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九章
十合巷是一条四通八达的四方街, 也就是说你要是没堵住所有通道,那就会有人顺着各种各样的小路逃跑,到时候可真是泥牛入海,无隐无踪了, 所以也有老鼠巷的别称。
这种道路很容易滋生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比如私娼妓院, 黑色买卖等等, 所以一直是兰州城最鱼龙混杂的地方。
吴安的妈妈叫符兰花,符是年轻时带她的那个妈妈的姓, 兰花是她的艺名, 等她年纪起来了,做不了皮肉生意了,就花了大价钱把自己赎了, 嫁给一个屠夫, 本是想好好过日子的, 奈何运气不好, 屠夫不是个好东西, 她只好愤然和离, 最后重操旧业,开始也做起了妈妈。
她嘴巴甜, 回来重新开业,走的也是琴棋书画的路线,也有一定稳定的客源, 那些姑娘们都是被她精挑细选的,从五六岁就开始培养的, 花了七八、年的功夫才调、教好的。
但是她万万没想到, 姑娘们是厉害了, 心也跟着厉害了,竟然还敢跑!还敢找衙门的人来压她!还不要脸去参加什么考试!
符兰花气疯了,奈何半月前跟着吴安来的那个男人一看就不好说话。
她是个见多识广的,一眼就看清面前的男人是个狠角色,是杀过人的,便也不敢闹的太过,可一下子丢了三个姑娘,还都是能拿的出手的那种,最后还被砸了院子,倒贴十两银子,她真的心都在滴血。
“还不快打扫卫生。”符兰花见小厮丫头在偷懒,立马从二楼伸出脑袋,大骂道,“我花钱养你们,就是养你们偷懒的嘛,真不是东西,一个个都是狼心狗肺的玩意,你们也不看看,这一片谁比得上我符兰花待你们好,现在可好,一个个胳膊肘往外拐,呸,贱蹄子,不知好歹,还真当自己能活出本事来不成,不要脸的东西,还不开始干活……”
符兰花骂骂咧咧着,小厮和丫鬟们头也不敢抬,就只能哼哧哼哧开始收拾昨天留下的垃圾,又有精通养花的小丫头开始侍弄院子里一盆盆金贵的兰花。
一般这些地方都是白天不营业,到了晚上才开始挂出五彩斑斓的灯笼,招揽客人的。
昨夜符兰花办了兰花美人宴,直到子时才结束,嫖客带着自己选中的人去了后院的厢房里休息。
前院一片狼藉,这些都是等白天天亮才开始收拾的。
兰花苑的生意不错,得益于符兰花会经营,脑子灵活,总有奇奇怪怪的点子,所以会有很多附庸风雅的人光顾。
就在她气不顺,喝着冷酒清醒脑子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随后是喧闹声,她的死对头,对面燕院的孙绿梅正发出尖叫。
见对手倒霉,她是开心的,立马说道:“快,去看看怎么回事,是不是谁家大婆杀过来闹了。”
丫鬟还没出门,兰花苑的大门就猛地被人踹开。
院子里也跟着发出和外面差不多的尖叫。
符兰花眼皮一跳。
一个懒洋洋,格外熟悉的,但又听的人牙痒痒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我之前是不是说过,我过几日还回来啊。”谢来抱臂,站在门口,歪头,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符、妈、妈。”
符兰花看着他身后一众气势汹汹的士兵,脑袋彻底炸了。
—— ——
十合巷炸了,衙门也炸了。
秦铭火急火燎从外面跑回来,冲进江芸芸的官署里破口大骂:“你疯了!好端端去把那些妓院抄了做什么。”
江芸芸迷茫地抬起头来,看着满头大汗的秦铭,冷不丁问道:“你去过?”
秦铭一怔,随后老脸瞬间红了,被那双眼睛一盯,那点不体面立马就冒了出来,粗着嗓子恶声恶气质问道:“难道你没去过?”
江芸芸摇头:“没去过。”
秦铭一惊,下意思打量着面前俊秀的年轻人,随后冷笑一声,讥笑着:“年轻人,毛还没长齐呢,没去过也正常。”
江芸芸没生气,继续问道:“你知道那些姑娘都是被卖过来的吗?”
秦铭不耐说道:“那又如何?谁家好姑娘没事做这个生意。”
“可大明律规定不准买卖人口。”江芸芸冷静说道。
秦铭听呆了。
他是做律法的,自然知道《大明律》正大光明写着呢。
——伤害被拐卖儿童的处以凌迟,诱拐妻妾子孙的,杖一百下,徒三年。
——掠卖人口者杖刑一百,流放三千里。
种种律法,皆为严酷之法。
但!知道归知道啊!谁没事拿着大明律过日子啊,那是人过的日子嘛。
我们都有钱了,当官了,还过这样的日子,是脑子有病吧!
