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第一代宁王乃是太祖的第十七子, 洪武二十四年封于大宁,封号宁王,永乐元年改封南昌,如今在位的第二任宁王乃是正统十四年袭封, 如今在位已有四十三年, 已有七十四岁。
藩王不能随意出封地这是铁律, 但其子嗣却少有明确规定, 但也大都安分守己,很少出封地, 可等到了孙子辈, 这条规矩就无法约束这些年轻气盛的人。
来人正是宁王的孙子,世子朱觐钧的庶长子,上高郡王。
江芸芸眨了眨眼, 又突然觉得合理。
毕竟这么富贵又这么天真的人, 若非有泼天的富贵和地位, 为他保护加持, 哪里是普通人能养出来的性格。
“他来做什么?”黎循传连忙问道, “打算来见芸哥儿吗?”
黎淳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又继续说道:“不是。”
黎循传抓耳挠腮, 很想继续追问,但又怕祖父责备,只好对着江芸芸打了个眼色。
没想到江芸芸也跟着不说话, 只是一声不吭站着,瞧着很是镇定。
“你祖母想给你们做几套夏装, 你先去量衣吧。”不曾想, 黎淳再开口时竟然要把黎循传赶走。
黎循传呆站在原地, 磨磨唧唧不肯走。
“去吧。”黎淳抬眸,淡淡说道,“明年就要乡试了,你要给芸哥儿做好榜样才是。”
黎风就在此刻,及时出现在门口:“请的裁缝已经来了,传哥儿快些弄好,也不耽误读书。”
黎循传只好闷闷不乐地离开了。
夏日的早晨日光已经热烈,从窗户里照了进来,落在那盆郁郁葱葱的兰花上,纤长的枝叶在日光下无忧无虑舒张着。
入夏那段时间,日日都在下大雨,内城河水位高涨,因为没见到几缕阳光,这株兰花一直蔫哒哒的,今日总算有了点活力。
这盆花虽是黎循传特意买来送给江芸芸的,一开始也是他照顾的比较多,但是时间久了,江芸芸也跟着每日修修花枝,晒晒太阳,浇浇水,这株原本小小的兰花终于长得郁郁葱葱。
“你不必担心。”黎淳注视着面前瘦弱的孩童,低声说道,“我也不会让你和他们见面的。”
江芸芸倏地抬起头来。
对于江如琅来说,黎淳是他可望不可即的存在,所以用一个黎淳完全压得住他。
但对那些天潢贵胄来说,一个致仕的吏部尚书,似乎不够看了。
所以她做好了去见那些人一面的准备。
“你今日见的不过是淘气出门的富家小孩,不是什么上高郡王,你只是在路上帮了一个人,不必放在心上。”黎淳见他沉默,便又解释着,“你若是想要在仕途上走得更远,就不能和这些皇亲国戚,藩王外戚走得太近,这才能保证清名不受污。”
江芸芸缓缓点头,好一会儿才喃喃说道:“会不会给老师惹麻烦。”
黎淳眉心一蹙,不悦说道:“你是我徒弟,这些事情我自然会替你挡下,何必说这些话。”
江芸芸低头。
黎淳叹气,轻声安慰着:“我知你对人谨慎,这不是坏事,不必自责,只是我如今是你的老师,你若是有事不能解决,不要自己藏着。”
江芸芸点了点头,随后看向自己的书箱,为难说道:“可他给我的书箱里塞了钱。”
人可以当没见过,但钱倒是老老实实说现在他书箱里。
黎淳冷笑一声:“他于我说,这钱是给你的赔礼,说他没有约束好身边的陈公公,让他去江家叨扰你了,为此深感不安。”
江芸芸迷茫片刻,犹豫问道:“他是真心觉得还是假意?”
