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六章
黎循传在漳州已经五年了, 前期举步维艰,只能在边缘收集信息,但也算把漳州的人口,土地和风土人情了解得颇为深刻, 而且他无师自通, 学会了一口流利的漳州话, 平日里插着手和百姓聊天一时间分不清他到底是哪里人。
那个时候他身边可用的人非常少, 和江芸聊天也都是偷偷摸摸写暗语的,但他那段时间也不是坐在那里干等着的, 平日无事时也收集到了当地非常多的资料。
比如具体的港口建设。
港口需要位于海运和河运的交汇处, 便于内外贸易的开展。
福建的漳州确实是一个好地方,多山地形,但也有独立入海口, 内外贸易都能得以畅通, 具有贸易优势, 所以内阁最后在众多选择中选中这里。
但具体划在哪里, 朝廷没有明说, 需要黎循传自己去深思熟虑划定位置, 一开始知府众人也都给出了不少意见,各有各的打算, 但黎循传没有一股脑同意了。
他大量阅读前朝有关海贸的书籍,并且实地走访,了解到开设港口需要的条件需要港阔水深, 这样会有良好的避风条件和水域面积较大的海湾地形,才能停靠更多的船舶, 在几番走访和调查后, 选中了一处名为月港的地方。
这个月港在此之前就一直有船只偷偷下海, 当地也都是睁一眼闭一眼,为了躲避官府的追查,对外来人很是排斥,幸好黎循传当时已经会当地语言,给自己拾掇了一个赘婿的名头,穿上当地的衣服,往路面上一站,拉着婆婆妈妈聊了几句,然后深入酒馆,也算能探听到一些更为深入的信息。
月港地处九龙江中下游至入海口处,其港道形状有“一水中堑,环绕如偃月”的模样,故名月港。
这里江面开阔,外通海潮,内接山涧,所以水陆交通便利,腹地土地肥沃,物产丰富,北方少见的荔枝、龙眼、香蕉在这里遍地可见,得益于这里在景泰年间就开始有人出海,所以制糖、制茶、纺织、陶瓷、造船等工艺最为突出,其中纺织为有特色,当地有天鹅绒、漳纱、漳缎、漳绒等,其余其他铁铜器、牙雕等也都常有的。
他编写了一个漳州物品目录,忍不住也摘录了一份给江其归看,还塞了一个木雕的小老虎一起送了回去。
在漳州破局后,他带着这份资料彻底进入高速运转的状态,朝廷也派了锦衣卫来压阵,事情的进展总是要在各方利益下相互拉扯。
这一两年的时间,黎循传已经从一个青涩的读书人逐渐长大成一个面不改色,从容不迫的大人。
港口选定的折子递到朝廷,朝廷同意了,漳州内部却都开始吵起来了,人人都想要海贸口开在自己这里,每日都有人来找黎循传谈心,甚至有人打算破坏月港目前的生活。
黎循传被吵得不胜其扰,只好亲自自己搬到月港表示自己的态度,当地乡绅一看这情况,立马成了坚定的保皇派,开始大力宣传月港的好处,甚至成了朝廷对外的宣传口。
黎循传眼皮子一动,终于明白江其归自小就背着小手,看人吵架的目的了,也开始现学现做,祸水东引,让这些人自己打嘴炮去,自己则脱离开来,准备进一步的码头建设。
月港本就船只往来,有了大概的样子,但若是真的成了举国大事,那来来往往的大船只只多不少,且只大不小,这个港口的大小目前还是不够用的。
他走访当地渔民,码头生活,甚至是偷偷靠出海发家致富的人家,确定了建设方案——划分七个码头,每个码头都先打木桩做地基,再投入小石块消除软泥的影响,最后垒砌石块。
这一步很顺利,可是找人主持建设码头又有了争吵,谁都想插一手,甚至在黎循传确定人选后,还有人搞破坏,最后闹得不可开交。
年纪轻轻的黎循传在此之前,从没想过想办成一件事情能这么困难。
他只好翻看江其归给他的小册子,发现当时在琼山县时,建设码头也是有分歧的,人人都想捞到好的,这很正常。
所以江芸直接让琼山县负责衙门牵头的,每个步骤按照招标,分包给其他人,甚至没有出徭役,而是让承包的那些人自己付钱,但是衙门也没给他们钱,就是给了建成后第一年免百分之五十的税的书面条子。
黎循传只好照葫芦画瓢也跟着写了这样的告示,自然还是有一番吵闹,但他难得强势,怎么也不肯让步。
但在这个时候,他敏锐发现,自己举步维艰的一个道理那就是当地官员因为天高皇帝远,早就各有各的心思,所以在锦衣卫来之后,直接狠狠来了一波清理。
