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五章
朱佑樘一直体弱多病, 但登基后却勤于政务,不曾懈怠。
早朝几乎从不缺席,只前年,太皇太后居住的仁寿宫发生大火, 惊扰了年迈的太皇太后, 陛下陪着太皇太后一夜, 第二日还特意向臣子咨询此事, 告诉他们自己不能上朝的理由。
除了每日风雨不停的早朝,他还重开了午朝以及经筵侍讲, 可以和朝臣有更多机会见面, 协同处理政务,也方便听取所有人的意见。
在京城的官员大都数是和他见过面的。
平台议政也就是文华殿议政,也是朱佑樘在去年有所想法后开辟的, 以便在早午朝之余还能和诸位大臣共商国是。
因为文华殿门口有一个很大的平台, 所以文华殿议政也被称为平台议政。
通政司内, 高禄一听说这事高兴坏了。
别看他现在成了通政司使, 但不是靠什么功劳政绩上去的, 所以除了领命的那一日见过陛下, 之后再也没有入过宫了。
“传话的人可有说什么事情?”高禄激动地穿好衣服,兴奋问道。
仆从摇头:“还没问呢, 那个小黄门在我们这边说了话,就赶着去江参议那边去了。”
高禄穿衣服的手一顿,不可思议地看向仆从, 连声质问着:“找江芸?还去找了江芸?找江芸做什么?”
仆从神色呐呐:“还没打听出来。”
高禄脸色青白交加,随后大怒:“还不去打听, 就知道偷懒。”
仆从被踹了一脚, 慌慌张张跑了。
“老爷先穿衣服。”另一个仆人顺势挤了进来, 柔声说道,“他再厉害也越不过您这个正使去啊,说不定是顺带找的他呢。”
高禄穿好衣服,又整整齐齐照了一会儿镜子,这才抬眸看着外面的滚滚热浪。
眼看就要步入七月了,夏天已经很热了,树叶都耷拉着,蝉鸣叫个不停,整个通政司安安静静的。
通政司早已不复一开始的权势,不然也不会被他捞到这个卿位,原先元守直在的时候召见的次数就不多,今年更是一次也没找过。
“说不定是国舅爷那边提起您呢。”仆人低声说道。
高禄忧心忡忡:“只要不是江芸那人惹出事来,让我擦屁股就好。”
—— ——
江芸芸和高禄见面时,高禄立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你可知陛下召我们有何要事?”
江芸芸并没有回答,只是笑说着:“许是为了通政司最近的案子吧。”
高禄迟疑:“最近通政司有什么案子吗?”
“通政司不是每天都有很多案子吗。”江芸芸说。
高禄一听就不高兴了:“那都是小事,你不会这么不懂事,不会把这些案子都汇报上去了吧。”
江芸芸没说话。
高禄立马大怒:“你怎么不和我这个通政使说,就自己递了折子,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情都要递上去是不是,就这么想在陛下面前出风头嘛。”
夏日本就让人燥热,高禄的话更是听得上火上浇油。
江芸芸只是冷冷说道:“我是通政司参议本就有权上折,如今我分管我的案子,为他们解决问题,不是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情。”
高禄被人怼了,脸色难看,一双眼死死瞪着江芸芸。
“咳咳,马上就要入左掖门了,现在天热,两位大人等会可要慢慢走。”小黄门的声音就怎么突然又及时地传了进来。
车内的两人齐齐移开视线,没有说话。
这点小小的风波被准时传到朱佑樘耳边。
“上下不齐心啊……”他叹气,看着手边的折子,无奈摇了摇头,“算了,到底是皇后家的亲戚,回头上点冷茶来,免得在我面前吵起来,大热天的,我也很烦吵架的事情。”
萧敬也跟着笑了起来,还真的如此吩咐下去。
“两位大人在门口等着了。”没一会儿,小黄门入内,低声说着。
