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四章
江芸芸回家了, 姜磊也跟着过来想要蹭一顿接风宴,不过前脚刚踏进门槛,张道长的眼神就紧盯了过来,一见他的脸, 更是没给好脸色, 坐哪盯哪, 直把人看得坐立不安。
“哎, 你不给我撑个腰嘛。”姜磊企图找江芸芸撑腰的。
谁知道江芸芸装死去撸猫,充耳不闻。
“好好好, 排挤我这个新人是吧。”姜磊气坏了, “我要告状,我要告诉我谢哥。”
“哼,谢来见了我都是新人呢。”张道长叉腰, 张口就是胡说八道。
姜磊又去看江芸芸。
江芸芸已经抱着小猫躲到树后, 只露出一小片衣角, 但也没多久, 衣角也被她扒拉进去了。
姜磊气急败坏, 顺手牵羊把刚挂在窗口晾风的烤鸭带走, 转身就走了。
“不是,我的烤鸭!”乐山一转身, 看着空荡荡的钩子,瞪大眼睛,随后大怒, “我又没得罪你。”
姜磊哼唧唧走了,他一走, 张道长就坐在台阶上哭。
“怎么瘦了, 好不容易给你养的肉。”江芸芸只好把小猫放走, 背着小手,溜溜达达走到他面前,笑问着。
“吃不好睡不好,担心死了,想去锦衣卫,这个姜磊还把我吓唬走了,翻墙也翻不进去,偷了几颗枣子还难吃得要命。”张道长擦着眼泪,委屈坏了,“我想找人帮你,但我又不知道找谁,呜呜,你要是真的……我连收尸都收不了,根本睡不着觉。”
江芸芸听得心都软了,但还是笑了起来,坐在他边上,平静说道:“这不是还好好的嘛,别哭了,回头乐山要骂你了。”
话音刚落,乐山就举着勺子骂道:“哭什么!晦气死了,就知道哭,之前就每天坐在公子屋子前哭,真是烦人。”
“就要哭,就要哭!”张道长骂骂咧咧,“你不是之前也哭嘛,你还和我一起哭呢,你干嘛骂我。”
乐山悄悄看了江芸芸一眼,然后气得直跳脚,最后转身就跑了。
江芸芸看得直笑,伸手拍了拍张道长的肩膀:“别哭了,等会气顶住了,晚上吃不了好东西了。”
张道长一听还真的抹了抹眼泪:“那不哭了。”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在台阶上,闻着空气中弥漫的香气,头顶是灿烂的星河。
小猫儿难得粘人,不知道去哪里晃荡了一圈,没一会儿又翘着尾巴溜溜达达钻到江芸芸的膝盖上。
“江芸,我们躲起来好不好。”半晌之后,张道长垂头丧气说道,“这里的人一点也不好,这几日家里可冷清了,他们平日里整天送帖子,但你真出事了,一个个都跑了。”
江芸芸笑了笑,没说话。
“这世道,当官也怪没意思的。”张道长小声问道。
江芸芸摸着小猫的脑袋,低声说:“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那一年我跟自己说反正只要别死在江家就好,后来读了书,我又说一定要好好把四书五经读书了,到时候去当老师,跟我娘和我妹妹好好过日子,后来碰上扬州水灾,那些百姓握着我的手希望我能想想办法,我太生气了,这些做官的也太不是东西了,再后来我又考上了小三元,我就憋着一口气,非要考上去,看看那些官员嘴里说的大局到底是什么,最后,在南京,在南昌,见识了民生百态,见到了娄素珍,我就开始重新思考我读书的意义是什么。”
张道长扭头看了过来:“是什么?”
“为什么娄素珍不能读书,为什么我不能考试,我又不笨,那些比我愚蠢,比我狂傲,比我瞧着还混蛋的人都能读书,怎么就我不行。”江芸芸不高兴地皱了皱鼻子。
张道长欲言又止。
“所以我得考一个状元给他们看看。”江芸芸咧嘴一笑,“我要是考中了状元,那我岂不是比这些人都厉害,那就说明那些叽叽歪歪的东西都是错的,读书本就是靠实力说话。”
张道长只能露出似哭非哭的样子:“你就争这一口气走到现在。”
“那也不是。”江芸芸抱着小猫,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是去了琼山县,是我师娘跟我说要做个好官的,我就想着,来都来了,那就试试呗。”
她伸直双腿,小猫刺溜一下滑下去了,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珠。
江芸芸笑了起来,伸手又把小猫捞了回来。
小猫对着她喵喵直叫。
江芸芸安抚地拍了拍它的脑袋。
小猫就重新找了个位置窝进去了。
“我当时就死活随便做做的,书里也没教这些,我也不懂,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可那些人每次都要拉着我的手,都激动哭了。”江芸芸眼睛亮晶晶的,“你知道嘛,他们说因为我他们有饭吃,有田种了,家里小孩都活下来了,他们把我夸成了天上的神仙,我走的那天,他们要给我做万民伞,还哭了。”
张道长一听也跟着哭了。
江芸芸笑了:“你又哭什么?”