若是乍一看那位郡王,当真是长得人畜无害,眉宇间天真浪漫,说起话来笑眯眯的,那双浅色的眸子总是充满好奇,亮晶晶的,好像是极好说话的人。
他就像说书先生嘴里那些不染尘埃,不沾红尘的神佛,即便满脸悲悯,也不过是上位者对下位者浅薄的怜惜。
就像早上他看那个摊贩。
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视线,他不曾被那人连买药钱都出不起而心酸,他要的自始至终都是自己的感受。
听说是太祖时期的玉,所以想去看一下。
看到小虎子手指上的淤泥,便不愿伸手去接。
可以随意拿出他人眼里价值不菲的铎针。
也不屑去拿剩下的一百四十九两银子。
“你觉得呢?”黎淳反问。
江芸芸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他根本不会顾忌我,我与他而言,连脚下的泥都算不上。”
黎淳见她平静说出这样的自贱之话,没有露出愤愤之色,心中宽慰。
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
他小小年纪如此心性,真是了不得。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说明他还是想要博一个好名声的,或者说不想玷污了宁王名声,所以他要做出这样的姿态。”江芸芸继续说道。
黎淳点头。
“但他不愿意推那个惹事的陈公公了结此事,只愿意拿出一百四十九两打发我,可见他不觉得随意拿捏一个普通人的性命是一个过分的事。”
“他们这些皇家子弟,目中无人,僭越行事早已是人尽皆知之事。”黎淳神色担忧,“太祖分封藩王是为巩固边境,如今却是养出一窝蛀虫。”
“所以他是做给老师看的,而不是给我看的,这钱我收了,他心里安心,但我心里膈应,可我若是不收,也不知道他等会儿会做出什么离谱事情。”江芸芸皱眉,沮丧说道,“我今天早上就不该多管闲事。”
黎淳这人是最吃软不吃硬的,更别说小徒弟这么可怜兮兮的样子,闻言,立马生气反驳道:“你只是好心而已,与你有什么关系,是那些人太烂了,我瞧着那郡王年纪小小,却笑里藏刀,格外会骗人,你年纪小被他糊弄过去了,那人小小年纪行事就如此诡谲,大人也是烦不胜烦。”
江芸芸低着头,叹气:“那这个钱怎么办?”
黎淳沉默:“夏至刚过,这几日一直雷阵雨,热雷骤雨,来去匆匆,前天还下了一场暴雨,听说城外三义河就泛滥了,淹了不少农田。”
江芸芸担忧问道:“有受灾的人吗?怎么不见官府赈灾。”
黎淳冷笑一声:“他们贵人多事,哪里管得了这些,只是听说受灾不算严重,只是坏了田地,人员没有伤亡,但这些都是官府里的消息,不算准。”
官府瞒报已经是屡见不鲜的事情。
江芸芸沉默。
她最开始听说这个知府还是通判杨棨老母亲八十岁的寿辰,知府冯忠送了厚礼,这个寿宴热闹到他这个每日只是匆匆读书的小童都略有耳闻,可见当时情况之盛大。
“老师是打算让我用这笔钱赈灾?”她很快揣摩出老师的未尽之言。
“对,不仅你要当年去赈灾,还要让唐伯虎带着他的那些好友和你一起,给你宣扬得人尽皆知。”黎淳微微一笑,“不用担心,我也找个人来帮你。”
—— ——
万舸此中来,连帆过扬州
扬州城就是被无数条水路贯穿纵横,外城门的十道城门也大都直通水路,内城的两道城门也大都挨着内城河。
受灾的三义河靠近南面城门,一行人从挹江门出门,只觉得河面确实比之前端午出游时要上涨许多,湖水也浑浊不少。
“之前城内一直没什么消息。”这次帮忙买粮食的是五典书院的少东家林徽,“这次我特意早早打听了一下,没想到外面的情况并不轻松,不过你的事情我也顺便帮你宣传一下。”
他是生意人,门路多,消息散得快,前脚江芸芸刚拜托完这件事情,后脚江家那个二公子要去格物致知的事情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真是天大的好人啊,咱们状元教出来的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啊,又会读书又识大体。
掌柜郭佩给人卖力宣传着。
这事宣传到什么地方,就连管家江来富都来问及此事不说。
江芸芸早上去买个馒头,那个刚生了女儿的老板都多给了她一张白面蒸饼,连连夸她有仁心,今后一定当状元,还说自己要早点做个招牌。
——“你让郭叔悠着点。”
那天晚上,她就去五典书肆开口求饶了。
