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章
江芸芸病了好几日, 京城也热闹了好几日。
最热闹的大概就是原本显赫一时的大太监李广三日后就要被推出午门,凌迟处死。
“听说锦衣卫去抄家的时候,果然里面很多很多钱,就连睡觉的床都是用金子做的。”黎循传下值回来后, 神神秘秘说道。
江芸芸正躺在躺椅上晃晃悠悠晒着太阳, 原本盖肚子的小被子惊险地挂在扶手上, 当事人倒是完全不在意。
闭着眼, 翘着脚,要怎么悠闲就怎么悠闲。
原本蹲在她边上的小猫听到动静, 尾巴一甩, 跑了。
黎循传上前把小被子拖上来,盖在她肚子上。
江芸芸嫌热,整个人往边上躲了躲。
黎循传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啧了一声:“你几岁了还耍无赖。”
“十八。”江芸芸理直气壮说道, “正是年轻强壮的时候。”
黎循传气笑了, 用脚拖了一个椅子, 顺势坐在她边上说道。
江芸芸懒懒散散嗯了一声, 瞧着看不出喜色。
“我还以为你会很开心呢。”黎循传说道, “皇庄的大小管事都换人了,那些隐户都会登记照册呢, 陛下还下旨,所有皇庄都要清丈土地和登记造册。”
黎循传继续说道,小眼神一闪一闪的, 随后忍不住了,凑过去, 有点挑拨离间地问道, “你知道陛下让谁做钦差处理这事了吗?”
江芸芸索性把被子往上一拉, 盖住脸,拒不回答。
黎循传笑着上前,拉下她的被子,颇有点逼良为娼的意味:“哎,你怎么不听啊,你平时不是一听小道消息就耳朵一动一动的嘛?”
江芸芸闭着眼,只觉耳边嗡嗡的,嫌烦,打算翻个身避开这人。
黎循传连忙把人拉住:“陛下让顾清和毛澄作为钦差了。”
江芸芸只当没听到,继续拉着被子盖住脑袋。
黎循传气笑了,隔着被子点了点她的脑袋:“你就掩耳盗铃去吧。”
江芸芸装死,巍然不动。
“哎哎,公子来洗手吃饭吧,别打扰芸哥儿休息呢。”诚勇从窗户里看到这个情况,连忙说道,“芸哥儿刚起来呢,早饭也刚吃了,午饭就公子一个人吃呢。”
黎循传这才起身离开。
它一走,原本跑了的大橘猫就溜溜达达跑过来,跃到江芸芸的大腿上,盘起尾巴,也跟着眯眼小憩。
原本岿然不动的江芸芸也飞快伸手一只手开始快乐撸猫。
“猫和人一样过分。”黎循传见状,不高兴说道。
诚勇笑说着:“公子不是不喜欢猫吗?”
“脏死了。”黎循传嫌弃说道,“但这猫也只粘其归一人,其他人一来就跑,也太猫眼看人低了。”
“公子就在廊檐下吃吧。”终强搬出椅子,“今年夏天也太热了,屋内一点风也没有。”
两人说话间,张道长偷偷摸摸也回家了。
“大消息大消息。”张道长一回家就立马朝着江芸芸奔去。
小猫一听动静,果不其然又跑了。
张道长伸出的手遗憾收了回来。
“陛下今日抄家,你猜除了钱还想要什么?”他神神秘秘问道。
江芸芸继续装死,一声不吭的。
幸好张道长本来就是耐不住寂寞的人,也不指望有人回答,自己说道:“他觉得李广家中有长生不老的药,今日让锦衣卫悄悄把李广家翻了一遍。”
一直没动静的江芸芸终于动了。
她冷笑了一声。
黎循传眼皮子一跳。
但是张道长对她的态度非常赞赏:“这世上那有什么长生不老药啊,咱们不能迷信的。”
江芸芸眼皮子终于打开一只,上上下下打量着张道长,一脸疑惑。
张道长也不知从哪里回来,整个人脏兮兮的,但是察觉到江芸芸的视线,立马骄傲挺了挺胸口:“我可不骗人,但我确实会一些延年益寿的办法,我师父,活了一百多岁。”
江芸芸终于睁开眼了,突然伸手握着张道长的手:“你是不是这个月的房租没交啊?”