“就是很想哭。”张道长抽抽搭搭的,“而且你那个时候也好辛苦的,才不是随便做做的。”
江芸芸声音微微上扬:“后来我就想着当官可真好啊,能让他们好好活下来,你看,我在这个世道也是有点用处的。”
“其实当时一直在外地做官也挺好的。”张道长说道,“这样就不会让人盯着了。”
“我一开始也这么觉得,外官多自由啊,可后来到了兰州,寇知府死了,朝廷却避之不谈,我就知道我这个想法太过天真了。”江芸芸笑,“我就不是想这么憋屈过日子的人,寇知府是个好知府,他既是被蒙古人杀的,也是被大义杀的,朝廷人人都畏战,次次都畏缩,我觉得这个风气要改。”
“穷兵黩武可不行。”张道长连忙说道,“劳民伤财不说,有损人德。”
江芸芸摸着小猫尾巴,好一会儿突然又问道:“穷兵黩武的界限在哪里,富国强兵的底线又在哪里,在当权者手里。”
张道长期期艾艾地说道:“听不懂。”
“我是说,我想做这个当权者。”江芸芸的声音骤然压低。
张道长惊呆了,瞪大眼睛,怔怔地看着她,随后猛地跳了起来:“啊啊啊,你你你,我我我,你你……这这这……”
“我怎么了?”江芸芸懒懒散散挑眉,“这世上读书科举,做官拜相的人谁不这么想,我只是大大方方说出来而已。”
张道长停住了,但还是呆呆地看着她,整个人好像道观上准备重塑的雕像,有种分裂的呆滞。
“这,这好像有一点不一样,这事能这么论吗……”他呐呐着,胡言乱语着。
但很快,他又回过神来:“不对啊,也没什么不一样的,我们做道士的也很期望羽化飞仙的,我们也有很多很厉害的坤道,茅山上清派的第一代祖师就是魏道长,谢真人也是坤道,史书上都写她是在金泉紫极宫白日上升的,但,科举也可以?”
他讲了好多例子,但最后还是喃喃反问道:“可为什么不可以啊?”
“有野心,有欲望,又不是不能宣之于口的东西。”江芸芸淡淡说道,“至少我这条路走的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张道长呆呆地坐回她边上,好一会儿才喃喃说道:“坏了,是真紫微星。”
“好了,吃饭了,别坐地上,地上脏,好久没扫了。”乐山的声音传了过来,“都去洗手,刚才教你们去喂小毛驴,都喂了吗?”
江芸芸和张道长蹭得一下站起来。
“我就知道。”乐山端着盘子一看,气笑了,“快去喂,喂了才能吃饭。”
江芸芸只好屁颠屁颠去喂小毛驴吃的了,小毛驴见了她就开始不高兴打喷,就连脾气最好的小白马也一脸委屈。
“明天偷偷请你们吃糖,快吃快吃。”江芸芸安慰着。
那边张道长正在挨乐山骂,火急火燎地端着盘子。
饭后,江芸芸准备去看这几日的信件时,张道长的脑袋伸了进来:“那不跑了?”
江芸芸施施然拿出信件:“不跑了,我还打算和一些人斗一斗法呢。”
张道长眼睛眨了眨也不知道再想些什么,没一会儿就心事重重走了。
“哎,跑哪里去了啊?”姜磊的脑袋火速接过张道长的位置,意味深长说道,“你不会真做坏事了吧。”
江芸芸头也不抬地说道:“帘窥壁听,实非君子。”
姜磊理直气壮:“我又没读过书,你们文官都骂我们锦衣卫是无耻小人的。”
江芸芸抬头笑:“那敢问锦衣卫大人是晚饭没吃上,现在打算去厨房看看嘛,刚好还有我们扬州特色的红烧肉呢,是甜口的,不知道您习不习惯。”
姜磊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碟子,更得意了:“拿来了,还有猪蹄。”
江芸芸轻笑,低下头继续看书信。
“哎,你是不是一直和黎循传就海运的事情进行联系啊?”姜磊趴在窗口,一边给人抓着蚊子,一边故作随意地问道。
江芸芸扬了扬手里的信件:“正在说这事。”
她想了想:“锦衣卫有什么事情是牵扯到我,还是楠枝,或者是……漳州?”
