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江芸芸天还没亮就被外面传来动静声惊醒, 迷迷糊糊间甚至觉得很像江如琅的声音!
她身体还没醒,脑子却开始一级戒备,一跃而起,准备去看看。
大门一打开, 就看到江如琅和江来富正站在拱门处。
乐山乐水也是匆匆起来, 头上的头巾也只是随意裹着。
“一大早来这里做什么?”江芸芸穿着寝衣站在门口, 强忍着不耐问道。
按道理, 她应该可以再睡两炷香的时间。
江如琅转身,一声不吭地看着她。
江芸芸这才发现他神色憔悴, 眼下乌青严重, 不由露出惊讶之色。
一旁的江来富先一步开口:“不敢耽误芸哥儿读书,但有件事情和您有关,又不得不提前知会一声。”
江芸芸警铃大响。
江如琅何时这么客气过, 还一大早亲自来, 那不是说明这事很严重嘛。
对他一个事业有成的成年人来说都是很严重的事, 那对十岁的江芸芸来说, 那不是更严重。
“知会什么?”她警觉问道。
“贵人来了。”江来富一边说着, 一边注意着江芸芸的脸色。
出人意料的是, 江芸芸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你知道了?”江来富惊讶问道。
江芸芸抱臂冷笑:“老师早早就跟我说了,冯家昨日派人去黎家希望我能去见一面贵人, 被老师打出去了,你们今天来,不会是为了这个事情吧。”
江来富脸色青白交加, 悄悄去看了一眼江如琅。
“不过是见一面。”江如琅沉沉说道。
“不见。”江芸芸冷下脸来,“我与他有什么关系, 非要我见。”
江如琅牙关紧咬, 阴沉地看着面前的小孩。
自然有关系, 三个月前的江芸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礼物。
可现在随着他成了黎淳的徒弟,那点关系便也随之被斩断。
他从一件随处可丢的礼物,突然成了一件可以押宝的贡品。
“我是黎公的徒弟,我现在卑躬屈膝去见那人,黎公若是知道了,该如何是好。”江芸芸镇定说道,“最好的办法是假装无事发生。”
“不行啊,陈公公都亲自开口了!”江来富着急说道。
江芸芸歪头,突然眯了眯眼:“这么丢脸的事情,他们怎么还想上杆子认领。”
江来富倏地沉默。
江芸芸心中闪过无数念头,看着两人强装镇定的样子,心中微动:“江家毕竟是商贾之家,牵扯到朝堂争斗里半分好处都没有。”
江来富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你也知道我们是商贾之家。”江如琅冷笑一声,“陈公公已经开口了,我如何能拒绝。”
“那是你的事情。”背后传来周笙急促的反驳声。
她匆匆赶来,头发只用簪子简单挽起,眼神愤怒:“若非你一开始做这个打算,怎么会惹上那些人。”
江如琅沉沉地看着她,似有些失神。
多年来,周笙还是年少初见时的模样。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和他说过话了。
“寡廉鲜耻,你拿自己的儿子去做垫脚石,今日还打算拖他下水,你到底是不是人!”周笙紧紧抓着江芸芸的手臂,口不择言骂道。
江来富吃惊:“周姨娘,你……”疯啦。
一直温柔的周笙竟然也会破口大骂。
但出人意料的是,江如琅只是收回视线,没有说话。
江芸芸连忙把周笙推到背后。
“我去见他,你就是得罪了两个人,得利的只有那个在背后搅弄浑水的人。”她一本正经分析道,“但我不去见他,这件事不过是一个封地外的王爷企图伸手在扬州闹事的丑事。”
这是她在得知消息后,和老师的对话中努力分析出的理由。
她以防万一,怕江如琅翻脸,早早准备好这套说辞,今日果然派上用场了。
江如琅抬眸,目光在周笙气到通红的脸上一扫而过,随后垂眸看向江芸芸,淡淡问道:“黎公与你说的?”
江芸芸顿了顿,毫无负罪感地直接点头:“对!”
