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章
曹家其实也为此事焦头烂额。
“许家那边来信说要水路十分之五的收益, 不然就要我宝玉和他那个短命该死的儿子一起死,真是狮子大开口,太不是东西。”曹蓁手里捏着一封扬州来的急信,急得来回踱步, “这可如何是好啊。”
“十分之五的收益!” 曹澜惊呼, “他们现在什么都不干, 每年光收成就要拿走十分之三, 一年三千多两银子,如今还要涨价。”
“这群贪心不足蛇吞象的家伙, 风险是一点也不要的, 让我们背了这么多事情,但每年的钱是要如数送上去的。”曹蓁冷笑一声,但很快又忧心忡忡, “可怜我宝玉如今要受到这样的磋磨。”
“这群混账, 之前说的好好的, 现在却出尔反尔。” 曹澜怒气冲冲地问道, “若是你给了十分之五, 我们的利润可就少很多了, 这条水路的价值就是鸡肋了。”
两位晚辈看向曹家老太太。
“信里还有说什么吗?”老太太半阖着眼,低声问道。
曹蓁摇头:“只说了这么一句, 传信的人也没有多说什么。”
她想了想,低声说道:“我们是不是要去扬州看看。”
“若是表现得太过主动,会不会让许敬那厮彻底掌握主动了。” 曹澜想也不想就说道, “如此我们就被动了。”
曹蓁欲言又止,最后看向她娘:“娘, 你怎么看?”
“宝玉那边怎么说?”老夫人又问道。
曹蓁叹气:“宝玉最是听话懂事, 这样关键时刻, 如何会写信给我们添堵呢。”
“其实在许家也不会有什么受苦的地方,许家难道还敢动手不成。” 曹澜想了想说道,“只要我们撑得住,能稳住许家,她就能一直是许总兵的儿媳,说出去也是体面。”
曹蓁没说话,低声喊了一句:“娘。”
“许敬出殡的日子是不是在今日?”老夫人冷不丁开口。
“对,放了很久,算是没算好日子。” 曹澜一脸嫌弃,“听说今日不少人在家门口都放了丧仪,很给这位总兵面子。”
“那就再等等。”老夫人说,“你写信安抚好他,跟他说等许家空下来了,我们再商量此事,不要提宝玉的事情。”
曹蓁欲言又止。
“行,我这就去办。” 曹澜点头应下,急匆匆走了。
曹蓁坐在母亲身边,神色呆怔。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受苦。”她忍不住说道,“这些年让她独自一人在扬州。”
老夫人淡淡说道:“这事了了,回头让她舅舅再多送点银钱过去,只要有钱傍身,那里过不开日子,早些年我就说了,至少和许敬要个孩子,如此才能在许家立于不败之地,等许昌百年之后,自有办法让整个许家都是她的,那时的日子多么畅快,偏她倔强,分居多年,如今妾室的孩子都已经三个了。”
曹蓁小声说道:“那些妾室三个月就要换一波,那许昌就不是个东西,也太折腾人了。”
“女人和男人是不一样的,没有孩子,你便是再厉害也没有用。”老夫人伸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柔声说道,“到时你跟着你哥一起去扬州,让她去妾室那边抱养一个好的到膝下自己亲自养着,再忍一忍,关起门来过日子,许家的一切都会是她的,外婆跟她保证。”
曹蓁点头应下:“那我们早点过去,之前她病了一场,也不知道好点了没。”
“好,我库房里还有一株老参,你拿去,你再多挑几件她喜欢的给她送去,是了,你哥那边刚得了一块蓝宝石,你就说我要了,你去拿来,都给宝玉送去,她不是最喜欢这些好看的东西嘛。”
