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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第一首辅 第三十二章

作者:黑糖茉莉奶茶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3.13 MB · 上传时间:2025-03-23

第三十二章

  下课后, 江芸芸去东关街的五典书店交抄书本。

  东关街是水陆交通要冲,两道两侧街铺林立,生意兴隆,但这里也有扬州城内书店和学堂最多的地方, 每日在这里穿梭的还有众多读书人。

  五典书店是其中一家别具特色的书店, 他有两个区域, 一个是专门买卖书籍的, 里面的书既有最基本的启蒙书,也有珍藏版的选本, 又或者高价请人作的科举参考书。

  另一边则是以字画为主, 吸引各大读书人开诗会交友,不论名气大小,只要画得好, 写得好, 都会挂在堂中多日供大家欣赏, 如此一来, 读书人蜂拥而至, 甚至还需要预约, 可见生意的热门。

  放在现在,就是妥妥以概念出名的网红店。

  江芸芸不得不佩服少东家赚钱的脑袋。

  今日她作业写得快, 在黎循传震惊的目光中先一步准备回家。

  入了夜的东关街更是热闹,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红色的灯笼高高挂起,照得街面亮如白昼。

  江芸芸来交千字文的抄写本。

  掌柜见了她就喜欢, 连忙让人拿出糕点茶水招待着。

  “不用了。”江芸芸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 每次一来都会被投喂, 尤其是掌柜的目光,看着她都能滴出水来。

  “要的要的。”掌柜看着她还一脸笑意,扭头去看自家儿子就气得牙痒痒,“不要装读书了,快过来和芸哥儿说说话,沾沾聪明人的脑子。”

  掌柜家的儿子和江芸芸同岁,长得白白胖胖的,闻言,一张小脸皱着,不高兴地挪了过来:“在读书的!是功课太难了,我学不会。”

  他儿子名叫郭俊,去年在少东家的帮助下去了甘泉书院读书,据说成绩中等。

  “学不会就不会努力学吗。”掌柜呵斥道。

  郭俊皱着脸,哼哼唧唧了几声,扑通一声坐在江芸芸对面,臭着脸,开始检查她的抄写本。

  江芸芸笑眯眯地看着他,随后惊讶问道:“手背怎么红了?”

  郭俊小胖脸垮着,都要哭了:“老师打的。”

  江芸芸吃惊。

  “什么,挨打了,我看看。”正在算账的掌柜慌张走过来,捧着他的手背看了看,心疼说道,“怎么这么大一条杠,刚才回来怎么都不说,要上药的,可别伤了手。”

  郭俊本来只觉得有些丢脸,可现在被人这么一关心,立刻委屈起来,仰头大哭,断断续续说着。

  原来是昨日的功课没做好,要被老师打手板,他躲了一下,直接打到手背了,还被老师骂出去罚站了。

  掌柜听得又气又急又心疼:“原是你自己读书不认真,也不能该怪老师的,昨日叫你好好写功课,你偏要出门顽,功课今日都没做好,也是你活该被骂的。”

  小孩立刻哭得更凶了,不少原本正在讨论的字画的人听到动静也跟着看了过来。

  “别哭了,别哭了,丢脸。”掌柜不好意思,把人提溜……没提溜动,只好把人扯去后院,“但老师怎么打人这么凶啊,这么大一条杠,哎哎,芸哥儿先坐坐,我去去就回。”

  江芸芸坐了一会儿,也开始掏出书本等人。

  书店一向是灯火通明的,加上街道两侧的灯笼高高挂起,她选了一个光线好的位置,开始背起孟子来。

  孟子一篇大都是篇幅类,长而拗口,她提早十来日开始背诵,今日只剩下最后一篇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面前突然倒映下一个影子,不由呆呆抬起头来。

  ——一张笑眯眯的脸靠了过来。

  “少东家。”江芸芸吃惊,回过神来,才发现,她边上还坐着一个不耐烦的唐伯虎,身边还站着祝枝山。

  “总算看见我了。”一侧的唐伯虎哀怨说道,手里的那只毛笔都要被他翻出花来了,“你这闹市读书都这么沉迷,叫你几声都没搭理我。”

  江芸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背书,没听到。”

  “你这《尽心》倒是背得滚瓜烂熟。”少东家姓林名徽,乃是街尾那间寿芝园的新主人,是个促狭但又和气的人。

  能和唐伯虎成为好朋友的,总是有点奇奇怪怪的性格。

  江芸芸心想。

  “怎么就你一个人,郭叔呢?”林徽站直身子,环顾一周问道。

  “在后院教训儿子呢。”江芸芸摸了摸鼻子,“我是来交抄本的。”

