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九章
江芸芸卷了自己的教案就去教书了。
梁储已经对她无话可说了。
——说了多少遍要按教案来!按教案来!!教案上明明写的好好的, 为什么上到一半,这事就要走偏。
——但是为什么太子殿下,二皇子,甚至陛下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梁储作为一个官场的老人, 见教习对面的人也都没意见, 自然也只当不知道。
朱厚照以前是最喜欢焦芳的, 因为焦芳最好说话, 而且整天笑眯眯的,一笑起来跟个小毛驴一样, 脾气极好, 从来不会板着脸跟他说这个不行,那个不行,而且上的课也非常通俗易懂。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现在最喜欢江芸了。
江芸真是天底下最有趣的人, 说话有趣, 做事有趣, 上课也有趣, 还会给他小红花, 他说什么都笑眯眯的,说错了也不会生气, 反而跟着他一起笑,对待弟弟这个大笨蛋也不会生气,反而格外有耐心。
朱厚照每天都很期待江老师来上课。
可惜, 现在有二十个老师,所以只有每逢二十天见一次江老师。
“江芸!”朱厚照大逆不道, 直接喊人名字, 然后笑眯眯说着, “我上次的课题写了好长一篇呢。”
江芸芸笑眯眯点头:“真厉害,我来看看。”
上次江芸教的是论语卫灵公篇的——子张问行。
子张问行。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夫然后行。”子张书诸绅。
这句话的意思是——子张问如何才能使自己的政见能到处都能行得通。孔子说:“说话要忠信,行事要笃敬,即使到了蛮貊地区,也可以行得通。说话不忠信,行事不笃敬,就是在本乡本土,能行得通吗?站着,就仿佛看到忠信笃敬这几个字显现在面前,坐车,就好像看到这几个字刻在车辕前的横木上,这样才能使自己的办法被人所接受。”子张把这些话写在腰间的大带上。
江芸芸没有让他做什么关乎忠敬的课外题目,反而让他仔细观察身边的人都是如何待人处事的,调五个人出来,然后各自评价一下就好。
这种题目朱厚照闻所未闻,而且教学办法也是第一次见,但他一听又觉得很有趣,所以他不仅写了五个,他把身边知道的人趁着这二十天的工夫都写了一遍,就连他爹他娘他舅舅都没放过。
所以江芸芸接到那一叠厚厚的纸,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你看看,你看看。”朱厚照围着她打转,热情邀请她尽快评价一下。
朱厚炜也跟着起哄:“我也帮忙了,我也帮忙了。”
江芸芸一看到最前面的‘爹’字,就看也不看塞到后面去了。
——她是胆子大,但不是不要命了。
她把几个惹不起的都往后塞了赛,然后才看向上面的名字。
“刘瑾?”她笑着看了下去。
被点到名字的刘瑾顿时紧张起来。
所有内容都是太子殿下一个人偷偷摸摸写的,谁也不知道到底写了什么,但因为殿下把所有长随都写了一遍,所以大家立刻严正以待起来。
江芸芸认真看了起来,随后再某一行重点看了两句,这才笑说着:“殿下观察得真仔细。”
朱厚照立马得意扬起脑袋:“我可是跟着他们好久才写出来的。”
刘瑾的小眼睛忍不住想去看江芸芸手中的纸。
江芸芸把其他人的性格评测也都仔细看了一眼,然后又收了起来:“还是先上课吧,瞧着时间要到了。”
刘瑾看着离去的三人,顿时露出怨恨的神色。
“还是少些和外面人交往吧。”谷大用淡淡说道,“殿下年纪小不懂事,可小状元可不一样。”
刘瑾冷笑一声:“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谷大用见他如此不领情,也跟着讥笑一声:“好言难劝要死鬼。”
“你说什么!”刘瑾大怒。
“行了,江学士看过来了。”张永冷冷说道,“不嫌丢脸。”
这节课教的还是论语卫灵公中的内容——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
江芸芸讲完句读和大概的意思,这才提取出这句话的中心意思——多闻阙疑。
“史之阙文中的史,说的是掌理史书的官,殿下听过写史记的司马子长嘛?”