曹蓁笑着点头:“行,宝玉一定开心坏了。”
“不好了,不好了。”门口有小丫鬟大呼小叫。
“住嘴,好得很,说什么胡话。”门口的老婆子怒声呵斥着。
小丫鬟讪讪站在台阶下,畏惧说道:“门口有一个自称江芸的人来了,说要见老太太。”
屋内,母女两人惊讶地对视一眼。
“他怎么来了,给我打出去。”曹蓁活像被撩到尾巴了,立刻站起来厉声呵斥道。
老夫人连忙说道:“做什么,把人请进来,请大老爷也来接待。”
那丫鬟哎了一声,匆匆走了。
“做什么把人请进来。”曹蓁大怒,“如今长生也做官了,还要给这个小贱人脸色不成。”
“你平日的手段呢,为何一涉及到那边的事情就没了神智。”老夫人一看她暴躁的模样就忍不住叹气,“长生是做官了,七品芝麻小官,当年我说花点钱走动走动,让他留在京城,前途一定比现在好,他非要执拗地去外面看看,就连你也担心等江芸回来给他穿小鞋。”
曹蓁冷笑一声,完全不觉得有错:“江芸如今是春风得意了,谁知道他会不会看长生不顺眼,平白让长生受了欺负。”
老夫人看着面前已然走进死胡同的女儿,只能拍了拍她的手背。
“可他才二十一,已经是正五品的翰林学士了,还肩负教导太子之责,外面的人都说太子殿下格外喜欢他,甚至还愿意为他的及冠礼出宫撑场子。”她声音温柔,但衰老的面容下却满是担心,“不出意外,他这条路至少还能走四十年。”
曹蓁紧咬牙关。
“就算不想交好,也没必要得罪。”老夫人低声说道,“幺幺,就当为了长生,长生以后和他见面是必不可免的,你儿子也是有个大志向的,栽在这里太可惜了。”
“我,我……”曹蓁气得手都在抖,“祸害,他们一家子就是祸害。”
老夫人淡淡说道:“事已至此,骂谁都没有用了,走吧,随我一同去见见这位翰林学士。”
江芸芸第一次踏入曹家。
若是说江家已经是他见过的富贵人家了,那曹家当真称得上鲜花着锦之盛,目之所及处处华贵奢靡,就连地板上的金色花纹都是用金丝勾勒的。
“也太有钱了。”姜磊眼睛都看不过来,咋舌,“这么大的柱子用玉雕成的吗?”
“这个纱窗好像怎么好像跟个透明的一样。”
“这个香炉上的仙鹤怎么跟真的一样。”
江芸芸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手边是氤氲着香气的茶水。
丫鬟们站在角落里,穿着绸缎锦绣,头戴着珍珠银簪,面容姣好,瞧着比一般家庭的闺秀还要娴静典雅。
“好有钱。”姜磊忍不住弯腰跟她咬耳朵,“好可惜啊,这钱你都捞不到。”
江芸芸笑:“你喜欢?”
“钱还有谁不喜欢的。”姜磊做怪脸,小声抱怨着,“我辛辛苦苦跟着你东奔西跑的,可不是就为了赚点钱好过日子。”
江芸芸垂眸,捋着袖子上的花纹:“可你这个胆子住在这里大概是睡不着的。”
“胡说。”姜磊瞪眼,“我肯定睡得很好。”
江芸芸歪了歪脑袋,眼睛盯着他看,轻声说道:“这里面魑魅魍魉这么多,你不怕。”
姜磊不笑了。
姜磊突然警觉地看向周围。
他突然发现这件屋子好大好高。
一抬头只能看到黑漆漆的房梁,还有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彩色绘画,但若是不经意看去,好似一双双正在眨眼的眼睛。
屋子这么大,丫鬟们却都站在角落里,显得边边角角也显得出奇得多,生怕在那个角落里冒出点什么东西来。
“你还说你不是神棍!”他骂骂咧咧,小心翼翼贴着江芸芸站好,“你这几日神神叨叨的,多吓人你知道吗。”
江芸芸轻笑一声。
外面也同时来了动静。
