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早上江芸芸心不在焉地上着课, 难得晃了几次神,幸好黎淳并没有发现。
“《大学》一篇,经二百又五字,传十章, 一章释明明德, 二章释新民, 三章释止于至善, 增诗云‘瞻彼淇澳’,四章释本末, 五章释致知, 六章释诚意。七章释正心修身,八章释修身齐家,九章释齐家治国平天下。①”
江芸芸在书本上一点点标记上主旨大纲。
“先秦教育分为两阶段, 一为小学的‘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 这些主要以心性涵养教育为主, 加之基本知识、技能教育, 二为大学的‘明明德’、‘新民’、‘止于至善’的穷理尽性, 培育成己成物成材的教育。古之大学所以教人之法, 为‘大人之学’……②”
“大学在朱子的注释中被分为三纲领——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和八条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今日我们就从第一节开始……”
只快下课时, 外面突然传来喧闹的动静,间夹着女人的大声喊叫。
“有刁奴闹事,老夫人让人赶出去了。”耕桑及时出现说道。
“别让夫人气着了。”黎淳抿了一口茶, 见外面动静越来越多,皱眉, “黎风, 你去前院亲自盯着点, 不要冲撞到夫人了。”
黎风笑着点头应下,带着耕桑走了。
江芸芸盯着窗外发呆了一会儿,直到老师叫了几声才回过神来。
“是不是今日的课有些难?”黎淳问道。
江芸芸揉了揉脸:“有点难,学的有些吃力。”
“这两篇虽然篇幅短,实则内容极多,朱子注解便花了四十年,文稿也是几经变化,你既然学的有些吃力了,今日就上到这里,你整理一下笔记,若是哪里不懂,要及时询问。”黎淳把书合上,“若是实在不会,我们也可以慢慢来。”
江芸芸点头。
“原来你也有学不会的东西。”对面的黎循传托着下巴,问道。
江芸芸点头:“这不是很正常,你学了这么多年,功课还不是一直挨骂。”
黎循传笑容顿时僵硬:这人怎么戳人心窝子。
江芸芸能屈能伸,整理了半天笔记,发现有遗落的,就捧上来问道:“早上说的明明德这里我不太懂……”
“哪里敢教你这个,功课还没挨过批的好学生。”黎循传阴阳怪气说道。
“没有的事,老师对你是要求高,爱之深责之切,我刚学,自然没有这样的要求。”江芸芸熟练地顺毛撸。
黎循传嘟囔着:“你就惯会说好听的哄我的。”
“没有的事,你的果脯是不是吃完了,我明天给你带点。”江芸芸笑眯眯说道,“关东街的李家铺子出了新品,酸梅里夹杏仁,又酸又香还甜,很好吃。”
黎循传不争气地咽了一下口水。
“那个酸角脯和果丹皮我也要。”
江芸芸笑眯眯说道:“买买买,给我的大师侄买起来。”
黎循传已经彻底发现江芸芸内在就不是一个好孩子。
促狭得很!!
他冷哼一声,阴阳怪气说道:“小师叔有钱了就是不一样啊。”
“还行,养得起贪吃小师侄了。”江芸芸一本正经逗着。
小师侄一张小脸紧绷着,狠狠瞪了一眼江芸芸。
十五岁的小少年怎么看都太可爱了。
两人打打闹闹过了中午,相安无事,直到下午上课,黎淳却破天荒迟到了,迟了两炷香后才怒气冲冲走了进来。
外面的黎风对着里面两个小孩打了个手势,随后低眉顺眼站在廊下。
江芸芸和黎循传对视一眼,各自低着头,开始认真读书,争取不当一个出气筒。
《大学》和《中庸》皆出自《礼记》,江芸芸早早就会背了。
“大学,孔氏之遗书,而初学入德之门也。”黎淳淡淡说道,“这节课前先说一下大学为何会被朱子从礼记中拿出来单独注释。”
江芸芸察觉到老师的视线,犹豫片刻,从书本里抬起头来,无辜地眨了眨眼。
——我可没干一件坏事。
“父子主恩,君臣主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北宋末年君臣之义废除,靖康之变后大臣们不但不以身殉节,反而殉利卖国,士大夫不能坚守君臣大义,致使国家遭此大难。”
他顿了顿,看着江芸芸不说话。
江芸芸眼珠子一转,大声说道:;“对!太过分了!”