去年,外察之际,整个漳州更是上上下下被换了一半的人,漳州府的三位主官更是直接被锦衣卫带走,半月后朝廷新任的三位官员就到漳州门口了,知府年迈但稳定,剩下两位年轻,但都是赞同开海的人。
港口在确定后,很快就要把建立制度抬上进程,所以市舶司的成立迫在眉睫。
那段时间漳州热闹极了,就连一直安稳如山的藩王也按耐不住了,都想挤进这个有权威性,能定海贸生死的地方,根据江其归的来信,京城也是暗流涌动,幸好当时的吏部尚书马文升态度强硬,不为所动,他的小竹马在内阁和他打配合,也算是勉强建立起市舶司的制度。
里面的管理分为两套班子,太监一套,文官一套,太监那个人是朝廷派的,不能插手具体事情,但起到监督作用,文官这边,第一人市舶司提举就是黎循传,从五品的官职。
律法的建立也跟着提上进程,他上了折子,但朝廷那边没动静,一时间捉摸不出大家的态度,但黎循传无师自通学会先斩后奏的道理,打算学江其归的办法,自己制定规章制度,盖上市舶司的大印,然后贴在衙门最前方,最后派人宣传,企图先一步深入民心。
之后设立开设洋市,准贩东西洋物的事情也是好大一番波折,随后的征收的标准确定也颇为热闹,如此种种事情,无法说尽。
黎循传这年也算是从无到有,一步步推进到了现在,其实事情到这一步已经接近尾声了,各方势力在能掺和进来的时候都掺和进来了,就连船舶需求变高,漳州的船舶厂一下子就遍地开花了。
漳州本就有造船通番的习俗,民间有言,闽人通番,皆自漳州月港出洋,从这里出发大概能去到海外四五十几个地方,所以在制定标准上,苏州,明州、漳州各地的造船业也是闹得不可开交。
按道理此事应该是不复杂的,因为他只想要造好船第一批下海的船就是。
问题就出在这个第一批下海的船上。
谁家都想下!!
就在黎循传因为这事头疼时,江芸的信件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太、祖时期郑和出海,为弘扬国威,自然是宏伟壮丽为先,本朝出海之事究其根本是为稳定百姓,寻找土地之外的出路,唐宋为经济之举,我们为政治之延续,且高皇之期国家百废俱兴,四周敌人尚未消亡殆尽,当时沿海地区倭寇肆意抢掠,为社会安宁高皇帝颁布诏令:“濒海民不得私自出海。”,如此一来,今日之举更不能一步踏错。”
江芸芸写了整整三张纸,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和意见,要求他在尽可能推动海贸瞬间进行,拉拢更多的人同意此事,且需要挑选自己信得过的人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但也不能忽略寻常百姓之利,让此事深入百姓当中,惠及更多的百姓。
黎循传看着其中一张被她特意加粗画上横线的句子,忍不住摇了摇头。
——杀鸡儆猴是最好的办法,我的意思是可以先挑几个跳得高的来震慑众人。
这事公事公办的一句话,但在他的私人信件中,她特意补充了一句,要是有宁王的人,可以先抓他嘛。
黎循传叹气。
小小漳州藩王是不少,一个个以来就跟圈地盘一样,闹得大家是苦不堪言,江西距离漳州也不算远,所以自然也有宁王的影子。
“哎,给你写了什么啊,大封小封的。”谢来的脑袋凑了过来,好奇问道。
黎循传信件一盖:“私人信件,不给你看,你可以自己写信给他。”
谢来抱臂,一本正经说道:“我可是锦衣卫,不写。”
“那你整日跟个小信鸽一样,来来回回都在送什么?”黎循传不解。
“我们锦衣卫自己的事情。”谢来绝不透露,“你也少管。”
黎循传耸肩,把两封信各自分开放好,私人信件垒起来都要放满了。
谢来又忍不住啧啧两声。
“哎,你知道你家小竹马要进内阁了吗?”他突然凑过来,和黎楠枝小声嘟囔着。
黎循传震惊。
“不是当阁老,但是先让他在内阁混资历。”谢来见他不知道,立刻露出得意地笑来,“你看,他都不告诉你,是不是怕你嫉妒啊。”
黎循传见他不是开玩笑,脸色立刻凝重:“那如何使得,他还这个年纪,回头当真把他骂死了,到底是谁提出来的。”
谢来指了指东面。
黎循传盯着他看,随后小声说道:“陛下身体如何?”