曹家老夫人带着一双儿女来了。
江芸芸并未起身,反而打量着面前三人。
曹蓁比在江家时丰腴了不少,珠围翠绕,衣着富贵。
老太太明显年岁渐长,满头白发,手里拄着一个拐杖,需要人搀扶着。
至于曹澜瞧着比之前更圆润了,挺着一个大肚子,大腹便便,神情倨傲。
江芸芸打量着这三人,这三人同样打量着她。
当年在扬州的落魄小童如今只是穿着简单的衣服已然气势惊人。
年少时,他还有几分长辈的模样,但现在看来,他既不太像柔弱的周笙,也全然不似奸诈的江如琅,全然成了天生地养的芸草,长成了如此坦坦荡荡,光明磊落的一个人物。
曹家老太太看着面前的年轻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其归。”她先一步入内,热情开了口。
江芸芸才施施然站了起来,点了点头:“曹老夫人。”
“其归自徽州回来,一路辛苦了,今日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老夫人被人扶着上了首位,对着丫鬟说道,“把今年刚摘的明前龙井奉上。”
“快坐。”她又说,“老婆子年纪大了,实在是站不动了。”
“老夫人也该七十多了吧?”江芸芸坐下后寒暄着。
“七十有三,三月前刚过了八十岁的生日,只当老天可怜,再悯我少许年岁,看着子孙们平平安安长大才是。”老夫人注视着江芸,神色哀伤。
江芸芸只是笑:“外人称呼您一声老祖宗,自然也希望您能为他们遮风避雨。”
老夫人神色微动:“风雨交加,岂是我这个老人可以左右的。”
“一檐之下,风雨共济才是。”江芸芸继续说着。
老夫人叹气:“若是可以,我自然也是愿意的。”
江芸芸没说话了。
屋内剩下三人也都没有说话。
老夫人隐约察觉到今日这人的意图,但又觉得不可思议,便忍不住多加试探几分。
剩余两人一个满脸冷漠,一个浑身戒备。
——瞧着都是不中用的。
直到丫鬟们端着新煮的茶送了上来,还有四格子的点心果脯。
“其归看看这碗茶。”老太太先一步拉近关系,“龙井茶的采摘强调细嫩和完整,明前龙井茶要在清明节前三天内,茶树刚吐出嫩芽时就采摘下来的,一斤明前龙井,就要要耗费十个人一天的时间,人人都当喝的是一碗清茶,其实喝的是一道功夫。”
江芸芸端起茶来,并没有喝,只是用茶盖拨了拨茶水:“采摘的功夫,炒茶的功夫,煮茶的功夫,还没听说喝口茶也要功夫的。”
“自然是要的,不花钱,谁来采摘,是来炒茶,谁来煮茶。” 曹澜倨傲说道,“一两千金,那个不是钱。”
江芸芸抬眸去看曹澜:“所以这茶不合你口味?”
曹澜一怔:“合,合的啊。”
江芸芸哂笑,把手中的茶盖轻轻敲在茶盏上,没有喝,反而放回原处。
“是不合口味?”老夫人追问道。
江芸芸摇头:“觉得这茶有点苦了。”
“苦?”曹蓁冷笑一声,“明前龙井以鲜嫩著称,入口清甜可口,最是柔和清香的茶,怎么会苦,怕是喝不来吧。”
“因为想不明白,所以也喝不来。”江芸芸淡淡说着。
“想什么?”老夫人微微坐直身子。
“曹家以前捧在手心娇生惯养的小孩如今为何成了牺牲品。”江芸芸看向老夫人平静说道,“你们口中的价值千金,瞧着也不过如此,只是为了自己端出去让人无关痛痒地夸一句而已。”
屋内三人顿时没有说话了。
“你,你对我宝玉做了什么?”曹蓁跳了起来,冲上来就要大骂道,“你这个贱人,你要是刚伤她,我一定不饶你。”
“坐回去。”姜磊板着脸上前一步,厉声呵斥道。
曹蓁面目狰狞地看着江芸芸。