黎淳轻轻哼了一声:“世界万事,须臾变灭,皆不足置胸中,惟有穷理修身惟究竟法尔③,你需谨记在心。”
江芸芸揉了揉脸,大胆问道:“老师心情不好?”
对面的黎循传倒吸一口冷气。
——好大的胆子!
黎淳垂眸,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经过一段小插曲,黎淳很快就进入状态,开始继续早上的课程,根据主流上的七本注解一点点分析下去。
江芸芸悄悄松了一口气。
一节后结束,江芸芸满满当当写了六张纸。
大学实际上是对儒学的高度概括,有点像现代人说的纲领,后续的八个条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便是小类目,此后的儒家内容,大都以此展开一一叙述。
江芸芸咬了咬笔头,没想到这么短的一篇文章,一天竟然还没讲完。
“你以明明德为内容,写一篇策论来。”黎淳抿了一口茶,淡淡说道。
江芸芸严肃点头。
她本以为大学中庸这些都是几百字的散文,学起来应该没有论语、孟子吃力,没想到却恰恰相反,大学中庸作为开篇之文,但三个纲领就能衍生出无数意见,甚至引经据典之多,令人手忙脚乱。
“可是有哪里不懂?”黎淳见他眉头紧皱,不解问道。
“老师说朱子在解释‘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时把‘本’、‘末’、‘终’、‘始’分别解释为‘明德为本,新民为末。知止为始,能得为终。本始所先,末终所后’④,作为一个有逻辑先后的行为,但在孔颖达的注释中则认为是‘天下万物有本有末,经营百事有终有始也’⑤,等于直接把这句话当作一句用来解释。”
“若是我考试碰到这句话,是以朱子为主,还是他的为主,若是以朱子为主,朱子的注解多加变化,又以哪个为主?”
“自圆其说即可。”黎淳淡淡说道。
“那我今日的那篇明德作业,朱子在四十几年的反复注解中也有多种含义。”江芸芸欲言又止。
“你选你最能动笔的一版来。”
江芸芸点头,眉头紧皱。
——碰上硬骨头了,每一版都没有想法。
“你整理好笔记来找我一趟。”黎淳临走前,淡淡说道。
江芸芸一个激灵,眼睁睁看着老师走远了。
“你不会昨天作业写得太差,要挨骂了吧。”黎循传幸灾乐祸说道。
江芸芸断然否定:“不可能。”
“那祖父叫你去干吗?”黎循传皱着眉问道,“还是你偷偷干坏事了,被抓了。”
“没有的事。”江芸芸这般说着,却还是有些心虚。
干的坏事倒也不少。
偷偷抄书赚钱,还大胆包天给人写诗题字,虽然都不算严重,但说了肯定是要挨一顿打的。
据黎循传说,他爹之前说收了一把扇子都挨了好大一顿打,虽说她现在也是凭本事赚钱,但放在老师眼中就是心思不在读书上,要走弯路,不是好学生。
——也未必会被发现。
她安慰自己,随后快速整理好笔记,这才准备去隔壁书房找人。
黎风见了人,笑着把人带进去:“可是吃了点心来的?”
江芸芸摇头:“时间还早,楠枝也还在写文,等结束了一起吃。”
黎风看了她一眼。
江芸芸眼珠子不自觉转了转,揉了揉脸:“老师是心情不好吗?”
