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顾仕隆寻常出手很少会使用背后的长刀, 因为那把刀又重又长,似刀似剑,一旦拔了出来很容易伤到别人,哪怕它现在并没有开锋。
这是一把玄铁打造的重剑, 剑身光滑, 并无任何装饰, 就连剑柄也只是用一根根绳子绕起来, 如今在风吹日晒中已经被磨得发白。
江芸芸把顾仕隆推出来的一瞬间,整个人往边上退了一大步, 与此同时, 众人眼前突然好似有一道虹光拔地而起。
顾仕隆举起那把比他还要重的重剑,以雷霆万钧的气势朝着许敬劈去,空气中立刻传来尖锐的鹤鸣。
那是空气被人骤然撕开的声音。
江漾痛苦地捂住耳朵。
许敬瞳仁倏地收紧, 手指一缩一收, 胳膊往后一扯, 整个人也跟着往后退了一步, 只是绕是他动作迅速, 但顾仕隆的速度更快, 那剑柄还是重重拍在他的手背上。
没有骨头被击碎的声音,但他的手背却是肉眼可见红肿起来。
许家的仆人慌张围了上去。
顾仕隆拄剑暴呵:“拿兵器来。”
许敬捧着那只疼痛难忍的手, 肥肉抽搐,眼神阴狠,大怒道:“把我的擂鼓乌铁锤拿来。”
小厮犹豫。
顾仕隆见状, 冷笑一声:“孬种,不敢嘛。”
许敬受不得激, 立马一脚把磨磨唧唧的小厮踹倒, 大怒道:“拿来。”
剩下的小厮便只好慌张把东西抬来。
门口的江湛沉默片刻, 对着江妈妈打了个眼色。
江妈妈招来心腹丫鬟,丫鬟悄无声息从侧门离开了。
只这样的动静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没多久小厮们就抬着武器入内。
那是一对武器,擂鼓乌铁锤三尺有余,捶身雕镂花印,捶头有刺,寒光闪闪,手柄处有一握手,经久训练,已经磨得发白。
许敬力大如牛,这铁锤一看就百斤之中,他却轻轻巧巧握在手心。
“报上姓名来?”他居高临下注视着面前的小童,讥笑说道,“既然生死不论,我可不打无名之辈。”
顾仕隆大笑着:“小爷我姓顾名仕隆,我可与你不一样,你这般无耻的人,打死便是打死了,小爷才不想知道你的名字。”
许敬不怒反笑,目光落在顾仕隆身上,随后落在不远处的江芸身上,连连冷笑:“好,好啊,好狂傲的人,那就别怪我把你们的骨头一节节都打碎。”
江芸芸抱臂微笑,神色巍然不动,并没有任何畏惧之色。
她不再穿着这身破烂衣服后,华服让她眉宇间更是冷冽。
顾仕隆大笑着,战意澎湃:“来啊,小爷倒要看看,是你的铁锤厉害,还是我铁剑锋利。”
话音刚落,两人齐齐出手。
空气中传来刺耳的兵器交戈,瞬间火光四溅。
人群齐齐惊呼。
几个片刻的时间,花园里的花花草草便彻底没了生机,假山树木瞬间倒地,原本还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的小院顿时毁了一半。
“让所有人都往后退。”江湛果断说道。
她如实吩咐着,自己却还站在门口的位置上,平静地看着交缠中的两人,只是搭在门框上的手指不由自主收紧了。
江漾也牢牢扒着姐姐的大腿,眼睛死死盯着院中打架的众人,不愿意离开。
江芸芸站在台阶下的红柱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中的变化。
顾仕隆的身高实在不占优势。
许敬太高了,有七尺之高,也就是两米左右的高度,身形魁伟,一个大腿就是一个成人男子的腰这么粗,胳膊上鼓起的肉撑得衣服都好似要裂开一般。