“回来。”老夫人手中的茶盏轻轻磕在桌面上,“有失体统。”
曹澜连忙把妹妹拉了回来。
“其归,你到底是还姓江。”老夫人和气说道,“说一句托大的话,放到外面,我们曹家算你外家,你面前的女人是你的嫡母,你不该如此不敬。”
江芸芸也跟着和气说道:“那我也说一句大话,如今我和曹家还能这么和气说话,是因为我还愿意和你们和和气气坐下来说几句。”
老夫人神色僵硬,随后色厉内荏地呵斥道:“你便是以后坐到内阁首辅,也不能如此不敬长辈。”
江芸芸也跟着冷下脸:“只怕曹家是享不到这个福了。”
“你……娘,你听听。”曹蓁气到不行,“何必把人请进来,就该直接打出去,再昭告天下,让天下人看看这位小状元到底是如何狂妄,定要他身败名裂。”
老夫人沉默了。
“那不如先看看你们曹家到底能不能撑到我的那一天了。”江芸芸扭头看了眼外面。
身后的姜磊及时说道:“算算日子,马上就来了。”
“谁来了?”曹澜追问道。
江芸芸只是笑着没有说话。
“外面,外面有一个自称顾桐仁的人,说是奉江学士的命调查水道的事回来了。”管家火急火燎跑进来,畏惧地看了一眼江芸。
屋内三人大惊。
“朝廷明文规定,不能随意贩卖粮食和铁器给外邦。”江芸芸打破沉默,慢条斯理揭开一层层遮羞布,“朝廷同样规定,人口不能随意买卖,朝廷还规定,船税以载运商货之船户为征课对象,钞关税折收银两例。”
“你,你调查我们。”曹澜惊慌失措。
“江学士如今不过只是途径扬州探亲,怎么还管起南京的闲事了。”老夫人沉稳反问着,企图占据高义。
“只是路见不平,到时自然会上报给南直隶的各级官员处理。”江芸芸说,“如今朝廷的重心就是清丈土地,放良奴仆的事情,不知曹家可有听说,我之前回了扬州,王知府雷厉风行做的还不错,南直隶想来是人多家多,还未来得及开展,我不过是解一下主官的燃眉之急而已。”
老夫人神色冷厉的注视着面前之人。
顾桐仁也跟着走了进来,手里厚厚一叠册子。
“多谢锦衣卫的兄弟了,船队的口供和画押,钞关的口供和账本,还有目前被救出来的人口都安置好了。”他大声说道,“一应证据不会有一点错的。”
江芸芸起身,笑脸盈盈说道:“介绍一下,这位说起来也是同乡,扬州人顾桐仁,如今任职刑部。”
顾桐仁的目光看向场内的三人,咬牙没说话,甚至没行礼,只是面露愤恨之色。
曹澜立马慌张去看娘。
老夫人紧紧握着手中的拐杖,许久之后才说道:“你今日不请自来,总不会是好心到给我们提前打招呼吧。”
江芸芸摇头:“是有两件事情来的。”
“那就先说说吧。”老夫人松了一口气,“也不是不能谈,不是嘛。”
江芸芸笑着点头:“确实,虽说会让你们为难,但总比抄家覆灭,连累家人的好。”
老夫人眉眼低垂,瞧着是精神不济。
“你要多少钱?”曹澜问道,目光看向他手里的账本,“多少钱我们曹家都是出得起的。”
“你今日即刻启程扬州。”江芸芸看向曹澜,“让许家放人,和离,带江湛回来。”
“什么!”曹澜震惊,突然冒出荒唐之色,舌头好像被叼走一样,半晌之后才失声说道,“江湛,江湛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插什么手。”
江芸芸淡淡说道:“不小心插手了,见不得此事。”
“宝玉的婚事和你有什么关系!”曹蓁怒了,“我们的事情轮不到你开口。”
“已经来不及了。”江芸芸晃了晃手中的册子,和颜悦色,“这个口当年我开过,现在我也会继续。”
曹蓁瞬间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事情,脸色难看起来。
