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三章
江芸芸再一次站在文华殿门口。
头顶的日光微微西下了, 照得每个人的影子都格外长,大殿四面都是青石板,侍卫们紧密有序地围绕着整个大殿。
“江学士请吧。”萧敬站在她身边,笑说着, “陛下正等着您呢。”
江芸芸回过神来, 笑着点头应下, 态度温和可亲:“有劳。”
萧敬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蓦地想起那年刚考上状元的江芸,他为了那群看不懂时局的人要去内阁拿一本折子, 舍弃自己的大好前程。
那个时候他还没长得这么高, 眉宇间还带着稚气,走路的脚步很是轻快,和人说话时眼波流动, 含笑快乐地看着每一个人, 像宫里刚脱离父母的小猫儿, 哪怕是走在漆黑的宫墙路上, 也依旧轻盈灵动。
那个时候, 萧敬心里还是很遗憾的, 为那些人耽误了自己太不值得了。
但这些的起起落落年,他也是看明白。
这个江状元啊, 就是一个奇怪的人。
江芸芸入内,并不意外里面除了皇帝还有内阁的三位阁老。
四人齐齐看了过来,江芸芸行礼后, 朱祐樘看着她,突然感慨地说了句:“怎么觉得每次见你一次, 都觉得你长大了。”
江芸芸一愣。
——这话有些亲昵了。
“许是, 正在长身体。”江芸芸露出一个有点得意的笑来, “最近还长高了。”
朱祐樘忍不住笑了起来:“确实是长高了,瞧着还瘦了点,听闻你饭量不小,怎么吃不胖啊。”
江芸芸摸了摸脸:“不知道啊,天生的吧。”
“咳咳。”李东阳轻轻咳嗽一声。
江芸芸立马不笑了,正儿八经地板着脸。
朱祐樘笑得更厉害了:“原还是有人制得住你的。”
江芸芸一本正经说道:“李阁老乃是长辈,微臣自然是听得。”
李东阳悄悄瞪了江芸芸一样。
江芸芸目不斜视,只当没看到。
“行了,说正事吧。”朱祐樘无奈说道,“你这次徽州回来的折子朕都看了。”
江芸芸冠冕堂皇的话简直是想也不想就夸了出来:“清丈土地的事情多亏了随行的同僚鼎力相助,放良奴隶也多亏了徽州乡绅配合,但这事能成还是因为皇恩浩荡,百姓无不感恩戴德。”
“那徽州怎么这么多弹劾你的折子啊?”朱祐樘冷不丁问道。
江芸芸哎了一声,眼睛目移了一下,镇定自若:“许是有些误会,”
“徽州不少官员都弹劾江学士乃是一言堂的霸道强悍,一言不合就是一顿打,甚至还把乡绅枷在衙门口,丢人脸面,有些人不愿意放良,你都是亲自上门的。”刘健直言不讳,“你有何辩解?”
江芸芸想了想,认真说道:“没什么好辩解的,自来做事就是不能两全其美的,势必是会得罪人的,而且徽州之地豪强盘根错节,官商勾结,若不下一剂猛药,很难改变当地现状。”
朱祐樘低声说道:“会不会太过凶猛?”
江芸芸抬眸,大胆直视着陛下的眼睛,低声说道:“可那些官员乡绅豪强当初用比微臣狠成千数百的手段来抢老百姓的田,夺好好生活的人,侵占一切不属于他们的东西,难道不凶猛嘛?不可耻吗?只因为百姓的呼嚎惨叫,朝廷不曾听到吗?”
“放肆。”李东阳严厉呵斥道,“失敬于人,何能得言。”
江芸芸沉默。
朱祐樘叹气:“天不辩贵贱,惟愿贤者举而尚之,不肖者抑而废之。”
内阁三人齐齐下跪请罪。
江芸芸犹豫着,没有跟上节奏,便孤零零一人站着。
李东阳真是看得两眼一黑,恨不得立刻把人按下请罪。
江芸芸也打算跟着跪下,盖盖脑袋,免得太显眼。
却听到上头朱祐樘笑说着:“要我说也难为他了,这些年身边也没个大人照顾,就这么冒冒失失长大了,站着好,就是要站着啊,给天下众人好好做个榜样。”
江芸芸悄悄抬眸去看朱祐樘。
朱祐樘确实没有生气,一脸笑意地看着江芸芸。
——他真的很喜欢江芸。
他身上有着年轻官员没有的深沉稳重,又有着年老官员没有的生机勃勃。
‘芸’字的含义,从未如此具体过出现在他的面前。
江芸芸悄悄松了一口气。
“都起来吧,你们的认真和辛苦,朕是看在眼里的。”朱祐樘对着内阁的三位阁老和气说道,“徽州的事情全权交给你们,朕也很放心。”
三人又诚惶诚恐谢恩。
朱祐樘无奈摇了摇头,看向江芸芸:“你可知今日找你来做什么?”
