第五百四十九章
虽然江芸人不在扬州, 但周笙的诰命却是跟着一级跟着一级升的,现在已经成是二品诰命夫人,放在整个南直隶都是数一数二的大品阶, 但因为她深居简出,很少赴宴,这几年就连秦夫人的宴会也减少了许多,故而就是扬州众人也很少见过这位江其归的生母。
但最明显的变化就是江家小院门口的那条路明显变得又宽又大, 甚至路面还铺青石砖,修整得整整齐齐, 街口竖着一座巨大的六元及第的牌坊,记忆中邻居家门口总是杂草污水的,现在家家户户都干干净净, 一尘不染。
“这是怎么了?”江渝震惊,“这条街的素质都这么高了吗?”
往日里骂人的讨厌小孩,大声嚷嚷的婶婶,就知道蹲角落里撒鸟的男人呢?
谢来好久没来了, 也跟着好奇张望着:“姜磊不是说是小院子吗?这一路看过去很整齐呢,不过听说陛下之前打算给江家赐府邸了,但是你娘拒绝了, 说家中人口简单,实在不能浪费,还把这笔钱折现做了善事了呢。”
江渝背着小手, 语重心长:“家里确实没什么人呢, 舅舅之前成家了也不住附近了。”
“哎,舅舅什么时候成亲的啊?”张道长好奇问道。
“就六七年前吧, 本来年纪也不小了, 之前也没打算, 只是后来说是遇到一个逃婚的大家闺秀,会读书会算账,很有本事的,说是家里继母打算给她配阴婚给一个八十岁的老头,她不甘心所以跑了,一开始我娘就安置她在梅花书院教书的,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两人就看对眼了。”
张道长哦了一声:“配阴婚都是骗人的,姑娘逃了也好,那舅舅也挺好的,解决了人生大事,但你舅舅命中无子,不可强求的。”
江渝恍然打完:“怪不得都现在都没小孩。”
张道长摸着胡子,故作高深:“我可是神机妙算的老道了。”
谢来嘻嘻一笑:“那你算算我命中有没有姻缘。”
张道长看了他一眼,小眼神一闪一闪的,却没吭声。
谢来不笑了:“什么意思!”
“虽然你总是欺负我,但我很早就给你算过了,你并无姻缘之气,但你晚年还算幸福,不过我还是很惋惜的,好好的一个大小伙子,怎么没人看得上。”张道长捏着胡子,故作高深,一本正经说道,“得失无常,道法自然。欲求而不得,弃而全真,谢施主,你要学会放下啊。”
谢来嗤笑一声,却又并无反驳。
“怎么会!”江渝倒是格外震惊,打量着谢来,“这可是锦衣卫指挥使,怎么就没姻缘呢,是不是自己太不上心了,你喜欢什么样子,我给你找找。”
谢来懒洋洋说道:“管好你自己吧,你不是也还没成婚。”
江渝叹气:“我想找我姐这样的。”
谢来脚步一顿。
张道长倒是哈哈大笑:“这我也算过,你姐的烂桃花确实很多很多的,她要是男人说不定还真要娶十个呢,不过当男人的时候,数不尽的莺莺燕燕扑过来,做了女人,那些男的也开始穿搭打扮了,一个个跟个花蝴蝶一样在你姐面前飞。”
“那我姐以后会有小孩嘛?”江渝好奇问道。
张道长不笑了,一脸凝重叹气:“大富大贵的命格,必定大起大落,七杀缠身。”
“也就是说她,不会有子?”谢来冷不丁说道。
张道长点头:“对啊,而且她这个身子,生孩子也不好,还不如就这样呢,其实要是跟我出家,肯定还不错。”
江渝嫌弃:“胡说八道,一点也不准,怎么算谁都没孩子啊,水平太差了。”
张道长神色讪讪,但还是嘟囔着:“我才不是,你命中就有子,但你要晚婚,不然亲事会有很多波折。”
江渝嗤笑一声:“我都三十了,还要多晚啊,嫁不出去了。”
“三十而已。”张道长显然并不在意,有自己的一套世俗标准,一本正经,“正是发光发热的好年纪呢。”
“行了,我家要到了,不要在我家胡咧咧,不然我揍你哦。”江渝扭头吓唬道。
张道长连连点头。
江家小院的门楣被修得很高大,墙也高了不少。原本只有一辆普通马车进出的门,也被拓宽了不少,成了标准的高门显赫的大门。
谢来一看这墙就很是失落:“这我以后怎么翻啊。”
张道长幸灾乐祸:“太好了,小贼以后进不来了,嘻嘻,要饿肚子喽。”
谢来冷笑一声:“堂堂锦衣卫还在扬州找不到吃的不成。”
“反正吃不到江芸家的饭喽。”张道长更是得意了。
谢来恼怒,伸手揍人。
“殴打老人,太过分了,我要告诉江芸!我要告诉江芸!”张道长躲到江渝后面,大怒说道。
江渝真是烦了,一手推开一个:“吵死了,别闹了,我家门口呢。”
说话间,大门打开,一个陌生的面容看了过来,看着三个古古怪怪的人,犹豫问道:“我家主人不见客的,还请回吧。”
“我是江渝!我回家呢!”江渝大声喊道,“娘!娘!!陈妈妈,陈妈妈!”
