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九章
小公主已经病了好久。
这是自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 太医那边一直治不好,今年入了春就咳嗽发烧,断断续续的,太医院治了许久也不见好, 朱祐樘便听了李广的意见在万岁山新建毓秀亭, 又开设祭坛为公主祈福。
江芸芸想起上一次见时, 她被朱厚照从宫内偷出来, 胡乱粗鲁地抱在怀里,但不哭不闹, 一张小脸雪白却带着病气, 一见她就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瞧着很是可爱活泼。
“去找大夫。”小孩的身体滚烫, 隔着单薄的春衫拉回江芸芸的神智, 她低声说道, “去找太医来。”
朱厚照紧紧抱着她, 哭喊道:“他们都救不了, 他们不行, 废物,都是废物, 我妹妹要死了,呜呜,我妹妹要死了。”
朱佑樘终于回过神来, 声音尖锐,神态惶恐:“太医, 让太医来。”
“快去找太医。”萧敬也跟着厉声说道, “全部都去坤宁宫, 全部!”
侍卫们在一众混乱中回过神来,开始忙活起来。
李广自然是要直接捆了的带下去。
小黄门开始趴在地上擦血。
等级高一点的小太监整理混乱的御桌。
就连不小心跌倒在地上国舅爷都被人请了下去。
至于江芸被太子殿下抱着呢,他们就只当没看到。
朱厚照哭了一会儿也冷静下来,拉着江芸芸的手,头也不回就要走:“去看看我妹妹。”
许是真的累了,江芸芸竟也被人牵着走了。
一踏出殿外,刺眼的阳光照得她微微回过神来。
——太累了。
刚才的那一个时辰,她就像打了一场仗一样,整个精神已经绷到极致,却又有种脚踩棉花的缥缈。
她心里一直若有若无,无可宣泄的痛苦突然好似被人扎了一个洞,那股气,那团火顺着小洞漫无目的飘了出来……
现在,这位小太子紧紧握着她的手,在游廊里快步疾走。
他走得满脸通红,脚步沉重,江芸芸却因为卸了力气甚至有几分不可言说的迟缓。
夏风沉闷吹过衣摆,却又掀不起波澜,明明两个人的衣服都染上了血,一路走来,人人注视却又都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七岁的小太子小脸还是白白软软的,只是瞧着长高了点。
江芸芸莫名其妙想着:好奇怪的太子殿下啊。
“殿下刚才提剑来养心殿,可有想过后果?”她像是突然想起刚才的事情,低声问道。
小太子闷头走着,一声不吭。
“不仅是你的爹,也是陛下。”江芸芸捏了捏小孩的手。
朱厚照猛地停下脚步。
江芸芸也跟着停了下来,安静地看着他。
“妹妹病了好久好久,都不会对我笑了。”
“我说要找太医,他说李广的符箓很厉害。”
“我要带她去晒太阳,但我都不敢抱她了。”
“我跟她讲我写的故事,她一开始很开心的,后来都睡了,听不见了。”
小太子眼睛红红的,偏又板着脸,想要维持小太子的体面,愣是憋了回去:“谷大用说妹妹要死了……”
江芸芸无奈说道:“所以你就这么大胆。”
“你说过,只有把事情闹大,就会有人解决我这个小事,所以我要为我妹妹拼一把的。”朱厚照牵着她的手埋头走着,口气闷闷的。
江芸芸吃惊:“我何时说过?”