江如琅沉吟片刻:“我尽力。”
“你必须把此事压下去。”江芸芸不为所动,游说道,“不然你耽误的不仅是我,还有江苍,一个对皇亲奴颜婢色的家人,传出去,江苍的仕途便也到此为止了。”
江如琅脸色微变。
若是江芸是他的赌注,那江苍可是他的底线。
江苍,是一定会按着他的路走的孩子。
两人如来时一般匆匆离去。
周笙这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你手好凉。”江芸芸摸了摸她的手,“怎么不多穿件衣服过来。”
周笙呆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刚才听闻消息后突升出来的勇气也很快消失不见:“黎公还有说什么吗?”
“他什么都没说。”江芸芸把人牵入自己的房间。
周笙半晌没说话,随后像是自我安慰说道:“没关系,黎公一定会保护你的。”
“对。”江芸芸给她倒了一杯水,安慰道,“所以你不要担心。”
周笙捧着水,好一会儿喃喃自语:“还好只有我没用。”
“不,你今日已经很勇敢了。”江芸芸看着她笑,“你能走出来,而不是流眼泪,就已经很勇敢了!”
周笙迷迷糊糊地看着她。
“你已经很好了。”江芸芸鼓励道。
周笙看着她,突然温柔笑了起来。
江芸芸擦了擦她额头的冷汗:“我去换个衣服,现在还早,你再去休息一下。”
一段清晨的小插曲,在江家波澜不惊地过去了。
只是天色刚亮没多久,江如琅的马车和曹蓁的马车齐齐出了江家。
整个江家在眨眼间突然不安稳起来。
跟着江芸芸出门的乐山也在今日有了危机感。
因为他今日像往常一样跟着二公子出门读书。
却在一出门就看到黎家那位人高马大的耕桑在门口接人。
再走几步,周家舅舅也跟着默默来了,甚至还带了一个热鸡蛋!
刚走半条街,那个讨人厌的唐伯虎竟也慢慢悠悠跟过来。
——书童这个饭碗!怎么这么多人抢啊!
乐山紧张极了。
江芸芸看着明显没睡醒的唐伯虎,惊讶问道:“起这么早做什么?”
“昨夜大晚上,黎楠枝来敲我门,说你最近可能有点事情,又夸我认识的人多,所以想要我多看着你一点。”唐伯虎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渗出泪水,用手随便抹了一下,“枝山本也要来,但他昨天读书读到子时,我让他先睡一觉。”
“祝兄读书这么认真,你怎么整日游手好闲,晃来晃去。”江芸芸不解问道。
唐伯虎眼睛半睁着:“我是谁,我唐伯虎还需要读书,笑话,我要去考试,连中三元那是肯定……嗷……”
江芸芸踢了他一脚后,挪到了周鹿鸣身边,一本正经说道:“不要学他。”
周鹿鸣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学这位大才子,但还是配合点头,随后转移话题:“要吃鸡蛋吗?我给你剥。”
“不用。”江芸芸把热腾腾的鸡蛋握在手里,“我等会打好拳再吃。”
她走了几步,顺手推开又黏过来的唐伯虎,对着周鹿鸣说道:“你吃了吗?”
“什么?”周鹿鸣低头看她。
江芸芸把鸡蛋递过去。
周鹿鸣连连摆手:“这是读书人吃的,我一个粗人哪里需要吃这些。”
江芸芸把鸡蛋塞回他手里:“鸡蛋所有人都可以吃的,有营养,对身体好,你每天还要扛沙袋,就要多吃点。”
她顿了顿,凑过去,小声和人密谋:“你下次不要买了,我之后每天从江家薅一个出来给你吃。”
周鹿鸣吓得摆手:“不要不要,若是被人发现,又要生是非了。”
“不慌。”江芸芸伸手拉过乐山,“他弟弟如今管我吃食,我就说我多吃点,不会有人怀疑的。”
乐山见有机会表现,更是坚定点头:“对!您若是想吃别的,我弟弟也能给你搞回来,山珍海味不是问题。”
——先答应了再说!