张道长啊了一声,茫然问道:“什么房租啊?”
“住这里的房租啊,你打算白吃白住不成!”江芸芸一本正经说道,“我们不接受赊账的,你就和幺儿一样,一个月一百文铜钱吧。”
张道长大为吃惊,抽出手就打算走。
奈何,江芸芸这人看着斯斯文文的,力气却是不小,笑眯眯地把人抓住手心,愣是一步也走不开。
张道长能屈能伸,理直气壮,信誓旦旦:“没钱。”
“我倒是有个赚钱的办法,特别合适你。”江芸芸握住他的手,热情说道。
张道长想也不想三连拒绝:“我不行,我没用,我拿不出手。”
江芸芸冷笑一声:“诚勇,给他算算这个月的饭钱,等会让他结一下,连带房租,中午饭送他了,吃好饭送他出门。”
诚勇还真是掰着手指,认真算了起来:“一天三顿,张道长胃口大,早上要吃两碗粥,两张饼,这算起来就算八文钱,一共三十天,也就是两百四十文……”
张道长心虚,咳嗽一声,用力晃着江芸芸的手,认真说道:“工作的事情也不是不能商量,仔细说说。”
“李广的位置你有没有想法……”
江芸芸还没说话,对面的黎循传就被呛得直咳嗽。
张道长下意识夹了夹腿,整个人佝偻着,整个人警觉又悲愤说道:“江芸!你怎么是这样的人!”
江芸芸回过神来,突然也跟着笑了起来。
“不不不,不是叫你去做太监。”她连连摆手,“炼丹的位置你感不感兴趣。”
张道士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不感兴趣的。”
“但我听说宫内炼丹,若是你想要材料,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得不到的。”江芸芸笑说着。
张道士眉心微动。
“道士说到底对医术也很有研究,宫内的医书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很多。”江芸芸继续诱惑着。
张道长神色松动。
“可进宫……真的不要……”他犹犹豫豫说道。
“我让锦衣卫带你去,你说不定能混一个国师当当。”江芸芸笑说着。
江芸芸和锦衣卫的关系确实不错。
“你怎么好端端想到帮我找工作啊。”张道长到也没一时脑热答应了,坐在小板凳上,犹豫说道, “我要是以后真的成了国师,我也不会帮你做坏事的。”
“我要做什么坏事,我大概马上就要离开京城了。”江芸芸重新躺了回去,神色镇定,“你不是一直在找你的紫气吗?到时没地方住,流落街头也怪可怜的,不是也要把你交代好吗。”
“反正你那个小青梅不是也在京城吗?”张道长不要脸说道,“我就赖你们家吧。”
江芸芸沉默,好一会儿才说道:“他怕是也不能待在京城了。”
黎循传惊讶:“为何?最近没听说这个风声。”
江芸芸重新把被子盖回脸上,闷闷说道:“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再等等吧。”
“那行吧,你这人跟能掐会算似的,说不能住,那估计真的不能住了。”张道长小眼睛睨着装死的江芸芸,嘟囔着,“怎么比我还像一个神棍。”
江芸芸没说话。
说话间,乐山也跟着出了门。
主仆俩也是倒霉,前后脚一起倒下的。
得益于江芸芸整日打拳,第三天就能起床了,乐山这一病就病了四天,昨日才能勉强起来。
“乐山,我这边有小米粥还有咸菜瘦肉粥,你想吃点甜的就小米粥拌点红糖,要是想要吃点咸的,就吃完咸菜瘦肉粥。”诚勇连忙说道。
乐山精神还是很萎靡,摸了摸肚子:“都想吃,好饿啊。”
“饿好啊!”诚勇笑说着,“说明人开始恢复了,而且吃饱了才能精神好,那你快找个椅子来,我两碗都端给你,肉这几日缓着点吃,有点腻,别吃坏了肚子,我早上特意买了小鱼来煎,还熬了汤,你等会都吃了,补补身体。”
乐山走到江芸芸边上,不好意思说道:“公子身体真好,是我不争气了。”
江芸芸笑:“回头也跟着我打拳来,锻炼锻炼。”
“行。”乐山笑说着,病了这些天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