陈墨荷听到动静走了出来:“啊呀!二姑娘,我就说刚才这个声音这么耳熟呢,快快,放进来,张道长,这,这位是,好眼熟的人啊。”
“江阁老的朋友。”谢来先一步笑眯眯解释着。
“好好好,朋友好啊,来来来,小梦,快去让厨娘准备好吃的。”陈墨荷已经很老了,头发都白了,但她的嗓门已经响亮,脚步利索,大声吩咐道,“多准备点肉,二姑娘喜欢吃肉,对了大姑娘呢?行李呢?怎么没行李啊?”
“被拉去吃饭了,还没拉下船呢,等会就送过来。”江渝叹气,“姐一下船就被人拉走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陈墨荷也跟着叹气,紧紧拉着江渝的手:“那也是没办法的,这些人昨日就来了,我本打算和你舅舅一起去接人的,奈何码头根本轮不到我们,所以才回来的。”
“去了也挤不进去。”张道长熟稔说道,“这么多大小官员,交谈起来还麻烦呢。”
“夫人也是这么说的,也怕我们说错话,就说你们会自己回来的。”陈墨荷打量着江渝,一脸心疼,“怎么瘦了还黑了啊,兰州很辛苦吧,听说都是沙呢,冬天的雪能淹没小腿呢,真是遭罪啊。”
“是长高啦!”江渝比划着,“你看,我比陈妈妈还高了。”
陈墨荷一脸爱意地看着她,哎哎了好几声,笑得合不拢嘴:“陈妈妈是老了啊,长高好,长高才结实呢。”
张道长已经熟门熟路去放自己的行李了,谢来还站在院子里来回看着。
江家小院明显被翻修扩建过了,整个院子虽比不上寻常朝廷要员的辉煌,但也是整齐有序的,毕竟也不能太过寒碜,丢了江芸的脸。
“这位公子,您的屋子可要和张道长一起?”有小丫鬟笑着上前问道。
“行。”谢来也不客气,跟在她屁股后面故作随意问道。
“这棵树还挺好看的,就是种的有点歪了,这个院子是不是扩建了啊?”
“扩建院子,怎么人员不补充一点,会不会不安全?”