  抄本原本整整齐齐叠在手边的,眼下已经被翻看过了。

  “看过了,你抄的那几本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格外畅销。”林徽笑说着,“这里五本,五十五一本,二百七十五文,今天让你久等了,二百八十文,你收下。”

  他动作格外利索,在账本上写下几笔,就掏出钱递给她,做生意格外爽朗大气。

  江芸芸不好意思,摆手拒绝:“本来一本就多收了五文,今日又多给五文,不好这么做生意的。”

  林徽打趣着:“你可是你嘴里四大才子唐伯虎嘴里的三元及第的大人物啊,我这不是要和你打好关系,这抄写本以后可就要出名了,现在才五十五收你一本,可是我赚了。”

  江芸芸闹了个大脸红,还没说话,唐伯虎就凑过来说道,先一步替她应下:“这话说得中听,我家芸哥儿就是这么厉害……又踩我。”

  他低头,心痛打量着自己新买的鞋子。

  “你也太凶了。”

  江芸芸把他的手拿开,一本正经说道:“会把我压矮的。”

  “确实矮了点。”唐伯虎这人就是爱拨撩,还伸手比划了一下,等待他的自然是江芸芸眼疾手快的一个巴掌。

  “烦人。”江芸芸瞪了他一眼,收好钱,准备背起书箱归家。

  唐伯虎笑眯眯被打了也不记仇,笑眯眯凑过去:“你的书童呢,怎么又你一个人,真不需要我当你书童吗?”

  江芸芸冷笑一声:“我不是秋香,少烦我啊。”

  唐伯虎吃惊:“秋香是谁?”

  江芸芸意味深长说道:“你会知道的。”

  她还未出门,就突然被一群人气势汹汹堵在门口。

  “林徽那贱种呢,快给老子滚出来。”有一个身形消瘦,面容惨白的人挡在门口,眼下的乌青成了整张脸唯一的颜色。

  那人被扶下马车,还未靠近就一身酒气。

  江芸芸被人堵了正着,只好扭头去看林徽。

  林徽倒是镇定,低着头,拨动着算盘,打了个哈欠,懒懒说道:“诸位真是不好意思,今日家中有事,恐不能接客了,今日的茶水笔墨费都免了,欢迎各位明日再来。”

  那些读书人一脸迷茫,但见外面人多势众,虎视眈眈,便也跟着告辞。

  江芸芸想顺着人流挤出去,奈何背这个大书箱,人又矮,格外显眼。

  找茬的人大概是心情不好,心生恶意,就伸手想去扒拉他。

  江芸芸差点被推得一个踉跄,幸好唐伯虎眼疾手快,一把把人捞起来,顺手提溜到自己身后起来。

  “欺负小孩算什么男人。”唐伯虎直接骂道,“还真当人多可以势众不成,这么爱显摆,一二三四五六七,孝悌忠信礼义廉,这副对联你明日挂你家门口,定让你扬名扬州城。”

  “这人骂你无耻。”有狗腿殷勤说道。

  那人大怒,一脚把人踢开:“我听得懂。”

  江芸芸听迷糊了:“我没听懂。”

  “一到七,忘记说八了,所以是忘八,孝悌忠信礼义廉,少了个耻字,所以是无耻。”祝枝山笑眯眯解释着。

  江芸芸哇了一声,夸道:“你这骂人,高级啊。”

  唐伯虎得意地摇了摇扇子。

  “敢骂我!”那人大怒,对着狗腿子们吩咐道,“打死他。”

  书柜后的林徽对好账,从账本里抬起头来,漫不经心问道:“打秀才要受什么刑来着。”

  “我知道,要打十个板子。”江芸芸举手,积极说道。

  她读书前可以特意查过要是考中秀才能有什么好处,什么免除赋税,有人伺候在她眼里都是虚的,但见官不跪,不能上刑,倒是实打实的好处!

  至于若是秀才无辜被打了,打人者到底挨不挨打就要看县令知府了,一般来说只要秀才无错,县令大都会惩戒打人者,给读书人一个交代,也为自己博得好名声。

  秀才好啊!

  真是一个好秀才!

  我一定努力考上!