“你是怎么跑到李广府偷出东西的,李广的府邸这么大,我跟着锦衣卫都差点迷路了,你怎么能不惊动任何人找到账本的。”张道长是个不安分的人,立马好奇问道。
乐山看了眼江芸芸。
“说吧,也不是什么大事。”
“许是运气好,碰到一个帮忙的小黄门。”乐山说道,“我刚到李府门口,好不容易找个狗洞进去,公子说李广没读过书,这间府邸就是给他自己的,所以肯定没什么书房,所以贵重的东西大概率在卧室。”
——李广是个庸俗的人,自己的卧室建得又大又亮,乐山自己本就是扬州大户的仆人,这几年也算是跟着江芸芸走南闯北了,所以很快就找到李广的房子,东西也很好找,就在李广的床上。
问题就出在乐山没想到小小的李府看护还挺多的,所以出门时差点被抓了,幸好有一个小黄门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把人都赶走了不说,甚至再出去的路上,小门还不小心开着了,乐山当时脑子懵得厉害,而且心里也很急,就也顺势从小门出去了,一路上更是畅通无阻,等敲了鼓,甚至一炷香时间都没有,就有小黄门把东西拿走了。
“运气这么好吗?”黎循传质疑,“能在这里的小黄门肯定都是李广的心腹,怎么会好端端出卖他。”
乐山也跟着一脸迷茫摇头。
“你还真的是神仙不成。”张道长震惊,“你策反李广身边的人了。”
“想要李广死的人又不是我。”江芸芸随口说道,“顺水推舟,开笼放鸟,想要帮我一把的人多得事,但他能这么迅速,我也没想到的。”
黎循传震惊:“你怎么这也算得到。”
江芸芸按了按眼睛,低声说道:“是看到的。”
众人说话间,突然传来敲门声。
屋内所有人顿时都紧张起来。
“你算算是谁啊?”张道长立马压低身子,紧张问道。
江芸芸不耐地啧了一声:“我哪知道,你自己开门去。”
终强看了眼黎楠枝,黎楠枝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开门看看。”
大门被微微打开,终强惊讶说道:“李学士。”
李东阳穿了一身低调的衣服,站在门口:“其归醒了嘛?”
“醒了醒了,快进来。”终强连忙让开身子,把人清了进来。
“师兄。”
“师伯。”
江芸芸和黎循传齐声喊道。
“快坐下,起来做什么。”李东阳让江芸芸坐下来,“听说你病了,很是担心,直到今日才得空,便赶来看看。”
终强立马搬了张凳子来。
黎循传有些局促。
他又不是傻子,李东阳虽是江芸的师兄,看似平辈,但年纪地位摆在这里,若是真的担心,让自家儿子来就是了,自己亲自来又这么回事简单看望的事情。
“师兄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可是有事情。”江芸芸直接问道。
李东阳无奈摇头:“你这人,我就连简单叙叙旧都还没开始呢。”
江芸芸咧嘴一笑,有几分少年人的天真率直:“徵伯马上就要考试了,这不是能让您赶紧回去盯着他读书吗。”
李东阳笑:“得了你的点拨,他现在自己读书可勤快了,那些朋友叫他出门玩都不去了,文章大有进步,再也不是泛泛而谈,今年乡试有望的。”
“师兄的孩子怎么可能差呢,虎父无犬子啊。”江芸芸明目张胆送了一顶高帽给人带好。
李东阳看着这么乖巧的小孩笑,但最后还是无奈摇了摇头:“这么聪明怎么就这么执拗呢,一点也不让人省心。”
江芸芸还是笑着。
“去你屋内说吧。”李东阳说,回头对着乐山说道,“不必上茶了。”
屋内。
两人无言地对坐着。
江芸芸的屋子朝向好,一半的时间都能被太阳照到,若是冬天那便是格外舒服的,奈何现在是夏天,晒久了格外热。
乐山悄悄送了满满的冰盆放在通风处,也算稍微缓解屋内的闷热。
“公主治丧,陛下想要大办,但又因为没有先例,礼部驳了回去,陛下直接把礼部侍郎痛斥一顿,让他回家静养几日了。”李东阳低声说道。
江芸芸低着头,没说话。
“皇后一病不起,太子和二殿下也都禁足在宫内了。”李东阳继续说道,“想来你是关心这事的,所以特来告知。”
