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章
这事有点荒诞, 就是放在一直不太老实安分的朱厚照身上都属于荒诞的一件事情。
马上就要过年了,祭祀就是需要三牲——牛肉、猪肉和羊肉,太常寺已经干得热火朝天, 全员加班了,现在好了,政令一出,猪肉不给用, 事情直接进行不下去了。
太常寺卿拉着王鏊垂泪,久久难以释怀——我的工作, 我的工作不保啊。
礼部尚书也涕泪纵横,二殿下的长子都要一周岁了,这猪肉一禁, 周岁喜宴怎么办啊。
光禄寺也开始哭,过年马上就要办大宴了,现在来这一出,饭也吃不了了。
王鏊拎着两个湿哒哒的袖子也火急火燎回内阁想办法了, 一开始自然是老三件套,第一带领阁员们请罢养猪及宰杀之禁;第二亲自面见陛下,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劝谏;第三则是任由百官上折子, 每一日就在院子门口堆了两桌。
朱厚照充耳不闻,反而坚持说是百姓先骂他,他实在是太生气了。
这事确实不好说, 有人说小说被当事人当场抓了, 当事人生气也很正常。但内阁更不好提议‘那不如把那个人杀了消消气’的这些话,只能硬着头皮来来回回安慰着。
朱厚照还是很生气, 甚至好几天不吃肉, 以表抗议。
王鏊这才急了, 第二次拉着阁老们絮絮叨叨念着。
——陛下好像是来真的。
众人也都束手无策,毕竟这事属实有点荒唐,毕竟大明不是第一天姓朱,猪也是一天叫猪的。
“都怪那个骂人的。”梁储迁怒,退休延迟,工作量增大,任谁脾气都开始不好了,“骂人也不会,蠢货。”
江芸芸却在一片混乱中,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首先,朱厚照根本就不是那种会生气的人。
他的脾气其实还真的还不错,之前大臣这么犯上冒进,他顶多是骂骂咧咧躲起来不听他们絮絮叨叨,就连廷杖都很少出动,但也不是说没有脾气,他真的生气了,都是直接亲自拿刀砍人的,鲜少和其他人一样来个前摇,给大家一个缓冲的时间。
所以现在这种独自一人生闷气,就不是他直来直去的性子。
那,他为何这么做?
内阁大臣其实也颇有疑虑,开始把最近的事情一个个对过去,看看到底是哪件事情又让陛下不开心,开始借题发挥了。
很快,众人就突然明白是这么回事了。
在过年大宴上时,太常寺因为没了猪,大小三牲都做不成,便不伦不类把猪变成了大鹅,陛下只当没看到,还夸他心思巧,一时间太常寺卿吓得差点直接滑跪了。
宴会上光禄寺硬着头皮把猪肉去了,后续的饭菜也变成了牛、羊、鱼、鸡,各类蔬菜因为没了猪肉的煸炒也少了点味道,但现在大家对于饭食也并不在意。
能在京城上班的哪个不是老油条,其实大小九卿早早就发现不对劲了,大抵含含糊糊想着陛下大概是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了,所以来这一招先试试水,现在看陛下显然对猪不猪并不在意,他明显还憋着大招。
朱厚照吃了一口,也夸了一下光禄寺手艺不错。
光禄寺众人冷汗淋漓。
众所皆知,虽然上至玉食、庆典、祀典,下至各官供具,四夷赏宴,小至禁卫监局廪饩,皆出于此,但目前京城四大不靠谱中:翰林院文章,武库司刀枪;光禄寺茶汤,太医院药方响彻大江南北,可见他做饭的难吃确实也是人尽皆知,毕竟皇帝本人也抱怨过好几次了。
但今天陛下说好吃了!!