  林徽见她突然兴奋起来,只觉得好笑。

  狗腿子们犹豫了,看向自己少爷。

  “这是我爹弟弟的大儿子。”林徽出了柜台介绍着,“林御。”

  那人仰着头入了门内。

  江芸芸有点想走,但又实在是好奇,就偷摸摸躲在唐伯虎后面,小心张望着。

  “喝醉了酒,来我这里耍酒疯。”林徽挑眉,讥笑着,“家中又没钱,打算来我这里乞讨。”

  ——哇,好毒的嘴。

  江芸芸扒拉着唐伯虎的袖子,脑袋伸得更外面了点。

  林御果不其然,大为受辱,鸡爪子用力敲了敲桌面,然后疼得直捂手。

  江芸芸噗呲一声笑了起来。

  “笑屁啊。”林御恼羞成怒。

  “哈哈哈哈哈,怎么不能笑。”唐伯虎立马护短说道,“就笑,你再笑一下。”

  “我是秀才!祝枝山也是!”他见林御一脸愤怒,摇着扇子,特意强调着。

  江芸芸莫名觉得好笑,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一笑,所有人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快活的气息。

  林御脸上青白交加。

  “大公子大公子,正事正事。”贴身小厮连忙拉着即将暴怒的大公子,连忙说道。

  林御深吸一口气,狠狠瞪了一眼江芸芸:“我不和你一个小孩计较。”

  江芸芸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这事本来我是不打算给你掰扯的,但你这些年照顾书店也有些功劳,我也只好多嘴两句,你可是庶子,你娘是我伯伯买回来的妾侍,伯母膝下无嫡子,如今伯父伯母先后去世了,这间书店和寿芝园可都不是你的了。”那人趾高气昂说道。

  江芸芸吃惊,楞了一下,小心翼翼问道:“法律还有这个规定?”

  唐伯虎直接摇着扇子大声说道:“法律没有,人有,不要脸就是厉害一点的。”

  林御大怒:“这是我们的家务事,你们在这里做什么,还不给我滚。”

  祝枝山和和气气地选了一张椅子坐下:“还真走不了,如今借居此处。”

  “那我是来找他们玩的。”江芸芸好奇心战胜一切,挤着唐伯虎坐下。

  唐伯虎嫌弃极了,但还是替她把书箱卸了下来。

  “真重啊,你长不高,你这书箱有一定责任。”唐伯虎抱怨着。

  江芸芸给了他一个大肘子。

  “一群穷酸鬼。”林御讥笑。

  唐伯虎摇着扇子:“我是秀才。”

  祝枝山和气说道:“我也是。”

  江芸芸顿了顿:“我老师是状元。”

  三个穷酸鬼齐齐坐着,笑眯眯看着林御。

  林御一张脸憋得通红。

  “大公子大公子,正事正事!!”那小厮又开始安抚着林御的心情。

  林御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和这三个气人的穷鬼说话。

  “那你就直接去告状吧。”林徽眉眼不抬,“但你今日打乱了我的生意,笔墨加茶水,一共十五两,到时候从你们家月底的分红里面扣。”

  “你你……”林御暴怒,“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娘就是一个妾侍,现在也敢和我娘平起平坐。”

  林徽冷笑:“如今大房我当家,我是老几,我娘就是老几。你再给我胡咧咧,月底分红可别怪我扣你的钱。”

  “毕竟……”林徽有一双格外妩媚的眼睛,这般冷沁沁地看着人,能把人看得一个哆嗦。“这个家我说了算。”

  “你家一个庶子一个小妾,就这样想要把林家的东西全吞了,不合适吧。”林御继续叫嚣着。

  “书店你们家每年有分红,林家祖田一向是一人一半,互不干扰,至于寿芝园那是我爹建的,如今本就该是我的。”林徽寸步不让,“你要是再不走,我就报官了。”

  “诉状我会写!”唐伯虎积极发言。

  “我父亲在官途上略有小成,我对律法还算熟悉。”祝枝山也笑眯眯说着。

  江芸芸眨了眨眼,大声说道:“我会鼓掌!”