江芸芸胆大包天,一向是瞧着前面有杆子就利索地往上跑试探一下的人,所以小心翼翼说道:“打算给微臣升官了。”
李东阳这会儿咳得更大声了。
江芸芸一听不对劲,又哼次哼次爬下杆子,飞快给自己找补道:“其实通政司也挺好的。”
“那通政司的通政司使给你要不要啊?”朱祐樘看着小状元,笑着哄道。
江芸芸眼珠子一转。
李东阳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杀气腾腾。
她立马正儿八经说道:“陛下不可开玩笑。”
朱祐樘一时间笑得不行。
“不开玩笑了,朕有意让你行走内阁。”朱祐樘说道,“只是这样你身上的担子就重了,既有通政司的职责,还有教导太子的职责,你可想卸下哪一个位置。”
江芸芸想也不想就给出答案:“教导太子任务重大,微臣才疏学浅,东宫之责还请陛下另请贤良教导……”
朱祐樘瞪大眼睛,眼珠子往屏风后面一扫,然后咳嗽一声打断他的话:“通政司参议事务繁多,听闻你日日都要加班,忙得脱不开身,如何能安心教导殿下,还是去职这个吧。”
江芸芸含恨应下。
等众人离开后,屏风后传来一声冷哼,然后有人踢到凳子,最后怒气冲冲跑了。
朱祐樘无奈叹气,对着萧敬说道:“你瞧瞧,像什么样子。”
萧敬笑说着:“殿下还是孩子呢。”
朱祐樘无奈翻开折子,只是看了一眼,忍不住问道:“你说江芸做什么不选东宫讲师啊。”
萧敬只能装傻说不知。
江芸芸被三位阁老提溜回去了。
“回头安排你坐在这里。”刘健一回到内阁,就指着自己屋子里那张堆满弹劾折子的桌子,幸灾乐祸说道,“也该让你看看你自己的辉煌成绩了。”
江芸芸笑眯眯地:“一定给阁老分忧。”
谢迁看了一眼屋子:“这屋子不大,隔壁中书舍人的屋子还有位子,要不去那里坐着。”
“别,给他放我眼皮子底下看着。”刘健已经坐回自己的位子开始看折子,头也不抬说道。
江芸芸无辜睁大眼睛。
谢迁噗呲一声笑了起来,无奈摇了摇头:“我也要看折子去了,浙江的折子瞧着时间也该递上来了,不知道士廉的事情推进的如何了。”
李东阳没说话,只是对着江芸芸打了个眼色,也跟着离开了。
江芸芸见人都走了,屋内只剩下奋笔疾书的刘健,便自己动手把那桌据说都是弹劾自己的折子都整理好。
许是折子太多了,小黄门搬过来的时候都是随意放着的。
“你知道你的小同窗在漳州干了什么事情吗?”就在江芸芸整理出一个位置,打算给自己搬个凳子坐的时候,背后的刘健幽幽问道。
江芸芸挺下脚步。
直到天黑,暮鼓已经响过三声了,刘健还叫人点亮灯油,准备加班,第一天上班的江芸芸不准备加班了,当着领导面跑了。
刘健只当没看到。
江芸芸在这间小小的院子转了一圈,发现大家都在加班,小黄门已经开始在游廊上挂灯油十足的灯笼,天色虽然暗了,但内阁却还发出明亮的光。
有中书舍人倒水的时候,悄悄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江芸芸。
半日时间,不止内阁众人知道江芸入内阁了,想来就连外面的人都知道了。
虽然没了通政司参议的位置,但给了一个行走内阁,既不是中书舍人,也不是阁老,只是一个行走,是个从未听闻的职位,但同样代表着她不需要在诰敕房、制敕房做个无聊繁琐沉重的工作。
要说最让人侧目的是,他办公的位置甚至就放在首辅的屋子。
没有这样的先例,也没有这样的抬头,但任谁都能隐隐猜出内阁和陛下的意图。
——定要重用。
“江学士。”那人殷勤上前问好,“下值了啊,阁老们至少还要再办公半个时辰呢。”
江芸芸摸了摸脑袋:“我想回通政司收拾好我的私人物品。”
“应该的应该的。”那人笑说着,“鄙人姓沈名墨,在诰敕房工作。”
江芸芸笑眯眯打听着消息:“沈中书,你们一般何时下值啊。”
“阁老们什么时候走,我们什么时候走。”沈墨非常上道地说着,“哪有我们这些办事的走的比阁老们早啊。”
江芸芸笑着点头:“原来如此,多谢沈兄提醒啊。”
沈墨一听就高兴地哎了一声:“那你快去拿东西吧,迟了大家都关门了。”
江芸芸点头,果断出了院子。
——她今天没工作,就被首辅问了一个奇奇怪怪的问题,也不要她回答,就自顾自干活去了,叫他处理好手边的折子。
但问题来了,江芸芸不知道内阁的办事流程,那这事也不好直接问阁老们,瞧着是刘健在考验他,但剩下的人也不熟,不过江芸芸也不急,打算慢慢来。
她一向是最有耐心的。
她自信满满出了内阁大门,只是还没走上几步,突然一个小身影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一把抱住江芸芸的腰。
江芸芸吓了一跳。
没多久,空气中传来嬷嬷太监呼啦啦跑动的声音。
江芸芸低头。
朱厚炜正小脸跑得通红,眼睛也红彤彤的,也不哭出声,就簌簌默默流眼泪,然后抱着她江芸芸的腰,用她的衣摆擦眼泪。
江芸芸失笑,伸手随意抹了一把小皇子脸上的小泪珠:“怎么哭了?”