堂下诸位哪个不是屁股一紧,警铃大响,瞬间警惕起来了。
朱厚照看向下面的大臣,突然叹气说道:“其实朕这么做确实不好,猪肉是百姓难得的获得美食的东西,朕也不想禁止的,但,哎,实在是有些人骂得太难听了。”
陛下自己说起此事,前头几个老油条自然是连声安慰,一边奉承陛下大人有大量何苦和那些人计较,一边又认为事出有因,不如直接把这些人抓起来打一顿就是。
朱厚照还是叹气,但没说话。
百官们面面相觑。
众人便看向内阁。
内阁就是在关键时刻出来顶包的。
王鏊不得不上上前,他其实隐隐约约觉得这事大概要往一个奇奇怪怪的方向进展,毕竟陛下总是喜欢出其不意,一般前摇越长,事情越怪。
“六畜猪为首,自来三牲齐备,谓之太牢,《礼记·礼器》中有言——晏平仲祭其先人豚肩不掩豆,可见猪自来就是祭祀最佳的贡品,朝廷和百姓过年都需要祭祀祖先,期望列祖列宗保佑明年风调雨顺。”王鏊神色虔诚地开启老生常谈。
“《墨子·迎敌祠》中写过一种祭祀方法,以鸡、犬、羊、猪对应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其中‘敌以北方来,迎之北坛。坛高六尺,堂密六。年六十者六人主祭。黑旗黑神,长六尺者六。弩六,六发而止。将服必黑,其牲以彘’,可见自来猪在祭祀中代表的方位为北方,代表的颜色是黑色,今年陛下对战蒙古大获全胜,除却陛下英明神武,更有祖宗保佑,故而今年更应该告慰北方英烈才是。”王鏊话锋一转,义正言辞说道,“他人妄言伤不得陛下半分英明。”
朱厚照满意点头:“爱卿之言,朕都知道,只是还是有些心有余悸。”
王鏊一听这话略有松动,立马抓紧问道:“那不若给猪改个名,不如就叫豕。”
朱厚照摇头:“如此掩人耳目,反而被人笑话。”
一直没说话的江芸芸眉心微动,悄悄看了一眼朱厚照。
长长的冠旒遮住了陛下的神色,但江芸芸还是敏锐,他要在今日放大招了。
众人面面相觑:“那陛下意欲何为?”
“就是不知要如何才为难,毕竟猪不能改姓,我也不能改姓,故而总觉得有人是是非非在我背后议论纷纷。”
朱厚照当真是生冷不忌,口出狂言,大臣们吓得全都跪地了,王鏊更是冷汗淋漓,生怕是自己的某句话让陛下想茬了,那可真是千古大罪了。
朱厚照看着跪满了一地的人,叹气说道:“起来吧,大冬天的跪着多冷啊,来人啊,扶几位阁老起来。”
几个太监非常有眼色,不仅把人扶起来,还把人按回椅子上。
“诸位能在这里都是朕的爱臣,朕之前深受身世之扰,好不容易消停片刻,前几日突然读了北宋名臣范希文的事情,听闻‘仲淹二岁而孤,母更适长山朱氏’,后来改名叫朱说,直到功成名就之后又改回范姓,诸位大概都是听过这件事情的。”
听过自然是听过,但陛下要干什么却是一无所知的。
朱厚照话锋一转:“我想让他改回朱姓,毕竟他能读书考取功名,那也是朱氏的功劳,再不济也是他母亲谢氏呢,都说谢氏勤劳能干,亲自教育儿子,说来说去和早死的范爹有什么关系。”
都说话糙理不糙,但这话太糙了!!
王鏊心如死灰,再一次扑通一声跪下,憔悴大喊:“万万不可啊,范公,范公,朱家曾因人口众多,不让范公读书,而是学做生意。范公能有此成就,多亏了血脉的传承啊,这才始还姓,更其名。”
朱厚照不满:“这话说得,万一是他母亲谢氏聪明呢,毕竟也是谢氏照顾他长大的,死后两人还葬在一起呢,可见两人母子情深,也只有谢氏知书识礼才能培养出这样的能人,一个优秀的母亲才能培养出优秀的儿子,嗯,就像我娘一样的!”