秦铭在心里疯狂暴怒,但面上还是忍了好几口气,冷淡说道:“最早的妓院可是制定大明律的人开的。”
早在南京考试的时候,江芸芸就听闻,原来在太、祖朱元璋时,就曾在金陵城置办了十六楼,以淡烟、轻粉、重译、来宾等为名称,里面热闹非常,客流不止,灯火辉煌。
“可不是被废止了吗。”江芸芸又说,“宣宗曾下旨拆除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经营了数十年的数百家妓院,同时严令御史纠察官员德行品性,若有违令狎妓宿娼者,罢职,永不叙用;读书人嫖妓,不予录用。”
秦铭和江芸芸面面相觑。
“但,但人家弄的是官妓啊,你可知道那些好好的官妓没地方待了,还不是都去了私妓那边去,多可怜啊。”秦铭喃喃说道,“你现在又折腾私妓做什么。”
江芸芸没说话了。
她有一瞬间想笑,觉得可笑。
冠名堂皇的可怜,还不是你们这些管不住自己,现在又装什么好人。
她就不信,这世上难道就一个吴安,一个武三娘,一个程大娘不成。
狗屁!
秦铭见她没说话了,以为是怕了,连忙又说道:“现在只抄了十合巷一条街倒也不碍事,回头把人都放了,我们就当无事发生。”
江芸芸面无表情说道:“就算是,太祖也说得是‘禁文武官及舍人不许入院,止容商贾出入院内’,秦通判现在赶过来是为自己说情还是为那些商贾说情?”
秦铭脸色一变。
“官吏宿娼,罪亚杀人一等;就是遇赦,也终生不再录用。”江芸芸声音平静。
“你,你这是冥顽不灵,你知道你要得罪多少人吗。”秦铭威胁着,“回头路上都要小心一些了。”
江芸芸冷笑一声:“那正好,我正愁没有人撞到刀口上,我倒要看看是衙门的刀快,还是他们的脖子硬。”
秦铭大怒,眼看就要甩袖离开了,突然又冷静下来,冷笑一声:“按道理,你也不能买卖奴仆呢,那门口这个伺候你的乐山算什么?还是你看上吴安了?要为一个妓女出头?”
“我不是仆役。”一直站在门口,气的脸都红了的乐山大声冲进来说道,“我才不是仆役,我们公子说了,我们这是雇佣,我是来干活的,才不是奴才!我是良民,我有籍贯的,我是南直隶扬州人,公子亲自带我们去衙门落的户。”
乐山站在江芸芸面前,气得浑身发抖:“太过分了!你自己不干净,凭什么污蔑我们公子,我们公子干活到深夜的时候,你们都在哪里,你才不要脸!呸!”
秦铭惊呆了,只是不知道是被一个小小仆人的辱骂了,还是被他说的话。
“乐山确实是良民,我是雇他来照顾我的,秦通判去扬州府一查就知道。”江芸芸安抚地拍了拍乐山的肩膀,接过他手里的饭盒,示意他回家去。
乐山不走,挡在江芸芸面前,对着匆匆赶过来的寇兴大声骂道。
“谁家好姑娘要做妓女的,谁家好姑娘有平静日子不过,去过这些苦日子的,你们真是不要脸,这些人谁不是被缺心肝的人卖了,被丧天良的人拐了,谁能主动去那些腌臜地方的,谁家姑娘愿意过这个样的日子。”
他红着眼睛,大声说道:“我小时候,邻居家的姐姐就是被人拐走卖了,他爹娘去告官,然后呢,你们这些官员真是不要脸,竟然颠倒黑白说是人家姑娘自己要去的,呸,真不是东西,嫖人家小姑娘,花人家的血汗钱,所以舍不得是不是,我看你们更脏。”
秦铭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先是羞恼,随后大怒,神色就要打人。
“打我的人嘛。”江芸芸把乐山拉走,面无表情质问道,“官员无辜殴打良民,说出去可要被弹劾的。”
秦铭气的浑身发抖:“好好好,江同知果然不一样,这同僚,我看是不当也罢。”
“够了。”寇兴揉了揉额头,拦住恼羞成怒的秦铭,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着,“衙门佐官吵架,传出去更不好听,回头我们三个一起摘帽子去算了。”
江芸芸和秦铭没说话。
“这事为何不先和我们商量。”寇兴问道。
江芸芸低着头,平静问道:“那你们同意吗?”