“多谢李阁老。”江芸芸起身行礼。
李东阳看着她叹气:“陛下把太子身边的人全都清理了一遍,几位长随全都打了三十大板,就连锦衣卫的佥事都牵连了,幸好你回来到现在一次也没见过太子殿下。”
江芸芸神色沉静地听着。
若是相处久了就会发现,这位总是笑眯眯的小少年其实是不爱说话,他总是安安静静听着人说话,若你不主动问,他很少发表意见。
“太子殿下之前提剑去养心殿的事情,殿下自己去请罪了,不知他们说了什么,但后来皇后强撑着病体来了,陛下一向仁爱,定是不会计较太子殿下情急之下的行为,而且殿下不过七岁,所以第二天陛下就赐了太子殿下一匹小马和一把小剑。”
江芸芸脸上露出笑来。
“那些结交李广的官员,本打算去寿宁侯府希望国舅爷们帮忙的,但谁也没见到人。”李东阳露出几分笑意,“因着皇庄的事情,陛下本打算把他们打发去南京的,但也是他们运气好,看在皇后和小公主的面上,只是禁足在家了,皇庄的管辖,还有身上的一些差事全都没了,安安分分做个国舅爷也没什么不好的。”
江芸芸也跟着笑了笑。
“皇庄的事情也都让士廉和宪清督办了,他们做事你也是放心的,都是公正不阿的人,土地清丈和重编黄册定是能都做好的。”李东阳说道,“这件事情也算是圆满结束了。”
“士廉做事仔细,宪清看问题深刻,两人合作最是合适。”江芸芸说。
李东阳点头:“他们做事确实有几分默契,宪清很有规划,想来五个皇庄的事情,很快就能做好。”
江芸芸点头。
“这些事情都说好了,也就该说说你的事情了。”李东阳温和地看向面前的师弟,“你对你自己可有什么打算?”
“打算?”江芸芸不解问道,“是说我这次的去处。”
李东阳摇了摇头:“不,是你一辈子的打算,你是打算永远只做一个在边缘徘徊的小官,但是按照你的才智,走到布政司肯定是可以的,我并不怀疑,若是寻常人,这算是高位了。”
江芸芸脸上笑意微微敛下,盯着面前的冰盆出神。
“另外一种那就是我这个位置,甚至是徐首辅的位置。”李东阳的声音倏地变低。
江芸芸错愕地看着李东阳。
这些话现在听来甚至觉得离谱,面前被寄予厚望的人不过是刚从七品小县令回来的五品小官,在遍地权贵的京城跟个小蚂蚁一样,谁都能动手捏一下她,所以来到京城之后,她一直都很被动。
“江芸,你和他们都不一样。”李东阳笃定说道,“老师当年收了你,便是这么觉得的,我第一眼见你,也是这么觉得,你要去做更厉害的事情才是,不是为了这一两个人,要为更多的人,更多的事,县令只能救一县的人,但首辅能救一国的人。”
江芸芸哑然,只觉得喉咙发紧,肩头好似压下千斤重担。
许久之后,她才喃喃说道:“我,我只是想做有些事情。”
李东阳笑了笑,看着她迷茫的样子,心都软了:“我知道的,其归。”
“你做的一切,我们都知道的。”他强调着,“可现在你走错路了。”
江芸芸抬眸看了过来。
“我很早就发现你的想法有点与众不同。”李东阳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惊世骇俗的人是难成功的,你们就像一根木头,小时候挡在小溪口堵住了水,便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但你们又是注定要走到大海的,可你只是一根木头啊,怎么堵得住海口呢,颠沛流离,被海浪拍打是你必经的命运。”
李东阳沉声说道:“太苦了,其归,时间越来越久,这样的痛苦只会越来越多,到最后你甚至很难面对这个世道,你甚至会死。”
江芸芸倏地沉默了,大拇指无意识地掐着虎口,没一会儿就露出鲜红的痕迹。
“在大海中平安快乐的度过这一生,唯一途径就是随波逐流。”李东阳温和说道。
江芸芸震惊,她看着李东阳笃定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不,不要这样。”
她才不要随波逐流。
她才不要被这个糟烂的世界同化。