黎风只是笑笑没说话,只是亲自给人推开门。
江芸芸惴惴不安地入内。
黎风坐在书桌后,面前放着几张纸,江芸芸眼尖,一眼就看出这是自己昨天的作业。
——难道真的是昨天的作业不好。
她老老实实站在下面,一声不吭。
“哑巴了?”黎淳头也不抬,淡淡说道,“不好奇我找你做什么?”
江芸芸小心翼翼地说了一个无功无过的答案:“指导功课?”
“你也知道你的作业写得不好?”黎淳挑了挑眉,反问着。
“我觉得写得还行,是我现在能写出来状态最好的文了。”江芸芸老实说道,但话锋一转,拍着马屁,“但老师见多识广,博学强识,看不上也是正常的。”
黎淳终于舍得抬头看了他一眼:“滑头。”
江芸芸低眉顺眼站着。
“最近可有做什么不好的事情?”黎淳面无表情问道。
要说天下的学生最讨厌的就是老师模棱两可的问题,要是真问心无愧便也能回答一个坦坦荡荡,偏江芸芸还真有点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怎么还真干了不好的事情?”黎淳见她没说话,眉心一动。
江芸芸连连摆手:“不不,我没有干坏事。”
黎淳脸色冷了下来:“我这眼里一向容不得沙子,若是真的被我发现了,可不是抄抄书这么简单。”
江芸芸眨了眨眼,心中闪过无数心思,但最后还是老实交代着:“我去五典书肆抄书了。”
黎淳下意识皱了皱眉。
“但我抄的都是启蒙课本,一方面在赚钱,另一方便也是巩固记忆。”江芸芸慌忙解释着,“我一个时辰能默写三四本,很快的,一点也不耽误功课。”
“没钱了?”出人意料的是,黎淳并没有生气,反而沉声问道。
“我现在是用不到什么花钱的地方,只是听说之后考试很需要花钱,所以就想着先攒钱。”江芸芸窘迫说道。
黎淳深深得看了她一眼,随后点头:“不要耽误读书就好。”
江芸芸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正巧和老师的视线撞在一起,火急火燎地移开视线。
“还有吗?”黎淳继续面无表情追问道。
江芸芸心思微动,但还是把给五典书肆写诗的事情掩了下去。
——老师是真的不喜欢唐伯虎。
好几次,唐伯虎来接她下课,被老师当场抓住,那脸色都不加遮掩的难看。
偏唐伯虎是一只哈奇士,是半点也没发现,围上去黎公长黎公短,殷勤地不得了。
——“唐伯虎性格狷狂,口无遮拦,即便头顶才子光环,未来也一定艰难曲折,你既跟着我一心学科举之路,就该和那等轻佻散漫的才子划清界限。”
“没有了。”她低着头,镇定说道。
黎淳没诈出来,只好轻哼了一声,进入正题:“今日找你来,是有一件事情与你说。”
江芸芸竖起小耳朵。
“冯知府府中来了一位贵人。”他淡淡说道,“与你有些关系。”
江芸芸倏地抬眸,正好看到黎淳一脸讥讽。
“太祖分封诸王是为藩屏帝室,国祚永久,在太宗之前也算是大权在握,甚至可以节制布政司,直到靖难勤王之后才稍加节制,如今形成藩王的四大禁止。”
江芸芸怔怔地看着他。
“禁止诸王奔丧赴京。”
“禁止诸王朝觐。”
“限制藩王出行。”
“禁止诸王相见。”
江芸芸嘴角微动,神色怔怔。
上首的老人目光落在她身上,温和冷静:“你不必慌张。”
江芸芸被他的镇定安抚下来:“冯家今日来是和我有关?”