林徽摇着扇子,那双含情带水的桃花眼在烛火下熠熠生光,只是笑眯眯地盯着江芸芸看,却借着满堂火光只把她看得失神。
“我们芸哥儿第一次做好事呢,就是要大肆宣扬,多多夸奖才是。”他促狭说道,“给你做做名声,以后当真成了状元,我这个书肆啊,不得了了,状元都喜欢来。”
江芸芸落荒而逃。
今日一大早林徽就在城门口等人来,不仅带了十车粮食,三十几个家丁,顺带还带上了老夫人。
这次出门,江芸芸这边也终于带上她娘和三个姊妹。
她一直想要周笙能离开那个小院,去更宽更大的地方去看看,这次出门她直接说灾民中万一有女子,带上她娘能方便一些,沁园那边直接递了牌子过来。
江渝自然不用说,是个爱凑热闹的,吵着也要去,今日天不亮就来敲门了。
至于带上江湛和江漾,是因为曹家在这次赈灾里直接给了十石粮食,唯一要求就是带两个女孩一起去。
江湛马上就要议亲了,做些赈灾的事情刷一下好名声,有助于她议亲,更深层次的原因怕不是她打算和知府割席,免得背上为富不仁的名声,至于江漾,曹夫人教养小孩一向是一视同仁,便也跟着捎带出门了。
江芸芸不想和江家曹家闹翻,就也带着一起出了门。
江家女眷两辆马车,江芸和黎循传一辆马车,外加带上几个家丁妈妈也跟着出门了。
至于唐伯虎那边那就热闹了。
唐伯虎谁啊,要才华有才华,要相貌有相貌,做人格外义气,做事格外利索,除了一张嘴,真的是哪哪都好。
他一招呼,来的人可就多了。
江芸芸看着后面密密麻麻站着的十来个人,惊得瞪大眼睛,还未说话,唐伯虎直接把人提溜下马车。
“走走,看看我新认识的好朋友。”唐伯虎像一条大犬,拱着她的背,直接把人推走了。
黎循传在后面气得直跳脚,也跟着跑过去了。
这十来个人有之前端午放风筝见过的人,还有几个是生面孔,唐伯虎一一给人做了介绍,连带着黎循传也没拉下。
这一圈热闹下来,又耽误了不少时间。
还没开始开棚赈灾,江芸芸已经觉得累了。
还是林徽有经验,三下五除二就把人都分开了,说要准备去受灾最严重几个村子。
那几个村子被三义河和岳家荡包围,当时水突然暴涨,直接淹进了村子,甚至还出了几条人命。
夏季多雷雨,夏至之后扬州会出现梅雨天,水源格外肮脏,马车走得小心翼翼,车夫也尽量不去碰那些脏水。
今日天色就一直阴沉沉的。
“不会下雨吧。”唐伯虎看了眼天色,担忧问道。
江芸芸摇了摇头,目光看向两侧的农田:“这里的田地水还没退去,你看,田里的水稻都长这么高了,是不是还没收割啊。”
一路走来,目之所及都是汪洋,水稻已经倒了一片,就算洪水褪去,也只剩下一滩淤泥。
“马上就可以收割了。”同坐一辆马车的叶相叹气,“我祖父前几日还跟我说过几日就可以收割了,扬州水稻一年两熟,分别是六月和十月,现在已经是五月底了。”
“那今年上半年的收成不是已经……”盛仪睁着圆滚滚的眼睛,惊讶说道。
“怕是颗粒无收。”叶相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知知府是否会上折子请求朝廷减免赋税,不然今年怕是又要卖儿鬻女才能勉强度过了。”
脾气最是火爆的乔仁冷笑一声:“只要扬州城内无事,他哪里看得到下面的人。”
最是稳重的何棐拉了拉他的袖子,微微摇了摇头。
几人说话间,一行人浩浩荡荡终于来到第一个村子,因为这个村子靠近三义河,河道里长满了芦苇,所以也叫芦苇村。
涨起来的水已经退去,地面上只剩下黑漆漆的淤泥。人踩下去,能淹过整个鞋面。
马车停了下来,林徽有条不紊指挥着家丁们分配粮食,几个读书人也不是矫情的,大部分在家也都干过农活,利索地推着板车准备拿一部分粮食进村。
几个女眷都跟着秦岁东下了马车,她们手里拿着连夜做好的衣物,准备发给缺衣少食的孤寡老人和小孩。
江芸芸没有背书箱,整个人矮了一截,被唐伯虎看了好几眼,最后忍不住挪到一侧去了。
“还没推车高。”他嫌弃说道,“你去外面多走走,今天不是要给你露脸吗。”
“去我娘那边吧。”林徽笑说着,“你应该还没学过赈灾,可以多看一点。”
江芸芸不高兴地被人推走,迈着小短腿,淌着泥水去了女眷那边。
“哥哥,你怎么来了?”江渝哪壶不开提哪壶。
倒是秦岁东一眼就看出门道来:“今日是你的主场,你先想想等会儿说什么,别忙着干活,到时候累了说不出话来,可就得不偿失了,好歹辛苦了一场,可要完完美美办好。”
她说话慢条斯理,一语中的,江芸芸很快就被说服了。
“你要做什么事情啊?”年纪最小的江漾牵着姐姐的手,那双大眼珠子直勾勾的看着江芸,不解问道。
江芸芸笑说着:“施粥啊,夫人出门前没和你说吗?”