他口气非常骄傲,眼珠子却在底下众人身上环视一圈,显然幺蛾子还没说完。
王鏊已经麻了,跪在那里,一下子憔悴了十来岁,次辅杨廷和不好让首辅如此为难,开口说道:“谢夫人坚韧不拔、勤俭朴素,这才培养出范公,陛下若是感怀谢氏,不若为她立碑祭祀,以告慰天下人。”
朱厚照叹气:“我听闻他们并未入范家主坟,心里也切切不安啊。”
杨廷和语塞。
谢氏改嫁后,自然也不是范家人,但儿子改姓,她作为嫁进朱家也左右为难,只是范仲淹和母亲感情深厚,不想让她痛苦,故而在朱家进不去,范家也进不去的情况下,自己选址洛阳万安山下,安置漂泊一生的母亲。
“陛下想要为他们……迁坟?”他犹豫问道。
朱厚照心有戚戚:“斯人已去百年,如何能如此奔波?”
杨廷和不解:“那陛下打算如何为谢氏正名?”
他算是看出来,说来说去,陛下的目的是那个名字都没有留下来的谢氏,但也许谢氏也只是一个表态,他的目的也许是谢氏背后的人。
他突然鬼使神差朝着某一人看去。
朝野上下,能陷入到如此谢氏困境的,也只有这一人了。
不少人也都反应过来了,忍不住去看一直没说话的江芸芸。
母亲是妾室,连着正室都算不上,本来有一个正一品的诰命名额,却不得不给早已疯了的嫡母曹氏,但问题又在于,在很早之前江如琅死后,两家早已分家是不争的事实,这位妾室进不了江家的墓地,也回不去周家的祖坟,甚至是江芸自己本人,也两处都不讨好。
陛下,在为他的最爱的爱卿抱不平呢。
江芸芸木着脸坐在原处没说话。
她有一瞬间觉得无聊,毕竟她也不在意这些事情,死后虚名,何人在乎,但很快又生出无法言说的感动,毕竟她身处的环境很是在意身后事,远在扬州的周笙可能也在意此事,只是隐忍不发,毕竟大宋第一人的范公都对此无能为力,故而大家也都不去深想。
只朱厚照不知为何突然想起此事,不仅默默记在心里,还出人意料来这么一出,他一向是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想做什么就要做什么,只是为难他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了。
“迁坟为难古人,也劳烦现人,就跟我这个朱姓一样,也不为难无妄之灾的猪,也不折腾我那列祖列宗,但人事多情,亲缘难断,当年宋朝的那些皇帝都不能为他们的爱卿解决这样的困难,我却见不得这些事情。”
朱厚照环视众人,面露愁容。
“寡妇照顾孩子多难啊,杨爱卿之前和朕一同去过大同等地也该明白,衣食住行都是问题不说,就连安全都没有,寡妇门前是非多,朕见义勇为多少次,还差点被当成坏人抓起来了。”
杨一清也同样坐在原处,一听他说起此事,有些欣慰,但又有些害怕,故而只是捏着胡子,大声叹了一口气。
“一个人照顾不了孩子,改嫁却连着孩子都左右为难,朕听她们哭,朕也心痛,这些孩子也许未来都是国家栋梁,也许只是一个种地的田家翁,但都是朕的子民,朕绝不能让她们生而不得,死而痛苦。”
宴会上格外安静,众人的呼吸都静了下来。
“今后女子守寡,若是不想改嫁,可单独立户,便是改嫁了,今日也该视为一家人,阖家欢乐。”朱厚照掷地有声,终于跑出今日的最终目的,“各地衙门不得阻碍立户之事。”
若是有了户籍,便有了安葬土地的资格。
“自来养恩比生恩大,父兮生我,母兮鞠我,那些独自一人照顾孩子的父母,大都尽心竭力,不敢出一丝错,若是子女要改姓,不论是生父还是随母都应该让他们偿还这份恩情。”朱厚照又真情实感说道。
杨廷和拧眉:“从母?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朱厚照眉眼低垂,注视着诸位大臣,声音平静威严:“那就从朕开始。”
—— ——
过年好大一出戏,整个正月大家都议论纷纷,猪不猪已经不重要,改姓可是大事。
也不是没有人改过姓,但那都是生死大事了,避祸和避讳是最主要的原因,但寻常时候哪有随意改姓的道理,而且这不是彻底乱套了。
“跟着娘姓?哪有这个道理,而且太。祖不是说过不要随意更改姓名吗?”