朱佑樘把手里的折子合上:“让他们进来吧。”
文华殿平日里也负责给太子殿下上课,所以江芸芸来的也挺熟门熟路,但主殿是陛下会见群臣的时候,江芸芸却是第一次来。
两人低眉顺眼入内,行礼问安。
“坐吧。”朱佑樘低声说道,“今年都还没问过通政司的事情,今年通政司可有收到各地民告官的案件。”
高禄是主官,自然是他回答。
“陛下宽和,体恤百姓,了解民间疾苦,百姓无人不称赞。”他说。
朱佑樘笑:“都说你是个会说话的。”
他看向江芸芸:“江参议呢?你的折子我看了,却还有些不解。”
江芸芸起身,低声说道:“陛下仁厚,几次灾年都减免税赋,对朝臣宽宥,对百姓仁慈,还修改了律法中的严苛条例,对刑罚运用极为谨慎,上下官员不无拍手称道。”
朱佑樘看着面前一本正经的江芸芸,如此年轻,又如此聪慧,还带着勃勃的生命力,不由叹了一口气:“可我看你的折子却又看得触目惊心,南直隶是我大明的发源地,高皇帝在时一直轻徭薄赋,善待百姓,朕也从不敢松懈片刻,却在你的笔下成了好像成了人间炼狱,人人不得安宁,朕看得,心有余悸啊。”
高禄一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江芸芸沉默着也跟着跪了下来。
“南直隶距离北京数千公里,陛下仁义滔天也难免照付不到……”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可微臣就是南直隶人,出生于繁华的扬州,有幸见识过大户们的奢靡腐败,心知此事绝不简单,若是随意抛之脑后,那就是任由蚁穴在千里之堤上挖了大明的墙角,只等一阵风浪而起,将溃败于人,祖宗基业将不复存在。”
屋内瞬间陷入安静,冰盆里的冷气不知不觉爬上所有人的后背,冷的人鼻尖一触,一个激灵地清醒过来。
高禄整个人都软了。
——他想起来了。
——那个折子!
——那个女奴隶的折子!!
——他竟然还没放弃!
高禄吓得咬紧牙关,整个人跪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恨不得自己当场消失在这里。
“不过是一个奴隶,也值得你搭上祖宗基业吗?”许久之后,朱佑樘的声音轻声响起,带着意味不明的叹气,“在你眼里,总是所有事情都很重要。”
——没有眼力见的小官。
——没有前途的老官。
——狼狈逃窜的出海人。
——凶悍穷苦的蒙古人
——就连花花草草都能说出很多道理来。
“不是一个奴隶。”江芸芸认真说道,“是一条本该无辜的性命。”
“你怎么知道她说的就是真的。”朱佑樘反问,“若是她就是故意攀扯主家的呢,若就是心有不甘,想要敲诈一笔的。人穷志就短,这些人为了生存无所不用其极。”
“陛下也说是为了生存,人为了生存确实什么都干得出来,但今年风调雨顺,各地官员都上报良好,人人都说国泰民安,可现在却有人生存不下去,难道……”
“不是大问题吗。”她的声音骤然压低,充满悲凉。
这话太过直白了,能面见陛下的人那个不是说话的人精,哪怕再不会说话也都学会了闭嘴。
萧敬眼皮子一跳,想也不想就大声呵斥道:“闭嘴,好大的胆子。”
“放肆。”高禄终于是回过神来了,也跟着怒骂道,“江参议在司里胆大妄为,口无遮拦便也罢了,在陛下面前也如此不尊上敬,就该滚得远远的,免得触怒陛下。”
江芸芸面无表情说道:“忠言拂于耳,而明主听之,知其可以致功也,陛下自有决断,何来要高银台为陛下拉旗助威。”
高禄气得脸都胀红了,哆嗦着手指指了指江芸芸,最后委屈极了:“若是江参议心有高志,那通政司的位置给你就是,陛下,微臣这就辞官回乡。”
江芸芸只是扭开脸没说话。
朱佑樘揉了揉额头:“你一个长官不维护……算了,你且在门口等着吧,我和江参议有话要说。”