“墙高也防不住人心啊,夫人出门现在都要跟着人吧,不然也不太安全。”
“绣房的生意这么好啊,怪不得,现在扬州流行什么,南北直隶就流行什么呢。”
谢来正儿八经起来,还真有几份成熟男人的魅力,一路上把一个小姑娘哄得面红耳赤的,消息也掏得差不多了。
张道长远远听到了,一脸嫌弃,等人过来了,这才拉过来嘀嘀咕咕着:“用锦衣卫的手段哄小姑娘,也不害臊。”
“我,锦衣卫,我可不是要好好问问我们江阁老老家的情况。”谢来理直气壮。
张道长嫌弃:“江芸可不喜欢这样,你被犯忌讳了。”
谢来点头,笑眯眯说道:“我在她面前可乖了。”
张道长看着他不要脸的样子,打了个寒颤:“大尾巴狼装狗,恶心。”
—— ——
周笙已经五十几了,之前一夜白头至今也没黑回来,所以用帕子把头发裹了起来,只露出鬓间的几丝白发,眉宇间总有些散不去的忧愁,似乎有操不完的心。
她远远听到江芸的声音,连忙站起来朝着外面走去。
自从当年江芸离开扬州后,她们便再也没有见过面,两人在拱门内外先一步见了面,江渝被张道长拉走了,院子里只剩下江芸和周笙两人。
江家的小院再也不是当初的一进院,后面又拓宽了两进,左右也跟着大了一些,原本简单清雅的院子也跟着精致小巧起来,鲜花灿烂,绿叶翠嫩,盛夏的风微微吹过,枝叶依依,说不出的眷恋和温柔。
“娘。”江芸芸回过神来,朝着她大步走去,“怎么不歇着,陈妈妈说你前几日着凉了。”
周笙紧紧拉着她的手,伸手摸着她的脸,最后落在她鬓间的白发,心疼说道:“你怎么也长白头发了,是不是太辛苦了。”
江芸芸笑:“长白头发而已,你也不是也长了。”
周笙笑了笑:“我多大,你多大啊,我都老了。”
“那我也老了,再过几年,我都四十了。”江芸芸牵着她的手回了屋子,“怎么手这么冷,夏日着凉才麻烦,等会我让张道长给你看看。”
“这么快啊。”周笙握着手中的手,有一点恍惚的吃惊。
当年这个小孩的手被她握在手心还小小一只,白白嫩嫩的,跟个玉雕雪凿的一样,现在这双手干燥清瘦,却布满茧子,她再也握不住这双手了。
当年要她低头看着的孩子,现在已经比她高出这么多了。
“你都三十七了。”周笙忍不住垂泪,紧紧握着这双手,“娘明明还记得刚抱着你的时候,你还没娘手臂长呢。”
江芸芸笑,轻柔抹去她的眼泪:“人总会长大的,娘在扬州过得可好?”
“好啊,怎么不好,人人都敬我是江其归的娘呢。”周笙也跟着笑,“托你的福呢,店里的生意太好了,都要限制这些人购买了,不然我这店里的衣服一上新就空了。”
“那也是你手艺好。”江芸芸笑说着。
周笙笑着摇头:“我哪有这本事,不过是都看在你的面子上而已。”
江芸芸不置可否。
周笙仔仔细细看着她手背上的伤疤,心疼坏了:“怎么都留疤了,好好的一只手多可惜啊,之前落水的事情传过来,可把娘都吓死了。”
“不碍事,很快就被人救上来了,当时里里外外都是我们的人,手已经好多了,张道长的药很管用的。”江芸芸安抚着。
“你总说没事。”周笙摸着她的手叹气。
“你这次愿意跟我回京城吗?”江芸芸突然问道。
周笙吃惊,但还是下意识摇了摇头:“故土难离,我习惯扬州了。”
江芸芸仔细看着她的面容,见她当真是真心实意的样子,这才无奈说道:“那你有空来找我玩,你之前偷偷去找江渝玩,我竟然不知道,还是江渝那个大嘴巴自己说漏嘴的。”
周笙不好意思说道:“实在是想她。”
江芸芸笑说着:“那你就不想我嘛,也都不顺道来看我。”
周笙抬眸,那双好似水做的眼睛已经柔情万千,安静看着人时,波光粼粼,是散不去的温柔:“想的,娘也很想你的。”
江芸芸猝不及防被那汪水劈头盖脸浇了透心凉,还未说话,脸先红了起来,大抵是没想到如此内敛单纯的周笙也能如此直白热烈。
“那你,记得来看我。”江芸芸反握住她的手,低声说道,“我也很想你的。”
周笙笑着点头:“好,可我总怕打扰到你。”
“不打扰。”江芸芸笑说着,“京城也有很多朋友,回头我带你见见朋友,你可以去找他们的夫人说说话,她们肯定和你处得来。”
周笙只是安静地听着,看着她笑,那双眼睛温柔平和,水波荡漾,好似要在此刻看尽面前之人的容貌,悉数接纳她的一切。
江芸芸在扬州呆了一个月,不太见人,但每天早出晚归也不知道去哪里晃荡了,直到秋风起,凉爽的秋日终于来了,朱厚照又来信催了。