急需稳固地位的乐山认真地看着他,甚至非常渴望他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江芸芸丝毫不觉得不好意思:“我现在吃吃喝喝都是随便用的。”
——羊毛不薅白不薅,甚至还想多薅点。
周鹿鸣还是不好意思:“不要了,我也不吃鸡蛋。”
江芸芸把鸡蛋塞回去,自顾自说道:“你吃你吃,明日我给你带个鸡蛋,再给你拿个蒸饼,你吃羊肉吗?厨房做的羊肉蒸饼还不错,就是味道有点大,你吃了记得漱口。”
“他不吃,我吃。”唐伯虎终于捡到机会,凑过来说道。
“你怎么问小孩要吃的。”江芸芸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你给他吃,怎么不可以给我吃。”唐伯虎不悦质问着。
“他是我舅舅!”江芸芸理直气壮说着。
唐伯虎理不直气更壮:“那我是你预备书童。”
“你不是。”乐山插在两人中间,面无表情说道,“我才是。”
两人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不值钱的书童突然紧俏了起来。
走到通泗桥附近,人群突然传来喧闹声。
闲不住的唐伯虎先一步凑过去看热闹。
只看到一个十五六岁小少年,穿着大红色曳撒,腰间做襞积,裙子前方平整,两侧接双摆,腰间系着金镶宝龙首绦钩,头戴红宝石镶嵌在帽顶的缠棕大帽,行走间,衣摆处用金丝勾勒出的方胜虎纹熠熠生辉。
“不要拉着我。”年轻人有一张面若桃花的好面容,说话间,那双修长入眉鬓的眉毛忍不住皱起。
“明明是你摔的!”抓着他的是穿着深蓝色衣服的摊贩,手里捧着碎了的玉镯,哭丧着脸说道,“这可是我家传家宝镯子,这可是太祖时期,我家祖宗从宫里出来带回来的宝贝,若非这次我娘病重,我可不会拿出来卖的,你一个小子如此毛毛躁躁,说要拿过来看看,竟然不好好拿着,给我摔了。”
“赔钱!一百两银子!”那人狮子大开口。
小穷鬼江芸芸倒吸一口气。
一两银子等于一千文,一百两银子就是十万文,她抄一本书收五十五文,所以一百两银子她至少要抄写一千八百十九本,按照他一个时辰抄写三本,要抄写六百零七个时辰,一天十二个时辰,日夜不停,不吃不喝地抄,那也要抄五十一天。
——好贵啊。
被人拉住的小年轻人,既不生气也没有辩解,睁着大眼睛看着摊贩,目光清澈,闻言只是歪了歪脑袋。
“你这个是什么玉做啊?”他和气问道。
小贩凶狠着脸,大声嚷嚷着:“这可是和田玉。”
少年噗呲一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虽不是讥讽,但在这个时候笑,再和气的笑也有了讽刺人的意味。
“笑屁啊,不要以为我在骗你,你看看这个水色,你看看这个颜色,不是和田玉是什么。”摊贩恼羞成怒,“反正就是很贵的玉,祖上传下来的。”
“不不不,我不是觉得你在骗人,我只是担心你是不是被骗了。”小少年文质彬彬说道,“凡贵重用玉,皆出于阗、葱岭,你说的和田玉就是来自这里,之后还有四川西部西蜀墨玉,其色黑如’漆,还有句容茆山的白色玉,顾名思义是白色,又或者是产于安徽凤阳府宿州的灵壁玉,此玉有两种颜色,黑和冷白色,皆不是你手里的这个颜色。”
“那你这个也许是翡翠,有可能是“保定石”“茅山石”“阶州石”“巴璞”①等等。”
小贩恼羞成怒:“你说这么多我听不懂,就是不想赔钱是不是。”
“不是这样的。”小少年继续和气说道,“你看你这个就是单纯的玉镯,若真的是宫里出来的,不可能如此单调,一般来说大都镶金嵌宝,再是质朴也会图意并重,做玉制品,讲究的是虚实相生,文质合一。”
江芸芸惊叹一声。
这小少年应该是个富家子弟,身边充斥着大量玉制品,这才让他如此侃侃而谈。