  林徽噗呲一声笑起来。

  “走?走去哪里。”帘子后突然传来管家狰狞的冷笑声,随后一道影子冲了出来,“你这不要脸的东西,又来撒野,怎么,欺负我们徽哥儿孤儿寡母是不是,好你个中山狼,人面祸心的狗东西……”

  掌柜郭佩举着一个扫帚对着林御的脑袋就是一顿打,动作之狠,速度之快,令人措手不及。

  谁也没反应过来,林御就挨了好几下打。

  等那群小厮回过神来,郭佩又果断退了回来,拿着扫帚挡在林徽面前,呸了一口:“没脸没皮的狗东西,远看是个人,近看是坨肉,看着恶心,闻着想吐,见一眼都是晦气倒霉,今日又来我家撒野,别走,等会就和我一起去公堂,让知府老爷给我们评评理,不要脸的东西,我呸。”

  看热闹三人组,齐齐鼓掌:好骂。

  “你,你不要命了,敢打我们大公子。”那小厮大怒,“我要报官抓你!”

  “你尽管去。”郭佩冷笑,“先不说我如今是良民,再者你们跑到书店里耀武扬威,我身为管事,赶你们走,有什么不对。”

  “我不仅要报官,我还要去林家祠堂,把那些老人都请出来,让他们看看,二房就是这么欺负我们大房的。”

  他说完就把手中的扫帚往地上一扔,拍着大腿哭了起来。

  “我可怜的老爷啊,年轻的时候自己任劳任怨帮扶兄弟,现在人走了,茶凉了,就只剩下一个独子,还要被二房欺负啊。”

  “我可怜的老爷啊,夫人啊,你在的时候,家中多和睦啊,你们对徽哥儿多好啊,含着怕化,捧着怕摔,现在夫人刚走还没半年,他们这些黑心王八羔子啊,就敢上门闹事啊。”

  “我的徽哥儿啊,年纪轻轻就养这么一大班子的人,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哪次不是都给钱,结果呢,人家不领情啊,我的天爷啊,乡亲们你们评评理啊,哪有这么苦命的人,这家老老小小竟然没一个落得好的。”

  “我对不起老爷,对不起夫人,也对不起秦姨娘,我不如一头撞死在这里啊,不要拦着我,不要拦着我。”

  门口围了越来越多的人,听了郭佩声泪俱下的话,也跟着对林御等人指指点点。

  主要是他们一群人也太符合纨绔子弟和狗腿子的模样了,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反观林徽就孤零零一个老管家挡在他面前,还长得这么好看!怎么可能是坏人!

  “这管家可是好人,逢年过节都施粥的,你们可不能欺负他。”有左邻右舍仗义直言。

  “你们别太欺负人,新丧也没多久呢。”有知情内幕的人开口说道。

  眼看围着的人越来越多,连巡检司的人听到动静也赶过来看看。

  林御气得双手直抖,点了点那两人,又瞪了眼看戏的三人,捂着脸从人群中挤出来。

  “好了,走了。”林徽扶着郭佩,见人也都散得差不多了,低声说道。

  郭佩睁开眼看了一眼,随后站直身子,冷笑一声:“还想和我斗。”

  “你可真厉害。”江芸芸夸道。

  管家捋了捋胡子:“好说好说。”

  “哎,看好戏了,准备去休息了。”唐伯虎伸了个懒腰,“小老虎,明日来找你玩啊。”

  江芸芸断然拒绝:“不要。”

  唐伯虎恼羞成怒:“一定要,你明天给我等着。”

  江芸芸扭头不理他。

  “我也要读书去了。”祝枝山一边说着,一边把幼稚的唐伯虎拉走,“你早些归家,路上小心。”

  很快就只剩下江芸芸一人站在堂中,低着头也不知想什么。

  郭佩看了眼夜色,以为他是怕黑:“天太晚了,我找人送你归家。”

  江芸芸拎着书箱,犹豫一会儿:“我有件事想要找少东家帮忙。”

  “找我?”林徽指了指自己,敏锐问道,“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江芸芸沉默着,好一会儿又说道:“我也是妾侍生的,我娘有个弟弟十多年没见了,夫人不给她出门,我……我想着,你娘若是以后有办宴会,方便的话,可以给我娘下帖子吗?”

  她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他。

  “我可以给你免费抄书的。”她试探说道,“或者你有什么要求,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帮你做。”

  林徽垂眸打量着面前还不到自己腰边的小孩。

  郭佩的儿子也十岁,却是高高壮壮的,面前的小孩看着却跟七八岁的稚子一般大小。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一脸渴求地看着他,直把人看得心都软了。

  “不行吗?”见他许久没说话,江芸芸惴惴不安问道。

  若非实在没有认识的人,她也不会求到林徽面前来。

  “这事倒也不难,我家过几日便要开宴。”

  江芸芸眼睛一亮。

  “可不能白帮你。”林徽微微一笑,促狭说道,“那你答应我一个事情。”

  —— ——

  “请我赴宴?”周笙不可置信地拿着红色鎏金帖子。

  江来福谨慎地打量着她,和气说道:“正是,寿芝园大管家亲自送的帖子,您这边准备如何答复?”