——速速归家,要打起来了。
“这些衣服都带上去,北方冷得很,我之前去兰州就发现北方冷得很,风吹脸上刀割一样。”
“天冷了,这些吃食也带上,不会坏的,你不是喜欢吃这个羊肉包子吗,陈妈妈今天一大早就起来做了,做了两笼呢,路上热一下就好了。”
“这些银子也都带上,回去让乐山给你做好吃的,这包银子给乐山的,这些年照顾你这个不安心的孩子也辛苦了,自己大事都耽误了,他弟弟说要过继一个孩子给他,但他不同意,你回去好好劝劝。”
“你舅舅本来想来送送你的,但他去年离开林家,自己新开了一见印刷坊,今日说要去谈生意,实在脱不开身,这是他给你准备的东西,你舅妈绣工一般,但你看看这个配色多好看。”
周笙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着。
打算晚几日跟着徐家马车去兰州的江渝随口说道:“舅妈长得真好看,眼光也好,舅舅被她一拾掇也跟着有几分富贵相了,姐,你在梅花书院教书的那两日,她是不是很喜欢你啊,她第一眼见你,眼睛都是在发光的,连舅舅都不要了。”
周笙拍了拍她的胳膊:“那是你长辈,如何说话的。”
“哦。”江渝讪讪摸了摸手臂,背着手溜溜达达走了。
“这个是给张道长和谢兄弟的。”陈墨荷对着另外两人说话,“衣服吃食都在里面,听闻谢兄弟是习武的,还做了护膝和护腕,张道长也多给了一件褂子,这一路上陪我家大姑娘奔波也是辛苦。”
张道长眼睛一亮,也不客气接过来:“谢谢陈施主。”
“谢谢陈妈妈。”谢来也笑眯眯接过来,“陈妈妈人善心美呢。”
陈墨荷哈哈大笑起来:“少打趣老婆子,快准备一下,可以出发了,以后得空来玩。”
扬州知府也来送行,接替陈静的是弘治十二年的进士蒋瑶,先是授行人,后又任两京御史,陛下登基时升为荆州知府,后调为扬州知府,延续王恩和陈静的惠政,故而在百姓中风评极好,也是一个干实事的知府。
蒋瑶六十高龄,但目光灼灼,身形挺拔,走路如风,身子骨还算健朗。
“今年我瞧着夏日雨水不多,担心秋冬也要干旱,自来立秋无雨是空秋,万物历来一半收,恐非好事,还请蒋知府多加观察。”江芸芸拉着蒋瑶说道。
蒋瑶点头:“重阳无雨看十三,十三无雨一冬干,我还担心明年会不会有旱情。”
江芸芸同样脸色凝重。
“您之前在兰州的田地间,推行一种滴灌,不知可有详细的记载。”蒋瑶谦虚问道。
江芸芸招手让江渝过来。
“我妹妹对此有些研究。”江芸芸说,同时对着江渝说道,“你之前和小春一起研究的滴灌,你这几日好好写一下,和蒋知府好好说道说道。”
江渝自然是拍着胸脯保证着。
“其归,其归。”唐伯虎也来送行,手里一左一右牵着两个小姑娘,“收徒弟哇?”
“不收。”江芸芸微笑,江芸芸冷酷。
唐伯虎叹气:“我家大娘又可爱又聪明,干嘛不要啊,二娘虽然才两岁,但是你看看,也是聪明像的。”
九娘生了两个小姑娘,唐伯虎前半辈子亲缘浅薄,接连丧父丧母,丧妻丧妹,后半辈子竟然还能有两个孩子,故而一心扑在家庭上,偶尔教教书,感怀一下自己的青春遗憾,大部分时间拉着自己姑娘恨不得把自己的一身本领教出去。
二娘踉踉跄跄跑到江芸芸边上,好奇地拉着她的的袖子,大眼睛一闪一闪的,确实可爱极了。
“画,漂亮。”她含含糊糊盯着江芸芸看,“张叔叔,好看。”
唐伯虎眼皮子一跳,连忙把小孩提溜回来:“张梦晋马上就来,今日课程多,叫你稍微等一下,说有个东西要送你。”
“他的钱不是都买酒了吗?还有闲钱花我身上。”
说话间,张灵快步走来。
他依旧穿得鲜艳耀眼,大红色衣摆随风散开,那双桃花眼带着宿醉的余光,波光粼粼,漂亮地像一只小猫儿。
“给我什么礼物啊?”江芸芸笑问道。
张灵现在在梅花书院任教,是为数不多的男学长,但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文章诗赋也是百里挑一,除了性子有些浪荡不羁,真是非常合适当老师。
张灵看着她笑:“送你的。”
他掏出一本册子:“里面是书院的学生们写的文章,全是当年你老师给你的题目,我让她们写的,她们写的也不差,当年你在扬州没空教书传承你的本事,我就私自替你传课,也好让她们知道站在她们面前的人到底秉性如何?”