她抬起头来,和姜磊猝不及防对视了一眼。
没出息的姜磊慌不择路跑了。
江芸芸收回视线,皱了皱眉,继续扭头看着黎循传的信件。
信中黎楠枝先是拉了拉家常,让他在锦衣卫安分一点,不要惦记不该惦记的,有让她降温了记得照顾好自己,最后说了一件,自己最近碰到一个棘手的事情。
原是当地的宗族势力很大,不仅不肯配合清丈土地,就连开海也格外排斥,他就开始曲线救国,打算先把被宗族排除的那些孤寡老弱先召集起来,作为自己可以指挥控制的后勤力量储备,但万万没想到,眼看这事都要办成了,那些族老突然反悔把小孩和女人都抓走了,说是他们的东西。
两边爆发了不少冲突,甚至还流了血,就连锦衣卫都被人围住了,总而言之,海贸之事总有很多问题,虽说关关难过,关关过,但每次卡主的反而是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那些人言之旦旦,自来没有女人抛头露面的道理,若是女人都走了,村子里那些田地和男人谁来照顾……他们平日不照顾孤寡老弱,如今我把她们拾掇好了,带人拿棍要来把人抢走了,真是丧尽天良……”
信中黎循传气得破口大骂,随后话锋一转,又对此事忧心忡忡。
“李家妇人算数极好,略教几下就能举一反三,本打算留着做账房的,如今被抓走后生死难料,张家有位阿婆年幼丧父,青年丧母,中年丧父,晚年丧子,自小就靠海生活,年纪轻轻就能自驾小船出海捕鱼,对海上风浪格外精通……如今却被迫回了院中,不仅对她们而言,对我也是难以接受……”
江芸芸沉默。
琼山县好就好在他远离大陆,且民族成分复杂,很多事情可以左右平衡,最重要的是那里的土地不多,大都被大户垄断,但巧的是在一开始江芸芸曾误打误撞,把最大的两个大户一一打散了,形成了很好的威慑力量,剩下的也形不了太大的宗族势力,且当地大大部分都想要出海谋生,所以江芸芸在支配起男女时遇到的抵抗都被‘为了生活’这一条底线给暂时埋没了。
可漳州不一样。
“你这忙完吏部的事情,海贸的事情也要你管啊,你这人都不在内阁了还干这些,是不是也太没事找事了。”调整好心态回来的姜磊,端着盘子溜溜达达走了回来,眼尖扫了一眼,立马打趣着。
“非礼勿视。”江芸芸这般说着,却没有进一步动作,反而把信件光明正大摊在座子上,开始自己缓缓研墨,一本正经说道,“我这是和楠枝多年青梅竹马间的书信往来而已,可不敢攀扯内阁。”
姜磊一听,就开始撇嘴:“骗鬼呢,那干嘛和你说,怎么不和内阁说?你还比内阁管用不成。”
江芸芸扭头去看姜磊:“你是因为漳州的事情过来的。”
姜磊心如死灰地哀嚎:“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怎么又知道了,怎么又知道了!!”
江芸芸笑:“楠枝和我聊什么,之前在锦衣卫你们都拆开信查过,知道也不足为奇,今日你下午被骂了,大晚上还要跑过来,张口就是问我楠枝,我可不是一猜就猜不出来。”
“你怎么不猜,我要把人抓起来。”姜磊恶狠狠威胁着。
“海贸之事,只怕锦衣卫也不敢掠其锋芒吧。”江芸芸似笑非笑。
姜磊没说话了,随后叹气:“要不说江学士是阁老部堂都要庇护的人呢,这个敏锐程度就远远超过大多数人了。”
江芸芸不解:“你们锦衣卫怎么和这事扯上关系了。”
姜磊抱臂,居高临下问道:“曹家举报自己参与海贸。”
“琼山县开了海贸,曹家本就做河运出生,做海贸也很正常吧。”江芸芸和气说道。
姜磊冷笑一声,强调着:“漳州!”
江芸芸不解:“漳州开海都还未落到实处,如何能在漳州做呢。”
姜磊仔细打量着江芸芸,企图看出他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但最后也是在不为难自己了,只好解释道:“漳州地多,人多,这个人,不仅是当地人,现在就连外地人也多得很。”
江芸芸还是不解:“那他们过去是占位置吗?”