朱厚照不高兴了,用力拽了拽他的手:“你的琼山录里啊,谢来都记下来了,我都倒背如流了,妹妹和弟弟都会背了,你怎么自己忘记了。”
江芸芸一时间也不知是感动还是沉默。
她看着小太子毛茸茸的头发,莫名软了心肠。
“回头要和陛下道歉的。”江芸芸低声说道。
朱厚照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陛下最是心软,你只要好好说话,陛下一定会原谅你的。”江芸芸继续说道。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相信李广。”许久之后,朱厚照茫然问道,“难道这世上真的有长生不老的人。”
江芸芸语塞,一时间不知如何和这位年幼的太子,未来的帝王说起此事。
怪力乱神,神佛修道,寻常人求的是一个心安。
可最高权利的人,却是求得寿与天齐,千秋万代。
更别说这位陛下自小就体弱,本就活得比寻常人要艰难。
坤宁宫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在小公主吐血晕过去后,张皇后吓得肝胆俱裂,惊惧之下终于把那些祭坛符箓全都扔了出去,殿外乱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太医们来的比江芸芸想的要快,他们身上不安地站在殿内,交头接耳,神色凝重,谁也不敢先迈出第一步。
皇后隐隐的哭声若有若无传了过来。
二皇子已经被人抱走了。
“不好了,不好了!”宫娥惊恐大喊,“来人,来人啊,闭气了,公主闭气了。”
原本还围在一起的太医们再一次冲了进来,颠颠撞撞,再也顾不得体面。
张皇后的哭声变大,甚至有崩溃的尖锐。
——公主年幼,不过四岁。
朱厚照明明是匆匆回来的,但听到动静却没有动弹,突然站在这里发呆。
屋内兵荒马乱的动静,整个气氛突然古怪诡异地停了下来,随后宫娥黄门们都齐刷刷跪了下来,随后整个坤宁宫被悲戚的哭声笼罩。
江芸芸心中一惊,滚烫的夏风吹的她一个激灵,彻底回过神来。
“我妹妹,死了。”紧紧牵着她的朱厚照含了好久的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 ——
皇宫太乱了,谁也无暇顾忌江芸芸。
谷大用和张永在慌乱中,把太子殿下强势抱回自己的宫殿。
江芸芸站在坤宁殿门口,只觉得头顶的日光照得人浑身冰冷。
谢来不知怎么摸了进来,拉着她的袖子就要往外走:“快走吧,你在这里碍眼做什么,萧公公备了马车,我送你回家。”
“公主死了。”江芸芸扭头看他,目光直愣。
谢来被她看得一愣,好一会儿才磕磕绊绊说道:“我,我听说了,病,病太久了。”
“是被陛下害死的……”
谢来一把捂住她的嘴巴,惊恐说道:“你不要命了。”
江芸芸只是看着他。
谢来的手指都在发抖,但认真看着她的眼睛,低声说道:“你两天没有合眼了,太累了,公主……公主是病死的。”
江芸芸缓缓闭上眼睛。
“江芸,你的目的达成了不是吗。”谢来把人强势带走,声音低沉,“皇家的事情,谁都碰不得。”
宫外的人不知道宫内的情况,还在津津有味讨论着江芸的事情。
他们话题中的江芸被一辆马车悄悄送回了自己的院子。
“我要回锦衣卫了。”谢来低声说道,“最近肯定很乱,你在家好好休息。”
江芸芸下了马车,甚至还彬彬有礼道了谢。
谢来上了马车,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扭头看着面前的小年轻人,认真说道:“江芸,你会是一个好官的。”
江芸芸想笑的,却眼前一黑,再也不省人事。
——她真的太累了。
—— ——
“哎,哪来的小孩站路中间啊,不要命了。”
“要不报警吧,别等会被人拐走了。”
“估计是走丢的,小孩嘛,不认路很正常。”
江芸芸迷迷瞪瞪醒了过来,却发现一圈人正围着她交头接耳说话。
自下而上看去,那些人显得又大又恐怖。
“小姑娘醒了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有个女人弯下腰来想要把她扶起来。
江芸芸下意识一躲,却猛地发现这些人竟然穿着现代人的衣服。
“我回来了……”她一开口,声音稚嫩。
她伸手,发现自己的手小小的。
——她回来了?
——这是她以前生活的地方。
“怎么了?别是摔坏脑袋了。”那个女人紧张说道,“赶紧送医院去看看吧。”
江芸芸看着她陌生又熟悉的样子,正打算开口说道,就突然看到身边人影突然模糊起来。
她惊慌失措想要伸手去抓,却只是扑了一个空。
“哎,真是可怜的小孩啊。”有人低声说道,“怎么都是血啊。”
那声音忽远忽近,听上去格外可怜。
“我家小芸芸最厉害了,看到没,又是第一名,从小到大就是第一名呢。”江芸芸头痛欲裂间,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姨。
她又惊又怕,想要站起来去找那个熟悉的人。
“小姨,小姨。”她大喊着。
“呸,你个碎嘴的,怪不得教不出好东西,原来自己就是一个垃圾,再敢给我胡咧咧,看我不撕烂你的嘴,怎么没大人,我不是她家大人吗?”