江芸芸颇为吃惊,翻看着书中的内容,有一瞬间的恍惚,似乎看到了当年同样稚嫩的自己。
张灵盯着面前的江芸芸看得有片刻失神,随后笑说着:“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外人说的,终究不如自己看的。”
江芸芸笑着收了起来:“很好的礼物。”
张灵这才彻底露出笑来。
唐伯虎脑袋凑了进来,啧啧称奇:“可惜了,你不喝酒,不然我地窖里的一坛坛酒,也是极好的礼物。”
二娘子又顺势扑倒江芸芸怀里,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撅着小嘴要亲过去。
“嗨,小色鬼。”唐伯虎大惊失色,连忙把人揪下来。
二娘子急得直蹬腿,伸手要江芸抱。
“这么多年了,小孩见了你怎么还是直眼睛啊。”唐伯虎抱怨道。
唐家大姑娘也非常不好意思说道:“我妹妹素来喜欢长得好看的,江阁老别见外。”
“亲亲,我也亲亲。”二娘子磕磕绊绊说道。
唐伯虎嫌丢人,牵一个,抱一个,火急火燎说道:“等我二娘年纪大了,我再来找你,我先走了。”
二娘的哭声还萦绕耳边,挥之不去。
江芸芸哭笑不得。
张灵看着她眉宇间的一道浅浅折痕,片刻之后叹气说道:“瞧着比小时候不快乐,今后要是有不开心的,记得给我写信。”
“好。”江芸芸看上船时间要到了,突然神神秘秘凑过去,“你好好教书,不要再续写那些话本了,太不务正业了。”
张灵歪头,眉心一跳,似笑非笑:“可你的书最赚钱了,盏、灯!”
江芸芸黑了脸,嘟囔了一句:“怎么和以前一样。”
张灵看着她孩子气的样子,突然大笑起来,大红色的袖子在初秋的码头依旧明艳动人,十年无梦得神女,桃园柳梦又逢春。
这一刻,年年岁岁知我意。
江芸,那就还和从前一样吧。
—— ——
江芸芸刚下船还没回家,就被朱厚照火急火燎叫走了。
“扬州好玩吗?”他率先问道。
江芸芸一本正经说道:“舟车劳顿。”
“那是你太不会玩了,都说扬州繁华,要是我去扬州,肯定能带你好好玩。”朱厚照一本正经反驳着,“你娘看了吗?舅舅见了吗?你妹打了吗?”
“打我妹做什么?”江芸芸不解。
朱厚照冷笑一声:“之前在江西,我钓鱼她扔石头,我翻墙她抽梯子,太过分了。”
“您还翻墙?”江芸芸敏锐问道。
朱厚照眼珠子一动,和她大眼瞪小眼。
“什么时候的事情……”
“哎哎,不说这个了。”朱厚照火急火燎打断她的话,“王首辅要走紧了,你知道吧,又来催我。”
江芸芸颔首。
“我有意让你当首辅,但是他们说这样我就不能封你妹妹做伯爵了,说你这样就是贵勋家族,自来勋贵不入朝廷。”朱厚照苦恼说道,“好像是这个道理,我也不能胡乱开了先例,但你妹妹怎么办啊。”
江芸芸大为吃惊:“为何要封我妹妹做伯爵。”
“我要给你妹妹升官啊,之前我孤身一人初到大同的时候,正好碰上巡边的蒙古人,虽然我不会落下风的,但她还是勇敢冲出来救了我,我说要给她升官的,可是她不是科举进来的,已经给了从六品,之前说要给她正五品,你又不要,但我想想也对,传奉官容易遭人闲话,江渝脾气也直,万一和人打起来就不好了,我就想着,那我就给她爵位呗,公侯不好给,伯肯定可以啊。”
太宗时期,把爵位整合为公侯伯三等,公侯伯的散阶和勋也都提升为一品,其中武官有功先封伯。
江芸芸有点头疼,这个事情江渝没说,但很有可能,江渝这个破锣嘴子就是随口一说,说完就扔到脑后,但是朱厚照显然是当真了。
“江渝年纪还小,大同的几场战役还轮不到封侯的功劳,陛下要是实在想履行沉默,给她送点金银玉饰,她也是很喜欢的。”
朱厚照不悦:“你怎么不帮着你妹妹说话。”
江芸芸叹气:“就是因为是我妹妹,才不想要她被架在火上,陛下要是真的爱护,就应该让她慢慢长大,让她在兰州做出真正的事情。”
朱厚照拧眉,盯着她认真的面容,半晌之后:“那,那也太委屈你了。”
“委屈我什么。”江芸芸不解。
朱厚照不回答,只是突然又说道:“那我给你舅舅封伯好不好?”