黎淳脸上露出愤愤之色:“冯忠那厮,不好好为民做官,整日想着溜须拍马,奉承长官,真是有辱斯文,我定要上折子弹劾他。”
“他不知从哪里得知江家之前的交易,想要请你去见一面那人。”他厉声说道,“你师母已经叫人把她们打出去了,这等牵线搭桥,拉纤做媒的勾当,他一个父母官如何开得了口,真是晦气。”
江芸芸轻轻松了一口气。
“你且安心读书,我今日与你说,也是想要你心里有个底,那些个藩王如今都成了国家蛀虫,欺男霸女,圈田买地,做了不少恶事,手段狠辣,你年纪小,又都是孤身一人,明日让你的小厮陪你一同上下学。”
他顿了顿,格外嫌弃。
“罢了,这几日让耕桑送你上下学,他人高马大,又学过拳脚功夫,定能保你平安。”黎淳摆了摆手,“去休息吧,今日读书也累了,功课不急着交,你这几个月怎么一两肉也没长出来。”
江芸芸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师母下午给你和楠枝备了炖鸡,你去吃吧,做会功课就回去,不用每日这么晚。”黎淳见她瘦骨嶙峋的样子,忍不住操心多说了几句。
他身边有过无数徒弟,面对读书之事不抗拒的都是少数,大都是楠枝这样,在他面前认真点,背后就到处疯玩,唯有江芸一人,反而怕他读书伤了神,坏了身,不得不分心看着点,人也跟着唠叨了点。
江芸芸乖乖点头:“知道了。”
黎淳目送他离开,随后摇了摇头。
—— ——
这事没能瞒过黎循传,他从终强那里听到了不少消息,捧着鸡汤,气得直跳脚。
“不要怕,今天我送你回家。”
“这些人,太过分了。”
“我当时就该上去揍他们的。”
“你怎么不说话?”黎循传自顾自骂了一会儿,不解问道。
江芸芸把最后一口鸡汤喝干净,擦干净嘴:“不知道说啥,我也打不过冯知府,骂不得那位王爷,所以我决定,我要把书读烂。”
黎循传呆站在原地:“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干翻他们!”江芸芸面无表情说道。
黎循传瞪大眼睛。
总有人平日里默不作声,关键时刻总能口出惊人。
“我发现你一点也不怕。”黎循传凑过来,在她耳边嘟囔着,“你都不害怕吗?”
“一个人跑过来拜师,也不怕。”
“你家中人这么刁难你,你也这么勇敢。”
“甚至连读书写作业都这么积极。”
黎循传叹气,大人样子背着手,晃着脑袋:“江小芸,你胆子真大。”
江芸芸不为所动,拿出整理好的大学笔记,开始准备写作业,随口说道:“今日事,今日毕,你好多功课没交啊,不要浪费时间了,一起努力读书,争取明年一举考到殿试状元。”
黎循传哀嚎一声,连忙把鸡汤喝完,火急火燎跑去读书,哭丧着脸:“你写得太快,你等等我。”
江芸芸已经开始提笔写大纲了。
对面的黎循传书皮都要翻出火星子了。
等到华灯初上,院子里的灯笼也都一一点亮,耕桑捧着烛台走了进来:“天色黑了,今日芸哥儿早些归家吧。”
江芸芸头也不抬:“等我把这个这里写好。”
这篇文章有些难,她写了一个时辰也只是堪堪写好大纲。
“等等,我等会一起送他回家。”对面黎循传的声音从书本里传出来。
耕桑无奈,只好先把烛台放在案桌前,蹑手蹑脚退了出去,站在门口。
烛火噼啪响了几声后,江芸芸这才抬起头来,叹气说道:“今天的作业真的好难。”
“大学和中庸就是最难的,你还好,先学了论语,诗经也都自学了大半,有些老师不会教,以为大学中庸短,就先学这个,这样的学法很容易打击别人的信心。”黎循传也跟着抬起头来,伸了个懒腰,“太多注释,一旦学混了,那就完蛋了。”
“你之前学这个学了多久?”江芸芸开始收拾书箱,准备回家。
黎循传想了想:“大概十来天,我现在这两本也学得不好,去年湖广那边的院试就考了一道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没头没尾,刷了一大片人。”
江芸芸皱眉,自己跟着思索了片刻。
这句话出自商汤的《盘铭》,意思是‘如果一日洗刷干净了,就应该天天洗净,不间断。’,若是再深入分析又能延伸道省身和读书这两方面,强调及时反省和不断革新,在朱子注解中被分析为:‘诚能一日有以涤其旧染之污而自新,则当因其已新者,而日日新之,又日新之,不可略有间断也。’。
所以可以从自省角度出发。
但单这一点肯定是不够的。
那就从这里可以衍生出《庄子·知北游》中所说的“澡雪而精神”,又或者是《礼记·儒行》中描述的“澡身而浴德。”
那第二个切入点就是德行修养。
两个论点虽然少,但若是内容写的长,也不是不行。
“你不会在心里偷偷做题目吧?”黎循传凑过来问道。
江芸芸回神,嗯了一声,又把自己的思路说了说:“这样答是对的吗?”
