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五章
江芸芸被弹劾的折子一开始还只是小小范围内的流通。
内阁收到这几份折子颇为头疼。
“这毛翰林是和人干上了不成。”谢迁叹气。
徐溥随意扫了一眼后问道:“江侍读不是在大理寺吗, 怎么还和皇庄扯上关系了?”
李东阳接了过来,还故作无事地辩驳了几句:“说不定就是查案子查到的呢。”
刘健冷哼一声:“大理寺的屁股做热了没,就打算查个大案。”
“案子摸到哪一件就是哪一件,他新来的还能挑挑拣拣不成。”李东阳替人辩驳道。
刘健又是哼哼一声, 低下头继续看折子。
徐溥揉了揉额头, 手掌压了压:“不碍事, 先问问江侍读这一个多月都在做什么?让他抽空写一份疏文来, 折子先放着。”
谢迁是不掺和这些事情的,看好了自己手头的折子, 说道:“英国公和屠尚书上言的折子陛下可有批复?”
徐溥看向李东阳。
李东阳摇头:“没有, 但我听说公主又病了,有内侍建议陛下在万岁山的毓秀亭中做法,为公主祈福, 但这钱打算从陛下私库那边出。”
“定是李广那厮撺掇的!”刘健大怒, “公主生病不去看御医, 弄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可恨!”
“如今三司壮气耗于转输之勤, 万民膏血浪为土木之饰。又造织金彩妆闪色诸罗缎纱绒, 计其工料价银, 所需不下百万,奇巧糜丽, 工役之多,国库耗费巨大。”谢迁沉声说道,“可现在占着这个祈福的名头, 自然不能拒绝,但想来又是一笔消耗。”
原来英国公等人上的折子上直点内有寿安钦安宫、毓秀亭之修, 外有神乐观、太仓城楼及皇亲宅第之造, 之前又在兴济县建真武祠, 一年时间建筑之多,人力物力耗费极大,所以恳请陛下停止。
折子内阁很快就送上去了,但陛下一直都没批。
公主病了固然令人心痛,但却又病的不是时候。
“陛下从私库出,我们总不好说些什么,罢了,说回别的事情吧。”
内阁众人沉默了片刻,便不再说此事,转而说起王越经略哈密奏,直到天黑才停了下来。
“每年陛下的皇庄出息连税都不用缴,可大建宫殿时依旧需要户部出银子,如今畿内之地﹐皇庄就有五个﹐共有一万二千八百余顷的田地,这一大片肥沃土地怎么就接不上陛下的花费呢。”
临走前,刘健整理好自己这边的折子,抬起头来,冷不丁问道。
两位年轻的阁老已经携手离开了,徐溥独自一人坐在案桌前,听到同僚的话,抬起头看了过去。
他年纪实在太大了,头发花白,胡子也稀疏了,这些年眼睛坏得厉害,看到烛光就会有点微微的刺痛,所以大都是闭眼休息的,幸好他的同僚们体贴,除非大事其余时间并不会劳烦与他,现在他坐在加了厚厚蒲团的椅子上,又眯眼看了几本紧要的边境折子,尤其是总制延绥、宁夏、甘肃三边军务的王越最新加急送上来的一批折子。
“陛下的家事,我们总归是管不到的。”他叹气说道。
“天子以四海为家,何必置立庄田,与贫民较利?”刘健低声说道,“高皇帝时期,不肯开矿,不加重赋,不就是不于民争利。”
“希贤,改改你的脾气。”徐溥叹气说道,“往后内阁要你撑着了。”
刘健的面容隐藏在阴影下,不再说话。
黄昏红晕终于逐渐褪去,天空中还残留着半黑半红的颜色,夜色终于要来了。
“走吧,不着急在今日把折子看完,小心熬坏了眼睛,得不偿失。”
徐溥一起身,刘健便也紧跟着起身要去扶人。
“仔细凳子,我送您上马车。”他道。
夏日炎热,这位年迈阁老的手腕却又格外冰冷,他被人扶着,慢慢吞吞地往外走着,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江侍读的折子还需你仔细照看着。”
刘健轻轻嗯了一声。
“你也很看好他,不是嘛。”徐溥笑说着,“琼山县治理得确实很好,我仔细看过锦衣卫送回来的折子,虽有些大胆,但也是事事有着落,人人有温饱,这难道不是大同之兆嘛,年轻人锐进,不是坏事。”
刘健没附和,只是提醒着:“小心台阶。”
“我年少时也总有很多想法,但没有这么大的胆子,那个时候总想着等我再往上走一走,成功的概率会大一点,肯定能把这事做成,可我越来越往上走……” 徐溥拍了拍刘健的手背,“心不由人,人不由己啊。”
刘健依旧没有说话。
徐溥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转而说道:“年纪大了,说几句便累了,昨日陛下要内阁撰《三清乐章》作为斋醮之用,这事我会上折子说的,你们就不要插手了。”
“李广也太能撺掇……”刘健愤愤不平。
徐溥拍了拍他的手背:“时机未到,不必着急。”
刘健沉重叹了一口气。
陛下体恤徐溥的年纪,让他的马车都是直接停在会极门。
徐家仆人见到自家老爷连忙迎了上来,对着刘健再三感谢。
“我亲自扶您上车。”刘健说道。
“您说的,我都记得。”帘子放下的那一瞬间,马车外的内阁次辅低声说道。
马车内的徐溥露出笑来。
—— ——
只是这事内阁有心压,耐不住江芸芸这人实在风云人物,没多久全京城都知道这人在搞皇庄了。
依旧是两边倒的舆论。
赞同的人自然是大肆批判皇庄,侵占良田,欺压百姓,早就该仔细查一下了。
反对的人则是江芸这事无事生非,非要闹出名声来沽名钓誉。
两边舆论打得不可开交,连大理石少卿都忍不住把人找过来问道:“你那个案子不是说那一家子的人都溺水死了吗?”