“可不是说,陛下哪来这个古怪的想法,而且都随女的姓,那男的姓怎么办。”
“哼,还能哪来的,肯定是有人鼓动的呗。”
“就是寡妇的小孩可以改,其他人又不能改,问题不大吧,我娘照顾我确实很辛苦,叔叔伯伯就知道抢我家钱,我娘捣洗衣服养我,天寒地冻,如此辛苦……哭怎么了,就要哭。”
张道长鬼鬼祟祟回了家,拉着江芸芸的手,就是闭眼掐算。
江芸芸懒洋洋抽回手:“这又是发哪门子的疯。”
“你要改姓?”张道长睁开一只眼,认真问道。
江芸芸躺在躺椅上,穿着宽大的道袍,头发随意用木簪挽着,神色闲适平淡:“我本来就跟着母姓的。”
“啊,你娘不是姓周嘛。”张道长手指也不掐了,一脸震惊。
江芸芸笑:“我不改姓,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外面都说你要改姓。”张道长老实巴交说道,“都说你是蛊惑皇帝干这事得,都在骂你呢。”
江芸芸不太在意,闭上眼,随口说道:“骂就骂呗,又不是没被骂过。”
“不过我娘得重新立户了,之前就是拿了和离书,乐山,你要回家一趟嘛,顺便把乐水的孩子过继一个过来。”江芸芸笑问道。
乐山拿着勺子走了过来,一脸为难:“过继给我,我也照顾不好啊,这不是折腾孩子吗,要是过继了放他们家养,他们也为难。”
“这有什么,你给他们钱啊,反正你小金库很多。”张道长不甚在意。
乐山还是心事重重。
“你回扬州一趟,和你弟弟好好说说吧。”江芸芸笑说着,“你都没放过假,家里也不需要照顾,两个小孩可以先放在顾家吃饭,我一日三餐都在内阁,张道长吗,让他自己去外面讨饭吃去。”
张道长嘻嘻一笑:“讨饭我是熟练工,你放心,一两个月饿不死我。”
乐山犹豫片刻后同意了。
等人回去收拾行李了,张道长不厌其烦爬过来问道:“这事你真不知道。”
江芸芸摇头。
“真的假的,很像你会干的事情。”张道长嘟囔着,“你总是很怜惜女子的。”
“难道不是陛下才像会干这种事情的人嘛。”江芸芸哭笑不得,“他比我大胆吧。”
张道长看着她,一本正经说道:“可陛下是你教的啊!”