这回轮到寇兴不说话了。
自然是不同意的。
他虽然不去那些腌臜地方,但妓院算是缴税勤快的,要寻求衙门庇护的,他也只能睁一眼闭一只眼。
自来如此的地方,如何能改变。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你今日做的这么绝,城内治安怕是不好。”寇兴和气说道。
“可下一句是‘死亡贫苦,人之大恶存焉’。”江芸芸低声说道,“可我们做的不该就是消除死亡和贫苦嘛,那些女人哪个不苦,踩在她们的身上喊着仁义道德,也未免太够虚伪。”
秦铭气坏了:“你听听,知府你听听,他疯了,他在说什么鬼话,再说这些东西弄得干净嘛,只要人有欲、望,这些地方就消不干净,你现在就是平白得罪人,我们衙门以后出门怎么办事。”
江芸芸面无表情说道:“至少在我治下,我决不允许这些东西在明面上。”
“我们为什么非要这笔税收,商改,土改之后,那些钱难道还不够吗,把那些女人换个地方安置,给她们找个工作,难道不是也是税收嘛,我们明明可以干干净净去收这笔钱。”江芸芸掷地有声说道。
“哪来的工作,那些懒汉你怎么不去管。”秦铭讽刺着。
“你也说他们是懒汉了,可这些女人又不是因为懒惰才没有工作的。”江芸芸抬眸,注视着面前的秦铭,平静说道,“我们衙门的那三十间店铺不是要重整吗?既然我们推出兰绒和水烟,那我们不就是会缺人,前期种地,中期剥绒,后期制造,哪一步不缺人,这些人不就是有生力量。”
秦铭惊呆了,随后气笑了:“你,你,你早有想法!你,你利用我!”
“妓院能开,甚至开得这么猖狂,就是踩在良人子女的身上,吸着普通人的血,那就是在和我们衙门抢人。”江芸芸清醒说着,“‘凡娼优乐人买良人子女为娼优者,杖一百’,太、祖都能发现一旦良人子女大量缺失,经济就会下滑,这些短暂的繁荣算什么,奢靡之风高涨背后,伤的是我们百姓生活的根本。”
寇兴叹气:“可你也太狠了点,外面的人定然都在骂你,名声不要了嘛。”
“名声?人人要是都顾忌名声,哪来的妓院,哪来痛苦的女人。”江芸芸沉默了片刻,声音骤然惆怅起来,“我们可是父母官啊。”
寇兴一怔,许久之后才缓缓长叹一口气。
“‘管仲相桓公,置女闾七百,征其夜合之资以富国’。”他低声说道,“这套规矩就这么千百年传了下来,你,当真要打破?”
“齐国要是真的能靠此富国强兵,那为何不是齐国千百年传位下来。”江芸芸认真说道,“他错了,管仲就是错了,站在国家大义上牺牲一部分,偏说是为了我们,而我们不说,只是我们不是被牺牲的人,所以人人视若无睹,可若是今日大义要牺牲的是我们呢?”
屋内一时间安静地能听到外面呼呼的风声,甚至街道上传来的喧闹声。
“可你手段也太过狠辣了?”寇兴揉了揉额头,拉着秦铭入了屋内,“要是一下杀不尽,回头可就是春风吹又生啊。”
秦铭骇然震惊地看着寇兴。
江芸芸立刻哭笑不得:“不打算杀他们,我到时候会一个个审过去的,若是一通板子下来能活下来,也是要进行改造的。”
“我们衙门的那些店铺确定能容纳这些多人?”寇兴又问。
“把土地清理出来,回头分给那些已经没了家人的人,要是被人拐卖的,要是父母愿意接回去,我们就在给他们一块地,要是被父母卖了,不愿意回去,就立户,安排她们进我们的兰绒坊或者水烟坊工作。肯定会有工作的。”
“可这两个坊都没找落,也没找到可以买卖的地方。”寇兴继续问着。
“坊的开设简单,到时候秦同知处理好,就能空出来,买卖的地方我打算双头并进。”
江芸芸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计划书,一人一份递了过去。
“其一,之前去帮我们买卖棉花的人不是一直暗箱买卖,我们招安他们,打算重走丝绸之路。”
“第二则是边境的互市,本来是一年开个一两次,我们可以画出一个圈,今后彻底开放,重要物资规定交易日起,其他时候就是日常物品交易,但我们要确定入场和出场的规矩,蒙古的皮毛,肉类,宝石不就是我们需要的,我们这边的东西他们也很喜欢,我观察过斯日波等人,他们很喜欢汉人那些看着好看的东西,兰绒的衣服和毯子很受欢迎。”
“其三,那就是降低我们的城门税,让商人来兰州做生意,还有可以补贴我们的特色产品,扩大利润,让走南闯北的商人们把我们的东西送出去。”
秦铭看着密密麻麻的字就头疼,随后一放,嘲笑着:“听上去都是做生意的,太。祖可也说了种地才是根本。”
“自然还是粮食最重要。”江芸芸又掏出一本土改计划书,递了过去,“选娘那边的选稻,我们要关注着,但是土地越来越少也是事实,最好的办法就是打出去,至少拿回大小松山,最好的结果就恢复前朝的土地范围。”
秦铭倒吸一口凉气,对着寇兴直着眼睛,喃喃说道:“疯了,疯了,我就说他疯了吧。”
“但是第二步就简单一些了。”江芸芸一向是不准开门,那就先开窗的两手计划,话锋一转,“把被藏起来的土地找出来,分给需要的人,我们衙门本来就必须精准掌握土地的数量,不是嘛?”