她才不要成为自己厌恶痛恨的人。
她回不去她心心念念的地方,但也不要去做违背自己心愿的事。
李东阳看着她逐渐坚定的神色,脸上却是露出笑来:“我就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所以学会藏锋吧,去做一个能让更多人看向你的人。”
江芸芸看了过来。
“他们叫我劝你也跟陛下低头。”李东阳无奈说道,“国舅爷的台阶肯定要有人给,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我说你肯定不愿意,你江其归什么毛病啊,你还在读书的时候就敢写信组团来骂我,我就知道你这人的脾气其实坏得很。”
江芸芸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
“所以你肯定是不能呆在京城了,但漳州你去了风险也太大了,我直接替你拒绝了,我倒有更好的几个人选,但沿海的府县按照你现在的威望也最好都不要去,免得节上生枝,亦无用处。”
李东阳低声说道:“这些道理想来你自己也早早就想明白了。”
江芸芸点头。
“不知内阁这次打算送我去那里?”她直接问道。
李东阳想了想:“你怕死人吗?”
江芸芸神色微微僵硬,不可抑制地想起那一张张惨白狰狞的面容。
“总归是见过了。”她低下头,小声说道。
李东阳叹气:“此事你不必记在心里,成功之路不可能毫无损伤,越是往上走,越要付出血泪的代价,你若是安安稳稳做官自然可以目无波澜地度过这一生,可你偏不愿意。”
江芸芸抿了抿唇。
“弘治八年,鞑靼北部酋长亦卜剌入侵河套,小王子及火筛则盘踞贺兰山,逐渐于亦卜剌相倚,两人势力日强,这几人西扰甘肃、宁夏,东犯宣大以至辽东,如今边患日盛,更令人齿寒则是便是朝廷廷议后设总制官,朝臣先后举荐七人,七人皆不称旨。”
李东阳神色凝重。
江芸芸也跟着眉心紧皱。
畏战,可不是好事。
前朝宋朝就是因为畏战,一连丢弃国土,随后是只能和金人分江而治,到最后自然是覆灭之姿。
“去年十月,吏部尚书举荐了已经致仕的左都御史王越,王越应下了。”李东阳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江芸芸眉心微动。
“王越如今总制延绥、宁夏、甘肃三边军务,一直缮修器甲,精简兵卒,减课劝商,却没什么大功劳,朝中人心惶惶,但就在上个月……”
江芸芸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
“王巡抚分兵三路袭小王子,斩获数十人,并追至柳沟,获鸵马牛羊器仗数千,此战大获全胜。”李东阳声音微微高扬。
江芸芸因为之前哈密事情是了解过边疆事情了,对此也很是激动:“如此哈密定是能保。”
李东阳抚掌夸道:“听说你和德辉的儿子都研究过哈密的事情,今日一听果然不是泛泛之谈。”
“王越攻贺兰山,第一是防止鞑靼长期侵扰边关,第二是有这样的人会招引其余部族寇边,第三则也是为了警告其他人。”李东阳摸着胡子,神色得意。
“果不其然,几日前,土鲁番速檀马哈木上书谢罪,并归还先前被他们俘虏的哈密忠顺王陕巴,陛下便让王越总制甘、凉等处边务,负责经略哈密。”
江芸芸听得眼睛一亮。
“可是打算收复哈密!”
李东阳脸上笑意骤失,面无表情说道:“不要总说这些吓人的话,你一介文官,还打算上马提枪打仗不成。”
江芸芸挨了骂,也跟着摸了摸鼻子。
“王巡抚针对土鲁番击破哈密的那几战情况分析,结合目前的边疆行事,奏议——哈密不弃,陕巴也不能弃,应该恢复其旧封。
江芸芸听得连连点头:“很有远见,以此才能稳住边疆,甚至图谋哈密。”
李东阳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江芸芸只好又闭嘴了。
“此事到现在都是好事。”李东阳叹了一口气。
江芸芸也跟着紧张起来:“是有什么其他事情吗?”