江芸芸震惊,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无功无禄,为何要给我舅舅封爵。”
朱厚照没说话,就是盯着她看。
“这不合适。”江芸芸认真说道,“自来也没有大臣的叔伯舅侄封爵的道理。”
“你舅舅也没小孩,整个江家就你和你妹妹,荫恩正五品你又不要,你娘的诰命你倒是时间一到就催我下旨。”朱厚照抱怨着。
江芸芸笑了笑:“我娘的诰命不是我该得的嘛。”
朱厚照叹气,背着小手忧心忡忡回了自己的位置,一坐下来就看到眉目沉稳的江芸,语重心长说道:“王首辅我是不放走的,让他再待一两年吧,至少等你四十岁,反正之前你师兄要走,我都留了七八回了。”
江芸芸抬眸看他。
“反正我只钟意你的。”朱厚照下巴一抬,得意一笑,“别的再好都不行,更别说也没你好。”
江芸芸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躲在幕后奋笔疾书,眉头紧皱的史官,无奈找补道:“微臣有愧。”
“不会的,你回去干活吧,晚上我去你家吃饭行不行。”朱厚照得寸进尺问道。
江芸芸和气拒绝了:“家里乱得很,怕是照料不到陛下。”
朱厚照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毕竟他去江芸家吃饭,都是主动去的,主人家大都是下一秒才知道的。
江芸芸出了乾清宫,回到内阁的路上,经过文华殿的花园,正好看到一个富贵美丽的女人正抱着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孩子坐在花园里乘凉,一群活泼的小宫女拿着玩具围着孩子逗弄着。
“请王妃安。”江芸芸垂眸行礼。
夏雯看了过去,人人都夸王妃静定端庄,今日一见果然眉眼温柔。
“江阁老。”她站起来含笑说道,“听闻您的名字多年,今日总算是见到您了。”
“王妃折煞微臣了。”江芸芸回道。
“您真好看,当年我也收藏了您中状元的那袭红衣骑马图。”夏雯走了过来,衣袂飘飘,裙摆间有着荷花淡淡的香味,“那段时间我也想好好读书,跟您一样风光,只可惜我是女子,也没有您这样的机缘。”
她说话温温柔柔,好似一阵微风轻轻拂面脸颊,哪怕那句话如此失落,却不见怨怼,只有一些遗憾。
江芸芸抬眸。
夏雯看着她笑,虽然没有满头金银凤钗,只是简简单单挽起头发,用玉簪装饰,可偏在这秋日光泽中她眉宇间的笑意已经足够熠熠生辉。
怪不得朱厚炜一眼就看中了他,她的柔和在暴脾气的哥哥,急性子的娘面前,实在太过显眼了,这种不是毫无脾气,一味谦卑的柔顺,反而她暗藏锋芒,却又包罗万象,她的好脾气不过是万物似水罢了。
“世事如棋,缘亦难说。”江芸芸平静说道,“恰逢其时,事在当之。”
夏雯看着她笑:“江阁老真会安慰人。”
“江芸!云华!”朱厚炜拎着一盏小兔子灯笼,“你们在聊什么!”
江芸芸笑着行礼。
“哎,我们之间还客气什么,好看嘛,我给我儿子做的,还不错吧。”朱厚炜炫耀着。
老实说这个兔子还真做的不错,栩栩如生。
“殿下的手艺越发巧了。”江芸芸夸道。
朱厚炜更开心了,随后又想抱着小孩给江芸芸递过去:“看看我儿子,可爱嘛!”
夏雯欲言又止。
江芸芸先一步摆了摆手:“微臣刚回来,舟车劳顿,都还是灰尘,还未洗漱,不便碰触皇嗣。”
朱厚炜一听也有点道理,自己把小孩揣在怀里,嘻嘻一笑:“但你有空找我玩,反正内阁距离文华殿也很近。”
江芸芸笑着点头。
“从我哥那里回来吧,他最近又在发疯。”朱厚炜叹气,“那你快回去休息吧,不打扰你休息了。”
江芸芸离开后,夏雯自己抱过孩子哄着,小孩很乖,被这么来回折腾也不哭,只是睁着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看着外面的世界。
“殿下和江阁老很是熟稔。”夏雯突然说道。
朱厚炜哎了一声,把小兔子灯塞到小黄门手中,点了点头,随后靠过来,不错眼地盯着她看,咧嘴一笑:“你吃醋了?是不是?快说!”