江漾歪了歪脑袋,沉默了半天,不高兴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她觉得自己被敷衍了,不高兴地嘟了嘟嘴。
江芸芸笑着不说话,仔细说道:“牵着大人的手,不要摔了。”
江漾哦了一声,小肉手紧紧牵着江湛的手:“牵着呢。”
“说什么话,好好走路。”江湛板着脸呵斥道。
江漾哦了一声,但也没安分太久,走了几步,又开始和秦岁东说起话来,非常活跃健谈。
“我今日能来做什么?”周笙紧张问道。
江芸芸努力想了想,最后老实说道:“我也不知道,你跟着林夫人吧,她肯定知道。”
“你尽管跟着我就是了。”秦岁东抽空回头说道。
“我姐姐知道,我姐姐知道!”江漾连忙拉着姐姐的手,“我姐姐什么都知道。”
江湛今日跟着江芸出门本就觉得不自在,奈何自己这个傻妹妹没脑子,路上碰见猫都要唠叨两句,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她又生气又尴尬。
“听说曹家可是应天府出了名的善户,大姑娘可是跟着夫人施粥过?”秦岁东早有所耳闻江家的事,闻言便出声缓和着气氛。
江湛脸色微微好看起来,矜持地点了点头:“去过几次孤独园,也跟着家中长辈施过粥。”
“我们若是熬好粥了,就让他们排队来领就好,若是没有,也可以像今天一样按人口分米,这样做会累一些,但也更实惠一些。”
“给一些孤寡老人和小孩时要告知他们把东西藏起来,免得东西的被人抢走。”
“那些家里很多小孩的,尤其是女孩多的,要让他们一视同仁,不能缺了女孩衣食。”
“若是家中有产妇的,若是看那男的还不错,就直接多给一些,若是男的不行,就去找里保或者村长,或者有威望的老人,让他们先保管,免得断了孕妇吃食。”
到底是曹蓁精心养出来的小姑娘,早早就开始管家整理田产,说起话来格外有条理,甚至连一些细节都考虑到了。
秦岁东连连点头:“大姑娘细心,那些读书人大都没弄过,今日还要你多多看着呢。”
江湛脸上终于露出笑来。
“我说吧,我姐姐超级厉害!”江漾激动说道。
江渝羡慕地看着她们,这还是她第一次跟着大人出门。
“我什么也不会。”她小声说着。
江芸芸笑说着:“我也不会,那你今日跟着大姐姐一起做,不会就学一下,很快的。”
江渝有些别扭,贴着江芸芸走路,哼哼唧唧不说话。
——她才不要和她们一起玩。
江漾立马扭头,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我会,我做过两次了。”
两个小孩对视着。
“那你叫我姐姐。”江漾眼巴巴说道。
江渝立马扭头收回视线:“才不要。”
——我就知道她很讨厌!
江芸芸失笑,江家几个小孩中就江漾最不讨人厌,虽有些骄气,但性格慢慢吞吞的,说话也是千奇百怪,常常语出惊人,非常有自己的想法。
江湛自有傲气,自诩身份,倒是和曹蓁格外相似。
一行人很快就来到村子口,村子里的人早早就听到动静,三三两两出门观望着,那些人光着脚,披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见了人一脸警惕。
没多久,就出来一个颤颤巍巍的老人。
“你们来我们村有何贵干?”那个老人先看是走在前面的江芸芸等人,见都是妇孺小孩,就下意识去看后面走路的男人。
“你是这个村的村长。”江芸芸问。
那老人点头:“你是谁家小孩?你家大人呢?”