寇兴看着手中的两份计划书,不过四张纸,写的密密麻麻,很多事情一笔带过,显得很是简单一样,但想来下笔的时候,也是涂涂改改,思考到深夜的。
江芸早有规划。
他本就是这样的人,不打没准备的仗。
寇兴叹气:“我回去研究一下。”
他慢慢吞吞起身,突然说道:“要是人参不够,我这里有,我家里就有人挖参的,每年都会托人送过来,都是好东西。”
乐山一惊。
江芸芸歪了歪脑袋。
“我给你炖了人参鸡汤。”乐山小声说道,“渝姐儿说你都忙得长白头发了。”
江芸芸摸了摸脑袋:“有吗?”
寇兴扭头去看乐山。
乐山刚才是气坏了,现在怂了,只敢低着头。
“你碰到的县令不是东西而已。”寇兴低声说道,“当官的有好有坏,我们也控制不住。”
乐山坐立不安,小心翼翼靠近江芸芸。
江芸芸想了想,突然拉着乐山的手对着秦铭说道:“快道歉,小孩子家家的,就是做事片面偏激了点,小时候的事情难免记得深,说话不过脑子的,快,给我们秦同知道歉。”
乐山能屈能伸,立马弯腰大声道歉。
秦铭骑虎难下,点了点这两人,但又不好意思拒绝,只能狠狠甩了甩袖子,这次是真走了。
寇兴也跟着背着手,慢慢吞吞走了。
“不会给公子惹事吧。”等人走远了,乐山担忧说道。
“不会。”江芸芸重新坐了回去,主动打开食盒,准备吃饭,“我倒觉得你骂得好,这话我不能说,你能说,也算是给那些不得已的女人骂几句官老爷了。”
乐山一听也跟着咧嘴笑。
“你那个姐姐最后赎回来了吗?”一直都躲在门口的阿来小声问道。
乐山抿了抿唇,小声说道:“没,半个月后投井自杀了。”
阿来啊了一声,不好意思说道:“对不起啊,我不知道。”
“其实我也记不清了,太久了,一年后,我爹娘就碰到山贼死了,我和我弟弟就卖身去江家了。”乐山耸了耸肩,无所谓说道,“只是今天突然想起来了,平日都想不起来了的。”
阿来更尴尬了,捧着手里的书开始坐立不安。
“说起来,乐山和乐水长得还挺像,你和阿木瞧着不太一样。”江芸芸笑着转移话题。
阿来连忙说道:“我们是同一个阿妈而已。”
“阿妈?娘吗?”乐山不解问道。
“对,就是同一个娘,我亲爹死得早,我娘带着我改嫁了。”阿来摸了摸脑袋,笑说着。
乐山点头,掏出一个豆腐馒头递过去:“我新学的,里面加了豆腐和碎猪肉。”
阿来笑嘻嘻接了过去:“乐山哥的手艺真好。”
“这个鸡汤要都喝完的,是两位姑娘和小春用自己的钱买的人参,可不便宜,那么小的一根要一两银子呢。”乐山见江芸芸胡乱扒拉着饭,连忙说道,“这个鱼是张道长自己钓的,我熬了一个时辰呢,还加了药材呢。”
“有味道。”江芸芸企图蒙混过关。
“不行哦。”乐山严肃说道,“我可是肩负重任来的,得要都吃完。”
江芸芸哼哼唧唧,捏着鼻子把汤都喝了。
“补身体呢。”乐山收拾着碗筷说道。
“不好……嗝……喝……嗝……”江芸芸不高兴说道,“而且,一两银子……嗝……也太贵了。”
“不贵,乐水说夫人给了渝姐儿好多钱。”乐山捂着嘴巴,打着小报告。
江芸芸震怒:“那还每个月问我要零花钱!”