谢来没说话。
黎循传担忧:“怪不得,新帝年幼,部堂阁老却都已年迈。”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快把这事做好,我们早点回京,你也能升一升。”谢来懒洋洋说道,“一朝天子一朝臣,你瞧着也青葱水灵的,今年赶回去还能挤一挤呢。”
黎循传没说话,他敏锐察觉到京城的气氛大概已经很紧张了,其归重返内阁,不是阁老的意思,不是部堂的意思,是内廷的意思,如此不知又要受到多少非议,如今又肩负着海贸最后一步的推进事情,不敢相信这会是多大的压力。
他想起自己来到漳州的目的,他顺着江其归的路一步步走下来,才知道当年他独自一人面对这些风雨时的压力,深夜站在港口时,能感受到海风凌冽的呼号,而那个时候,他只有他自己。
黎循传深深吐出一口气,很快就确定了下一步路,随后把公事公办的那封公信递了过去:“马上就要下第一批船了,外面闹得厉害,第一次出海格外重要,必须要定好规矩,做好表率,所以人选要慎之又慎,既要有权贵,我也需要普通出海者。”
谢来合上信件,露齿一笑,直接问道:“说吧,杀谁。”
—— ——
宁王派到漳州的人是一个小太监,也就是从小照顾照顾他长大的陈公公。
陈公公自然是是要为自家王爷争取最大利益的,所以市舶司的太监一个个都和他称兄道弟的,自己的人也都安插到各处。
造船要插一手,也跟着有模有样开了一个造船厂,直接连哄带骗,挖了几个造船师父来。
之前悄悄兴风作浪,打乱了黎循传自己组建的后勤队伍,就等着他对外招人,再把自己的人也都塞进去,奈何这次好像把人惹急了,黎循传强硬地把这些人全都拉回来了,还让锦衣卫的刀见了血,这才把那群刁民吓住了。
现在要开始第一批试运行下海了,这个机会怎么也要把握住,到时候船入大海,谁还听这个毛头小子的屁话。
所以他到处游说漳州,挑拨离间,煽风点火,又让人盯着几个极有可能挡住他路的人,关键时刻可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不留情面了。
只是他想得极好,只准备在客栈里等着下一波消息,恰好在此刻听到外面一阵吵闹,不由大怒:“吵什么,你去看看……啊……”
小太监刚靠近门口,大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他也跟着摔倒在地,推倒了一桌子的吃食,发出刺耳的瓷片破碎声。
陈公公受惊,猛地跳了起来,大怒呵斥道:“好大的狗胆。”
“不才,鄙人确实属狗。”谢来慢慢悠悠地按剑走了进来。
陈公公瞪大眼睛:“锦,锦衣卫……”
“不才,也是在下。”谢来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面前的小肥羊。
“你,你,你们做,做什么!”陈公公目光惶恐地看向门口。
“别看了,人都被抓了。”谢来慢条斯理说着话,抱臂,歪头,瞧着和和气气的,“现在轮到你了。”
“你凭什么抓我,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陈公公紧紧抓着手中的被褥,大怒,“我要告诉王爷,我要……啊啊啊啊……”
谢来挑眉,把腰间的绣春刀,缓缓抽了出来,冰冷的刀锋倒影在平静肃杀的眉眼中,好似能渗出雪来。
那把绣春刀就这么随意地架在陈公公的脖子上。
“锦衣卫抓人需要理由嘛。”
—— ——
黎循传大开杀戒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京城。