“第二件事情。”江芸芸看向曹蓁,看着她充满尖刺的愤怒模样,突然笑了起来,“我如今也是正五品的官员了,想来你们也都知道了,不才身上也有一些功绩,如今堪堪可以封荫两个诰命。”
曹蓁神色茫然。
倒是老夫人突然看向江芸芸,年迈衰老的眼睛冒出光来。
“你们大概不了解这事的规矩,我今日便仔细说一说,因我是庶子,生母被江如琅强娶为妾,不得不做了一个妾侍,如今你这个嫡母还好好站在我面前,按照惯例,我该先为你请封……”
曹蓁想也不想就一脸厌恶地回绝着:“我不要,滚开。”
“那也由不得你了。”江芸芸看向老夫人,“如今江苍还给不了曹家丝毫庇护,我这个正五品的诰命想来也能照顾一二,就像您说的,我到底是姓江。”
老夫人站起身子来,朝着她快走两步:“你,你真的愿意给你嫡母。”
“自然。”江芸芸彬彬有礼点头,“她若是不先请封,我母亲如何册封,我这次转道扬州本就是为了这事。”
“我不要,我不要和她一起,真是让我恶心!”曹蓁看着母亲陷入沉思的模样,歇斯底里大喊着,“娘,长生也能给我们的!长生会给我们的。”
老夫人拧眉,似有触动。
“江苍升到正五品要什么时候,您又如何确保他能做出我这样的功绩……”
“你胡说什么。”曹蓁扑了过来,抬手就要打人。
姜磊一把把人推开,声如雷震:“锦衣卫在此,谁敢放肆。”
曹澜大惊,连忙拉住妹妹。
曹蓁被人止住,还是遮掩不住的一脸厌恶憎恨地看着她。
“救急不救穷,未来的事情那里比得上现在能够到的。”江芸芸和颜悦色。
“哥,哥你说话啊!”曹蓁突然拉着哥哥的袖子,大声说道。
曹澜呐呐地没说话,悄悄看了江芸芸一眼,随后看向母亲。
“你不是跟江湛说,世家大族的人都是要学会牺牲的嘛?”江芸芸冷眼看着,“江苍牺牲了健康,江湛牺牲了婚姻,江漾甚至牺牲了容貌,如今不过要你牺牲面子,你便这样受不了了,那江苍江湛江漾这些年可一直是这么走过来的。”
曹蓁把手边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你懂什么,我是为了他们好!我是为了他们好。”
“那我现在也要你为了曹家好。”江芸芸淡淡说道,“那道喜庆的圣旨若是曹家不接,让我娘不能欢欢喜喜做诰命夫人,我自有我的手段让你们再接一次。”
屋内三人看着江芸芸没说话,只是神色各异,各有各的心思。
江芸芸不在停留,只是对着曹澜说道:“若是明日我在扬州见不到你,我这位刑部的同僚就会亲自带你去扬州。”
她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曹蓁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一团火烧得厉害,恨不得把面前之人千刀万剁。
这些年她受的苦,她听到的流言蜚语,她每次出门都要被人比较,她自己,她儿子,那个原本被她踩在脚下的一滩烂泥竟也能和她相提比论……
她的日子本来一帆顺风,只要遇到他们母子就会变成一团乱麻。
都是他,都是他这个贱人!
她猛地冲了出去,就要把人推下台阶。
姜磊赶在她的时候碰到江芸前,一脚把人踢开,厉声呵斥道:“找死。”
“幺幺。”老夫人回过神来,神色大变,连忙要把人扶起来。
“妹妹。”
曹蓁好似完全不怕痛一样,只是恨恨盯着江芸芸,癫狂大喊着:“你怎么不去死,我当年就该杀了你,你们这两个贱人,害人精,都是你,都是你!”