夏雯垂眸,低声说道:“江阁老人品贵重,殿下喜欢也是应该的。”
朱厚炜握着她的手臂,把人带回去重新坐下,笑说着:“嗨,我肯定喜欢她啊,她以前还抱过我咧,我哥把我偷出来非要塞到她手里,把她吓坏了,他以前外放到琼州,哥就让锦衣卫每天都在记录她干了什么,说了什么,每天都要念给我听,每!天!到最后我都会背了!”
夏雯惊讶抬眸看了过来。
“很离谱吧,我哥一碰到江芸的事情就很离谱的。”
“殿下,不可胡说。”夏雯有些紧张。
朱厚炜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臂:“再大一点后,江芸哄我去读书,直到她后面女子身份曝光,她一直是我的老师,她上课可好了,一点也不古板,讲起课来生动有趣,等我们小孩大了,也扔给她带,二十年的感情了。”
“你说我怎么能不喜欢她呢,我年幼时的岁月,不是我哥就是她,那个时候可真快乐啊,我每日只要考虑吃什么,去哪里玩就好了。”
夏雯温温柔柔看了过来,打趣了一句:“那还要多亏江阁老把殿下教得这么好。”
朱厚炜点头,随后促狭,靠在夏雯的肩上:“那都是前二十年的事情了,后面几十年还要夫人多教教呢。”
夏雯红着脸,把他的脸推开。
“别害羞,我哥都开始催我们再生一个了。”朱厚炜嬉皮笑脸说道。
—— ——
江芸芸回了内阁,内阁气氛大概只有一瞬间的诡异,但很快就开始热拢起来。
王鏊是最高兴的,拉着她的手都要垂泪了。
梁储也出人意料格外激动,挤到最前面。
杨廷和看着江芸芸笑:“好久不见,江阁老。”
虽然儿子被打发去了南京,但他显然并不太过生气,至少明面上是这样的。
“江西能这么快恢复生机,多亏了介夫在京城统筹。”江芸芸笑说着。
“是啊,介夫这一年多也很辛苦的。”王鏊紧跟着说道,“每日都是最后一个走的。”
“为国谋事,是应该的。”杨廷和平静说道。
江芸芸看向杨一清:“这次九边战事,多亏了杨阁老震慑蒙古,才能让边贸继续开展。”
杨一清站在最后面,闻言笑着点头:“是陛下勇猛,次次都冲在最前面,故而我们士气大振,可以以少胜多,一路横扫蒙古人。”
“刚一听说陛下冲在最前面可真是吓人。”王鏊又说道,“但后来听说应宁把保护自己的亲兵都送到陛下身边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对于王鏊这种到处和稀泥的态度,大家也都见怪不怪,毕竟外面都说,只有王首辅这样的好性子的泥菩萨,才能压的住底下三个惊世大才。
“毛阁老。”江芸芸看向一声不吭,站在王鏊身后的人,笑说着,“好久不见。”
毛纪在前朝做过翰林院修撰,充当经筵讲官,被选为侍奉东宫讲读,所以两人有过短暂的交集,但后来江芸芸就行走内阁了,两人也就不在见过面。
虽说毛纪年纪比她大了十来岁,但还是谦虚说道:“当年我刚进东宫讲读,江阁老已经办理实务了,真是少年英才。”
一群人就这么糊了一把稀泥,然后就各自回了自己的位置。
杨廷和一直都是次辅,守孝回来后也就回了自己的位置,江芸芸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早早就被周发打扫干净,还在地面洒了一点清水压一压秋日京城的燥热,整个屋子窗明几净,有一种崭新的感觉。
“江阁老还喝绿豆汤吗?陛下送过来了,有冰。”周发热情招呼道。
“不喝了,年纪大了,保养身体呢。”江芸芸摆了摆手。
周发一想也对:“那我给您泡壶热茶取。”
江芸芸笑着点头:“淡一点,太浓了,我吃不了。”
她走之后,公务都被分割完了,现在她除了江西的折子,桌面上空空荡荡。
没多久,王鏊果然端着茶盏晃晃悠悠走了过来。
江芸芸抬眸和他对视一眼,王鏊还未说话,就叹了一口气:“你总算回来了。”
江芸芸也跟着笑了起来。
王鏊没说话就是做了做鬼脸:“你都不知道我有累,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要来回调和,头发都掉了一大把,我那孙女都嫌弃我了。”
“只怕您还要再受累几年。”江芸芸笑说着。
王鏊不说话了,盯着他看,随后不可置信:“真的?”