乐山笑嘻嘻地不说话,领着食盒就准备回去了。
“几位姑娘想吃烤肉,公子早点回来也能吃到。”临走前,他说道。
江芸芸挥了挥手:“让她们自己吃吧,我这边脱不开身,我还要写个东西呢。”
“行吧。”乐山其实也不抱期望,但还是坚持问一下。
阿来扭头悄悄一看,只见江同知在纸上,提笔,一笔一划写下——禁娼赋。
—— ——
陈继其实也是有点慌张的,奈何当日有点骑虎难下,主要是那个谢来实在可恶!
——你说江芸?那江芸肯定是没什么问题的!
今天一大早,两千五百位士兵就被借走了,军营也空了一半,陈继一开始有些坐立不安,到后面又开始冷静下来了。
命令是江芸下的,带队的是锦衣卫,和他清清白白守备营有什么关系!
他坐在椅子上开始擦刀时,唐伦和周伦不等通报就急匆匆闯了进来。
“你疯了!陈继!”唐伦率先发难。
陈继一开始也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但这两人这么说自己那他老陈肯定是第一个不同意的。
“胡咧咧什么。”陈继冷笑一声,“我做事还要你们插嘴。”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嘛!”唐伦气笑了,“整天跟在江芸屁股后面做什么,人家一个六元及第的小状元怎么可能真心待你。”
陈继斜眼睨了两人一眼,似笑非笑说道:“可人家也没有把我推出去啊,反而还捞了我一把,就这个恩情,我老陈可是一直记着的。”
唐伦抿了抿唇,没说话。
“说这些做什么,你现在带人把妓院打了,回头你军营里军心安不安稳。”周伦接过话来说道。
陈继其实是没想过这些事情的,但还是梗着脖子说道:“怎么不稳,肯定没问题啊。”
周伦和他相处多年,真是陈继眼珠子动一下,都能猜出来他是不是要放屁了,立刻冷笑一声:“那你说你这军营里血气方刚的男人到时候怎么安抚?”
陈继嘟嘟喃喃着。
“江芸这是踩着我们,踩着妓院立威风,拿功劳呢,就你还傻乎乎把人借给她。”唐伦冷笑一声。
陈继下意识反驳道:“放屁,他才不是这样的人。”
“那你说他是怎么样的人?”唐伦反问道。
陈继回过神来,大声嚷嚷着:“之前你不是也一直夸他嘛,怎么了,人家把你夫人,哦,不对,你把人休了,真是豁的出去的,我看你才是踩女人头上呢,现在人家把你前夫人拉倒衙门当官了,心里不舒服是不是,活该,快二十年的夫妻日子了,还能下这么黑的手。”
真是一张什么话都敢说出口的嘴。
唐伦顿时大怒,一脚踢翻他的桌子。
陈继也跟着拔出刀来:“怎么,要打一架是不是!”
“好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吵这个。”周伦简直是对这两人无话可说,厉声呵斥道,“还是先想想自己吧,真当钦差这事结束了不成。”
“我们两个担心有什么用,人家抱上江芸的大腿了。”唐伦呲笑着,“没出息。”
陈继一听,也跟着乐得直龇牙,幸灾乐祸,作怪酸脸,阴阳怪气:“人家江芸,迟早要当阁老的嘛,羡慕吧。”
唐伦听得直翻白眼。
“那你说江芸那边有没有解决的办法。”周伦问。
陈继眼珠子飘忽了一下。
——没问,不知道,没想起来。
周伦简直是气笑了啊。
“衙门!衙门贴了一张禁娼赋。”有文书匆匆忙忙跑进来神神秘秘说道,“江同知亲自写的,说是写的很好!现在城内都在传这篇文章呢。”
陈继一听,直拍大腿,对着两人耍赖又得意的说道:“你看,江同知做事就是这么让人放心。”
—— ——
江芸芸这边刚贴出公告,那边谢来等人已经抓了这八百多人准备会衙门了。
关哪里确实是一个问题。
不过江芸芸早有准备。
妈妈,打手这些助纣为虐的,自然全都关起来,一个个审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把罪行都交代清楚了,该杀杀,该罚罚。
那些小娘子们则放在一家荒废的养济院里,统一进行思想改造。
肯定不是人人都是吴安这样有志气,有想法,有魄力的人,大部分从小就在那里长大,已经被完完全全驯化了,所以先改变思想,再安排工作,计划非常合理!