“王巡抚自出仕便一直在边境活动,这些常年在边境的人的处境你大概很难理解,他们手握重兵,自然会遭人忌惮,偏领兵的将领大都是性格自负豪杰,高傲自如,王越之前被贬也是射猎声乐不断,恣意享受,全然不会减损。”
江芸芸一听就懂了。
这些人不仅被皇帝忌惮,就连文人也大都看不惯。
“王越此人军事杰出,才情也极好,但有一个不大不小,但要命的毛病。”李东阳说完看了江芸芸一眼,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
江芸芸无辜地睁大眼睛,犹犹豫豫的指了指自己:“我,应该不认识他的。”
“你应该认识他送礼的人。”李东阳露出皮笑肉不笑的人来。
目前江芸芸狠狠得罪的人不过是三个人,两个禁足的国舅爷,一个已经成了一片片的李太监。
要是王越送礼的是国舅爷,其实不用太担心,毕竟张皇后还在呢,陛下后宫无人,膝下的孩子也都是张皇后所出,顶多是这个时间夹着尾巴做人而已。
要是能这么要命的,那大概这个收礼的人,凉了。
“哎,李广啊。”江芸芸耷眉拉眼地说道。
李东阳疲惫地笑了笑:“你这一折腾,别的不好说,差点把一个守边大将拉下来了。”
这么一说,江芸芸就不高兴了,大声反驳着:“这事也怪不得我啊,而且师兄都说他有这个毛病了,再者肯定不止我这一个问题的。”
“你倒是脑子转得快。”李东阳也只是随口调侃的,“因为他和李广关系亲密,那本黄册上也有他的名字,而且数量极多,李广死后,那册子不知道怎么流出去了,谏官们齐齐上章弹劾,那阵势和当初弹劾你差不多,大都是指责王越为李广同党,陛下如今无力处理此事,但举朝看去,朝廷内能顶替王越位置的人,又实在难寻。”
江芸芸对王越到底是怎么样的人不太清楚。
但一个朝堂竟然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大将,听上去实在是要完蛋了啊。
李东阳沉默了片刻:“边关大将被弹劾倒是常事,但此人刚立了大功,手中士兵正是热血之事,他本人也是贪攻激进之人,你知内阁再怕什么吗?”
江芸芸认真想了想,犹豫说道:“造反?”
李东阳点头。
“王越第一次被弹劾罢官也是因为勾结宦官,但当时兵部尚书余子俊尚能领兵,延绥守将许宁也镇守大同,已经致仕的兵部尚书白圭也能力出众,还能上马擒敌,可现在……”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神色却忧心忡忡。
江芸芸早在当初和王阳明说起哈密事情时,就发现朝廷对于哈密的态度竟然是闭关,满朝文武都不想要这块战略要地,便猜测当时的将领并非有远见之人。现在听来,何止是当时的边境将领,整个朝廷都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将军啊。
“听上去要完了啊。”江芸芸喃喃自语。
李东阳吓得咳嗽一声,胡子都拔下一根:“你且少说这些吓人的话,你师兄年纪大了啊。”
江芸芸大眼睛扑闪了一下,乖乖哦了一声。
“那打算让我弃文从武,打仗去。”她高兴问道。
李东阳气笑了,气得点了点面前不知好歹的人:“你一个六元及第的小状元,谁舍得让你去上前线啊,回头得让后人骂死了,想害我是不是。”
江芸芸叹气:“那找我去干嘛啊。”
“什么也不干嘛,安安分分给我去做官去。”李东阳无奈说道,“好好做,再做出点成绩来,你师兄要是还在内阁,就找个机会把你调回来,要是不在了,你就自己努努力,咱们以后就安安分分在京城做官,你且走往前走,往上走的那条路。”