高禄神色僵硬,不可置信地看着朱佑樘。
萧敬已经对着小黄门使了个眼色。
小黄门上前,不动神色把人扶了起来,然后送到门口大平台上站禁闭了。
屋内只剩下江芸芸和朱佑樘,小黄门也识趣地退下了。
“那份折子可有带过来?”朱佑樘问。
江芸芸地上放在袖子里多日的折子。
朱佑樘一看那折子起毛的边缘,又看向上面专人收入时印戳的日期。
——三月前。
“你还真的长大了。”朱佑樘好气又好笑。
江芸芸认认真真说着:“事关重大,微臣不得不慎重。”
折子里的内容写的其实很直白简单,没有任何长篇大论,华丽辞藻,只有简简单单,甚至反反复复的话,甚至还有一些被水晕湿的字迹边缘。
这一段几百字的话,江芸芸看了三个月,每日都会拿出来读一遍。
这是她碰到的最棘手的问题。
奴隶制,本就是一个封建王朝得以存活的基石。
她推翻不了这个制度。
但也无法容忍自己无视遮掩的血泪。
一个土地的改革,还能用税收,重新分配得利人的幌子才能艰难推行下去。
顾清每月都会来信,信中充满困惑和焦虑,还有各种难处和困苦,百姓的艰难生计完完全全被暴露在他的眼中。
他每日都在和他人斗智斗勇中度过,甚至还有生命危险,可即便如此,他已经两年不曾回京了,甚至回来的日期遥遥无期。
南方乡绅亦然纠集成势,若是发展下去,这群人只怕是再也听不到皇权的声音。
江芸芸敏锐的察觉出这里的一个逻辑。
封建皇权必然是会随着时代而逐渐加强,权力旁落在他们眼里是一件大事。
所以江芸芸不论是土地清丈还是现在的改变奴隶,都必须拉出一个更大的旗帜来。
——皇权。
老师说过:借力打力。
在此刻,她站在庞然大物中间,座座高山令人望而生畏,她却在极力的压迫下第一次清晰得摸到这个办法的脉络,生出了无限勇气。
她明明白白告诉皇帝,自来田地和人力是一个国家最重要的东西,现在南方乡绅牢牢占据着这两样东西,侵占大量土地,私蓄超量奴仆,甚至让朝廷派下去的官员都要看他们脸色行事,如此下去才是养虎为患。
“那你想如何?”朱佑樘问道。
“想要……”江芸芸顿了顿,“去一趟徽州。”
朱佑樘没说话,外面的小黄门恰到好处出声了。
“陛下,刘阁老来了。”
朱佑樘沉默了,他没有第一时间请人进来,也没有第一时间去看江芸芸。
他只是合上手边的两道折子,怔怔的。
皇权。
他年轻时登的基,那个时候只能懵懵懂懂地触碰到这个东西,看着跪拜在地下的百官,心里激动却又想不明白,那时他心里都是这样混乱的念头,想去问自己的老师,却又敏锐地知道不能去问老师们,所以他开始读书,他爹说过,读书可以明白世间一切的道理。
他读了很多书,也做了十来年的皇帝,终于在日复一日的琢磨间,终于明白了那是什么东西。
至高无上的权力,太让人心动了。
所以他期望自己可以活得更久。
他期望自己可以做的更好。
可现在,江芸的折子上隐隐约约在告诉他,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觊觎这样的权力。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是一群没有名字,但又有实实在在的人。
朱佑樘在今日突然恍然大悟。
——权力,原来是不能被人觊觎的。
——他是会不高兴的。
—— ——
江芸芸出门的时候,刘健已经站在太阳底下一炷香的时间了。
等察觉到江芸芸出门,头也不抬一下。
江芸芸和他行礼时,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高禄站了更久,整件衣服都湿了,脸色发白,身形摇摇欲坠。
江芸芸上前,想要把人扶住。
高禄却是狠狠甩开她的手,自己走了。
刘健见两人都走远了,才问着一侧的小黄门:“吵架了?”