江芸芸毫无负担地指了指后面的唐伯虎:“一起来的,你们这次水灾受灾严重吗?”
“田地都毁了。”老人叹气,“有些人不听劝非要去田地,被冲走了几个,现在也没回来。”
江芸芸顿了顿,问道:“都是青壮年吗?”
村长愁眉苦脸地点了点头。
“大哥哥。”不远处突然传来一个喊声。
江芸芸抬眸,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女人,她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那小女孩正抱着娘的大腿,一双眼不错眼地看着她。
“是你们。”江芸芸惊讶问道,“你不是芒稻村的人吗?”
“这是我娘家,之前刚好回家探亲,碰到暴雨就停了下来,今日正打算回去。”那小妇人抱起小孩,抿着唇,小声说道,“您怎么来这里了?”
“大丫头这是谁啊?你认识?”村长顺势问道。
那妇人笑说着:“这位小公子是好人,当时我带着春儿去扬州卖蘑菇,路遇大雨回不去了,这位公子不仅给我们两个馒头,还给我们伞和蓑衣,我这才和李叔回合,赶回家中。”
老村长连连点头:“你那婆婆刁钻,多亏这位小公子。”
那妇人也是一脸感激。
“后面的粮食吗?”
“他们是官府的人吗?”
村子里越来越多的人走了出来,好奇地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
江芸芸没接触过这样的事情,摸了摸脑袋,一时间不知如何说话。
“听说你们这边受灾了,我们这边集合了一点粮食,想要看看你这边需不需要帮忙。”江湛出声说道,“您这边有名单吗?”
村长眼睛一亮:“你是来帮我们的?”
“对。”江湛落落大方说道。
“要的要的!”村长激动说道,“我们的粮食都被冲走了,大家都好久没吃上饭了。”
人群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想要靠近俩车,但很快就被警觉的家丁挡住了。
“你刚才说有几户人家青壮年被冲走了,你请那些人的家人过来,让我们进一步看看,还有劳烦您再请几位村中老人来,粮食我们会在你们的见证下分下去的,我们这次分东西有三个要求。”江湛说道。
老村中身边围起更多的人,一个个都是面黄肌瘦,连带着身上都有股奇怪的味道。
江湛却没有露出嫌弃之色,只是继续说道。
“第一,孤寡老人,失去一方父母的孤儿,都必须分到口粮,而且你们作为村中长辈要保证他们的东西不会被人抢走。”
“第二,若是有孕妇和小孩,可以多拿到半分粮食,但要保证家中大人不能克扣,更不能随意买卖女人和小孩。”
“第三……”
她顿了顿,扭头去看江芸芸。
江芸芸一脸迷茫和她对视着。
“你打算收集他们受灾的情况,反馈给官府吗?”