江芸芸循循善诱。
朱厚照积极说道:“我知道的,我爹总是要听学士们讲这里面的故事,可有意思了。”
江芸芸点头,又问道:“那殿下听过了吗?”
朱厚照也跟着点头:“听过的。”
“‘虽为信史苦心,亦难免遗珠之憾’,这里的遗憾就是虽然司马公为了写史记呕心沥血,虽然遍游天下,搜集天下史料,只为了考据真实,但还是难免有些缺失的资料,史官们是记录着,所以他们在要求记录历史真实性时,同样不能对不确定的事情多加个人描述。”江芸芸顺势抽出朱厚照上一堂的课后作业,笑说着,“悬而阙之,以待能知的人,殿下这几张纸里可是有很多自己的想法啊。”
朱厚照不解,随后不高兴解释着:“才不是乱说的呢,刘瑾那天就是偷偷出宫了,我偷偷听到他说要去找干爹,所以我说他在外面有了一个家,才不是胡说呢。”
刘瑾一听,脸色一白,扑通一声跪下了。
“你说!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个家了!”朱厚照立马气势汹汹去问刘瑾。
刘瑾吓得两股战战,跪也跪不住了,嘴皮子哆哆嗦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江芸芸面无表情看着面前的小太监。
刘瑾有自己的心思这不奇怪。
这世上谁还没有自己的想法。
他想要往上走,想要过更好的生活,自然是无可厚非的,但把主意打到毫不知情的太子殿下身上,那就是走偏了路。
出宫私联外面,当真是把幼子的安危悬之于外。
“如此行事,自有宫规处置。”没想到是谷大用出面打着圆场,“学士如此矜贵的人,哪里犯得着为他这样的人忧心,还是先上课吧。”
江芸芸颔首,目光在那群心思诡异的嬷嬷太监身上扫过,笑说着:“是我僭越了,只是想着殿下毕竟还小,身边的人还是要仔细挑选着才是。”
“自然。”张永也跟着上前一步,对着其余两个小黄门使了个眼色。
两个小黄门立马堵上刘瑾的嘴巴,拖着他出门了。
朱厚照敏锐问道:“刘瑾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嘛。”
江芸芸笑说着:“西晋文学家陆机在《文赋》里说道:“收百世之阙文,采千载之遗韵。”,我这也没千百的消息来源,所以我也不确定,不敢下最后的结论。”
朱厚炜歪着脑袋:“对!所以我们要找人问问。”
江芸芸笑着给二皇子一个大红书:“太棒了,二皇子说得实在太对了。”
朱厚炜高兴地捧着小红花。
“所以我没有吗?”朱厚照不高兴了。
江芸芸可不是溺爱的人,一本正经说道:“还有机会呢,可别急。”
“我已经有一朵了,哥哥还一朵都没有。”朱厚炜立马贱兮兮地捧着花凑到他哥面前炫耀着。
朱厚照把人推开:“上课呢,纪律在哪里,老师,扣他分!”
朱厚炜一听要扣分,立马就坐了回去,乖乖坐好。
这些都是江芸芸在开学第一课就立好的规矩,也不指望两位皇子能乖乖听话,但结果是他们还真的挺听话的。
“那这一句话,太子殿下和二皇子可有什么想法?”江芸芸抛出疑问。
朱厚照想也不想就说道:“碰到问题,要找很多人问问,才能得到正确的答案。”
江芸芸满意点头,爽快送出一朵小红花:“孔圣人对他的爱徒子路说过:“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太子殿下说的实在太对了,我们要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这才能不辜负每一个想要我们变得更好的人。”
朱厚照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举着小红花开始跟自己弟弟炫耀。
朱厚炜急了,也紧跟着说道:“要,要听很多人的话,不能自己乱想,不然就会办坏事情。”
“就跟史官著书都秉着“信则书之,疑则阙之”的原则,我们也要如此。”江芸芸也跟着送出一朵小红花。
朱厚炜飞快接了过来也跟着跟自己哥哥炫耀起来。
朱厚照冷哼一声:“千字文都写不出来,笨死了。”
朱厚炜小嘴巴一瘪。
江芸芸只当没看到,开始假装翻书:“那我们来说下面一句‘有马者借人乘之’,大家都说“他人弓莫挽,他人马休骑”,也就是说,弓马都是很私人的东西,寻常人碰了极有可能在关键时刻坏事,就譬如将军,这是他们安身立命的东西,所以都要谨慎保管。”
朱厚照一听这个就来劲了:“对,我也不知他们老碰我的东西,但他们老说要给我的马洗澡,要给我的弓上油,我说要自己来,他们还不同意,真的很烦。”
身后站着的丘聚立马脸色微变。
江芸芸笑说着:“那你可有说过你不愿意?”