江芸芸语塞。
“像你不是应该的嘛。”他坐了回去,“我随我老师姓的,挺好的,我觉得特别好,谁养我我给谁送终,这才是真理嘛。”
但万万没想到,这事还没结束。
真是低估朱厚照的幺蛾子了。
乐山回去没多久,就传回信来,原是周笙正儿八经得了良民户籍后,本打算去兰州的江渝留了下来,原是打算改姓,改成周渝,信件传过来第三日,陛下突然开始大肆封赏这次九边的功劳。
杨一清直接改任兵部尚书、左都御史,总制陕西三边军务,有对左右说他与郭子仪不相上下,当真是文武第一人,但这里面还有一个要点,就是这事杨一清第三次被任命总制三边军,此后以尚书身份担任边疆大臣的惯例,从这里开始。
至于大同的总兵,将军不是上升一阶,就是被金银封赏,一时间,边关跟过年一样,朱厚照在军中地位稳固。
但这次旨意的最后一道圣旨则是要把这次在大同战事上救了他一命的周渝封为北平伯,专管九边蒙古和汉人的贸易冲突之事。
此事一出,王鏊忍不住冲到……江芸的官署。
“你,当真不知?”王鏊犹豫,惊疑不定。
“真不知道。”
江芸芸叹气,她也很头疼,之前已经劝过陛下了,陛下虽然不服气,但也没反驳,以至于他当时转移话题的时候,她也没当一回事,只当是小孩之话。
“女子封侯,那是大明第一例啊。”王鏊叹气,“陛下怎么也不和我们商量商量。”
“和你们商量你们就同意?”江芸芸反问。
王鏊和她四目相对,然后呐呐摇头:“那,那不会的。”
“这不就得了。”江芸芸心平气和,“所以先斩后奏啊。”
——很有道理,但又感觉没什么道理。
王鏊悲愤:“我真的想回家了,江其归,你能不能一口气到五十岁啊。”
江芸芸想了想,昧着良心安慰道:“许负,一个相术家,不是也被封为鸣雌亭侯,奚涓之母在奚涓死后,其母先是被封为鲁侯,后改封为重平侯,还有,萧何去世在后,其妻继承了酂侯的爵位,你看也不是就单单是我妹妹以女子之身封侯的。”
王鏊面无表情:“那是汉朝的事情,也管到我大明了。”
“但陛下很喜欢汉武帝。”江芸芸又说。
王鏊缓缓闭上眼,脸色灰败。
——这可真的要完蛋了啊。
—— ——
但很快众人也没精力搭理这些事情了,原是淮安、扬州大饥。
去年果然一滴雨都没有,秋收直接断绝,虽然有粮仓救济,但今年入了春也没有降雨,粮食终于不够吃了。
民间传闻是扬州有人遭了天谴,故而扬州降下大灾,从而牵连南直隶。
扬州周家为此大门紧闭,关闭了所有的店铺。
朱厚照大怒把上折子弹劾的人全都或贬官或罢官,哪怕这里有不少是江芸提拔起来的人,还直言朝廷上是不是有人对他不服,这才口出狂言,惊得首辅王鏊亲自前往告罪。
三日后,陛下下诏蠲免南直隶凤阳、淮安、扬州三府、徐、滁、和三州所属被灾州、县税粮。
一月后,巡抚都御史丛兰、巡按御史成英请求,准截留苏、松漕运粮十万石以及轻斋银七万二千余两,凤阳、扬州储库事例银六千一百余两,救济淮安、扬州等府饥民,陛下同意。
深夜,江芸芸在内阁看着扬州的折子忧心忡忡,二皇子朱厚炜不期而至。
“殿下。”江芸芸惊讶起身。
“坐吧。”朱厚炜大步走来,“我看这里还亮着灯,我就知道你还在之类。”
江芸芸笑:“那殿下怎么还不去休息。”
“兵科都给事中汪元锡奏言,言天下只可以理治众,以利治国,不可以恃势夺人,又说陛下不以宫廷为重,专事臣事,欲望久安长治,岂可得邪!”朱厚炜站在江芸芸面前,看着面前温和沉稳的江其归,三起三落不仅没有消磨她的志气,反而让她更加沉稳生动。
“改弦更张,意先破旧习,但琴瑟不韵,阻力颇多。”朱厚炜冷眼看着这几月京城的事情,不由长叹一口气,“哥很生气,想要把他革职了,但我想着,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些读书人脾气倔得很。”