“这个玉镯不是太祖时期的东西,太祖为光复汉人文化,大量使用玉圭,后来为防止民间滥用,所有玉制品都必须在官员监督下制作,各大主城都开设造玉坊,最大的就在苏州。”身边的唐伯虎小声解释道,“这个玉不是和田玉,也不像翡翠,大概是传说中的西域戈壁玉。”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这一群人里,最贵的玉应该是这个年轻人那顶帽子上的红宝石,你看色泽莹润,宛若一团血在日光下流动,丝毫没有艰涩渣滓,你再看他腰间那条金镶宝龙首绦钩,那个玉我估计才是真正的和田玉。”
江芸芸眨眼:“你怎么也知道这些。”
唐伯虎摸了摸下巴:“那些富贵人家就喜欢搞这些东西鉴赏,我特意学的,免得和他们说话露怯了。”
乡下人江芸芸露出敬佩之色。
唐伯虎得意摇扇子。
那边摊贩见这人不好糊弄,见他是外地人,人生地不熟,又是年轻人脸皮薄,想要狠狠杀一笔:“那你也摔坏了我的玉,你就是要赔钱。”
“可我没有钱。”小少年为难说道。
“那把你头上的红宝石给我!”摊贩眼珠子一转,大声说道。
小少年闻言乖乖把帽子摘了下来,珍惜地摸了摸红宝石:“这是从真腊来的,我很喜欢。”
江芸芸人矮,抬头往上看那颗宝石还看不出大小,现在那少年拿下来了,她才惊讶发现那红宝石是真大啊!
足有半个手掌这么大!
在日光下竟然在发光!
“可你弄坏了我的东西,你现在没钱,那就只好拿这个东西抵了。”摊贩义正言辞哄骗道。
围观人群议论纷纷,有看好戏的,也有替人不值的,但就是没有人出来仗义执言。
江芸芸见那少年出身良好,不谙世事,又见他和黎循传差不多大,心生不忍,抬了抬脚……把唐伯虎踹出去了。
唐伯虎猝不及防,一个踉跄,扑倒小少年边上。
两人四目相对,各自眨了眨眼。
“那个……”唐伯虎连忙站直身子,真挚问道,“朋友,需要帮忙吗?”
小少年见了人便是笑,一双眼睛弯弯的,露出几分天真来:“你想怎么帮我啊?”
唐伯虎扭头去看罪魁祸首。
江芸芸无辜地眨了眨眼,委婉说道:“我觉得这个玉镯比那个红宝石便宜。”
“你胡说八道什么!”小摊贩见是瘦弱的小孩说话,立马凶恶挥着拳头,呵斥道。
“哎,你凶我家芸哥儿做什么!”唐伯虎不悦说道,“哪里说的不对,你这个玉瞧着是最不值钱的戈壁玉,现在想要换人家的大宝石,要不要脸。”
“对!”江芸芸大声应下。
“你说戈壁玉就戈壁玉,我这个就是和田玉,祖上传下来的。”摊贩咬死不认,话锋一转,可怜兮兮说道,“你们不会是一伙的,富家公子故意来欺负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吧。”
“首先……”唐伯虎手中的扇子打了一个转,嚣张地指了指碎了一地的镯子,“和田玉讲究油润感,你这块玉质地艰涩,不够透明,日光下也没有熠熠生辉之兆,最重要的是,和田玉内里油脂光泽,少有杂质。”
所有人的视线跟着看了过去,又随着他的话一点点扫过碎玉。
“和田玉也有好坏之分,我的和田玉就是这样的,而且你空口说白话,谁知道是不是糊弄人。”摊贩依旧死咬不放。
唐伯虎傲然一笑,握着扇子的手直接打了一个转,指了指身边的小公子。
“你们看看这位小公子腰间的这块玉石。”
江芸芸顺势看了过去。
这是一条金镶宝龙首绦钩,一大块被打磨的极薄的玉石上面镶嵌着金制的龙头样式,整条腰带精致到连龙眼睛里的光泽都清晰可见,好似当真有了灵气一般。
“哇。”乡下人江芸芸晃了晃脑袋,小小惊呼一声。
小少年的视线看向江芸芸,缓缓眨了眨眼。
“这就是正宗的和田羊脂玉,白、透、细、润,我们常说的肤若凝脂,讲的就是这样的色泽,你看看这质地缜密而栗,细腻光滑,再摸摸这手感温润而泽,整条腰带杂质极少,日光下光泽透明,好似一汪水托起这条龙,已经达到瑕不掩瑜,瑜不掩瑕的地步,这才是上好的和田玉,千金难求。”