朱厚照点头,但随后又说道:“但我又太忙了,他们不帮我收拾,那我就自己来不及弄了。”
江芸芸笑说着:“那你可以要谢谢他们了。”
丘聚更惶恐了,腿一软差点也跟着跪了,幸好谷大用眼疾手快把人拦下了。
“谢谢他?!”朱厚照懵懂地睁大眼睛,“他是我的长随,帮我做点事情而已。”
江芸芸看着面前懵懂的小孩,看着他雪白稚嫩的脸颊,锦衣华服的张扬,蓦地想起袖子里的那片折子里的小姑娘。
她又看向丘聚。
丘聚几乎要哭了。
江芸芸笑说着:“那是他的职责,所以殿下要对愿意尽心尽职帮你的人,都要温和以待。”
朱厚照哦了一声,突然扭头对丘聚说道:“那还是谢谢你吧。”
丘聚终于是扑通一声跪下了。
张永忍不住再一次咳嗽一声。
江芸芸叹气,把手里的折子又往里面推了推:“还是说回今日的课堂吧。”
朱厚照看了丘聚一眼,又看了江芸芸一眼,最后又看了自己的手一眼,敏锐又突兀问道:“江芸,那我要谢谢你嘛?”
江芸芸一愣,随后苦笑一声:“不敢当。”
“哦。”朱厚照又莫名其妙看了她一眼,突然叹气说道,“江芸,你胆子好大啊,但我还是很喜欢你的,我总觉得你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江芸芸叹气:“也不敢当,还是继续上课吧。”
丘聚被人扶了起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只觉得劫后余生。
“那会有人愿意把自己的弓箭借给别人吗?”朱厚照又问,“江芸,你愿意吗?”
江芸芸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我不愿意,这是我的武器。”
“我也不愿意。”朱厚照咧嘴一笑,“我就说这事是不能的吧,谁这么大方啊。”
“子路吧,“车马轻裘与朋友共”,性格豪爽,学问高深,不畏惧任何敌人。”江芸芸低声说道,“这么勇敢的人,所以死也死的壮烈。”
“子路?是我学的第十三篇的子路嘛?总是问老师很多问题的子路嘛?”
江芸芸笑着点头:“是,子路性鄙,好勇力,志伉直,冠雄鸡,佩暇豚。”
“我知道,他最后死了,还说了句‘食其食者不避其难’,就是那个要死了,还要整理帽子的人。”朱厚照笑说着,“真是奇怪。”
“君子死,冠不免。”江芸芸和气解释着,“这是他的路。”
“你喜欢他?!”朱厚照歪了歪脑袋,“可是梁先生不喜欢他呢,还跟我讲了一个故事,说当时鲁国的季氏家族,让百姓五个月之内凿出一条运河,可当时的百姓已经吃不饱穿不暖,所以这条命令等于是要他们的命,可大家都没说,只有子路看不下去,他自掏腰包,把俸禄和粮食都拿出来给百姓,大家都说这是义举,只有他的老师说:这是越权。”
年轻的太子殿下想了想,睁着天真的眼睛看着江芸芸,继续一板一眼说到:“梁老师说,子路这事不把上司放在眼里,踩着他们去够自己的仁义,哦,梁老师还说子路会骂孔子呢!这样的性格注定他的命运。”
江芸芸被那目光注视着,沉默了半晌,随后低声说道:“食人之禄,不避其祸,殿下要是今后遇到这样不畏死难,以身赴死的人,可不能对他嗤之以鼻。”
朱厚照看了同样年轻的老师一眼,然后哦了一声:“知道了。”
“我也知道了。”终于插上话的朱厚炜大声说着。
“那你的马愿意给我骑嘛?”朱厚照见气氛有些沉默,冷不丁问道。
江芸芸回过神来,一本正经说道:“我只有一头小毛驴。”
朱厚照震惊,随后大笑起来:“这事我知道,他们都说你是驴同知,说你出门骑驴,他们都笑你是个穷酸鬼呢。”