小黄门笑说着:“政务之事,哪有和和气气的。”
刘健了然点头,入内。
——不是通政司一起给他搞的鬼就行。
朱佑樘看着走进来的老师。
刘健已经六十七岁了,气度威严,不说话时候格外严肃。
成化十四年的二月,那一日天气格外的好,风和日丽,他心中战战兢兢,但面上却只能咬牙不说话。
那一日是他出阁进学的好日子,也是第一次见自己的讲读官们。
当时刘健站在中间并不起眼,只看过来的时候,对着他微微笑了笑。
那个时候的刘健已经四十五岁了,在一众侍读官中也不起眼。
但他笑起来的样子,却突然带着一丝亲切,像极了温和的父辈。
孤单了多年的朱佑樘突然跟着莫名松了一口气。
一晃二十二年过去了。
“老师身边可以几个仆从?”朱佑樘看着走进来的人,忍不住问道。
刘健脸颊一紧。
—— ——
江芸芸下值后回了院子,远远就看到黎叔正指挥着一堆人往院子里搬东西。
“这是做什么?”
江芸芸背着小手,站在台阶下往自己家门口张望着。
屋子里面多了好多家具!
“做什么,还不进来!”黎淳一眼就看到那双圆滚滚的大眼珠子,没好气地说着。
江芸芸溜溜达达走了进来,一本正经问道:“我这里什么东西都有,老师还要准备什么啊,留下来长住我这里的东西也很够看的。 ”
小徒弟若有若无的试探着。
黎淳没说话,只是点了点院子里的家具:“你这院子,你自己不关心我自然也懒得多管,但书房可是你读书写字办公的地方,那桌子椅子不选好一些的,小小年纪可就要坏了身体,以后眼睛坏了,有你罪受的。”
江芸芸已经开始摸着那书桌和架子了,嘴巴哇了一声:“这个是红木吧,感觉好贵啊。”
“可不是这一套可要一百两。”黎叔关上门后说道,“还定制了一套笔墨纸砚,还没送到,我已经和乐山说过了。”
“对了,这马槽也太简陋了,而且我看你那小胖驴会欺负马,我已经找了人,安排在后日来修缮了,这院子也不小,再隔出一个地方也是够得。”
“这院子别的都挺好,就是没水井,挑水的地方也不方便,还是要打口甜水井才方便。”
江芸芸一听那口气就觉得不对劲,耳朵动了动,扭头眼巴巴去看老师:“怎么好端端说这个。”
“自然要说的。”黎淳躺在椅子上缓缓悠悠,“这院子就你和乐山两个人,什么也不懂,可不是趁现在让老黎给你们指点指点,免得到时候你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日子过得不舒服。”
江芸芸也不摸桌子了,心事重重背着手来到黎淳身边。
黎淳一看她这个小模样就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好好的年轻人,做什么小老头的表情。”
江芸芸坐在小板凳上,一点也笑不出来。
“不能住在这里吗?”她闷闷不乐说道。
黎淳笑了笑:“我是致仕的官员,离开京城太正常了,我们这些当官的就像这阵南风,只是经过这座紫禁城,并不能停留,而且我们离家多年,本就该回归故里才是。”
江芸芸沉默着,扣着藤椅上的纹路。
“你且自己往前走去。”黎淳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和说道。
江芸芸叹气:“那老师可要等等我。”
“等你什么?”黎淳不解问道。
“等我做了内阁首辅,回头我再接您来北京玩。”江芸芸一本正经说着。
黎淳虽然闭着眼,但巴掌准时打到她的手背啊。
“你之前说的事情,可有什么打算?”许久之后,黎淳轻声问道。
江芸芸想了想,然后趴在老师身边低声说道:“看陛下到底明不明白什么是权力了。”
黎淳眼皮子一跳。
—— ——
朱祐樘能明白嘛。
他自然是很明白的。
不管内阁如何反对,他还是执意让江芸芸去一趟徽州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所以在黎淳离开没几日后,江芸芸就滚去徽州出差啦。
这一次她就孤身一人,悄悄走了。
“房子也没住几天,怎么总是到处跑。”乐山看着船外的景色,叹气说道,“总想着要是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了。”
江芸芸看着乐山突然说道:“你几岁了?”