“有好几个人瞧着有点病了。”谢来悄悄凑过来说道,“我瞧着不忍心,都给她们抬回来了,但是没有大夫愿意看,怎么办?”
大夫们一听说给妓女看病,一个个一脸厌恶,都不肯出手,可把谢来气坏了。
江芸芸一惊,拍了拍脑袋:“对了,要治病的,给忘记了。”
“哎,张道士呢。”她问。
谢来和她四目相对,突然咧嘴笑了起来:“是要把他使唤起来的,整天吃吃睡睡,日子过得太舒服了,我见不得人过得这么舒服。”
张道长目前可是家里唯一的闲人。
乐山不用说,里里外外都是他干的,勤劳能干。
江渝跟着徐选种种地,还有江芸同僚的女眷交往。
江漾已经开始再女监里干活了,早出晚归的。
小春也到处帮忙打下手,忙得脚不沾地。
就张道长整日瘫在椅子上,摇摇晃晃的,也不出门找道士们交流交流,整天就喝几口小酒,醉醺醺的。
江芸芸笑说着:“你跟他说我给他发钱的,一日五十文,包吃的。”
“行,我肯定把他抓过来。”谢来信誓旦旦说道。
“对了,吴安呢。”江芸芸出门前,看到忙着找秦铭签字收监的江漾,连忙问道。
“今日休息呢,昨日值夜了。”江漾一本正经说道。
“那这几日不要给她排班了,让她来养济院,我找她有事。”江芸芸说。
江漾点了点头:“行,那还需要我们其他人嘛。”
“算了,你们估计也忙得很。”江芸芸叹气。
“那些妈妈是坏人嘛。”江漾又问。
“是。”江芸芸点头,“余澄那些人都太单纯了,那些妈妈都是人精,不要和她们随意说话知道吗,免得被她们骗了,你要盯着点知道嘛。”
江漾自觉身负重任,用力点了点头。
“行,照顾好自己。”江芸芸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
江漾目送她离开,然后蹦蹦跳跳去找秦铭签字了。
秦铭不想签的,但是人已经在监狱门口了,只能捏着鼻子签了。
“秦知府真是大好人,那些姑娘们都会谢谢你的。”江漾嘴甜,大声夸道,“我们衙门里的人都好好哦。”
秦铭一怔,突然神色讪讪。
——她们江家人的嘴……不会都是抹了蜜吧!
江芸芸来到养济院,一院子的女人,真是一眼看不到头。
她们原本还叽叽喳喳说着话,见了江芸芸来了,一下子全都噤若寒蝉,低着头,一声不吭。
“这十来个病了的,都先抬出去。”
谢来真是说的保守了,看这脸色怕是要不行了。
“不行,你带她们去哪里。”有姑娘们扑在担架上,壮着胆子把人拦下,“她会好的,别把她杀了。”
江芸芸和气说道:“我找了大夫,就抬进院子里,回头让大夫看看。”
“大夫?”那小姑娘不信邪,“大夫怎么愿意来看我们。”
“自然有。”江芸芸笑说着,“马上就会来的,你们哪里不舒服也要说,不过到时候会一个个给你们检查过去,要养好身子啊。”
有人一听,眼珠子一转:“同知想要我们作什么?选出几个好看干净的送人嘛?”
江芸芸摇了摇头:“不送人,难道你喜欢干现在这个事情。”
那姑娘一听,跟着没话说了。
喜欢嘛?那自然是不喜欢。
可不喜欢那有什么用。
“所以同知是什么意思?”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看了过来。
江芸芸本是有一肚子话的要讲的,但此刻被这些大小姑娘一看着,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开设妓院,这很侮辱人。”江芸芸想了想说道。
她直截了当说道:“所以我打算让你们学一门手艺,干点别的,我们重新开始。”
“可干活很辛苦啊。”有人小声说着。
“干什么不辛苦,可做人还是要靠自己吃饭的。”江芸芸说,“手心总是朝下才能过自己的日子。”
有人脸上露出笑来,也有人惴惴不安,但也有人露出不高兴之色。
“你们要是被人拐卖的,能找回自己的父母,我就送你们离开,要是家中情况困难,可以在衙门登记,等回头分地的时候,优先考虑你们,但这地只能记在你们自己名下;要是你们是被卖的,也回不去了,我就给你们立女户,回头衙门会招大量女工,你们可以考虑去工作,学一门手艺,要是都不想的……”
江芸芸看向几个明显年轻貌美一些的:“那也只有这两条路,我的治下,我绝不允许有人在我眼皮子地下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我们自己愿意,关衙门什么事情。”有人呛道。
“等你老了,你也愿意?然后回头再干那些老鸨的活?”江芸芸淡淡说道,“罪恶的事情,就该雷厉风行打掉,免得祸害更多不愿意的人,你问问在场的人有几个人是愿意的。”
“我不愿意。”有个小姑娘低声说道,“我一点也不愿意。”
江芸芸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小娘子们叹气:“那就不走这条路了。”
“真的吗?”有人不可置信地确认道。
“真的。”江芸芸信誓旦旦保证着。
江芸芸特意把女衙役都抽调过来,做心里工作,吴安也借机插了进来,就连武三娘和程大娘也都来帮忙了,又亲自选了五十个人品胆气过得去的人,守卫养济院。
不过先生们不愿意教书,倒是江渝听说后,大中午从徐选那边赶回来,把这事揽了过来。
“我和小春都会的。”她信誓旦旦保证着,“基本识字肯定给你教会。”
小春也连忙说道:“我论语和孟子都会背了的。”
江芸芸笑了笑:“里面的人估计好些人四书五经都会呢。”
“啊,那我不是教不了了。”江渝震惊,蔫哒哒说道,“我五经还不会呢。”
“我让她们学这些做什么?又不是去考科举。”江芸芸笑了,“我是想要改变她们的思想?”