他不仅把宁王的人抓了,还有淮王、益王、雍王等等近二十位藩王的人全都被一网打尽,再此之前,也没打声招呼,打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有人批评他太过激进,完全不顾人情,实在有违人和,大权独揽,专制蛮横,造成漳州百姓躁动不安。
这样想法的不少,一时间黎循传开始被大量弹劾。
刚回了内阁的江芸第一件要处理的事情,就是自己小青梅的弹劾。
“是要避嫌的吧。”她这么说着,但激动地搓了搓手。
刘健气笑了,冷嘲热讽着:“果然能和江其归玩在一起的人。”
江芸芸嘻嘻一笑。
谢迁问道:“此事你可提前知道风声。”
江芸芸果断摇头:“不清楚。”
谢迁不信,但看她一脸坦坦荡荡,便跟着收回视线,似笑非笑:“人言道同心而共济,始终如一,真是恭喜江秘书得此挚友啊。”
“人生乐在相知心嘛。”江芸芸微微一笑。
李东阳站在一旁打着圆场:“那你可要秉公处理啊。”
“肯定啊。”江芸芸信誓旦旦保证着。
三位阁老对视一眼,齐齐移开视线。
江芸芸确实秉公处理了,她把无理取闹,且骂人太难听的,都对照发条挨打的挨打,罚钱的罚钱。
具体参考条例,去年陛下申严诬告之禁,不巧的是,这个是江芸芸亲自拟的。
她哗啦啦处置了不少人,闹出更大的动静,本来还在骂黎循传的人发现后方失守了,开始转头骂江芸芸了,骂得更狠了。
刘健家的仆人出门买个菜都要被人拉着说江芸的坏话,吓得出个门都要蒙着脸。
最爱赴宴的李东阳更是门都不敢出。
江芸芸飞快地拉了一波仇恨,顺便把黎循传在漳州杀鸡儆猴,竟然把这些藩王的仆人杀的杀,打的打的消息全都盖住了。
远在千里之前的漳州直接风声鹤唳,月港更是噤若寒蝉。
黎循传不是没发过火,但这是第一次大规模见血,杀得每个码头都人头滚滚,还未开海,就先血祭了一场。
“东南之利,舶商居其,海贸乃国之重事,于国计诚非小补,凡肆意冒犯者,皆罪,该杀,此事官民两利、中外两利……”
黎循传站在火把中间,面前是一具具倒下的尸体,刽子手的铡刀刀尖鲜血淋漓,四下流淌,在昏暗的火光中好似海水涌了上来,打湿了所有人的摇摆。
背后的锦衣卫血气森森,绣春刀出鞘,虎视眈眈,为首的谢来更是跟个嗜血修罗一般,血迹斑斑。
黎循传看向被他请来观看的人,几乎全漳州说的上话的人都站这里,不论彼时是什么想法,但此刻全都是面容肃然。
他面无表情地把各地求情的折子的全都扔到水里,义正言辞说道:“非诏不停。”
—— ——
宫内,朱佑樘喝完药,让太医们在一侧等着,自己则强撑着身体看着江芸芸递上来的折子,里面对于如今海贸的争端分析得清清楚楚。
江芸芸直言,海贸是东南沿海一代“以海为田,以渔为利”的生计方式,此事已成大局,更改不得,禁海不成,一味开海也不行,所以此事需要握在朝廷自己手中以便定夺,藩王行使完全不计后果,只顾私利,完全是‘倔百姓之坟,杀朝廷之和’,东南一乱,中原比乱,国家必将生灵涂炭,藩王以天下安危为己谋利,固不能有丝毫纵容,以免滋养藩王之心。
“听闻漳州杀了七十三人。”陈宽端着热茶上前,“实在有违天和,这些年海贸一直温和推进,怎么就突然这么凶狠了。”
朱佑樘淡淡看了他一眼。
陈宽一惊,扑通一声跪下了,手里的茶水愣是没有撒出来。
“去叫太子殿下来。”朱佑樘移开视线,沙哑说道。
朱厚照正在读书,闻言立马扔下书就跑了过来,一看他爹虚弱的模样,就忍不住瘪了瘪嘴。
“做什么小儿姿态。”朱佑樘指责道,“都已经十五了,也该长大了。”
朱厚照坐在他边上红了眼睛,紧紧握着他的手。
朱祐樘看着他稚嫩的面容,心都软了,他从未得到过父爱,所以他就一直发誓要对自己的孩子极好。
朱厚照不爱读书,喜欢骑马射箭,他也时时遮掩庇护,不忍过多责备,只是希望他能无忧无虑地长大,刘先生本打算今年开始教导治国理政之道,他却说此事他要带在身边教导,谁知道,世事无常,这事再也无法兑现。