只是胜在顾仕隆年纪小,便也身形轻盈,哪怕拎着这么大的重剑也在他的衬托下多了几分灵活。
铁锤一次又一次朝着顾仕隆掷去,每一下都重重落在地上,那漆黑硕大的锤头的破风声虽不够大,但视觉上却又是格外惊骇的,谁都看得出,只要轻轻碰一下,年幼的顾仕隆一定是熬不过这一下的。
但凡是有利就有弊,武器重意味着准头就差很多,顾仕隆自己就是常年在兵营里长大,见惯了各式各样的兵器,所以很快就试探出了打法,觉得不能硬碰硬,开始一直躲闪,只时不时骚扰一下许敬。
偏他的骚扰不是点到为止,而是真木仓真刀地戳人,主打一个猥琐发育。
“他是打不过吗?”江漾小心翼翼摸到江芸芸身边,一脸担忧问道。
江芸芸看着顾幺儿虽然拖着剑,但还是跑得飞快,他也不是一直跟着许敬绕圈,反而是来回跳动,忽近忽远。
“不急。”她眯了眯眼,冷静说道。
“黄口小儿,这是怕了。”那一侧,许敬就是再厚的肉也挡不住铁剑时不时的捅他一下,而且这小子奸诈,专门对着软肉戳去,不由激道。
顾仕隆还是不说话,难得严肃地敛着眉,继续飞快绕着他跑,时不时就给他来一下。
他一点也不会晕,拖着一把剑也不耽误他上下窜动,像一只灵活的小豹子,正一下又一下戏弄着猎物。
如此僵持了半炷香。
许敬耐心逐渐消失,突然反方向朝着扔了其中一个铁锤,截住顾仕隆的路。
那巨大的铁锤重重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动静,青石板瞬间裂开。
整个小院已经面无全非,这一下震得所有人都晃了晃。
顾仕隆也不例外,但他很快就稳住身形,只这么一下,他的后路被断了!
江芸芸神色逐渐严肃起来。
许敬大笑着朝顾仕隆跑去,手中剩下的一个铁锤也朝着他飞过去。
顾仕隆往后一退。
那铁锤重重落在他前方,青石板瞬间四分五裂,但这一退就等于他前后的方向都堵死了。
顾仕隆被困在一个小地方,手中的长剑也因为前后两个铁锤施展不开。
若是肉搏,顾仕隆根本就不是许敬的对手。
许敬也是这么想的,所以立刻赤手空拳冲过来,沙包大的拳头划破空气,发出烈烈呼声。
他已经发现,顾仕隆手中的这把剑是没有开锋的。
一把不能杀人的剑那就是废铜烂铁。
江漾惊呼一声,下意识把脸埋在江芸芸身上。
众人的呼吸瞬间屏在原处。
江湛的手指甲因为太过紧张直接断裂,她却好似完全不知道疼痛。
江芸芸眼睫微动,却没有眨眼,只是不错眼的看着顾仕隆。
顾仕隆紧盯着那个直冲过来的人,一直没有动弹,直到空气中传来细微的一声动静,他才大笑一声:“蠢货!”
他突然把手中的重剑以力能贯顶的姿势重击地面,力气之大,甚至能看到剑身在空中战栗,好似在哀嚎,又好似在尖叫,空气中的共鸣声尖锐想起,剑尖瞬间直接没入石砖里。
与此同时,顾仕隆大喝一声,那些原本已经坑坑洼洼的青石板,在声起的瞬间立刻飞了起来。
铺天盖地朝着许敬飞了过去。
这一动静实在太过离奇,所有人都瞪大眼睛。
许敬猝不及防被突然而来的石头狠狠打了一脸,露出的脸颊胳膊上瞬间鲜血如注,不由收了冲势,伸手挡住脸。
顾仕隆突然暴起,左手撑在剑柄上,身体凌空飞起,重重一脚踹在他身上。
宛若巨塔的许敬竟然好似断了的风筝整个人往后飞去,最后重重摔在水池里。
滔天水花惊天而起,满天水幕骤然升起,又蓦地落下,荷花,金鱼在空中飞舞,随后又重新狼狈落回水里。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许敬因为重力重击在水面上,刚一睁开眼,就瞬间吐出一大口血。
“三公子!”