他看着面前还是少年人的小师弟,语重心长说道:“你想要做更大更厉害的事情,一直在边缘打转没有用,你只有走到更高的位置,才能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其归,一杯水就救不了火的。”
江芸芸沉默下来。
“你得学会藏锋。”李东阳语重心长说道。
江芸芸缓缓点了点头。
“陛下永远都是陛下。”临走前,李东阳注视着面前之人的眼睛,认真说道,“他想要把权力给谁,那权利就是谁的,李广有过,国舅们也有过,但他们现在都没有了,下一个权力……”
江芸芸神色闪动。
李东阳没有继续说下去,可那神色却又说尽了一切。
—— ——
江芸芸没去上值了,因为他的大嘴上峰据说也收拾收拾滚蛋了,借着李广的事情,内阁手握名单,把所有部门都收拾了一遍,就连南京那边也不例外,据说南京户部尚书王恕简直是撸起袖子拔土豆,拉出一串又一串的。
一时间官场地动,哀声载道,被罢官,乃至闲挂的人不计其数。
江芸芸作为始作俑者,自然不敢随意外出,怕被人套麻袋打一顿,就乖乖躺在院子里撸猫晒太阳。
“马上就要考试,外面可真是热闹啊。”乐山和诚勇提着东西走了过来。
江芸芸一个激灵:“哎,唐伯虎怎么一直没写信给我啊。”
说起这事,乐山立马告状:“我今日去买菜还听说他的事情了,不好好读书,整日出门喝酒,名声都传到京城来了,公子!你快去劝劝他,也太高调了!”
江芸芸一听也急了,拍了拍大腿:“坏了,忘记这个炸弹了。”
“是吧,这人还吹牛和你认识呢。”乐山不高兴说道,“这不是给我们公子拉仇恨吗?”
“芸哥儿的仇恨现在已经很多了,再多点好像也没关系。”诚勇开玩笑说道。
乐山一听也跟着直笑:“今日碰到那户被张道士救了的那户人家,他们脱离皇庄了,自己花钱买了两亩地,今日进城来置办东西呢,碰上我们还非要请我们喝渴水,把我们吓得直跑。”
诚勇洗着菜感慨着:“瞧着他们精神都好了,真好啊,瞧着生活都有盼头了,芸哥儿你可真是一个好官啊。”
江芸芸听得连连挥手:“怎么连你也这么奉承人了。”
乐山不高兴说道:“才不是!我们公子可是最厉害的!幺儿说我们公子是天下第一大好人,我跟你说,一点错也没有的!”
诚勇和终强也连连点头:“可不是我们说的,外面的人都这么说的,也就那些当官的嘛,百姓可没有一个不在夸的,而且有人从琼山县回来,更是夸得不得了,都说你是文曲星下凡呢,听说琼山县里已经有你的庙里。”
江芸芸无奈摇头:“听的人羞死了,我去写份信,你等会替我跑腿送给驿站,送给唐伯虎。”
“行!”乐山说,“那我现在去收拾点果脯糕点来,也一并送去,免得失了礼数。”
“我们公子爱吃的不要动,其他的你随便整。”诚勇笑说着,“厨房做了绿豆糕,也可以拿一笼走。”
乐山兴冲冲去收拾东西了。
江芸芸回了书房,想了想提笔写了满满两大张信。
那边唐伯虎、张灵和都穆寄住在徐家的小院。
唐伯虎刚昨夜宿醉而归,睡到中午才睡醒,正准备去赴下一场的宴会,都穆忍不住出声说到:“何来如此,夫谓千里马,必朝秦暮楚,果见其迹耳。非谓表露骨相,令识者苟以千里目,而终未尝一长驱,骇观于千里之人,令慕服赞誉,不容为异词也,你如此哪有读书人的样子,也该看看书了。”
“我生来就是如此,你是不是看我不顺眼啊,若是觉得我不和你的千里马特性,那就别和我交朋友。”唐伯虎不悦说道。
都穆脸色大变。
张灵连忙说道:“酒还没醒吧!说什么胡话!”
唐伯虎一晚上也有些后悔,小声说道:“昨日喝得实在有些多了。”
都穆嘴角紧抿:“其归叫我看好你们,说你们这样张扬定会让人眼红,我不能失信于人。”
说起江其归,唐伯虎和张灵也都露出可怕之色。
那个拎着棍子,利索捆人的江其归可真是可怕啊!