江芸芸露出得意之色:“天佑百姓,这一家人碰到一个在水边散步的人捡回来。”
大理寺少卿震惊:“人活着?”
江芸芸点头。
“那人怎么在你手里?”她的大嘴上峰质问道。
“也是巧了,那天我也在散步。”江芸芸四两拨千斤敷衍着。
三人面面相觑。
大理寺少卿气笑了:“那还挺巧。”
“是的啊。”江芸芸理直气壮应下,“就是这么巧的,说起来这事就该查到底才是。”
“可找到他们有什么用,那户人家的女儿不是还是没找到?”大嘴上峰质疑着。
江芸芸想了想,突然说道:“我怀疑那户人家在诬告。”
大理寺少卿被这个峰回路转的脑回路再一次震惊了:“又是哪里得出的结论?”
“因为我去户部查了一下,没这户人家!”江芸芸理直气壮说道。
“啧,这明显一看就是隐户!”大嘴上峰听笑了,嘲笑着,“你不是还当过县令吗?怎么连这些事情都不知道。”
江芸芸扑闪着无辜的大眼睛,反问道:“所以在京城隐户是对的?”
大嘴上峰嘴皮子快,马上就要接过去了。
大理寺少卿却是眼皮子一跳,连忙咳嗽一声。
被紧急拦下来的大嘴上峰被呛了一下,也跟着咳嗽了好几声。
江芸芸一反刚才慢慢吞吞的样子,盯着自己上峰的大嘴巴:“皇庄的管事这么嚣张,说杀人就杀人,肯定不是只逮着这一户人家欺负,那他们为什么态度如此恶劣,你说会不会是因为……”
江侍读的眼睛又大又圆还黑漆漆的,直勾勾看人的时候,有些瘆得慌。
“隐户的数量数不胜数吧。”
大理寺少卿听不得这些,头疼地捂住脑袋:“我的风疾怎么犯了,希楠,头好疼。”
江芸芸充耳不闻,继续说道:“那村子里的人很多,但我查了户部的册子,李太监管理的那座皇庄才三百六十一户人,两位国舅爷多一些,五百三十七户,但我看那个村子的屋子密密麻麻的……”
“我怎么头晕啊,希楠,快扶着我。”少卿整个人都靠在大嘴上峰身上,嘴里哀嚎着,企图打断江芸芸的话。
奈何他面前站着的可是出了名的小刺头。
“所以我猜是不是其实有很多案子啊,我们要不要联合京兆府联合办案啊……哎哎哎,别晕啊,我还没说完呢。”
大理寺少卿好柔弱一男子,眼睛一翻,直接倒在自己的亲爱下属怀里。
大嘴上峰到底是年轻人,没经历过这突如其来的事,手忙脚乱捧着自家少卿,眼睛瞪得和嘴巴一样大,嘴里嘟嘟囔囔着,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江芸芸一脸遗憾:“我还没说完呢,我觉得这个事情特别合适见义勇为的少卿大人亲自牵头,为百姓洗刷冤屈。”
少卿叮咛一声,自个给自己的脸换了个方向晕了。
“那我写个折子去给内阁反应一下,正好我最近的案子也很多去辩驳一下。”江芸芸叹气说道,“可惜了少卿没能出个面,为我助威。”
大理寺少卿的脑袋埋得更深了。
——眼不见为净,真可恨自己长了耳朵啊。
——吏部真是什么灾星都敢往大理寺塞啊。
—— ——
江芸芸写好折子,递了上去,前后不超过一个时辰,许是气晕少卿大人的丰功伟绩传开了,不少人见了他就是扭头就走。
只有她的小迷弟悄悄贴了过来。
“听说你把少卿气晕了。”小迷弟小声说道,“右寺去找大理寺卿告状了,还一路上就大声嚷嚷着呢。”
他比划了自己的嘴巴,挤眉弄眼:“全部人都知道了。”
江芸芸笑眯眯点了点头:“嘴巴大就是不牢靠啊。”
“哎,可不是,哎哎,不不,你是怎么气晕少卿的?”小迷弟小声问道。
江芸芸叹气:“不知道,少卿柔弱,许是天热事多吧。”
大理寺少卿是个苦夏的人,一道夏天整个人就急速消瘦,偏又高又白,走路快慢慢吞吞,穿着那宽大的衣服走过来时,跟会飘一样,天色昏暗时打眼一看,确实格外吓人。
不过江芸芸这边没说到底什么时候,但一则‘听说手里握了皇庄的证据,想要弹劾两位国舅爷和李太监’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大家忍不住想了想他最近都干了什么。
把大理寺三年的案卷全都看了一遍!