“反馈给他们做什么?”江芸芸虚心求问。
“以前我们赈灾都是和官府合作,收集到他们的受灾情况,可以让他们上折子,请求朝廷减免今年的赋税。”江湛解释着,“但你这次和我之前的不一样。”
相比较江漾整天没心没肺就知道吃吃喝喝,江湛还是稍微了解家中情况的。
家里似乎得罪了不得了的人,娘已经去应天好几次了,爹也一直出门,就连她的议亲都停了下来。
今日江芸好端端拿出一笔钱说要赈灾,她娘沉吟片刻后,直接也说跟着赈灾,也似乎和这个事情有关系。
“先拿数据。”江芸芸有备无患。
“冯知府……”江湛开口却又没有说下去,犹豫一会儿,对着老村长说道,“你把你们受灾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我们。”
她看着越聚越多的人,口气微沉,严肃说道:“我们都带了自己的人,刚才说的一切都会一五一十核查过去,你们若是说谎使诈,我们就会跳过你们这个村子。”
给一个甜枣又给了一个棍子,江湛已经把那些村民都震慑得面面相觑。
虽然江湛还未出嫁,但身上已经有那种当家主母的威严,尤其是沉脸下来时,和曹蓁一模一样,这是江芸芸第一次接触古代教育下培养出的女孩。
她们虽不曾读过书,被困在内宅,但人情世故,行事做派已有了不输于任何人的熟练。
这是这个社会附加给她们的,只有她们才需要学习的生存手段。
“你姐姐好厉害啊。”唐伯虎忍不住凑上来说道,“熟门熟路,一点也不怯场。”
江芸芸点头,镇定说道:“曹夫人教得好。”
江漾已经围着姐姐打转,小脸兴奋地红扑扑的。
“姐姐真厉害啊。”
“我就说我姐姐超级厉害的。”
“哇,真厉害啊。”
江湛不得不捂住她的嘴。
秦岁东也跟着点头,夸道:“曹夫人确实教得好。”
她和几位年纪大的老妇人说着话,没多久就把这个村子的情况套得清清楚楚。
这个村子里的人都姓徐,少许其他姓氏,大部分都是太祖年间就战乱逃过来的,之后一直定居在这里,村中人大都是种水稻为生的,这几年一直天灾不断,日子越过越差,这次眼看就能收成了,却突然闹了水灾,多少人哭瞎了眼睛。
若非这次出门,谁能知道城外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秦岁东一直拉着周笙,闻言就解释着:“扬州虽集天下商客,但那都是生意人的事情,和他们关系不大,城内外一向是两个世界。”
“这位夫人说的及时。”村长夫人叹气,“可我们只想好好过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周笙面露不忍之色。
“会好的。”江渝大人模样地安慰着。
这话若是从大人嘴里说出来,大概只能得到一身叹气,但是从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嘴里吐出来,大家便都笑了笑。
一行人来到村长家中的院子,这已经是一路上看到最好的院子了,用石砖堆砌的房子又宽又大,屋子也收拾得干干净净,但院子还是空空荡荡,鸡笼里已经没有鸡,原本应该种着东西的地,现在也都是裸。露着的。
村长家的人拿出名单:“我们村子一共一百三十户人,徐姓九十三,其余姓加起来一共三十七户,加起来的人口有四百七十三人。”
那村长一看就是规矩人,人口田籍都记得格外清楚,又请了几个在村中口碑很好的老人,大门敞开,任由村民围观。
江湛根据名单有条不紊分配下去。
那些读书人分出三个位置,把名单抄写过来,开始在外面分配粮食,身边站着村里的老人,保证每家每户都能拿到粮食,且不会多拿。
他们家丁带得多,一开始那些人见了粮食混乱了片刻,但很快就在村长的呵斥下和家丁的维持秩序中安安分分排起队来。
黎循传也选了一个摊位,站在一旁勾名字,那对母女站在一旁看着,免得因为不认人出了错。
江芸芸则借机问了很多关于村子的问题。
“这是什么水稻,一年两熟吗?粳稻是什么?我听说有一种安南来的稻长得很快,哦,不好吃啊,种出来没人要,所以他并没有普及是吗?”
“你们一年税收多少?每亩交八斗,每亩地还要加损耗,这才毁了田地,所以夏税麦交不上了吗?那秋粮呢?”
“你们还要给京城送白粮的贡赋?费用自担的嘛?自己去送?那不是要花很多钱?”
