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二章
内阁很忙。
其实内阁一直很忙。
全国各地的政务都被汇集在这里, 事事都要他们来审查处理。
但最近不一样,他们的工作量巨增,门边的两张桌子上已经堆满了折子,据说京城如今的纸张都涨价了, 这里还得多亏江芸的搅和, 外面的人忙, 内阁可以更忙嘛。
刘健气得牙关紧咬, 捏着手里的折子,半晌没说话。
李东阳和谢迁只当没看到, 埋头干活。
“陛下传话, 叫我们内阁自己处理,西涯、木斋你们怎么看?”刘健阴恻恻地看着面前两位同僚。
谢迁和李东阳抬头对视一眼。
治国六策是三日前到的,刘健当时一看, 袖子一卷就送去内廷给陛下看了。
这是本来也没什么大问题, 但是这份册子不知这么被泄露了, 外面一下子就闹了起来。
御史言官们就像找到新工作了, 开始疯狂抨击治国六策, 江芸一下子就成了人心可憎的祸害。
但让老道的官员一看, 就会发现这六策从大方向上来看都是老生常谈。
从土地上来说,要求各地清丈土地, 保证所有土地都纳入征税统筹,增加税收基础盘,丰盈国库。
从人员上来说, 要求各地大力推进放良奴婢,取消终身奴役, 从而改为聘任制, 盘活人□□跃度。
从军事上来说, 要求各级武官建立双边考核机制,两边考核各占比十分之五,建立优良的选拔机制。
从基层衙门上来说,要求各级衙门建立男女分开建队的制度,防止内部人员监守自盗,招收女衙役,废除衙役贱籍,提高官员收入,保证基础生活。
从律法上来说,完善全方面,各阶层的律法,促使各地百姓,乡绅,商人,官员等依法办事,减少冤假错案,和律法争议。
从基础教育上来说,要求各地重新建立社学,保证百姓达到能听能看的生活需求,提高县学府学入学标准,保证官学学生质量。
这六个问题确实是老生常谈的问题,年年都有人会提出其中某一方面的建议策论,但那不是一个人一下提出六次!拉了六波仇恨的壮举!一下子被推倒风口浪尖的位置。
这次连李东阳也不好说什么了。
倒是谢迁觉得:“江学士已经历任两任地方官员,虽年纪不大,但经验丰富,对于百姓生活想来是有更深的见解,里面的内容也有可取之色,至少每一条有几点我是认同的,而且别的不说,他的治地都是如此治理的,如今也能看出成果来。”
李东阳点头:“其实单看之前在徽州的一番土地和放亮结合的操作,如今各地也都有了范本,士廉在浙江的进程不试一下就开始推进了。”
刘健脸色微微好看起来了。
李东阳眼珠子一撇,立马来了兴趣:“那个武将考核也是早有的事情,只是至今都推行得不太顺利,如今要是顺势整改也不为过。”
“但他说的武将考核五五分成是什么意思?”刘健板着脸,“嫌我们文官不公正。”
李东阳歇菜了,呐呐说说道:“他马上就回来,等他回来再说吧,说不定是有别的意思。”
刘健冷笑一声:“回京也不尽快回来,在扬州耽误这么久,还被人弹劾插手许家事务,强迫自家姐姐和离,以权压人,闹得曹许两家颜面扫地,出嫁女的事情要他插什么手,好好的亲眷关系都坏了。”
李东阳又不说话了。
——这事没的说,江芸自己的请罪折都上来了。
“听闻许家原本要江家大姑娘陪葬,这是不是太伤人伦了。”前几日刚把次女嫁出去的谢迁忍不住说道,“好歹也是多年夫妻,许家公子早亡也是不可预料的,便是让江家姑娘守寡也行,何来如何残暴。”
“说不得就是随口说说,江芸这小子也太过较真了。”刘健嘟囔着,“罢了,这是说到底也是私事,他是身为弟弟看不下去也说得过去,而且最后又是曹家舅舅自己出面了结的事情,不过这剩下的事情打算如何处理。”
他晃了晃手里的折子,只觉得头疼。
朝政不是不能变,但不能如此巨变,不然太容易出乱子了。
陛下那边还要他们拿主意,显然是把内阁架在火上烤。
“这份折子确有可取之处,但事情声浪越来越大,那再正确的事情也要思索一二。”刘健握紧手中的折子,“你们怎么看?”