前日去了一趟京兆府,据说也看了案卷!
昨日去了户部,听说查了几卷黄图册!
——哎,瞧着都不是好事啊。
——难道真的让他查到皇庄里有什么幺蛾子了。
——但是也别说,那些皇庄占地越来越大,肯定是不干净的
声势越来越大,皇庄的事情也逐渐被翻到太阳之下,这两个明明就是在城外的法外之地,好像在今日终于打破结界,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存在。
有义愤填膺的御史听闻皇庄的恶性,一日之内连上三道折子,大批特批,要陛下一定要整治皇庄。
也有人觉得江芸芸又开始踩着这些人上位博名声了。
一时间,本就不太平静的京城又热闹了。
内阁中,刘健看着被送上来的一叠折子,冷笑一声:“好啊,果然还是江其归啊,内阁前脚才收到折子,后脚怎么就流传出去了,还一下子多了这么多折子,倒是能惹事,惹事精!”
“他那个大嘴巴上峰……”李东阳比划着,“肯定不是其归自己传出去的,这不是平白挨骂嘛。”
“我也听说他那位上峰这几日下值聚会上,都对江芸颇有怨言,言辞恶毒。”谢迁也跟着皱眉说道,“如此行事,少了君子之风。”
“好好好,原来是他。”刘健看着好不容易清下去的折子又满起来了,简直气笑了,只好恶狠狠放出狠话,一脸狰狞,“可得好好干活别出事才好。”
“但江芸的折子上却没有写明他办理的这个案子到底如何。”谢迁谨慎说道,“列举的案子其实都是捕风捉影的事情,能闹出这么大的风波有些奇怪。”
“那些御史不就喜欢干这些事情。”刘健低着头,一边飞快批折子,一边没好气说道。
“如此行事,倒是不像你这个小师弟的行事风格。”谢迁合上折子,递给李东阳后随口说道。
李东阳眼皮子莫名其妙跳了一下。
徐溥的目光在那本折子上一扫而归,随后咳嗽一声:“皇庄这事蔓延得如此之快,如此大范围,并非好事,你们要尽力安抚好,不可再闹大了。”
三人齐齐行礼应下。
这边掀起腥风血雨的江芸芸下了值,背着小手溜溜达达出了大理寺大门,路上还碰上乐山在买东西。
“买这么些糖果做什么?”江芸芸深表震惊。
“黎公子爱吃啊,三年一度的考核又来了,他日日深夜才回来,回来还要挑灯夜战,白日起得又很早,人都憔悴了,昨天还突然开始咳嗽了,诚勇就说煮个枇杷汤喝喝,我就出门买了白糖,又想着黎公子爱吃甜的,买些果脯回去,没事吃一下也能开心一下。”乐山解释着。
江芸芸摸了摸脑袋:“我怎么都不知道!”
乐山翻了个白眼:“公子你最近是哪里回来,每日累得吃了饭就睡,都能听到你的呼噜声,早上也都起不来,你想想你是不是好久没和黎公子一起吃饭了,您都做什么去了啊,瞧着也很忙。”
江芸芸仔细一想,拍了拍手:“还真是,我们吃饭睡觉的时候怎么岔开了。”
“公子可有想吃的,也一并买回去。”乐山转移话题问道。
“随便吃吃吧,我不挑。”江芸芸接过他手里的果脯,眯着眼打算从缝隙里看一下,又仔细闻了闻,“楠枝爱吃酸杏干,蜜浸梅子,你买对了嘛?”
“诚勇列了几样,我都是一样样买过去的。”乐山说,“杏干要买李记的,梅子要买周家的,这个松子糖要去湖州炒货那边买,跑了我一早上了,花了不少钱呢。”
“他可挑嘴了。”江芸芸嘲笑着,“娇滴滴的。”
乐山想笑,但又觉得不好意思,只好忍笑岔开话题:“夫人的信来了,厚厚一封呢。”
江芸芸慢慢吞吞说道:“肯定一半是江渝那个不安分的。”
“小姐活泼可是好事。”乐山说,“这样才不会被人欺负呢。”
江芸芸想了想也跟着点点头:“这倒是。”
“乐水也来信说,夫人念了好几次想来京城看看你,这次安顿下来,可就要夫人接上来看看了。”乐山眉眼飞扬,兴致勃勃说道。
江芸芸眼珠子可疑地转了一圈,没说话。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并肩朝着家里走去,经过一处小巷时,一个人影突然扑倒江芸芸面前,痛哭流涕说道:“大人救救小人吧,救救小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