江芸芸又是哇了一声。
“你这个最多一两银子,现在却要讹人一百两。”唐伯虎背着手,慢条斯理说道,“我们还是直接去报官吧,免得说我们欺负人。”
那摊贩脸色青白交加,企图还要挣扎一下:“这就是我娘传给我的宝贝,你现在摔坏了,我娘还等着我换钱买药呢,现在你们把玉镯摔了,我也没钱买药了。”
他越说越伤心,当街哭了起来。
唐伯虎脸上笑容一顿,火急火燎地把躲在背后看戏的江芸芸提溜出来,让她挡在最前面。
江芸芸打量着他的装扮,瞧着比周鹿鸣还要落魄,鞋子已经烂得不能再穿了。
“小德子的娘,祖上也是有些钱的,估计是传错了也不一定。”有年纪大的老婆婆忍不住说道,“不是故意骗你们的。”
“他娘真生病了,病了好几天。”
现在说话的人都是小德子的左右街坊,见他哭得伤心,忍不住替人说话。
随着邻居的加入,形势突然扭转了,本来占理的人一下子也没了道理,甚至显得咄咄逼人。
唐伯虎有些恼怒,抱臂生闷气。
倒是那个小少年,依旧是好奇的样子,看不出喜怒之色。
他刚才对钱没有概念,现在对生老病死也不为所动。
“那也是他之前先讹人的。”周鹿鸣出声说道。
“明明是他先要来看东西的,却没接稳。”小德子愤愤指责道。
那少年回过神来,微微一笑,和气说道:“你说是太祖年间宫里带出来的东西,我有点好奇而已。”
周鹿鸣欲言又止。
民间有很多坑人的办法,也不知这个公子哥到底是真的没接稳,还是被人哄住了。
“小德子确实是这么喊的。”
“这小伙子也说要拿来看看的。”
“我没注意这边,只是听到有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才过来看热闹的。”
围观的人交头接耳议论着。
江芸芸扭头去看那个少年,正好和那个少年好奇的目光对在一起。
那人歪头,看着她笑,秀气的眉眼中显出几分天真来。
江芸芸只好移开视线,看向摊贩冷静问道:“这个玉镯到底多少钱?”
小德子哽咽了一下。
“你得实话实说。”江芸芸注视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不然摔坏你东西是一回事,你讹人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一两银子。”小德子小声说道。
周鹿鸣倒吸一口气:“一两银子的东西你敢开价一百两。”
小德子不再哭了,恶狠狠盯着他们看:“在俺心里这镯子是无价的,而且这人刚才明明伸手了,却突然缩回手,分明是戏耍俺。”
那少年只是看着他说话,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反驳。
江芸芸:“一两银子,给他。”
少年皱着脸,委屈说道:“我忘记出门要带钱了。”
江芸芸目光在他身上谨慎扫过:“那你身上有什么你觉得不值钱的小东西拿出来,给人抵一下。 ”
少年摸了摸全身上下,没摸出一个不值钱的东西。
后面的唐伯虎一边看一边感慨。
“这个葫芦猴子玉佩,虽然是黑白色的,但一看就是籽玉,贵。”
“这个金镶宝蝶恋花纽扣,这五颜六色的宝色,贵。”
“这个葫芦铎针真精致,用这么细的银丝金丝绕起来的,贵。”
那人摸了一遍,竟全都是贵重物品。
“哪家的小少爷出门啊,连个仆人也不带着,也不怕被抓走打黑工!”唐伯虎忍不住感慨着。
那少年不好意思得摸了摸鼻子,最后把帽子上的铎针取了下来:“就这个吧。”
这个铎针是一块葫芦形的浅绿色玉佩雕琢而出,一圈又一圈的金丝银线只有头发丝大小,一点点缠绕着,乍一看好似葫芦藤一样。
“这东西可不止一两银子。”江芸芸沉声说道。
“不碍事,给他吧。”少年微微一笑,不甚在意说道,“刚才确实是我没拿稳,真是对不住了。”
那个小摊贩原本是会打算骗点钱的,可现在看着这个珍贵的铎针反而犹豫了。