黎循传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你说的和祖父说的差不多。”
江芸芸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原来院试的考试要求这么高,不仅要你对这个句子特别熟悉,除了各大注解,就连关联的句子也要知晓。”
黎循传幽幽说道:“你分析得这么快,你还说你大学学得不好。”
江芸芸背上书箱:“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现在觉得我好,是因为没见过更好的人,那些官学里的人肯定比我还厉害,只是我们没见过而已,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切磋一下。”
身后的黎循传摸了摸脑袋:“真的吗?”
他自小在族学里,长大了在祖父身边,确实很少和其他读书人交流,但那日端午,碰到的那群人就很厉害了!
“肯定啊!”江芸芸斩钉截铁说道,“他们有这么多老师,三人行必有吾师,相互学习交流,进步一定很快,要是到时候我们若是遇上了,可不能输,也太丢老师的脸了。”
黎循传握拳:“好,那我今日也把大学和中庸拿出来读一下。”
耕桑见人出来了,连忙捏着灯笼出了小屋,见传哥儿也跟着走在后面,惊讶问道:“天黑了,传哥儿这是打算去哪?”
“我想要送送芸哥儿。”黎循传笑说着,“叫祖父祖母先吃饭,我送了人就回来。”
黎家不会限制孩子,他遣人去前厅传了话,没多久老夫人就带话过来,说是同意了,只是不能在外面乱吃,灶中已经留饭了。
黎循传小脸一红,梗着脖子说道:“我才不是这样的人。”
“对对对!”江芸芸敷衍安慰着。
“老夫人就是多提了一句。”耕桑也跟着安慰着。
黎循传抱臂,冷着脸不说话。
三人刚出了小巷,扬州热闹的夜市气息迎面而来,叫卖声混着食物的香气飘了过来。
两个小少年齐刷刷咽了咽口水。
“我还没吃饭。”
“我肚子饿了。”
两人对视一眼,摸了摸肚子,还未说话就听到背后的耕桑忍不住的笑声,连忙移开视线。
“灶台里有饭。”
“我娘在等我吃饭呢。”
两人肩并肩,目不斜视地走着。
灯火万家明,星河水中央,内城河的游船络绎不绝,琴瑟声不绝如缕,人群拥挤,声音喧闹。
江芸芸走了几步,往人群张望了一下,果不其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连忙招了招手。
那人犹豫着,不敢走上来。
“怎么了?”黎循传不解问道。
“我看到我舅舅了,他不敢过来。”江芸芸朝着人群中的周鹿鸣走去,很快就把人扒拉出来。
周鹿鸣穿着粗布麻衣,穿着破破烂烂的鞋子,越走越近时,脚步逐渐放慢,动作也抗拒起来。
“你拉着我做什么,你快回去,别人还等着呢。”周鹿鸣压低声音,脸颊红扑扑的,“我明日换件衣服来,现在不好看,你会被笑话的。”
“楠枝不会的!”江芸芸坚持把人拉着周鹿鸣走到黎循传面前,“这是我娘的亲弟弟,我舅舅,名字是呦呦鹿鸣的鹿鸣。”
黎循传扑闪着眼睛,也跟着笑眯眯喊了一声舅舅。
“你舅舅长得好像你哦。”
“你舅舅几岁啊,看上去年级很小。”
黎循传身形高,皮肤白,一看便是教养良好的小孩,现在这么乖地喊人,周鹿鸣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他和我娘长得特别像。”江芸芸拉着他往江家的路上走,“十八岁呢,比我娘小十岁。”
“我帮你背书箱吧。”周鹿鸣见江芸快被书箱盖住了,担忧说道,“小心压矮了。”