江芸芸跌跌撞撞间只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形正站在花园里,叉着腰,破口大骂。
她穿着熟悉的红色连衣裙,烫着时髦的头发,挥舞间指甲上的美甲闪闪发光,骂起人来中气十足。
“你再敢在芸芸面前胡说八道,别怪我回头把你打得妈都不认识。”
“我家芸芸一点问题也没有,不爱说话而已,谁规定小孩就要闹腾的,再让你家小孩欺负芸芸,别怪自己动手打他。”
“小姨。”江芸芸跑过来,想要仔细看看面前的人,却发现小姨被一团光照着,模糊地看不清所有东西,只有那说话的动作和声音还是那么熟悉。
江芸芸小心翼翼摸了摸小姨的手,唯恐也要扑个空。
幸好,这一次,江芸芸牢牢握住那只滚烫的手。
小姨牢牢抓住她的手,把欺负人的家长骂走,还觉得不过瘾:“下次他要是还欺负你,小姨我亲自上幼儿园打他,你别怕,芸芸别怕。”
“不疼。”江芸芸想起来了,小心翼翼说道,“我下课之后,悄悄把他绊倒了,他摔了好大一跤。”
小姨一听就开心了:“对,就要这样,我们不能受欺负的,小姨跟你说,不要怕的,谁欺负你都不要怕的。”
江芸芸用力点头:“我知道的,小姨。”
“真乖。”小姨高兴说道,“走,小姨带你去吃好吃的。”
江芸芸开心坏了:“我想吃炸鸡。”
“好。”
“我还想喝可乐。”
“行啊,但是回头不要被你外婆知道了,不然回头要骂死我了。”
“哦。”江芸芸乖乖哦了一声,紧紧握着小姨的手,心里那点委屈不高兴,全都消失殆尽,脚步都轻快起来,“小姨,我好想你,也好想外婆。”
“回头,等你外婆从所里回来轮休,我们就去见她。”小姨大笑着,“你嘴甜一点,外婆一定抱着你喊乖乖的。”
江芸芸笑眯眯点头。
她想起来了,这是她在幼儿园被同学欺负,小姨大中午跑过来给她撑腰,舌战群儒,简直是酷毙了。
自此小姨一战成名,等后来去读小学初中高中,威名依旧,也再也没有人欺负她这个不爱说话的小孩了。
她开开心心走到小区门口,小姨突然停了下来,低头看着江芸芸,那张脸还是看不清,甚至看久了会觉得眼睛疼。
江芸芸莫名其妙,还是坚持睁大眼睛看着她。
小姨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小脸,一脸心疼:“芸芸怎么这么瘦了啊,小姨和外婆都很想你,小姨跟你说过的,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你得记住。”
“我记住的。”江芸芸心跳突然加快,她想要去牵小姨的手,小姨却只是轻轻把小孩抱在怀里。
“芸芸……要好好吃饭啊。”
江芸芸也想要抱着久未见面的小姨,却猛的被人推开。
那颗一直悬着的心好似被人从高处狠狠扔下,让她只能痛苦地无声尖叫着。
直到一阵冰凉的水花溅起,拍在江芸芸的脸上。
“其归。”温柔的动作为她擦干净脸上的水渍,“怎么受伤了啊?”
那只手抚上江芸芸眉间的伤口,仔仔细细,从头一点点触摸过去,紧张问道:“疼不疼啊?”