  这封请帖是寿芝园送的,说是他们家老夫人请芸哥儿的生母周妾侍赴宴赏花。

  这位老夫人的地位在扬州城内格外尴尬,虽然她现在是当家主母,却全赖于生了一个好儿子,若非如此,她一个妾室,也不至于和这些当家主母平起平坐。

  三年前,林家大爷病逝,半年前,林家大夫人去世,林家大房只剩下这对母子,这位妾侍自然而然就成了大房的主母。

  因这个不可言说的原因,这位新任老夫人从不设宴,深居简出,连今年端午都没出面赴宴,很是低调。

  这次竟开了一个赏花宴,请的也不是大户人家,官绅富豪,而是和书店有生意往来的普通商户。

  江家布匹起家,虽然是扬州城数一数二的大户,但和做书店这等清贵生意的人也没有太大的交集,可今日这张帖子还是送了过来,请的甚至不是主母夫人,而是这位周姨娘。

  帖子自然是先送到沁园,曹蓁只是冷笑一声就当无事发生,叫人送过去。

  她的母家曹家在应天府都是排的上名的豪门富户,来往都是官宦人家,豪强大户,一个小小扬州寿芝园的主人,她还不放在眼里,甚至也不想去计较,毕竟去这些地方,她也丢份。

  倒是江来福察觉到不对劲,中途劫走,打算亲自送去。

  那边周笙想起前几日江芸特别吩咐的话。

  ——有帖子就收下。

  ——有人问起就说是我和他们有关系。

  ——其余都说不知道。

  周笙摸着这张典雅精致又不失贵气的帖子,沉默片刻后,淡淡说道:“应该是芸哥儿的关系。”

  江来福脸上露出吃惊之色,迫不及待追问道:“芸哥儿何时认识寿芝园的人?”

  寿芝园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院子,倒也没什么了不起,只是建这个院子的林家乃是扬州有名的书商,都说商人轻贱,但书商又略有一些不同,整日和读书人,官宦人家打交道,也能算得上一句清贵。

  病逝的那位林家大老爷也是考上过秀才功名的,只是乡试屡考不中后,接受祖业,把一间小小的书肆开到现在扬州闻名的地步。

  他十八岁和同样做文房生意的钟家大小姐成婚,却一直无子,四十岁后娶了一位良家小妾,这才有了唯一的儿子,也就是现在的林徽。

  林徽自小体弱多病,养在家中很少对外见面,十岁之后才慢慢地被林大老爷带出来见见风,前几年跟着他爹出来做生意,可这位继承人的性格还没摸透,大老爷和大夫人就先后去世,林家大房开始深居简出,更加难以打交道。

  至于其他两房,却是没一个争气的,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十足十的纨绔子弟。

  江如琅一直想多做门生意,所以也曾和林家大房打过交道,但大概道不同不相为谋,一直没有更进一步的交往。

  江芸芸一个小孩子,怎么会和这位林大公子有来往。

  周笙垂眸:“这我就不知道了,管家不如直接去问芸哥儿,他现在主意大,也不是什么都和我说了。”

  管家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周笙。

  周笙只是低着头抚摸着手中的请柬。

  “林家到底是生意人。”江来富故作担忧地诈道,“芸哥儿现在年纪还小,又整日读书,可别被人骗了。”

  周笙沉默着不说话,脸上并没有惊慌失措的模样。

  江来富见她这个态度,心中明白这事大概还真和江芸有关系。

  林家别看现在好像少了年迈老成之人,但这位林徽还真是做生意的人才,几年前开始一起和他爹做生意后,也不专心买书找书,反而开始搞诗会雅集,结交文人,高价收取字画书法,这才名气一下子在扬州城大起来的原因。

  其他书肆也不是没有效仿的,但大概是因为林徽本人长得好看,又有才华,做这些风雅事也不突兀,所以一直没有人超过他们。

  “他怎么会认识林徽。”江如琅惊讶,眼珠子转了转,“你确定没有送错?”