江芸芸在纸上涂涂写写,咬着笔头:“你们每年若是风调雨顺,大概能有多少剩余的钱财。”
“若有二两便能过个很好的年了。”老村长笑说着。
江芸芸却笑不出来。
“这个村子的粮食分好了。”秦岁东带人走了进来,“我们要去孤寡老人那边看看,再送几件衣物,芸哥儿可要一起去。”
江芸芸点头:“我去看看。”
一群人就在村长的带领下去找住在村子边缘的孤寡老人和小孩。
那些老人大都衣衫褴褛,小孩大都是光着身子跑来跑去,见了人只是呆呆地看着。
“这些都是最便宜的料子。”秦岁东说,“只是给他们应应急。”
可即使是这样的衣服,那些人还是激动得要哭了起来。
临走前,秦岁东对老村长连敲带打,这才上了马车准备去第二个地方。
“我们真的可以免除赋税吗?”村长站在马车前,犹豫说道,“连着三年受灾了,村子里的地是越来越少了,我们的税赋越来越重。”
江芸芸语塞。
她今日来是为了自己的目的,想要避开讨人厌的藩王,却第一次如此直面惨烈的明朝百姓,那点关于自己的私心再此刻被压榨得一干二净。
书上所学的一切,百姓苦,民生艰,在此刻成了最真切的画面,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直到上了马车才回过神来。
“他们日子过得好苦啊。”她喃喃自语。
黎循传累得抬不起手来,整个人靠在车壁上:“之前分米,他们一户人家都只来一个人,我问了才知道说是只有一件能穿出门的衣服。”
不少读书人也跟着唉声叹气,读再多的书,远没有今日来的震撼。
唐伯虎呆坐在原地,好一会儿也说道:“二两银子啊。”
百姓只要二两银子就能过好日子,可昨日那块价值一百五十两的铎针,却是别人不愿意伸手去接的脏东西。
马车内的读书人个个心事沉重。
女眷马车上,周笙开始问秦岁东刚才不明白的问题,江渝也听得认真。
“村长在村中一向威严,村民是散沙,需要领头的人。”
“那几人明显是无赖,所以要多加警告,但是警告他们没用,所以让那些老人出面。”
“你也不必太好脾气,该硬起来要硬起来。”
另一辆马车里,江漾年纪小很快就睡了。
江湛抱着小妹,摸着她的脑袋,半晌没说话。
“姑娘可是累了。”妈妈问道,“还是饿了,吃点糕点压压肚子。”
“没,都是熟门熟路的事情。”江湛沉默片刻,“只是觉得江芸也没别人说的这么差。”
那些路泥泞肮脏,他却能面不改色走了过去。
那些小孩的手指都是淤泥,他只是细心地给人擦了擦。
妈妈顿了顿:“知人知面不知心,大姑娘心善,还是多看看才是。”
江湛嗯了一声:“我知道。”
之后一路上,随着进的村子越来越多,粮食越来越少,但沉默的人越来越多了。
有几个村庄受灾很严重,一进门就挂着白布,也碰到村中情况格外混乱的,几个读书人倒是勇敢,把女眷牢牢护在身后。
等手中的粮食全都发完了,天色也逐渐黑了下来,一行人身心疲惫地准备归程。
“要下雨了。”江渝已经累得趴在周笙肩上昏昏欲睡,察觉到头顶落了雨,迷迷糊糊说道。
“没事的,准备回家了。”周笙安慰着。
那一边江漾已经睡得天昏地暗,被妈妈抱在怀里,江湛强忍着疲惫,不让人抱着,打算自己回马车。
“今日回去还要劳烦你们写几句诗,几篇赋。”唐伯虎早已没了一开始神采奕奕,疲惫说道,“过几日我亲自来取。”
一群人也累得没空说话了,纷纷拱手行礼,自个上了车就准备眯一会儿。
江芸芸站在马车前,看着密密麻麻的水道,泥泞不堪的道路,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贫穷落后。
头顶的乌云黑沉厚重,好像顷刻间就要压了过来,所有的一切都成了最渺小的存在。
她读过历史,知道明朝正处于小冰河时期,所以天灾人祸不断。
然后呢?
书上没告诉她,原来小冰河时期的封建社会是这样的。
原来百姓活得这么苦,连活着都是奢望。
“芸哥儿。”黎循传从车帘里升出脑袋,“怎么还不上马车?”
江芸芸回神,爬上马车,黎循传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是不是累了?”他摸了摸江芸芸的额头,“还好没起烧,刚才有几户人家我看水都是浑浊的。”
“我没事,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江芸芸拨开他的手,淡淡说道。
“什么事情?”黎循传问。
“你看这里的土地还算肥沃,一亩三石,要是农人勤奋可以到四石。”江芸芸拿出手里的笔记,一点点分析过去。
这一辆马车里的读书人也都跟着围了过去。
“这个算高的了。”叶相自己家里也是种田的,笃定说道。
“若是可以再高一点呢。”江芸芸含含糊糊说道。
叶相惊讶:“这要怎么高?”