“可今日这人约了我好几次,我若是爽约,也太不厚道了。”唐伯虎不好意思说道。
都穆自然也不好再说,只是说道:“那明日一定要静下心来读书了。”
“明日,周兄约我……”
“哎,唐寅住在这里吗!有你的信,还有你的礼物。”说话间,有人大声喊道。
唐伯虎立马探出脑袋:“我在这里。”
那人一见他就露出笑来:“原是你,我昨日送信看到您喝醉了,您的信,在这里签字吧。”
张灵一看那信封的信:“是其归的信。”
“啊,江其归写信来骂我了嘛。”唐伯虎一边签字,一边非常有自知之明地说道。
都穆接过包裹,打开一看:“诺,你们的卷子,还有一盒吃的。”
唐伯虎连忙打开信封,其余两人连忙看了过来。
“太过分了,怎么欺负人!”
“还好,我就说江其归不会随便被人欺负吧。”
“怎么还病了,也怪可怜的。”
“这些当官的人果然不是好东西,嗯,其归不算。”
“你看,他叫你们好好考试,以后好来帮他,切莫不要惹事了,回头大家都算他头上了。”都穆指着最后几行说道。
“其归不容易的,我也是听说了他的一些事情,之前琼山县的事情就惹了好多风波,这次还得罪国舅他们了,一定在京城孤立无援呢,说不定人人都想欺负他一下呢。”
唐伯虎看着最后几行字。
要不说江芸芸是状元呢,几句话写的人心潮澎湃。
“我也能帮江其归吗?”唐伯虎喃喃自语。
“肯定行啊!”都穆大声说道,“你考个解元,回头帮其归骂人,说出去的名头也响一点呢。”
“可别真的被欺负了。”张灵拿过信封仔仔细细看着,“我昨日听很多南京的官员在骂他呢,他在京城也不知道日子难不难过。”
“谁敢骂他!”唐伯虎大怒,“看我不骂死他!”
“解元骂人才爽呢!我们这些读书人算什么东西。”都穆在一侧故意说道。
“确实要考的好一点,不然会有要让他笑话了。”张灵无奈说着,“他现在身边缺人呢,枝山和衡父也都外放了,那个毛澄我听说他一直弹劾其归呢。”
唐伯虎一听火气直冒:“哈,状元了不起,走,回去读书!回头我也考一个状元来。”
三人收拾收拾准备回去读书了,那个约唐伯虎的王书生正走来,远远看到他们的背景就喊道:“可以走了,走吧!”
唐伯虎脚步一顿,神色青白交加。
“真是不好意思,他们要去读……”都穆扭头解释着。
“我们身子不爽!”唐伯虎先一步说道,顺势捂着肚子,“这几日就不去了。”
王书生还要说话,张灵已经利索关上门了。
三人看着紧闭的大门,突然大笑起来。
“走,一起杀到京城去!”唐伯虎大手一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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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江芸芸在家里呆了半个多月,无聊的把小猫都养得肥嘟嘟的,小猫也终于亲人了,不再见了人就跑,但还是不给其他人摸一下。
某一日中午,就收到唐伯虎的来信,心中狂傲说自己考了解元,准备去京城再拿一个状元来。
“果然是唐伯虎啊。”黎循传叹气,“真是厉害。”
“不狂的话,他自然厉害,他才是地地道道的神童才是。”江芸芸笑说着,“不过到了京城更要谨慎,我再写一份信去提点提点他,免得他得意忘形了。”
江芸芸自来对拿捏唐伯虎得心应手,知道他吃软不吃硬,只要仔仔细细说明利弊,而不是教训教育的口气,甚至给他吊一个萝卜,他肯定能听进去。
就在她准备起身时,小院突然听到依稀的马蹄和车轱辘声,那声音越来越近,随后竟然停在小院门口,与此同时,紧闭的大门传来敲门声。
江芸芸和黎循传对视一眼。
黎循传忧心忡忡。
江芸芸神色镇定。
诚勇惴惴不安地打开房门,就看到有小黄门拿着圣旨站着台阶下,身后是一排的锦衣卫。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屋檐下的江芸芸,冷淡说道:“江侍读,接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