“不可能。”江芸芸一边脱下书箱,一边利索反驳着,“我每天吃鸡蛋喝牛奶,还锻炼了,肯定能长高,倒是楠枝这也不吃那也不吃,还不爱运动,才要担心长不高。”
“我现在可比你高。”黎循传恼羞成怒。
“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江芸芸主打一个油盐不进,“反正我会长高的。”
四人顺着拥挤的人流,穿过拥挤的主街,眼看就要拐进小巷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人影。
“怪不得不和我一起玩,原来这回家的队伍都越来越长了,”唐伯虎从树影下走了出来,手里捏着一本册子,打量着后面三人,最后落在黎循传身上,“呦,这不是我们黎小公子嘛。”
黎循传皮笑肉不笑:“呦,不是我们大才子嘛。”
江芸芸歪头打量着他们,惊讶问道:“你们关系不好?”
“没,好得很。”两人异口同声说道。
江芸芸也不觉有异,问着唐伯虎:“找我有事吗?”
唐伯虎下巴一抬,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上次不是说有人骂你吗?喏,我找了七八个人骂回去了。”
江芸芸大为吃惊。
“谁骂你啊!”黎循传也跟着吃惊问道。
“原来你不知道啊。”唐伯虎嬉皮笑脸,“芸哥儿怎么就让我一个人知道啊,怪不好意思的。”
“你干嘛跟他说不跟我说。”黎循传不高兴问道。
江芸芸接过本子还没翻开看一页,就要被一左一右的声音吵翻了。
“停。”江芸芸一手推开一个,“去边上吵,我耳朵要聋了。”
唐伯虎和黎循传对视一眼,各自移开视线。
江芸芸借着湖边花船的烛火,一眼就看到祝枝山的字,随后一张张翻下去,就看看下面的署名。
“文徵明。”
“徐祯卿。”
“张灵。”
“徐经。”
唐伯虎手中的扇子哗啦一下打开:“你看看他们写的,还如何?”
江芸芸点头称好。
“哎,这个徐经可是梧塍徐氏的那位徐泾。”黎循传眼尖。
唐伯虎点头:“正是,看来衡父在江南果然还是有些名气的。”
“文采很好?”江芸芸特意翻到徐泾那一篇仔细看看。
“我只听说,徐家有一所‘万卷楼’,藏有大批从宋、元两代幸存下来的古文献,其中有不少天文、地理、游记的著作。徐家耕读世家,家资丰厚,徐经的祖父书法极好,曾为英宗朝的中书舍人,还和西涯先生关系友好,连墓志铭都是他写的。”
江芸芸摸了摸脑袋,小声说道:“我怀疑那三篇反驳我的话,就是老师的三个徒弟,也就是我的三个师兄写的。”
黎循传哎了一声,面露尴尬之色。
唐伯虎一向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立马说道:“那这篇是一定要留着了,给大人们看看小辈读书的成果也是很好的。”
黎循传为难说道:“这多不好。”
江芸芸跟着点头:“确实,东西太少了,你让他们再多写点,让大人们多看看。”
唐伯虎抚掌:“就这样。”
“这不会得罪人吗?”黎循传小声说道,“还是算了吧,”
“我得找找到底是谁这么胆大包天。”江芸芸睨了唐伯虎一眼,意味深长说道。
她只记得和唐伯虎一起被举报科举舞弊的还有一个人,据说是他的好友,两人出了考场完全不知收敛,直言考试题目简单,这次必中,这才惹下大祸。
唐伯虎人不坏,称得上赤忱,只是性格确实狂妄了点,她不想他年纪轻轻,寂寥求生,不忍这块好好的玉,蓦地被人摔碎。
所以她得找找,除了这个卧龙,另外一个凤雏是谁,得一并看管起来。
贿赂考官,肯定要有钱,唐伯虎家中并不算富裕,估计也拿不出重金,这个徐经听上去就很有钱,像个富二代,就先金水验他!