如今他自己有了妻子,也有了孩子,看人看事也跟着有了不同,他哥做这么多,有公事之心,也有私事之情,那些旁观者的担忧不无道理,他哥明明平日里还是很聪明的,一碰到她的事情就有些执拗。
“苟利于民,不必法古;苟周于事,不必循旧。”江芸芸平静说道。
朱厚炜坐在她边上,盯着她的面容,却又半晌没说话。
这事,除了当事人,无法阻止。
江芸芸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便颔首说道:“汪元锡担忧并非没道理,我会上折子为他求情的。”
朱厚炜沉默,半晌之后又觉得不好意思,低着头,有些伤心:“对不起。”
他也是这么喜欢他哥和江芸,他也不认为这些事情有什么不对,他哥说的那些话定然也是当日在九边看到的一切,明明一切都好像是对的,但所有对的事情碰在一起,又总有错的风险,闹到人人都在反对的地步。
他哥执拗,不想回头,他便只能替他哥出面。
哪怕这事要江芸受委屈。
这事他最是知道,和江芸真的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江芸芸只是看着他笑:“二殿下也长大了。”
朱厚炜也给跟着笑。
三日后,汪元锡迁南京太仆寺寺丞,原先被贬的官员也悉数被召回,去了全国各地当起了小官。
一直争论不下的舆论却又好似在一夜之间安静下来。
四月初,首辅王鏊上折子请求致仕。
梁储也紧跟着上了折子。
陛下这一次按下不发,既没有同意,也没有驳回,百官再一次闻到了不一样的信息。
“江芸的妹妹已经是伯爵,按理不该在内阁了。”一夜之间,有这样的舆论在京城传开。
“周渝姓周啊,江芸姓江啊。”又有人说。
“啊,这,这他们不是一家子嘛?”
“这话说得,之前还骂周渝改姓,完全不顾孝道,说她不是江家人了,现在又说人家是一家。”
“对了,江阁老怎么没改姓啊?”
“对啊,你为什么不改?”王鏊也好奇,他甚至生出无限阴谋论,暗戳戳问道,“你和陛下不会都算好的吧。”
江芸芸哭笑不得:“我不改,自有我的道理,陛下的事情,也有陛下的道理,和我有何干系。”
王鏊还是很疑惑。
“那你以后要进江家的祖坟。”
“江家没祖坟了,曹家之前早把他们祖坟扬了,而且当年他本应该入赘的,只是哄得曹老爷认为是可托付之人,这才变成了寻常嫁娶,曹小姐低嫁,却依旧没有恩爱到白头。”江芸芸平静说道。
王鏊倒吸一口冷气:“那,那你打算去曹家?”
江芸芸还是摇头,笑了笑:“我就不能自己一个坟嘛,我好歹是阁老,学范公还不行嘛。”
“那多冷清啊。”王鏊半信半疑,最后问道:“那你娘?”
“她这辈子太苦了,下辈子就别操心我了,让她开心快乐吧。”江芸芸笑说着。
王鏊不说话了,有一瞬间她觉得面前的江芸实在冷心冷清。
“实在是,外面好多流言……”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你不好。”
这回是江芸芸没说话了。
—— ——
乐山从扬州回来后神清气爽。
“你把你弟弟的孩子收过来了。”张道长好奇问道。
乐山笑:“孩子不大,他父母对他这么好,何必跟着我也受累,我就说以后给我摔盆就行,我弟弟还说买了一块地做陵墓,让我以后和他们葬在一起,反正吃的喝的肯定少不了。”
张道长点头:“是这个道理。”
“夫人立户了可开心了。”乐山对着江芸芸说道,“也买了一块地,就在观音山下,二小姐还说要给您的墓提早修呢,要修的又高又大,不能比其他阁老差呢。”
江芸芸听得直笑。
“就她这浑身三瓜两枣的,修的又高又大有啥用,风水上太空了也不好啊。”张道长吐槽道。