江芸芸听着那个熟悉的声音,呆怔片刻,随后只觉得悲痛欲绝,万般心绪涌了上来,趴在她膝盖上大哭着:“流了好多血,好疼。”
“不疼,师娘给你吹吹。”金旻温柔说道,“下次疼就哭出来,哭出来就不疼了,千万不要忍着。”
江芸芸只觉得说不出的委屈,哭的更大声了。
“哭吧。”金旻摸着她的脑袋,一下又一下,“难受就都哭出来,”
江芸芸只觉得这三年早已忘记的委屈在此刻全都冒了出来。
——为什么不让她回扬州,什么狗屁礼义廉耻这都要管。
——为什么她做的再好,还是有人再骂她。
——为什么她只是想要做点事情,可就是破事这么多。
——为什么啊。
——胡家人怎么就都死了,小公主怎么就死了。
金旻只是安安静静陪着她,就像多年前在扬州求学,她们在后院的树下下棋,她就坐在她对面,含笑看着她,时不时为她扇了扇扇子,驱赶蚊虫。
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知道对面的人还在。
江芸芸终于痛痛快快哭了一场,趴在她膝盖上发呆。
“他们都说是好官。”许久之后,江芸芸沙哑说道。
金旻摇着扇子,为她送来微风。
“那肯定啊。”她笑说着,“我当时坐在车里一眼就看到你了,那个时候你坐在台阶上,大眼睛一闪一闪的,真是可爱坏了,我打眼一看,我就说,哎,这个小童一看就得有出息,真是机灵的。”
江芸芸听得又想哭了。
“一点也不机灵。”她哽咽说道。
“小时候下棋就很聪明啊。”金旻低声说道,“碰到不好的情况,还知道在边上暗搓搓埋伏,怎么一做官就都忘记了。”
“打不过就跑啊,咱们还小啊,僵持在这里做什么。”金旻用团扇轻轻拍了拍小孩的脑袋,“你老师说得对,真是执拗的小倔驴。”
江芸芸想要抬眸去看她。
金旻按着她的肩膀,不让她抬头:“天冷了要多穿衣服,现在年轻没当回事,老了就不舒服。”
“不要有一顿没一顿吃饭,对身体不好。”
“工作不要太晚,伤眼睛,早睡早起才精力好。”
“对自己也好一点,别什么都无所谓。”
金旻温温柔柔嘱咐着,就像每一次她要出远门时,事无巨细地交代着,没有一次是不耐烦的。
“不要怕其归,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金旻轻轻摸了摸她眉间的伤口,轻轻吹了一口气,笑说着:“师娘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 ——
江芸芸猛地惊醒,这一次她终于睁开眼,眼角的眼泪一闪而过。
明明是日日夜夜见的屋顶,却在此刻有一刹那的陌生。
浑身剧痛也再此刻席卷而来,她动了动手指,却发现有人正握着她的手。
“你醒了。”夜色中,黎循传被惊醒,火速睁开眼,一眼就看到江芸芸亮晶晶的大眼睛,呆怔片刻,随后激动靠过来。
江芸芸不说话,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退烧了没啊。”黎循传见她不说话,紧张坏了,“烧一天一夜了,再不好,我就把那个狗屁道长给报官抓起来,我就说要找大夫的,他非说自己医术精湛,乐山也说他很厉害,结果把个脉神神秘秘的。”
“我说要给你换个衣服,他还不肯,莫名其妙说这是仙气,留着一口保命。”
“你闻闻,你都臭了。”
江芸芸动了动鼻子,果然又酸又臭,闻得人想吐。
那满肚子的心思在臭味攻击下也烟消云散了。
“退烧了吧,冰冰凉凉的。”黎循传一只手按在她额头,一只手按在自己额头,嘟嘟囔囔着,“要不让那个神棍过来看看。”
江芸芸伸手抓住他即将离开的手,摇了摇头。
“没事。”她沙哑说道。
“行,那你要换个衣服吗?”黎循传见她有了点精神,热情地得寸进尺说道,“我想上床陪你一起睡的,趴在这里太累了,有点点臭。”
江芸芸不仅身体累,精神也放松下来后也格外疲惫,听着黎循传的声音便觉得困倦,但不耽误她轻轻冷哼一声,索性被子一卷,直接朝着里面滚进去,脸朝里面,装睡不说话。
——被子一裹,这个大明朝也跟着她发烂发臭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