唐伯虎兴奋点头:“行,这这么办,我这就去给他送信。”
“不如请你的几位好友来扬州玩一下。”江芸芸微微一笑,和气说道,“让我也见见啊。”
唐伯虎不疑有他,开开心心应下。
“你怎么突然对他这么关心。”等人走后,黎循传哼哼唧唧问道。
江芸芸笑得更深了:“我也很关心你啊。”
之前都没在历史书上学到过你,我这次一定把你卷进历史书。
她狰狞一笑:“都到家门口了,先去我书房一起写作业。”
黎循传脸色大变:“我不要!”
“不可以!”江芸芸一把把人薅住,就像掐着猫脖子,一把把人按住。
别看她年纪小,但也是路上智擒过坏人的小手,拉着人就直接往家里拖。
——这次乡试怎么也得考个解元回来。
“耕桑,耕桑,舅舅!舅舅!”黎循传抓狂乱喊,“救命啊,我不读书!我不读书!”
耕桑脸上笑意加深,周鹿鸣欲言又止。
“不碍事的。”耕桑笑说着,“芸哥儿愿意带着传哥儿一起读书,我们老爷可高兴了。”
“这个书箱麻烦你帮着芸哥儿拿着,我就不进去,要是被人发现就不好了。”巷子口,周鹿鸣把手中书箱递了过去,羞赧说道,“麻烦你了。”
耕桑笑着点头:“那您慢走。”
“哎哎。”他哼哧哼哧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江芸芸。
正巧江芸芸扭头,对着他挥了挥手。
周鹿鸣脸上笑意倏地亮了起来。
江芸芸拉着黎循传见了娘和妹妹。
江渝原本正在吃糖,见了人,糖也不吃了,跳下椅子,不错眼跟在他后面,盯着他看,眼睛里像是点起了两盏烛火,把黎循传看得坐立不安。
“把渝姐儿抱下去睡觉吧。”江芸芸咳嗽一声,对陈墨荷使了个眼色。
“我不走……”话还没说话,就被陈墨荷捂住嘴,直接抱了下去。
“不,您想走。”
陈墨荷快步把人带走。
周笙还是第一次见外人,还是自己小孩的同窗,又是激动又是不好意思。
“你们还没吃饭吧,我让人再做几道菜来。”周笙慌乱说道,“今天陈妈妈拿了一条鲤鱼来,楠枝吃鲤鱼吗?”
“吃的,娘你再让厨房弄点炸货,他最爱吃这些东西了。”
黎循传面无表情被了她一手肘。
——怎么说话呢,我一个小孩怎么能在长辈面前这么说我。
“你有口福了,陈妈妈烧的酱烧鲤鱼最好吃了。”江芸芸带着他去书房时,随口说道。
“多好吃?”一离开周笙视线,黎循传也跟着松了一口气,摸了摸跳动极快的心,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江芸。
江芸和他娘长得好像啊,漂亮得像副画。
“说是陈妈妈家的祖传手艺,在这条鲤鱼整条下锅前先把酱料抹在鱼身上,鱼肚子里再塞满花椒大蒜,然后在锅里面垫瓦片,把鱼放上去。浇上热油后就开始烧,最后撒上葱白丝这些东西,等出锅的时候颜色浓郁,酱汁侬却不多,鱼肉还很鲜嫩,表皮却有些微微脆了,你拨开鱼皮,露出白肉,里面一点鱼腥味都没有,你沾这个酱汁,或者重新拿一份醋来,味道都很好。”
江芸芸仔仔细细描述着,黎循传不争气地咽了下口水。
“那我们不先吃饭吗?”他渴望地看着江芸芸。
江芸芸冷酷无情说道:“先写作业。”
——怎么会有面对美食不为所动的人!