乐山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说道:“二十五了。”
“你,我上次听我娘说乐水好像看中了绣房的一个小娘子,他,他和你说过没有,是有什么问题吗,我看娘有点忧心忡忡的。”江芸芸索性把手里的书合上,激动地搓了搓手,好奇问道。
乐山也跟着笑了起来:“说过了,是因为那小娘子还带着一个小孩,是从家中逃出来的,但乐水自己特别喜欢,也说会对孩子好的。”
江芸芸震惊。
“公子难道不知道。”乐山不解,“夫人的绣房收留了很多寡妇,又或者从家里逃出来的可怜人,绣房还给她们屋子住呢。”
江芸芸更震惊了。
“所以我就说公子和夫人真是生疏。”乐山叹气,指指点点着,“这么重要的事情却从没有和您说。”
江芸芸哎了一声:“我就知道她收了很多女人。”
乐山背着手,学着江芸芸的样子:“夫人说了,女人不容易,所以现在能帮一点是一点,要不是活不下去了,谁好好的日子不过啊。”
江芸芸没说话了。
“是我太不关心家里了。”她叹气。
乐山一听又觉得不好意思,替她解释着:“也是因为公子忙啊,在琼州兰州连觉都睡不好,现在明明回了京城,你看,没过几日又要远行了,夫人也是不想给你添麻烦。”
江芸芸还是叹气,刚捧起书,又从书后伸出一双大眼睛:“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乐山瞬间红了脸。
“没有啊。”江芸芸干巴巴说道,“哎,也是,身边也没几个人,你喜欢什么样子啊,我回头给你留意一下。”
乐山瞪了她一眼跑了。
“别害羞啊。”江芸芸脑袋往边上张望了一下,见他真跑远了,无辜地摸了摸脑袋,“算了,还是先看我的案子,等回京城再说。”
—— ——
徽州后衙内。
柳知县正一脸严肃:“京城来人可是江芸,这人最难说话,一旦被他抓住把柄,你我都逃不得干系。”
他目光看向堂上坐着的另外两人,神色严肃。
“一个江芸有什么了不得,听说才刚及冠。”说话的年轻人穿着华衣,神色倨傲,“不过是有个好老师,好师兄在后面帮扶,才有这么大的名声,要我说说不定是个酒囊饭袋呢。”
柳知县忧心忡忡,只好去看自己的上峰。
徽州的知府,胡原。
“不过是一个女奴告主的案子,陛下为何要让江芸来。”胡原不解。
“江芸这人惯会踩着他人上位,怕是盯上我们了。”柳源淡淡说着。
“他敢。”那个年轻人大怒,“她知道我汪家是谁嘛。”
两位主事官都没有说话。
若非出身在当地豪强的汪家,他们才不会和这样的蠢货多说一句话。
“事情在这一步了,那个女人留不得了。”胡原厉声说道,“等江芸查出来,那才是真的完蛋了。”
“不行!”汪励想也不想就说道。
胡原耐下性子和他解释着:“那个女奴一直嘴硬,到时候要是真的和江芸碰面了,我们也不知道江芸到底要来做什么,回头拿着这事回京城一闹,我们自然是完了,你家中哥哥刚考上的进士,难道就不要了。”
“她能说什么,身契都在我这里,我们也是在衙门备过案的,本来就是我们汪家的人。”汪励咄咄逼人,“本来就是我们汪家的奴才,现在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这事也改不了。”
胡原见他态度强势,边和柳源对视了一眼。
这事要不是有汪励一直拦着,这女奴来衙门的第一日就会被打死的。
“既然如此,那就先让她签字画押,人证物证俱在,先看看那江神童有什么翻天的本事。”柳源想了想,到底是不想得罪汪家,低声说着,“听说钦差队伍还有十日才到呢。”
—— ——
徽州府的治所在歙县,治下有一府六县,下辖歙县、黟县、休宁、祁门、绩溪、婺源六县。
折子里的汪家就是歙县的大户。
“好多书院啊。”乐山咂舌。
“天下书院最盛者,无过东林、江右、关中、徽州。”江芸芸解释着,“徽州有‘东南邹鲁’之称,程朱就是徽州人。”
乐山似懂非懂:“那读书的人,当官的人不是更多。”
江芸芸点头:“很多。”
“那公子要办的事情涉不涉及那些当官的啊。”乐山小心翼翼问着。
江芸芸还是点头:“涉及,折子上的汪家乃是弘治十二年登伦文叙榜的进士汪标的家,折子上的主家就是他家的堂弟。”
乐山倒吸一口气:“那不是要和当地官宦发生冲突。”
江芸芸笑了笑。
“快!快!又要开始审了。”人群中突然传出喧闹声。
“开始了吗?怎么又开始了,前天不是刚夹手指了嘛,小心把人弄死啊。”
“哎,谁知道呢。”
“老翁等等。”江芸芸眼疾手快拉着一个小老头,和气问道,“这是怎么了?”