顾桐仁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扶着江芸芸,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江芸芸转身安静地看着她。
眉宇间的冷淡沉默被头顶的日光一照,模糊到让人看不清神色。
“江湛的悲剧你视而不见,江苍的痛苦你自欺欺人,江漾的苦难更是你一手造成,就连江蕴如今也被你养废了,你现在的一切是因为你心里只有你自己,你被你的不甘困在原处,再也出不来。”
江芸芸的声音充满悲悯。
“你的痛苦是江如琅造成的,不是我娘,也不是我,更不是你的四个孩子。”
曹蓁愤怒的脸色好似风干一样,滑稽地挂在脸上。
愤怒,痛苦,不甘,畏惧,让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江芸芸转身离开时,背后传来痛苦尖锐的哭声。
顾桐仁一步三回头,到最后不敢再看,只能跟着走了出来。
“听到了嘛?”江芸芸走到半路,突然扭头对着姜磊说道,“到处都是哭声。”
姜磊一怔,听着耳边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哭声,发出尖锐爆鸣:“你干嘛!!”
江芸芸轻笑一声,抬脚继续走着:“以权压人一点也不快乐,我还以为会开心一点的。”
顾桐仁看了过来:“为何不快乐?”
“只能听到哭声,所以不快乐。”江芸芸无奈说道。
顾桐仁跟着她的脚步走着,许久没有说话。
后续事情比江芸芸想象中的要快一些。
如他所料,曹家和许家是有特殊联系通道的,又或者早早背着她谈好了。
曹澜来的那一日,江湛已经收拾好衣服准备跟着舅舅回南京了。
“真的可以离开了?”她伸手看着自己的手,不可置信问道。
“回家,终于可以回家了。”妈妈一边哭一边笑,“再也不回扬州,这个鬼地方,再也不回了,老太太这么疼姑娘,我们日子肯定越过越好。”
江湛还是发呆一样地坐在船上,看着面前逼仄矮小的屋子。
“我还以为我会死。”她冷不丁说道。
妈妈一听,立刻抱着她大哭起来。
曹家的马车直接开到内院来接。
“宝玉。”曹澜远远见了她,快步走了上来,一把扶住她的胳膊,一脸心疼,“怎么瘦了这么多,许家真不是东西,跟舅舅归家,归家去,舅舅养你一辈子。”
江湛挣脱开他的手,温柔一笑:“麻烦舅舅为了我跑一趟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曹澜亲自把人扶上马车,“你外婆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一定要把你平平安安带回来,回家就给你做好吃的。”
江湛踩上凳子时,突然抬头朝前看去。
江芸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抱着手臂,察觉到她的目光,懒洋洋挥了挥手,姿态懒散。
江湛对着她点了点头,目光却又忍不住看到他身边的那人。
年轻稚嫩的书生到底长成了高大英俊的年轻人。
他就这么站在那里,和当年已截然不同。
——到底是走岔路了。
江湛收回视线,头也不回上了马车。
顾桐仁失魂落魄地看着帘子被放下,露出似哭非哭的神色。
当年金贵的千金小姐也是这样安静坐在马车里,隐隐露出半边侧脸,尊贵矜持,好似玉雕一样。
“你怎么了?”江芸芸吓唬完姜磊,神清气爽收回视线,一扭头只看到顾桐仁魂不守舍的样子,目光还紧紧盯着江家离开的马车,好奇问道,“对了之前赈灾的时候你好像见过,还很勇敢保护过她呢,哎,你们认识?”
顾桐仁许久之后才收回视线,半晌之后才艰涩说道:“不,不认识。”
“我准备过几日就回京了,你呢?”江芸芸也没放在心上,随口问道。
“回去吧。”顾桐仁低头说道,看着自己的手,“回归正常的生活去。”
“嘻嘻,肯定升官。”姜磊嬉皮笑脸说着。
“嘻嘻,我也想升官。”江芸芸也跟着笑眯眯说着。
“那有点难了,还真打算三十岁不到去内阁不成。”姜磊嘲笑着,拆台,“胡子都没有!他们会说你乳臭未干。”
江芸芸摸了摸下巴,强词夺理:“进内阁要什么胡子啊。”
三人出了许家,姜磊脚步一转,又打算跑了,突然被人抓住袖子。
“哎,干嘛?”姜磊低头,迷茫,“你也要去喝酒?”
江芸芸紧紧拽着他的袖子,炯炯有神地盯着他,然后慢慢吞吞说道:“你是不是忘记什么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