江芸芸颔首。
王鏊愤恨:“江其归啊,江其归,我以前爱你年轻貌美,现在可太恨你的年轻了。”
江芸芸也无奈一笑。
“罢了,当年你李师兄都要走了,还拉着我的手要我多多照顾你呢,我当时还说你江其归什么本事,还要我照顾,罢了,原来在这里等我呢。”王鏊突然说起往事,神色寂寥,“现在我们这群老家伙一个个都走了,你这个小家伙当年非要挤进来,不过年轻一点也好,我可不想走在最后面。”
江芸芸也跟着脸色寂寞。
“好了,不说了,瞧你累的,小脸都尖了,这几日你就处理好江西的事情,养养身子。”王鏊说道,“对了,你看到二殿下的儿子了吗?怪可爱的!”
“王妃瞧着秉性温柔。”
王鏊点头,话锋一转:“陛下不让二殿下就藩就算了,为何还不给封号,至少也要搬出宫去啊。”
江芸芸摇头表示不知。
“现在朝野上下都会这个孩子很是重视。”王鏊小声说道,“陛下之前还打算大赦天下,可把二殿下吓坏了,我是认为……该有个章程的。”
他说的含含糊糊,但江芸芸还是明白他到底再说什么。
——这个孩子到底要不要过继给陛下。
江芸芸还是摇头。
王鏊看她这态度,无奈摇头:“罢了,不让你为难了,等会中午吃饭,和同僚们好好打交道。”
江芸芸这次点了点头。
—— ——
江芸芸回来后,乐山高兴坏了,午后就直接关了门,撸起袖子准备做一大桌子的菜来犒劳自家姑娘。
张道长一大早就收工回来了,洗了手就蹲在厨房门口打下手,眼巴巴看着热气腾腾的锅,手里不帮忙,嘴上尽添乱。
顾知和陈禾颖穿着新衣服绕着她直打转,你一言我一语,根本停不下来。
她们去年就回来了,结果一回来,两个师父都不见了,可把她们急坏了,还是他们的师兄顾霭过来安抚,还带了她娘做的大饼,这才让两个师妹冷静下来。
“我买了很多绸缎给您哦。”顾知大声宣布道。
“我写了很多游记和心得,还请老师看看。”陈禾颖笑说着。
自来学渣最怕和学霸坐一起的,故而顾知大怒:“陈穟穟,你背叛我,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陈禾颖叹气:“我爹又没给我钱,我什么也买不起。”
“是啊,还是钱给多了。”张道长幽幽的声音传来,“我算是明白了,溺爱,我这也是溺爱啊。”
顾知气得直跳脚,然后去找江芸主持公道。
江芸芸熟练开始端水:“绸缎好,多好的东西啊,我还没穿过几次呢,写作业也好,正好看看你们的功课,都是好孩子呢。”
顾知一脑袋撞进她怀里,盯着她尖尖的下巴,伸手摸了摸,一脸心疼:“老师都瘦了,江西果然很累。”
“苦夏呢,回头到了秋冬就能补起来了。”江芸芸摸着小孩软软的脸蛋,笑说着,“外面的世界好看吗。”
“好看!”顾知和陈禾颖异口同声说道。
只是江芸芸的安稳日子没过多久,江西的清丈进入收尾,邓庠作为江西巡抚准备继续其他事情,其余三人在完成手中事情后就会回京,同时,石玠去了大同开始盘点边贸,一切都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
直到刚入十二月,内廷突然传来一道古怪的旨意。
内阁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惊得不知道说什么。
——陛下要禁止民间养猪,只因为他某一日出门,突然听到有人用猪来影射皇家骂他,又因为猪和朱字异而音同,故而皇帝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他下旨不准用猪祭祀,准备用羊为替代。
——天煞的,又是什么幺蛾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