李东阳忧心忡忡,他有很多话要讲,但现在讲出来无疑是火上加油,而且这折子太过激进了,也确实不好。
倒是谢迁冷不丁问道:“这次回来可有打算让他们都动一动?”
另外两人看了过来。
谢迁背着走,走了两步:“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里就我们三人,你直接说便是。”刘健说。
谢迁又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看向两人:“内阁建立之初有言——入内阁者皆编、检、讲读之官,不置官属,不得专制诸司。诸司奏事,亦不得相关白,后来随着政务增多,职位才越来越高,诰敕房、制敕房俱设中书舍人,所以按道理本就可以让这些翰林人入阁观政。”
他顿了顿:“算起来江学士除年纪稍小,但算品阶却已不低。”
刘健眉心紧皱。
李东阳一下就明白了,但想也不想就反驳着:“这不行,这不是把人架在火上烤嘛?”
“也该让他知道知道内阁办事并非随心,而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谢迁神色冷淡,“前朝内廷各有主张,做一件事情可不容易,他次次给内阁难题,也该让他明白内阁的难处了,免得还真当我们是无能之人。”
“也该多历练历练的,免得回头性子养骄纵了。”李东阳坚持说道。
“哪有内阁锻炼人。”谢迁说,“而且他接连办了两件大事,却一直不得变动,说出去岂不是寒心。”
李东阳挣扎:“二十又一,胡子都没长呢,甚至还未婚配,在正五品的位置上已然是皇恩浩荡,再呆几年又有什么关系。”
谢迁不想起了争执,便侧首去看刘健,等待他的意见。
刘健神色凝重。
——谢迁的话让他心里有了另外一个主意。
“两位与我都是多年同僚,我今日也把话说话,如今朝堂风气不佳,我有心锐意进取,奈何事务繁忙,各级官员送上折子大都是溜须拍马之策,我看不上。”
刘健捋着胡子,半晌没说话,把手中的折子放了下来。
“可这个折子又太锐进了,年轻人太有冲劲,总以为靠自己就做什么,内阁的政策牵扯之多,并非一县一州可以比拟,若是下面官员乡绅安抚不好,一件天大的好事那也能成了坏事,骂名也不会是他们来担。”
李东阳和谢迁都没有说话。
“此事要是再不了结,朝廷也别干活了。”刘健半晌之后,起身说道,“我去面见陛下。”
北京的秋意已经格外浓郁,落叶萧萧,就连夏日吵闹的蝉鸣也都消失不见了。
“秋风来万里啊。”李东阳看着离开的背影,叹气。
“所不定能开二月花呢。”
—— ——
江芸芸路上和钦差队伍汇合后,安分了几天就到京了,这一次没人来接她,也没人抓她,她写了这次徽州行的汇报折子递到内阁,然后就去通政司上班了。
通政司的人见了他更见了鬼一样,一个个避之不及,甚至还有当场冷哼,表明对她态度的,只有陈福见没人后磨磨唧唧挪过来,躲在窗户后问他:“内阁没有找您?”
江芸芸摇头,故作不解:“为何这么说?”
陈福打量着她:“你不知?”
“我刚回来,我要知道什么?”江芸芸说。
陈福摸了摸脑袋,吓唬道:“你之前上的折子,在京城内意见很大呢。”
江芸芸哦了一声。
陈福又开始试探着:“你这个刚有大功,就闹出这么大的事情,陛下说不定要恼你了。”
江芸芸低头处理政务,四两拨千斤:“等陛下召见的时候就知道了。”
陈福见她一副扑在工作上的热情模样,摇了摇头走了。
江芸芸倒是不着急,只等着宫里的消息,顺手开始写亲封诰命的折子。
不过这一等,等到顾桐仁都结束观政,去了浙江当监察御史去了,仲本也跟着提了提,所有人都有了消息,只有她一点动静也没有。
张道长一日溜达过来蹭饭时,摇头晃脑,故作高深地说道:“你知道你得罪多少人了吗?”
江芸芸从面碗里抬起头来,看着张道长,突然问道:“你仔细说说我这里哪里不对?”
张道长和她四目相对,大惊失色:“来真的啊?”
“对啊。”江芸芸好奇,“我提的意见不好吗?”