“什么意思?”江渝不解问道。
江芸芸想了想,认真说道:“第一,好好活着才是最最重要的,她们身上的痛苦是别人造成的,不能同别人的不堪来折磨自己。”
“第二,她们和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没有高低贵贱,她们今日起不再是妓女,而是芸芸众生中最常见的百姓。”
“第三,学会劳动,永远也不要再往下走,保持一股心气。”
江渝听得发愣,只盯着江芸芸看。
“感觉好难。”小春嘟囔着。
“是很难,可很难也要办的。”江芸芸低声说道。
“行,我知道了。”江渝想了想,用力点头说道,“我肯定给你教好。”
“没关系,回头我排个课表,你对着那里上就好了。”江芸芸笑说着。
江渝呆了呆:“哎,课表是什么!”
江芸芸一本正经说道:“读书哪有不要课表的。”
—— ——
养济院这边被围得滴水不进,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衙门这边就开始热闹了。
江芸芸先是连夜把那些妈妈龟公一个个审过去,整理了手掌厚的罪责,这才应对闹了好几日的乡绅们。
这些妓院背后一般都有保护的人,现在丢了一大笔钱,可不是要闹上来了。
江芸芸也不客气,直接把人按下就打。
——“春风院是你家的?我听说你家有一个进士,三个正在读书的?太祖说‘禁文武官及舍人不许入院’,你们怕是都忘记了,回头我写个折子给吏部……又不是你家的了?那你现在扰乱公堂做什么?拉下去打三十大板,在衙门门口套枷站着。”
——“你家确实没有进士,一屋子的商人,但大明律明确规定:‘凡娼优乐人买良人子女为娼优者,杖一百’,你们家的老鸨都交代了,开业十七年间,一共买了两百来人,名单都在这里,拖到衙门口打一百。”
——“原来南风阁是你家的产业……我们动不得你们的私产,那正好,你家龟公一共抓了八人,据交代,加起来一共打死了十三名不服管教的小姑娘,尸体就在湖下呢,走吧,我让人带你们去挖……你们当然不会跟着他们一起死,但纵容手下,流放是少不得了,来人啦,打五十大板,流放三千里。”
十日时间,衙门打板子的衙役胳膊都酸了,枷锁也不够用,门口跪着的人都排不下去了。
众人骇然,江芸是来真的!
这人疯了!
告官!我要告更大的官!
兰州这边消停不下,京城那边也忙得厉害。
内阁看着雪花般飘过来的弹劾折子,面面相觑。
“你师弟……”刘健咋舌,但想了想又想不出形容词,只能委婉说道,“果然是属虎的,啧啧。”
“这些读书人,不读书,整天留恋风月场所,现在还正大光明写在折子上,有辱斯文。”谢迁冷笑着,“都应该抓起来才是。”
李东阳一声不吭坐着,没说话。
——不是他说,这个师弟真有本事啊。
——内阁每日都有他的折子,谁家一个偏远地方的小同知有这个待遇啊。
他愁死了。
江芸的名字简直跟个魔咒一样,日日挂在众人耳边,与此同时她写的禁娼赋随着商队传到大江南北。
—— ——
“芸哥儿。”华容,黎叔看着各家的报纸,叹气说道,“文章是写的真好,铿锵有力,气势恢宏,但好端端弄这些做什么?”