江芸芸想了想,对小摊贩说道:“我记得不远处有个当铺,你去当了,拿走你自己的一两,把剩下的钱还给他。”
小摊贩犹豫伸手,但很快又收了回去,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把指甲上污渍擦干净,这才小心翼翼接了过去。
“万一他跑了怎么呢?”那少年见江芸芸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凑过去,好奇问道。
江芸芸嗯了一声,后退一步,凉凉讽刺道:“跑就跑了,你摔了人家心爱的东西,人家拿了你觉得不值钱的东西,两相比较,还是他亏了。”
少年脸上笑意顿了顿。
他不笑时,眉宇间那道长长的剑眉敛了下来,眼尾处的天真便消失不见,甚至显出几分冷漠来。
但那点变化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他依旧笑脸盈盈说道:“我是不小心的。”
江芸芸垂眸,看了眼他的手指。
富裕奢华的生活,精心养护的日子。
少年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尖圆润,指甲泛红,好似艺术品一样。
她没说话,收回视线,随后躲到唐伯虎后面,狠狠扭了一下他的腰。
唐伯虎哀嚎一声,茫然不解地揉着腰:“拧我做什么?”
江芸芸冷笑一声。
——大狗头把我拱出去。
唐伯虎不解:“你在生气什么。”
“哎,我可没惹你。”
“你真生气啦,我看看。”
——太烦人了!
江芸芸抬脚准备走:“我上课要迟到了,你们在这里看着。”
他一走,周鹿鸣下意思跟着她走了。
耕桑是有任务的,也跟着走了。
乐山危机感十足,自然不肯落下。
唐伯虎一向闲不住,也跟着她屁颠屁颠跑了。
那少年见他们都走了,竟也跟了过来。
江芸芸屁股后的队伍越来越长,受到的视线也越来越多,最后忍不住扭头问道:“你们都没有自己的事情吗?”
小尾巴们停了下来,齐刷刷看着她,各有各的神色。
“你,该去上工了。”
“你,去别的地方撒欢去。”
“你,你跟着我做什么!”
那个少年无辜地看着她:“我不能跟着你吗?”
“当然不行。”江芸芸板着脸,“我们不认识。”
“刚才不是都认识了吗?”那人笑眯眯说道,“我觉得你很有趣,想和你说说话。”
“不行。”江芸芸没空和这些不谙世事的纨绔子弟说话,不耐挥手,“离我远点。”
说话间,那个换钱的小摊贩慌慌张张走了过来,佝着腰,偻着背,见了江芸芸这才松了一口气。
“换好了。”他警觉地看了眼周围,随后小心翼翼露出怀里的银子,“掌柜说,那个东西值一百五十两。”
江芸芸虽早知道,这个不值钱的东西大概是不便宜的,但听到这个价格还是下意识咋舌。
那么小小的,不过拇指大小的东西竟然这么贵。
之前遇到的那对摘蘑菇的母女,辛辛苦苦采摘挑选,天不亮就坐车来城里贩卖,仅能给她们带来三百文的收入,也许对那个家庭来说已经是巨额收益,但对面前这位漫不经心的富公子来说,怕是连衣服上的一根银丝都买不到。
“他给我一个一百两的银子,剩下五十两分了四个十两,十个一两。”那人犹豫着掏出钱,“这是我的一两,我拿走了。”
那少年看着递到自己手边的钱,却没有伸手去拿,反而笑说着:“我不要,你都拿走吧。”
有些人天生就带着疏离的距离感,哪怕他此刻正在笑着。
那是一种孤高自许,目下无尘的傲气。
摊贩没接触过这样的人,整个人呆怔站着,随后是一种巨大的无措感,整个人不安地晃了晃,眼珠子胡乱转着,脸颊也随之红了起来。
江芸芸直接把钱拿过来,塞到那个少年身上:“少啰嗦,这本来就是你的。”
那少年捧着那堆银子好似拿着烫手的山芋,眉心皱起。
江芸芸满意点了点头,随后看向摊贩:“你娘一两够看病吗?”