  江来富点头:“检查了三遍,给的是江家二公子生母,还让她那日带三姑娘一起去赴宴,来人还特别跟门房那边交代,说这帖子是老夫人亲自备下的,让我们礼物也无需准备,只要人到了就是心意到了。”

  上门拜访中,若是有人下帖子,准备厚礼才是一贯所为,若是空手上门那可是有事所求,可这和周笙一个从未出过门的姨娘有何关系。

  “定是看在黎公的面子上。”江如琅矢口说道,“江芸一个十岁小孩,能有什么脸面,说不定是林家看上了黎公,所以辗转把主意打到江芸身上了。”

  他愤愤说道:“难道是林徽也想要拜师黎公。”

  “黎公年纪大了,收徒不能收太多,若是他去了,江蕴怎么办?”

  江如琅着急地来回踱步。

  “这可不行!”

  他面露凶狠之色:“不能让她出门。”

  江来富欲言又止。

  江如琅眼尾扫了过去:“怎么,你有不同的看法。”

  “那可是林家。”江来富委婉说道,“林徽如今是生意人了,就算有拜师的想法,黎公怎好意思收,就算到最后真的收了,那林家不是也欠了我们江家天大的一个恩情。”

  他顿了顿。

  “老爷不是早早就像做笔墨这等文雅生意吗,若是能搭上林家,那可是好机会啊。”他意味深长说道。

  江如琅脸色阴晴不定。

  “三公子最差也有个宝应学宫。”江来富声音倏地压低,“再者,只要大公子能成才,便足够了。”

  —— ——

  江芸芸等了几天也没等到江如琅阻止,摸了摸脑袋:“难道江如琅变好人了。”

  周笙焦虑不安:“我真的要去吗?”

  “去去去,你新衣服做了吗?”江芸芸回神,“给渝姐儿也做一套,陈妈妈也是,虽然赴宴是假的,但好歹也要穿得好看些。”

  她笑眯眯说道:“我明日出门给你买胭脂水粉去。”

  周笙连连摆手:“不要了,这些我都有,你的钱要自己攒着,不要花钱大手大脚的。”

  江芸芸拎着书,准备去读书,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只是她刚坐下没多久,就听乐山说大管家来了。

  “给姨娘和渝姐儿送衣服和首饰的,还送了很多胭脂水粉来。”乐山说,“还送了好几个绣娘,说要给芸哥儿也多做几件衣服。”

  江芸芸从书中抬起头,警觉:“又要做什么幺蛾子。”

  等赴宴那日,她特意请了半天假,顶着黎公不赞同的神色,背着小书箱溜溜达达跑了,准备亲自送周笙和江渝去寿芝园赴宴。

  谁知道,一抬头就看到马车屁股后面还多了一辆马车。

  “说是给林家的礼物。”乐山低声说道,“老爷准备的,让管家亲自送去。”

  两人说话间,就看到江来富穿了一身紫色的新衣服,迈着四方步走了过来,一见到江芸芸脸上就露出殷勤热情的笑来。

  “不过是送姨娘去赴宴,怎么还耽误芸哥儿读书呢。”江来富一脸自责,“今日我跟着二姨娘,保证一点错也不会出。”

  江芸芸打量着面前热情恭敬的大管家,笑眯眯说道:“那正好,等会我还要去读书,我娘就麻烦你照顾了。”

  江来富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一肚子的话顿时被憋了回去,愣了半晌才讪讪说道:“自然自然,芸哥儿只管放心。”

  江芸芸溜溜达达回了周笙的马车。

  “他怎么跟上来了。”周笙不安说道,“要是一直盯着我,我怎么见人。”

  江芸芸拍了拍她的手背,倒是镇定:“不碍事,到了人家的院子,哪里由他得主,再者,他十有八九是打算和林家人打交道,献殷勤,顾不上我们。”

  周笙松了一口气,一低头又见她走得满头大汗,叹气:“你怎么还耽误一天来陪我。”

  “不耽误的。”江芸芸笑说着,“我这不是也好奇嘛,听说那个寿芝园很好看,我也跟着娘出去见见世面,而且只请了早上,逛一下就要走了。”

  周笙只是看着她笑。

  精心打扮过的人在此刻更加好看,眉眼弯弯,好似一副古画。

  一侧的江渝兴奋地摸了摸头上的新花珠,摇了摇脑袋,头顶的珠子叮咚作响:“好看吗,我好看吗,娘,娘,看我啊。”

  “好看好看。”周笙无奈伸手把人抱在怀里,“不要弄花了额头的花钿。”

  今日出门前,江渝看到周笙化妆也闹着要画一个。

  周笙就在她额头画了一个小小的红莲,本就可爱的小女孩越发精致小巧。

  江渝乖乖坐好,好一会儿才开心说道:“我第一次出门赴宴呢。”

  她眼睛亮晶晶的:“以前只听江湛和江漾说过,真的会有很多人吗?会有好吃的嘛?她们说不能吃东西,会被人笑话的,那我要是吃了怎么办,而且他们还说要吟诗作对,我不识字怎么办啊。”

  她说着说着,自顾自地伤心地低下头。

  “能吃是福啊。”江芸芸捏了捏小女孩的脸,“宴会上的东西既然上了就是能吃的,这不准那不准的教条都是用来装模作样的,何必理会。”

  江渝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嘟囔着:“真的?”