——太可怕了!
黎循传悲愤地翻开书,准备写作业。
—— ——
江家大厅,江如琅正殷勤地请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入座。
“陈公公请坐。”他亲自地上香茗,“这是雨前龙井,您若是喜欢,我给你包一包起来。”
那陈公公并没有端起那盏热茶,反而用嫌弃的口吻说道:“雨前龙井可要用白瓷,最好的就是成化年间的白瓷,胎质纯洁细润,胎体轻薄,迎光透视呈牙白色,如何能用青花瓷。”
江如琅脸上的笑维持不住了,却也只好连连赔笑。
“是是是,公公见多识广。”
“不过你这个青花胎薄釉白,青色淡雅,倒也不错。”这位公公话锋一转,突然和气起来,“都说江家是杨家大户,瞧瞧这个待客的茶盏,比冯知府家都要精致些。”
江如琅脸色微变,连连摆手:“如何敢比冯知府家好,这也是特意寻出来给您老掌掌眼的,刚才也长了见识。”
陈公公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来,却突然手一抖,茶盏直接摔落在地上,茶水撒了一地,茶盏也直接碎在江如琅脚边。
江如琅被烫了一下,连忙往后退了退。
陈公公见状笑了笑,那点和气的笑瞬间消失不见:“原来江老爷也知道烫啊。”
江如琅迷茫地看着他。
“我们上高郡王可是太祖五世孙,宁王玄孙,这次微服来扬州本是为祖父选贺礼,是你眼巴巴凑上来的,现在却又翻脸不认人,落了我好大一个面子。”陈公公冷笑一声,厉声呵斥道,“我们郡王还等着我给他的惊喜,如今你叫我去哪里给他找一个。”
江如琅额头渗出冷汗。
“我这边已经备下金银珠宝,还请公公在郡王面前为我美言几句。”江如琅卑躬屈膝说道。
“我也是跟在宁王身边的老人了,什么没见过。”陈公公不屑说道。
“早就听闻宁王书法矫洁遒劲,称之为铁画银钩,我前几日得了一副柳诚悬的神策军碑,还请陈公公帮忙递送。”
他话锋一顿:“如此辛苦公公,我也心里过意不去。”
话音刚落,江来富就带着两个小厮,抬着一个大箱子走了过来。
“这都是您这次的辛苦费。”
陈公公轻轻扫了一眼那个箱子。
江来富便识趣地打开了盖子。
一箱子的珠光宝气在烛火的照耀下熠熠生光。数不尽的金银珠宝被胡乱堆在箱子里。
陈公公脸上总算是露出一丝笑来。
“咱家一个阉人,如何能受这么重的情。”他含笑说着。
“受的,自然受的。”江如琅笑容更加真挚,“我见了您好似孩童见了父母,一见面就觉得亲切,今日只恨自己家资不丰,不然要寻得更好的东西送于您。”
陈公公轻笑一声,口气也和蔼起来:“江老爷能走到扬州最大的布商,果然是有理由的。”
江如琅谦虚摆手。
陈公公端起丫鬟新送来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盖轻轻磕了磕杯壁,在寂静的前厅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如琅下意识惊了惊。
“不过……”他含笑,目光却又冷冰冰的,注视着江如琅,不带一丝感情,“听说那位如今拜入黎公门下,我们郡王正是闹腾的年纪,一直想要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