张道长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小心翼翼摸到她对面坐了下去,思索片刻后说道:“站在我的立场上,我是觉得对的。”
江芸芸点头,鼓励说道:“说说看。”
张道长来了兴致,开始站起来,挥舞着双手,开始自己的高谈阔论。
“你看我这人没房没地也没娶老婆,你说的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所以我可以现在不偏不倚地说,你说的都是对的,你这些年在琼州,兰州这么多年,看了这么多年的百姓民生,可比京城里的大老爷们懂太多了。”
张道长惯会穷酸刻薄,掐着嗓子,挺着肚子,装模作样:“祸国殃民,不务正业,要我说这个江芸啊,就是哗众取宠的小人,私心甚重啊。”
“那些土地也是别人花钱买了的,那些奴婢本就是贱籍为什么要为他们说话,是何居心!!”
“一个文官插手武将的事情,真是倒反天罡了,好似全天下就他一个明白人一样。”
张道长常年游走市井,说学逗唱一样不落,学得有模有样的。
江芸芸看得直笑。
张道长听到笑声,也不迈四方步了,扭头皱眉不高兴说道:“他们骂你呢!”
“我又不是没被骂过。”江芸芸不甚在意地说着,“我是问你,你觉得我哪里不对,你说别人做什么?”
张道长看着这么不在意的样子,又是生气,又是心疼,蔫巴巴坐了下来:“我没觉得你不对,我觉得你说的都很对,但外面的人都说你不对,是大部分都有不同的意见,和以前不同,所以这次我仔细想了想,你身边的同僚跟你一样的能有几个,就算他清廉,他家里人难道就清清白白,谁家没几个奴仆,几亩田地啊,你这不是一下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而且文武官员一向不合,你插手武将的考核,武将那边也都不服你。”
“你还说要提高俸禄,大家都不高兴了。”
江芸芸惊讶:“加薪还不高兴?”
张道长冷笑一声:“你是个好人自然是不清楚坏人能有多坏的,这些人现在仗着俸禄低,就可以大力压榨百姓了,所有人都睁一眼闭一眼,你现在要提高他们的俸禄,他们就没有理由了,自然是最为抗拒的。”
江芸芸还是第一次听这样的理论。
“还有那个社学?你想的倒是好,给人开启民智,但你有想过这笔钱谁出,出了给百姓,当官的自己兜里就没钱了,这些当官的惯会把库房里的钱当成长自己的,而且府学县学每年都要买卖名额的,好多一笔钱呢,能买到几百两一个,你现在要缩减,可不是人人喊打。”
这事江芸芸是知道的:“若是不缩紧,占坑吃皇粮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而且读书质量越来越差,这些人虽然来不到京城,但散布在当地,乃至后面花钱捐了一个官来,也是为祸一方的人。”
“说是这么说,可你当这世上就你一个聪明人嘛。”张道长丧气说道:“大家都知道,大家都不说,为什么?因为得罪人,得罪自己的同僚,得罪自己未来可能要做的事,在他们眼里这些事都是误人误己,断自己财路的事情,你看,现在就是这样的情况,有人提出来了,他们只当不知道,反而开始痛骂你。”
他看着面前的年轻人,认真劝着:“算了吧,反而你这么厉害,安分守己做官肯定也能走得很远,这世道和光同尘才能平平安安啊。”
“对啊,我们院子外面最近老有人。”乐山小心翼翼凑过来说道,“真是害怕。”
江芸芸嗯了一声,仔细叮嘱着:“那你出门注意安全。”
乐山一听,就气得直跳脚:“哪里是我啊,是您!!那些人肯定冲着你来的。”
江芸芸淡定:“没事,我也略懂一些拳脚功夫,而且我上这个折子也不是为了折子上的事情。”
“那你做什么?”张道长好奇问道。
“吸引一点火力,先给他们拆一个门,然后再告诉他们窗户也要拆的,他们两相比较,只会觉得拆门更过分。”江芸芸莫名其妙说着,随后沉默片刻,又无奈说道,“马上就有别的风波了,但不论是拆门还是拆窗,我总是无愧于心的。”
张道长瞪大眼睛,汗毛直立:“怎么突然听着毛骨悚然。”
“起风了。”江芸芸伸手在空气中狠狠抓了一把,“我得在给他们送去一股风。”
张道长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外面传来敲门声。
三人齐齐看向门口。
乐山紧张说道:“我去看看。”
张道长也站在墙角下,安慰着江芸芸:“你放心,他们要是光天化日来打你,我肯定翻墙给你出去找人去,我腿脚很利索的。”
但乐山一打开门,江芸芸就知道张道长不用这么辛苦了。
门口来的是陛下身边的小黄门——萧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