  “当然是真的。”

  “可你不是也没赴过宴吗?”小机灵鬼敏锐问道,“还是你偷偷背着我去过了。”

  江芸芸冷哼一声:“我读过书,我就是知道的。”

  江渝仔细想了想,半信半疑:“行吧,你读过书,你说得对。”

  “说起来,渝姐儿想读书吗?”江芸问道。

  江渝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读书明智,你愿意读书是好事。”江芸芸笑说着。

  江渝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周笙。

  “可我听说两位姑娘只是识几个字而已,最主要的还是学会管账本。”她犹豫说道,“大夫人大户人家出身,都是这样教养女儿的,是不是说明女孩子读书不好啊。”

  “没有事情男的可以做,女的不能做。”江芸芸挑眉,“没理由我读书就是好事,渝姐儿就不是。”

  周笙还是有些犹豫。

  “我也想读书。”江渝小声说道。

  江芸芸揉了揉江渝的发髻。

  江渝不高兴得推开她的手,移开脑袋:“不要弄乱我的发型。”

  “你要是跟了我读书,可不能半途而废,不然我可是会打你哦。”江芸芸提前给人定好规矩。

  江渝点头,小大人模样地说道:“那我以后可以跟你一起读书,还可以省蜡烛。”

  江芸芸失笑:“行,晚上我先教你写自己的名字。”

  江渝欢呼一声,立刻扑进江芸芸怀里,撒娇说道:“我最喜欢你了。”

  周笙叹气。

  “等我以后考上状元,看谁敢说三道四的。”江芸芸嚣张说道。

  “状元!”江渝大声说道。

  周笙一手拍了一下两人的脑袋:“可不要被人听到了,要闹笑话的。”

  江渝乐得咯咯直笑。

  —— ——

  寿芝园今日办的是小宴会,请的也都是和书店有合作的人,这些人大都都是普通商户,以林家马首是瞻。

  芸哥儿没去后院,直接被请到前院去见林徽了,江来富一见这个情况,就机智地黏着芸哥儿不走了,亲自拜见林徽后,便识趣离开,等见到林家的大管家,又主动开始套近乎。

  他做的热切却又不太令人反感。

  “倒是活泛。”林徽隔着窗户瞧见了,笑说着。

  江芸芸吃着糕点,歪头说道:“做生意嘛,不磕碜。”

  “你倒是大气。”林徽扭头,那双肖像其母的眼睛微微眯起,意味深长说着。

  江芸芸也不理会他的深究,只是笑眯了眼:“我坐坐就要回去读书了,今日谢谢你了。”

  “客气。”林徽含笑,风度翩翩地点了点头,那张精致的侧脸微微一动,热烈的日光便落在他的眉眼处,平白多了丝风流俊秀。

  此刻的内院中

  “今日请你们来聚一聚,除了遵循老爷以前一年一聚的惯例,大家见个面,也免得生分了,第二也是因为徽哥儿第一次独掌林家的生意,大家磨合了这么久,若是有什么意见,尽管提出来,便是想要另谋高就,我们林家也不强求。好聚好散,是我们林家一贯的原则。”

  上首的女人并非众人想象中的柔弱的女人,反而她长了一张容长的脸,那双眼睛轻轻扫过堂下众人时,显得格外精明。

  堂下的人大都是商户的正室,面对这位新出炉的当家夫人,倒是没有那些自诩身份的官家身份的人别扭,只是她这话一出,有不少人脸色微变。

  听说堂上这位老夫人原本是一户农家的大女儿,本名叫秦大丫,七八岁就开始照顾一大家子,洗衣做饭,劈柴种地,样样拿手,但日子还是过不好,后母苛待,生父漠视,偏自己还是一个要强的,在一次被生父卖了还钱后逃出来,意外被当时的林家大夫人捡到。