那人低头,失落说道:“俺娘也不知道什么毛病,前天突然吐了血,本来以为休息一下就好了,结果昨天晚上烧起来了,烧了一整天都没退,正打算去回春堂找一个大夫看看呢。”
江芸芸掏出五十文铜钱递给他:“给你,就当今日我那位朋友刚才的失礼。”
那人不可思议的看着那五十文钱。
小少年也盯着那钱看。
江芸芸叹气:“希望你娘早日康复。”
那人怔怔地看着她,嘴巴微动,却又不敢拒绝。
他太需要钱了。
“你怎么替我道歉啊。”
“你怎么给他钱。”
“我自己有钱。”
“我看你穿的也不好。”
一左一右两个声音在耳边交错响起。
江芸芸不堪其扰,只好捂着耳朵快步走着。
“你在这里读书?”那少年站在巷子口惊讶问道。
江芸芸因为走得快,脸颊红扑扑的,斜了他一眼,快步离开了。
这个巷子口简直像有封印一样,唐伯虎、周鹿鸣和那个少年齐齐停在门口,不再进来。
江芸芸松了一口气。
耕桑失笑:“芸哥儿走的都是汗,等会去擦一下吧,虽然天热了,但也要小心着凉。”
“我耳朵都要聋了。”江芸芸抱怨着,“树上的知了都没这么吵的。”
入了黎家小院,黎循传正哀怨地看着他。
“你今日怎么来得这么迟?”他捧着蜂蜜水,抿了一口气,想要故作镇定,但口气还是忍不住抱怨着。
“路上遇到一些事情。”江芸芸叹气,“我也有些渴了。”
黎风见她满头大汗,脸颊红得厉害,连忙拿着汗巾走了过来,给人擦了擦额头的汗,又摸了摸她的头发:“怎么流了这么多汗,头发都湿了,快,再拿碗蜜水来,不要加冰,要温的,芸哥儿也去小屋擦一下,可别着凉了,可有带换洗的衣物来。”
江芸芸点头。
她书箱里有一套周笙准备的换洗衣物,放在最下面的一层。
黎循传见她一脸狼狈,也不生气,凑过来,也跟着装模作样地摸了摸她的额头:“你好热啊,先脱件衣服。”
江芸芸连忙捂着衣服。
“现在时间也早,慢一点不会迟到的。”黎风责怪着耕桑和乐山,“你们两个怎么也不劝着,下次给芸哥儿打把伞,这么小的年纪,要是中暑,可就麻烦了。”
“是我自己走得快。”江芸芸接过水,咕噜喝个干净,这才觉得缓过神来,替他们解围着,“他们也走累了,让他们去休息吧。”
“今日起迟了吗?”黎循传围着她打转,“昨天我走后,你还在读书吗?现在时间还早,干嘛走这么快?”
“是路上碰到事情耽搁了。”江芸芸进了小屋准备换衣服,顺手把打算跟进来的黎循传推开,一脸认真地赶人,“我换衣服呢。”
黎循传呆呆嗯了一声,下意识退了出来。
等走到台阶下,他又觉得不对劲,摸了摸脑袋,喃喃说道:“我又不是女的,芸哥儿怎么还不好意思了。”
屋内,江芸芸快速换好衣服,把脏衣服重新塞回书箱里,突然发现上层的盖子被打开过。
她打开一看,差点被银子闪了眼。
那一百四十九两银子正零零散散地躺在她的书箱里。
江芸芸沉默抱臂。
——怎么就没遇到一个省心的人!