“什么?”姜磊没听懂。
“做生意是要抢占第一波的,比如第一批下海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占据到以后最大利益的那一批人。”江芸芸含笑说道,“所以,曹家是如此打算吗?”
姜磊没说话:“那你觉得曹家有这个本事吗?”
谁知江芸芸摇头:“没有。”
她不等姜磊说道,直接解释着:“就那些藩王在,谁能抢的过他们。”
姜磊呆滞。
“但你要是问我是谁?我不好说。”江芸芸简直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一本正经说道,“按理我和诸位藩王虽无交道,但这些年断断续续也是有些嘴炮打过的,这事问我不行,这我不就成了景进之流了吗?”
姜磊和她四目相对,最后磕巴问道:“景进是谁?”
“反正不是我清清白白江其归。”江芸芸笃定说道。
“但是曹老夫人很大义灭请,还交上了账本,说知道自家儿子大逆不道,企图以国策谋利,占据人力,毁坏人心,实属人神共愤,应该千刀万剐,弃尸荒野。”
江芸芸迷茫吃惊,随后犹豫问道:“她真这么说?”
“一字不差。”姜磊说,“是让你的弟弟江蕴,来给锦衣卫带话的。”
江芸芸坐在椅子上沉默。
“你就说这个女人狠不狠,为了折罪,儿子的命都不要了。”姜磊嘀咕着,“这事递上去,那押解进京五十人怕是一个也活不了了。”
许久之后,江芸芸低声说道:“牟指挥是想要你问我什么?”
“不知黎大人可有说到过有哪些藩王如今在漳州?”
“不曾提及姓名,但能赶得过来的都赶过来了,他们也非傻子,自然知道不能正大光明出现,我就是报出姓名,你们也没证据。”江芸芸解释着。
“那可有人阻碍?”姜磊又问。
江芸芸想了想摇头:“没有。”
姜磊皱眉:“真的?”
江芸芸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反问道:“藩王想要插手此事,怎么会阻碍呢,应该是谁最积极才是。”
姜磊眼睛一亮。
“且他们真的要做什么,我们也阻止不了,只是我一直有些怀疑,漳州朝廷已经如此支持,内阁也是无不所应,但就是迟迟办不下来此事,如今就连想要自己组建一支后勤队伍多难上加难……”
江芸芸一顿,声音紧跟着微微降下,用一种隐晦的声音说道:“是不是一直有人企图在前期就要占到更多利,所以钦差才如此举步维艰,哪怕有你们锦衣卫压阵依旧困难。”
姜磊脸色立刻严肃起来。
“但这是你问谢来更快。”江芸芸开始摆出片叶不沾身的样子,淡淡说道,“我可不想惹事,回头你们锦衣卫把我推出去,我这又要得罪人了。”
姜磊讪讪说道:“怎么会呢。”
江芸芸冷笑一声:“那你快走吧,我就当今日没见到你。”
姜磊只好摸了摸鼻子跑了。
没多久,张道长的脑袋也跟着冒了出来,胡子头发倒挂着,原是坐在屋顶吹风了:“哎,你这次这么清清白白不惹事啊。”
江芸芸没说话,但突然轻轻冷哼一声。
—— ——
四月底,养病的朱祐樘突然下召申斥天下藩王侵占民利,违背太.祖祖训,朝廷封赏已然不断,尤为不知足,人财尽吞,使得百姓怨声载道,又伤人德,最后又一笔带过,若是各地再上报亲王违法之事,定严惩不贷。
这对一向爱护藩王的朱佑樘来说是破天荒之举,也是一向温和治理朝政的皇帝而言太过严厉了。
朝廷上下却无不欢呼雀跃,拍手称道,就连最近一直挨骂的内阁出门在外风评都好了不少。
江芸芸午饭的时候就听着大家正在对此事议论不休。
“那些藩王早就该狠狠敲打了,一个个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听说之前有一地的县令就因为和藩王的扈从有了争夺,竟然被直接打掉牙了。”
“简直是大快人心,内阁总算做了件好事。”
“怎么突然就下这个诏令了。”有主事不懂,小声问道,却没有人回答。
“江学士,宫内派人请您入内。”刚吃好饭,门口的仆人带着笑来说道,“轿子都备好了。”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江芸芸起身,快步走了出去:“是哪位公公。”
“自称姓刘。”仆人说道。
——刘瑾。
江芸芸吃惊,一出门就看到刘瑾萎靡地站在门口。
“太子怎么了?”她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