  那个时候林家大房无子已经快三十年了,林老夫人听了她的经历便做主把她纳入府中,婚后,林家老爷心疼她以前日子过得苦,为她取名岁东。

  取自唐朝孟浩然的田家元日中的‘昨夜斗回北,今朝岁起东’,寓意为早晨又新开始,希望她未来能平安顺遂。

  所以秦岁东格外年轻,四十未到,画着精致的妆容,虽然脸上笑脸盈盈,可那双眼睛扫过众人时,却丝毫不敢令人小觑。

  有几家有了小心思的人,很快就压下心中的悸动。

  这位秦姨娘是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在此之前,人人都在说这个姨娘大概是扶不起来的,不然也不会有了林家唯一的独子还一直寂寂无声,所以等大夫人去世后,不少人都打着瓜分林家大房的主意,今日本是来最后试探一下的,可这一见,有些计划便不得不暂停了。

  这位姨娘不好相处,林徽也不是软弱的人,林家那间书肆怕是还得在林家手中。

  这般想着,底下就有人笑着举杯奉承着。

  秦岁东笑脸盈盈受了下来,和气说道:“今日茶水简陋,但也是跟着你们之前的口味来的,可万万不要客气。”

  底下的人连连点头,对着那些茶点自然也是一顿天花乱坠的夸奖。

  “哇,她好厉害啊。”江渝贴着周笙,羡慕说道。

  周笙看着面前镇定自若,丝毫不局促的人,摸了摸女儿的脸颊,心中升起一股隐约的羡慕。

  “这位是我们芸哥儿的生母吧。”上首的秦岁东一番应酬后,目光落在周笙身上,脸上笑容真挚几分,“这是渝姐儿吗?来给秦姨看看。”

  江渝怯怯地抬眸去看周笙。

  周笙不安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江渝到底年纪小,还不知道害怕,落落大方走了上去,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真是可爱的女孩儿。”秦岁东把人拉到怀里,摸了摸江渝的小脸,“可识字了?”

  “我哥哥说晚上就教我读书。”江渝奶声奶气说道。

  “读书好啊。”秦岁东笑说着,“读几本明白道理,今后做事也能规规矩矩,免得做了别人的靶子,犯下蠢事。”

  “对。”江渝笑呵呵说着。

  底下有人被隐射了,却不敢说话,只好面红耳赤地低下头。

  下首的周笙面露紧张之色。

  秦岁东见状笑了笑:“之后的行程是游园,院子里的花特意养了半年才拿出来的,大家都去看看吧,午宴回来即可,渝姐儿可要跟着我一起去看花啊。”

  江渝没心没肺地笑说着:“好哦。”

  她跟着秦岁东走了,周笙自然也跟了过去。

  一行人走到一处牡丹园,秦岁东对着丫鬟点了点头。

  丫鬟很快就带人把门口拦着。

  “直走到底,有一个庭轩,你要见的人就在里面,最迟两炷香。”她把渝姐儿交还给周笙,笑说着,“快去吧。”

  周笙神色震动,呆怔了好一会儿,恍恍惚惚地接过渝姐儿的手,握到小孩滚烫的手心,这才回过神来,眨了眨眼,最后行了一礼才转身离开。

  轩厅在花园的最东边的位置,红漆长柱,飞檐雕瓦,精致又不失大气。

  如今大门紧闭,悄然隐藏在层层绿荫中。

  周笙站在台阶下,迟迟没有踏上台阶。

  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一瞬间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甚至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

  年少时,午后躺在凌霄花墙下,跟着父亲读过的一句诗,蓦地涌进她的脑海。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娘,我们见谁啊。”懵懂的江渝见娘半晌不见动静,抬起头来,不解问道。

  “我……我们见……”周笙舔了舔唇,声音沙哑。

  大门咯吱一声打开。

  一道消瘦修长的人影站在逆光处。

  周笙看不清面容,她甚至已经记不清那人的面容了,却在此刻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睛。

  十年了。

  她离家时,那个抱着她大腿哭着让她不要走的小孩到底是长大了,他说会成为大树,保护这个家的。

  可她还是懦弱胆怯跟着江如琅离开这个家,也不曾见证过这个小孩的长大。

  现在他们终于见面了。

  两人明明隔着短短的台阶距离,却又好似中间衍生出长长的时间跨度,千言万语,在此刻都不敢说出口。

  周鹿鸣看着面前还带有十年前稚嫩面容的姐姐,恍恍惚惚下了台阶,哽咽喊道。

  “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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