门外,黎循传在无聊逗鱼。
那几条鱼是他拉着江芸芸大中午不睡觉去街上买的,如今正在兴头上,很珍惜,每日都要看几次。
“你先把作业交上去。”他头也不回说道,“洗个手一起吃甜点,厨房早上作了雪花酥,一块块跟个小玉块一样,可好吃了。”
江芸芸嗯了一声,突然沉声说道:“我好像遇到麻烦了!”
黎循传手中的鱼食撒了一水缸,那些鱼争先恐后地浮了上来,吃的水面荡开一层层水波。
—— ——
“他自己也过得拮据,还舍得拿出五十文钱。”黎淳淡淡说着,“倒是好心。”
耕桑把早上的事一五一十说给黎淳听后,便低眉顺眼站在一侧。
“只那个少年看上去确实不太寻常。”黎淳话锋一转,“你且去外面打听打听。”
“那少年的物件每一样都格外精致,不似凡品。”耕桑不安说道,“扬州虽富,可这等厉害的手艺人,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找到的。”
黎淳垂眸不语。
“那个银子?你可有看到那个年轻人一直捧在手里。”他冷不丁问道。
—— ——
“这么多银子!”黎循传看着那银灿灿的银子。
“祖父任南京礼部尚书时,一月的俸禄才六十石,按照现在扬州的米价,一公石需要五百到六百文,祖父一月的月俸折合成银子,也不过三十几两,这人竟然随随便便不要一百四十九两银子,祖父半年的月俸呢。”
江芸芸神色沉重:“当时被烦得忘记问他姓名了,这钱现在也还不回去了。”
“那人明显是背着家里人出门玩的,肯定也不会跟你说实话的,你问不问关系都不大。”黎循传安慰着。
江芸芸叹气:“那这钱怎么办?”
黎循传也跟着为难:“要不跟祖父说?”
江芸芸欲言又止。
“我懂,怕挨骂是吧。”黎循传立马露出理解之色,“我也害怕。”
“那要不报官吧,就说捡到的。”他说完又顿了顿,“不过那人肯定不会去领,到时这钱等于直接充公了,我瞧着冯知府……”
他对昨日之事还不能释怀,脸上露出嫌弃之色。
江芸芸头疼。
要知道今天凑个热闹有这么多事情,她肯定是远远看到就绕道走。
“要不还是交给老师吧?”江芸芸犹豫说道。
两小孩对视一眼,然后沉重点了点头。
“我会陪你一起挨骂的。”
“干嘛诅咒我挨骂。”
两人乖乖坐好,等待老师来,谁知辰时过半,老师竟然迟到了。
“终强!”黎循传叫人,“祖父怎么还没来。”
终强是个八卦小能手,闻言就跑出去打听消息,半炷香后匆匆跑回来:“好像是来客人了,老太爷亲自去门口接的人。”
江芸芸和黎循传对视一眼。
能劳动黎淳亲自接的人,来人一定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不知道是谁来了。”黎循传坐不住,企图祸水东引,“你想去看看嘛?”
江芸芸发了一会儿呆,摇了摇头:“算了,也没叫我们出去,还是先看书吧。”
黎循传哀嚎一声:“你这人,就是太坐得住了。”
“毕竟我现在有一百四十九两压在脑门上。”江芸芸语重心长,“不能连犯两错,容易挨打。”
黎循传也跟着叹气:“我最近功课也不好,算了,不去挨骂了。”
大概等了半个时辰,黎淳才匆匆回来。
他换了一身格外正式的蓝色暗花纱贴里,头戴网巾,把头发整整齐齐收进去。
“老师。”两人起身行礼。
黎淳点头,直接看向江芸芸,沉默半响,没有说话。
江芸芸被看得一头雾水,一颗心也跟着紧张起来。
“那钱呢?”他沉声问道。
黎循传吃惊地瞪大眼睛。
江芸芸也大吃一惊,但回过神来指了指自己的书箱:“早上碰到一个人……”
黎淳疲惫地摆了摆手:“我已经知道了。”
江芸芸沉默片刻,心中咯噔一声,随后艰涩问道:“那个少年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