黎淳的眼睛已经看不太清了。
他已经很是衰弱了,夫人走后,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萎靡了下来,听黎叔把东西都读完,直着一双眼没说话。
“之前的军功不是好好的,回头能弄个大赏来,现在这事闹的。”黎叔小心翼翼把和江芸有关的消息都剪了下来,然后贴在册子上。
“外面骂的人可不少。”
黎淳回过神来,颤颤巍巍地摸着那张报纸,好一会儿才说道:“做事哪有不被骂的,其归……也没有做错什么,那些女人也可怜的。”
“芸哥儿也真是的,来信说的都是好事,转头就闹出好大事情。”黎叔想了想又说道,“传哥儿也是,耕桑说他累到差点晕了,信里是一句也不提。”
黎淳笑:“小孩报喜不报忧,也太正常了。”
“扶我起来。”他说。
黎叔连忙放下手中的册子和保证,不解说道:“不是刚喝了药,要好好休息的。”
“为其归鼓鼓劲,那些读书人不好好读书,就知道出入烟花场所,真是没出息。”黎淳低声说道,“趁我还在,我得帮帮他。”
等黎淳写好,黎叔拿起墨迹来吹了吹,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有点想两位公子了,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如何?”
“总归是朝外飞的。”黎淳有些累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疲惫下来,“也不知道其归有没有好好吃饭,昨日梦到他瘦了,又成了一只瘦小猫了,我想和他说说话,他就远远跑开了。”
黎叔听得直笑:“怎么会跑,要真是其归,早就摇着尾巴跑过来了,而且老爷这么关心他,信里也不多写几句,芸哥儿每次都抱怨您写的太少了。”
“对了,我叫你买的马你买了吗?”黎淳上床休息时,突然问道。
“买了,白色的小马驹呢。”黎叔说道,“等养大一些,再看看有没有去兰州的商队,让他们帮忙带上去,可不能让人笑我们芸哥儿穷酸气,说起来也是他们多嘴,骑驴怎么了,真是的,一个嘴巴这么碎。”
黎淳已经闭上眼,瞧着是睡过去了。
黎叔沉默了,盯着面前的老人,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给他悄悄盖上被子,蹑手蹑脚去推行两篇劝学论了。
—— ——
这边江芸芸一个多月都在忙革除妓院的时候,读到劝学论的时候,咧嘴一笑,炫耀道:“我老师写的,你看看写多好啊!”
阿来还处在识字阶段,但还是捧场说道:“状元的老师肯定写的很好。”
“那是,我老师也是状元!”江芸芸得意宣布着,“他超级厉害的!写得多好啊,我誊写一遍贴出去,让读书人都看看,整天不务正业,还考什么科举。”
阿来憨憨笑着。
“江芸!”江芸芸刚让阿来去贴,就听到门口传来怒气冲冲的声音。
张道士哭唧唧跑进来。
“你怎么这样?!”他大骂着。
江芸芸震惊:“我怎么了?”
“你想累死我嘛。”张道长大怒,“我多大的年纪了!你要我怎么看得过来,我要累死了!你七天后给我烧香算了。”
“你知道她们大部分都有病嘛!那些年纪小的都有问题,那些黑心的坏家伙啊,都给她们吃药了,真是天煞的丧良心。”张道长眼下的乌青都要挂到嘴边了,“我一个人看这么多人,我根本看不过来!”
“要人!”
“我要人!”
他一屁股坐在江芸芸对面,瞧着委屈坏了:“不然你先给我收尸吧。”
“可其他大夫都不愿意来,之前妓院们找的都是不靠谱的大夫。”江芸芸无奈说道,“实在是没人来啊。”
张道长眼皮一翻,要直接倒了。
江芸芸眼疾手快把人拉着。
张道长趴在江芸芸肩头,抽泣一下:“我每天只睡三个时辰,我要死了,而且还有几个人救不活了,病得太重了,我心理压力太大了,呜呜呜。”
江芸芸只好柔声安慰道。
“那个,王府来人了?”门口,贴完公告的阿来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屋内的两人,小声问道,“人马上就要进来了,这位道长……”
张道长一听王府,一跃而起,立马就找个了地方躲起来了,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江芸芸哭笑不得。
王府来的人正是熟悉的老管家。
江芸芸盯着他,突然福至心灵,拍手说道:“哎,王府!王府好地方啊。”
她热情迎了上去,还不等老管家说话,就一脸温柔说道:“正打算去王府寻王爷呢。”
老管家被抢了话,和她大眼瞪小眼,犹豫说道:“这,这么巧!”
“可不是!”江芸芸热情把臂,把人直接带走,“走,我们现在就去找王爷,我有个天大的好消息正打算送给王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