江芸芸也不生气,只是跟着笑:“确实不太富裕。”
张永一听,轻轻咳嗽一声。
朱厚照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然后大气说道:“我有很多马,我可以给你骑呢!等会我带你去看看你的马。”
“君子疾没世名不相称焉。”江芸芸一本正经拒绝着,“我可不碰殿下的弓马。”
“你不一样的!”朱厚照大声说着,然后直勾勾盯着小红花看。
江芸芸无情地把小红花收走了。
朱厚照含恨收回视线。
江芸芸看了眼沙漏,发现上课时间要到了,立马开始陈堂总结:“一个真正有本事,能掌握其他人命运的人,若是没有做到知人善用,不能虚心以待能者,举贤任能,而是任由其他人窃据其位,就会惹出很多狂妄祸事。”
朱厚照连连点头。
“如今殿下今日独自管理东宫,不若就写个表格来,看看每个人都该属于什么位置,看看殿下能不能知人善用了。”
朱厚照眼睛一亮:“好啊!”
身后的嬷嬷长随果不其然露出痛苦之色。
——又来!
“不必真的要他们调动。”江芸芸察觉到他们的不高兴,补充道,“殿下只需要练一下自己的识人之术,从最基本的看人的长处和短处开始做起。”
朱厚照连连点头。
沙漏的时间终于到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是不喜欢江芸的课的,太多变数了,但是奈何太子殿下实在喜欢,陛下一开始也有点意见,偏殿下一听大人们反驳就闹得不行,所以陛下忍着脾气又听了两次,见其实也没有太出格,只是一时兴起,而且只是折腾宫人,也就听之任之了,老实说,朱祐樘有时候听多了,心里也忍不住开始对照起来。
江芸的课后作业还真的有点意思。
“对了,今日二皇子小红花多。”临走前,江芸芸突然对着两位小皇子笑眯眯说道,“我这里有一个扬州的小瓷兔,我舅舅给我的,给二殿下刚刚好。”
朱厚炜立马跳了起来:“是礼物!是我的礼物。”
朱厚照立马挂脸了。
江芸芸挑拨了兄弟关系,也卷着看也没看的教案,施施然走了。
“这个江芸真能挑拨兄弟关系。”长随魏彬对着殿下不高兴说着。
朱厚照看了他一眼:“哪里看出来的,你们也这么觉得嘛?”
其他几位长随对视一眼,没敢说话。
“但江学士不是按照一开始说好的规矩来的吗。”谷大用瞧着太子殿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着,“谁小红花最多谁能得到一个小礼物啊。”
朱厚照一听,点头:“是这道理,今天的课没听吗?不能无望猜测的。”
—— ——
江芸芸的课程自然原封不动传到朱祐樘耳边。
“真是哄小孩一样呢。”司礼监太监蔡昭无奈说道,“太子殿下如此尊贵,怎么能如此偏心。”
朱祐樘想了想:“都是立好规矩的,罢了,回头你也准备几个小猪瓷器给太子送去。”
蔡昭一听,立马说道:“陛下一片拳拳之心,太子殿下一定高兴坏了。”
“对了,刘瑾呢?”朱祐樘又问道,“他的干爹是谁?”
“还在问呢。”蔡昭一脸愤愤,“真不是东西,吃里扒外,直接杀了才是。”
朱佑樘淡着一张脸没说话。
没多久,萧敬悄悄走了过来,在朱祐樘耳边说了几句。
朱祐樘眼皮子一抬:“确定了。”
“是。”萧敬低眉顺眼说道,“可要请他入宫一趟。”
朱祐樘转着手中的扳指,沉思良久:“西苑的花是不是要开了?”
萧敬点头:“荷花正开得好呢。”
“那就开宴赏花吧。”朱祐樘淡淡说道,随后又叮嘱着,“江芸别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