乐山不高兴:“你懂什么,夫人肯定都给他准备好了的。”
“这些都是虚荣,有这钱,现在给我们江阁老买点人参鹿茸来补补身体,瞧着小下巴,都尖了。”张道长显然有自己的道理,“我老师跟我说,我们身前吃好穿好,死后洪水滔天也和我们没关系的。”
乐山不理会这人,继续跟江芸芸说:“你别听这个老道的,夫人可高兴了。”
张道长突然抬头说道:“说起来,陛下的皇陵也修的差不多了,你说陛下都没有……那他的陵墓也就一个穴嘛。”
“那肯定不是啊,我上次还听营缮清吏司的人吃饭的时候说起,都是按照惯例修的,不会随意变动的。”乐山随口说道。
张道长嘟囔:“那不是一个人,风水也不好啊……啊……”
谢来蹲在屋顶上,手里捏着一块石头,皮笑肉不笑:“再给我胡说八道一下。”
张道长怂怂地跑了。
谢来翻身来到江芸芸的躺椅边,手贱地伸手晃了晃,躺椅上的人果然也跟着晃晃悠悠起来,垂落在扶手边的衣袖擦过谢来的衣服,连带着他也好似被春风拂了一面。
江芸芸也不生气,只是笑,睁开一只眼,语调拖得常常的,神色懒洋洋:“要不还是谢闲人力气大呢。”
谢来手指微动,最后抓着藤椅的一角,讪讪一笑:“说话阴阳怪气的,我可没得罪你。”
“那我不是也没得罪大忙人谢闲人嘛。”江芸芸重新闭上眼,姿态闲适懒散,“不是要保持距离吗?青天白日翻墙来我家可不好听。”
谢来盯着她看,随后目光一扫而过,最后落在她边上的树上,清了清嗓子:“马六甲的事情听不听啊。”
江芸芸瞬间坐直身子,顺手一把拉着谢来的袖子:“谢指挥,请坐。”
谢来的视线猝不及防和她撞了个踉跄,狼狈逃窜。
“坐坐。”江芸芸热情说道,“真是热了,乐山,给谢指挥来一盏茶。”
谢来回过神来,气笑了:“无事谢闲人,有事谢指挥,好一个有求于人江阁老啊。”
江芸芸嘻嘻一笑。
—— ——
其实是一件很寻常,不起眼的事情。
就是之前的那伙佛郎机又来到底门国,并且驻扎下来了。
很小的一件事情。
本来之前就因为上一伙外国人把马六甲国打了,大明并未出兵,但很快大家就发现,这伙人对大明人还是挺友好的,也没有不给人做生意,就是关税高了点,但无非是用钱解决问题,相比较一趟的大钱,这些钱不算要紧,大明便也一直睁一眼闭一眼。
但谢来放在了心上,因为江芸对这事一直关注。
“底门国?”江芸芸听不懂,但她记性不错,飞快画出东南亚这一片的地图,问道,“哪个位置?”
谢来仔细看了看,随后严肃摇了摇头。
江芸芸拧眉,但她不认为是谢来的情报有误,但她对这一片的地图早已模糊,只能记得几个大概国家,那说明这是个小国。
她把这个名字来来回回念了一遍,突然眼睛一亮:“东帝汶……好像和印尼在边上,历史书上说他是被葡萄牙殖民,和我们也建交了,好像在这里……”
那是一个很小的位置,在当代地图中,在印尼下面,在爪哇国右边。
“应该是这里,很像,但你哪来的地图,奇了怪了。”谢来震惊。
“他本来是爪哇国的,后来这伙人说要借用,说要开展紫檀木贸易,但是来的人越来越多,还有士兵和火器。”
江芸芸拧眉:“好耳熟的借口。”
“过几日他们估计就要来我们这里了。”谢来继续说道,“我就是赶紧有点奇怪,毕竟这种做生意的手段不太仁义,但说不定外国人没读过书就这个道德水准呢。”
江芸芸陷入沉思。
“行了,我走了。”谢来也不打扰他,去厨房捞了一碗绿豆汤,然后就翻墙跑了。
张道长悄悄躲在角落里看着,看着他的背影更是震惊:“真的在保持距离,都不顺势留下来吃饭了!”
半月后,广东布政司递上一份八百里加急——佛郎机人请求在大明圈一块地给他们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