他缓缓闭眼,低声说道:“礼仪都按先帝遗典进行,祭祀用素羞。”
朱厚照脸色大变:“我不听。”
朱佑樘握着他的手,继续平静说道:“今后东宫务必要遵守祖宗成法,孝养两宫,进学修德,任用贤能,不得怠荒,永保贞吉。”
朱厚照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立刻流下泪来。
“知道吗?”朱祐樘问道。
朱厚照不答。
“知道吗!太子殿下!”朱佑樘声音微微提高,继续逼问道。
朱厚照的眼泪沾湿了衣襟,在爹威严的注视下,断断续续,抽泣道:“儿子知道了。”
“别哭了,今后爹不在了,你也这般哭哭啼啼嘛,谁给你擦眼泪。”朱佑樘到底是硬不起来,看着还未长大的太子,颤抖着擦干他脸上的泪痕,“别怕,爹都会给你安排好的。”
朱厚照哭得更凶了。
“爹,我一定好好读书,你好好养身子。”朱厚照哽咽着,胡言乱语道,“你一直陪着我好不好,爹,弟弟每次都和我置气,你走了,我和娘怎么办,爹,那些老师都好凶,我不骑马了,你别走。”
朱祐樘也跟着红了眼睛。
他的孩子啊,这是他心心念念盼来的孩子,他刚出生的时候,他就抱在怀里,看着他安安静静睡襁褓里,他生病了,他忧心地睡不着,他被人夸了,他也跟着高兴,就连他开始淘气,他都觉得可爱。
这些年来,他看着他的第一个孩子一点点长大,长得这么高,长得这么英俊,他还设想过带着他一点点处理政务,为他遮风挡雨,怎么,怎么就,来不及了……
朱佑樘心如刀绞,却知道现在不是父子相对垂泪的时候,实在是时间紧迫,他为他的孩子留下了顾命大臣,留下了火苗,也必须要再帮他解决一件大事,为年幼的新帝树立威信。
“如今藩王你可认识几人?”朱佑樘忍住自己起伏的心绪,低声说道,“你当如何待他们?”
朱厚照也就认识刚就藩离开的荣王,摇了摇头后,但很快想起他爹往日的表现,犹豫给出答案:“以礼相待。”
“你且要知道,这些人是你的叔伯子侄,但也是臣下。”朱佑樘一反多年的温和,冷酷说道,“你要如何衡量你的礼。”
朱厚照还是没听懂,懵懂问道:“可他们不是不在我们身边嘛,我不懂。”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朱佑樘低声说道,“他们越不过你去,也不能越过你去。”
朱厚照似懂非懂点头。
“不碍事,爹教你。”朱佑樘握着朱厚照的手,神色悲悯却也冷淡,“这是爹交给你的第一课。”
一直站在边上的陈宽神色微动。
“还请爹赐教。”朱厚照强忍着伤心说道。
“宁王不臣,插手海贸,行事卑劣,杀此人,可杀鸡儆猴,拟旨……”朱佑樘声音微微提高,神色激动,手中的折子摔落在被子上,只是话音刚落,一口鲜血吐出,身形僵硬,眼睛瞪大,神色不甘。
他还想在说些什么,嘴角动了动,却再也开不了口,只能重重倒在地上。
“爹!”朱厚照直接扑了过来,“爹,太医,太医!”
“爷!”陈宽大惊,连忙高喊着,“太医,来太医啊。”
太医院使方贤带着三个太医冲了进来,顾不得体统,直接把朱厚照挤开了。
朱厚照怔怔地站在边上,手里捧着那本染血的折子,胸口是滚烫刺眼的血,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看着床上面色开始铁青的爹,呼吸急促。
“爹。”年幼的朱厚炜不知何时跑了过来,看到殿内一片混乱,又看到地上的血,立刻吓得大哭起来。
“别哭,别哭。”朱厚照回过神来,在人群慌乱中,一把抱着弟弟,紧紧抱着他,低声说道,“哥哥在呢。”
“快,通知皇后娘娘。”
“去,通知内阁。”
早已在隔壁等候的司礼监众人立马出来主持大局。
一个小黄门却在混乱中悄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