老翁睨眼打量了她一下,嗡嗡问道:“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出来游学的。”江芸芸笑说着,“刚来宝地。”
“怪不得,就是我们知县审案子呢,你要是想看就来看吧,就一个奴隶反了天了,说自己不是奴隶,还要状告主家奸污,啧,这些事情都拿出来讲,太不要脸了。”
江芸芸眉心微动,跟在人群后面去了衙门。
衙门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里面跪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披头散发,露出来的手指皮肉上已经溃烂,额头上甚至还有一个巨大的血痕。
乐山吓得脸都白了,慌慌张移开视线。
江芸芸面无表情看着堂上的一切。
“罪奴雪月偷窃主家财物,不敬主家,肆意攀咬主家。”上首留着八字胡的知县冷冷说道,“还不认罪。”
“我没偷东西。”
“我干活的时候从未偷过懒。”
“我也没有攀咬那群畜生。”
那女人明明已经直不起身子来,但还是用沙哑的声音反驳着。
“胡说八道,怎么没偷东西,你屋子可搜出一两银子呢。”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对着人群,大声嚷嚷着,“你整天想着如何勾引我家公子,怎么会没偷懒,现在还污蔑他对你不轨,真是不守妇道,蛇蝎心肠,诸位可要看看,我们好吃好喝把她养到十六岁,可有一点亏待她,这个贱人现在倒好一点也记不住我们的好,就想着跑了,也不知是不是和自己的奸夫一起离开,真是晦气。”
“我没有偷东西。”
“我没有勾引他。”
那女人趴在地上,只是坚持说道。
“如此……”知县不耐说道,“那就再打一顿,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婢女,公堂之上也敢胡言乱语。”
“三十大板。”
乐山倒吸一口气。
——三十大板是会死人的。
围观的百姓也都是议论纷纷。
话音刚落,就有衙役把人架在凳子上,手里的木板高高举起,重重敲了第一下,那女人发出一声闷哼,却愣是一声也不喊出来。
“打,打到她开口为止。”柳源随意说道,“一个女人还想翻了天不成,真是笑话。”
五棍子落下,那女人嘴角都流出血来,愣是坚持自己无罪。
“我没偷东西。”
“我是良民。”
“我无罪。”
围观的人群中突然又一个人冲了出来,一把推开打人的衙役,然后小心翼翼抱住那个血淋淋女人,大声说道:“你们这群贪官,你们草菅人命,你们不是东西,你们要打死我女儿,那就先打死我。”
人群哗然。
一个满头白发的瘦弱老妇人不知从哪里冲出来,趴在那个女人身上,嘶声力竭地大喊着,那双眼睛几乎要留下血泪来。
“我就说有同党!”管家大喊着,“快,快把人抓起来。”
“走啊,娘,走啊!”那女人突然挣扎起来,大喊着。
“走,哪里走。”柳源冷笑一声,“原来就是你们搅得我们徽州不得安宁,来啊,都给我打三十大板。”
“打,都打死,这群刁民。”管家放肆大喊着。
那老妇人竟直接被人踹到在地上,衙役踩着她的腿,高高举起手里的木板。
“不要!”女人大喊着。
“住手。”江芸芸再也等不下去了,直接拨开拦在门口的衙役,冷冷说道,“一县父母官就是这么审案子的嘛?”
“你又是谁?”柳源不耐。
江芸芸闻言冷笑一声:“你现在打算吵草草结案,不就是为了我,现在我站在你面前,你倒是认不出来,你不觉得可笑吗?柳、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