朱厚炜一听,哭得更伤心了,断断续续说道:“不,不,不和哥哥玩了,骂,骂我。”
江芸芸抬眸去看身后二皇子身边照顾的人。
那一个个愁眉苦脸的,想要上前拉,又不好动手,只能畏畏缩缩挤在一起,瞧着也要哭了。
还是一个年长的嬷嬷见状,连忙上前准备抱起二皇子:“我的小祖宗啊,和太子殿下吵架了,奴婢带您去找皇后娘娘主持公道好不好。”
谁知朱厚炜不肯被他抱走,紧紧抱着江芸芸的腰,来回挣扎着,小脸憋得通红。
“偏,偏心。”
那嬷嬷也不好再拉扯,只能看了一眼江芸芸。
“微臣要出宫了,二皇子是要跟着微臣出宫嘛?”江芸芸笑着打趣着。
朱厚炜咬牙,抱得跟紧了:“好!回家。”
江芸芸立刻不笑了,只恨自己管不住这张破嘴。
那嬷嬷果然怒目而视。
江芸芸只能讪讪笑着。
朱厚炜没说话,小脸蛋在她腰上翻了两面,把眼泪蹭了上去,然后异想天开说道:“我和你一起回家好不好,以后你养我。”
江芸芸一听,连连摇头:“微臣可没钱。”
朱厚炜不高兴地又翻了一个脸,脑袋撞了一下她:“他们都说你以前身边一直跟着一个小孩的,为什么我不可以。”
江芸芸尴尬一笑。
路面上传来不耐烦的脚步声,脚步声啪啪的。
江芸芸抬眸看了过去,惊讶地发现来人是顾仕隆。
“你怎么在这里?”她震惊。
顾仕隆三步并作两步,直接把粘人的朱厚炜扯了出来:“像什么样子,皇子殿下抱着大臣哭。”
朱厚炜被他抓着,立马仰头大哭起来。
“别哭了。”顾仕隆不为所动,用袖子粗鲁擦了擦他的脸。
朱厚炜挣扎着,伸手要江芸抱。
“哎哎,顾世子,轻点轻点。”
“松开吧,别伤了殿下。”
一时间嬷嬷们更慌了。
“那二皇子现在想要怎么处理这件事情呢?”江芸芸接过嬷嬷递来的手帕,把他从顾仕隆手里接出来,擦了擦他哭得一脑门的汗。
“你不要和我哥玩了,也不要和顾仕隆玩了,不好,都不好!!”朱厚炜抱着她,大声哭道,“我和你玩好不好,反正哥哥也很忙,和他说话还骂我,我再也不和他好了,顾仕隆凶巴巴的,一点也不好玩,我不要,我不要。”
江芸芸安抚着:“太子殿下课业繁重,自然是无暇顾忌其他的,二皇子等到了这个年纪也要开始读书的。”
朱厚炜不擦眼泪了,抬头呆呆地看着她:“我以后也要读书?”
江芸芸微微一笑:“当然,要好好读书啊。”
年幼的朱厚炜大为吃惊,哭也来不及哭了,只能连忙说道:“我不读书的,我不读书!”
顾仕隆抱臂,冷笑一声:“皇后娘娘打算明年就开始让二皇子读书了。”
朱厚炜哭得更凶了,这会儿是哄不好了。
那群嬷嬷们手忙脚乱把人带走。原本热闹的甬道上只剩下江芸芸和顾仕隆两人。
半年不见,顾仕隆又长高了,也强壮了不少,穿着锦衣华袍,头发被发冠梳起,毛糙粗硬的头发显出几分野性,脸上骨骼轮廓位于少年和成年人之间,依稀可见俊朗深刻的面容。
“你爹送你来和两位殿下培养感情的,你怎么瞧着凶巴巴的。”江芸芸好奇问道,“你平日里要是这么凶被陛下皇后知道了,小心责怪你。”
顾仕隆臭着脸:“不喜欢这里,江芸,我不喜欢这里。”
江芸芸无奈一笑:“长大就是有这么多烦恼的。”
顾仕隆也不说话了,两人就这么借着秋日的夜色的风安安静静的对站着。
长长的影子倒影在宫墙上,却怎么也越不过高高的墙垣。
“长大真没意思。”顾仕隆上前一步,低头,想要靠在江芸芸肩上,跟小时候一样,却又发现这个姿势已经很别扭了。
“可只有长大了,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江芸芸却跟小时候一样,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温柔说道,“幺儿,十七岁生日快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