“比如稻种、比如工具,比如肥力,比如种田方式。”江芸芸谨慎开口,“若是改变其中一种,又或者是全部。”
“我刚才说的占城稻就是一种只需要六十天就能收获的稻。”
“这个我娘也打听过了,但是不好吃,种了根本没人要。”
“但他量大。”何棐冷不丁说道,“种得快,风险就会低很多,就像这次,若是只需要六十天,那这波稻谷就已经收了,至少有口饭吃。”
“对,不好吃而已,而且这些都是可以改良的,比如把这一片的占城稻里早熟的那一株和其他稻里最饱满的那一株,结合起来育种。”江芸芸也只是提出这个假设。
叶相呆了呆:“还有这样的做法。”
“有。”江芸芸笃定说道,“只是我也是看来的办法,具体的不太清楚。”
“还有这个种田方式,扬州多水,为什么不能形成粮畜桑蚕渔这种循环,用以农养蓄,以畜来促农;再用桑养蚕,用蚕来养鱼,最后又鱼粪肥桑。”
“好办法啊。”叶相最快回过神来,拍案而起,却差点砸了脑袋,“只是这个会不会对农人要求很高。”
江芸芸皱眉:这些都是读书时书本上教的,具体如此,她现在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再比如肥力。”但她还是继续说道,“他们用的是最简单的动物粪便发酵,我记得还有其他办法的,这个要等我仔细想想。”
总归会有人知道的,一点小小的启发,那些农人一定比自己更清楚。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
“工具改进不如直接请工作多年的老汉,他们最有发言权,我刚才就看有几户人家的犁具和大家的都有点不一样。”
马车内一片寂静。
“芸哥儿这是不打算读书了吗?”有人讪讪问道。
江芸芸摇头:“不是,我相信只有读了书才能更好帮他们,知识不但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也要改变其他人的命运。”
“我是想在我力所能及地范围内,让他们生活得更好一点。”
“人总该有些尊严。”
“好!”唐伯虎被她说的热血沸腾,搭理鼓掌,“你需要什么,我帮你们。”
“不不,先不急,你们先帮我把这次义举的事情写一下。”江芸芸冷静下来,“这个我先琢磨一下,到时候你们若是喜欢,就帮我宣扬一下。”
“好!”众人连连赞同,一个个脸上都露出笑来。
大家都是年轻气盛的读书人,见了今日百姓苦状,也都心有戚戚,只恨心有余而力不足,身无长处也非父母官,是一点忙也帮不上。
“你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就来找我们。”
“行。”江芸芸趴在矮几上,涂涂写写。
她想,她既然来到这里,也该做些什么。
—— ——
京城,李东阳收到老师的信,读了一半就气得拍案而起。
“这些人真是过分,还敢使这种下作手段,我师弟年纪又小,又这么可爱,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欺负他!”
李兆先正巧从外面回来,不解问道:“爹在生气什么?”
“你的小师叔被人欺负了,这些藩王,扬州上下,科道监察官一个个如此不作为,真是可恨。”李东阳狠狠说道,把手中的信递了出去,“我老师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要操心这些事情,扬州官场腐败!我要上折子。”
李兆先把那封信看完,随后也不高兴说道:“欺负小孩算什么,我这就去找人写诗骂他们,还有那个知府,好好的官不做非要做那条狗。”
李东阳已经开始研墨准备写折子。
脑子里已经闪过十七八句给人穿小鞋的话。
“还有你小师叔把那笔钱拿去赈灾了,多好的人,自己穷的响叮当的,还能惦记老百姓,你去外面多夸夸他。”他开口提醒着。
“好嘞。”李兆先挑眉,“那我今日是奉命出去玩?”
“要是没给我宣传好,我就狠狠揍你。”李东阳笑说着。
“虽说十岁当神童算晚的,像爹这么厉害的,那都是五六岁时就是神童了。”李兆先不忘夸一下自己老爹,话锋一转,“但谁叫他情况特殊呢,扬州的风水都没养到他,让陛下险先错失一个神童,还好我们祖师爷足够眼尖,一眼就看到我们小师叔的不凡之处!果然是我爹的老师!”
李东阳睨了他一眼,冷笑一声:“现在就想挨打是不是。”
李兆先哎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跑了。
李东阳摊开折子,下笔如有神。
——敢欺负我师弟是吧。
——等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