“快,快捞人啊。”
许家的仆人终于回过神来,手忙脚乱要下去捞人。
一直没说话的江芸芸摸着被水打湿的袖口,慢条斯理来到岸边,面无表情注视着面前之人:“你还乱打人吗?”
许敬一脸血,狼狈地站在水中看着他。
目光阴冷不甘。
“我可没有让他上来。”背后传来顾仕隆慢慢悠悠的声音,手中的长剑在水里戳了戳,得意说道,“手下败将。”
许敬神色愤愤,还未开口,又是呕出一口血来。
许家人慌得不行,准备把人带上来。
顾仕隆瞧了江芸芸一眼,然后摸了摸下巴,然后用长剑把第一个准备下水的仆人捅倒,来一个捅一人,没一会儿,池水里就跟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下了无数个人。
所有人都惊呆了。
原本打算捞人的许家仆人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那个池子不算大,只其余方面的入口已经被倒下的假山树木挡住了路,好下去,但肯定不好上来。
唯一的一个入口,正被一个混世大魔王堵着。
江漾见状,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江妈妈吓得连忙把人抱走:“我的祖宗啊,你可别添乱了。”
“还打人吗?”江芸芸垂眸,淡淡问道。
许敬冷笑一声,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渍,沙哑说道:“打就打,她是我的人,我就是杀了那又如何?”
江芸芸还未说话,顾仕隆就不高兴了。
“我爹说欺负弱者就是没用的废物,你这么没用怎么还这么振振有词,太不要脸了吧。”
“你到底是谁?”许敬看向他,企图拉拢他,“你倒是一条好汉,何必跟在文人身边做条狗呢,跟在我爹身边至少能当一个副将。”
顾仕隆反手把一个打算偷偷摸摸下水的人戳下去,一边蹲下来,笑眯眯地说道:“我才不和手下败一起玩呢,你读书不行,打架也不行,笨死了,而且你才是狗呢,你现在是不要脸的狗呢,叫什么犬来着……”
他没想明白,扭头去看江芸芸。
“丧家之犬。”江芸芸淡淡说道。
“对啊,你现在是这个犬。”顾仕隆嬉皮笑脸说道,“我不是,你是。”
许敬看着这小孩不打架好像一副没脑子的样子,瞬间没了兴趣,又去看江芸芸。
“你到底要如何?”他冷声问道。
江芸芸没说话,他甚至没有瞧他一眼,只是笼着袖子靠在一侧的栏杆旁,脖颈低垂,那身华丽的衣服被水打湿一半,若是寻常人只怕是有几分狼狈,偏他这么不动声色靠着,眉眼冷冽,那三分的光华也成了十分。
所有人的视线都看了过去。
所有人也都下意识没有说话。
顾幺儿也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一会看有没有饺子要下,一会又看看江芸芸是不是睡了。
江湛的目光有些发怔,也不知在想什么。
与此同时,外面突然传来喧闹声,地面的震动声也跟着大了起来。
江芸芸抬眸看了过去。
那个葫芦形的宫门口便出现一个更大的身形。
那人是如此高大威猛,哪怕是深秋依旧穿着单薄的衣衫,行走间鼓起的胳膊肌肉若隐若现,哪怕此刻并没有说话,依旧气势逼人。
——扬州卫总兵许昌。
“好大的胆子,敢在许家撒野。”他的目光准确落在江芸芸身上。
一直沉默的江芸芸这才站直身子,平静得注视着久等才至的人。
那漆黑的眸光闪动间好似有光晕隐隐而出,那是顾仕隆手中的那把长剑在日光沐浴下安静地保持沉默,落在其他人眼中不过是刺眼,可只有在她身上,好似眉宇间也即将孕育出同样锋利的宝剑,只等在某一刻拔剑而出。
“江解元。”许昌从门口走了进来,目光在不成样子的小院扫过,“当真是无法无天不成?”
“无法无天?”江芸芸微微一笑,“哪里比得不上令郎。”
许昌随意一笑:“他又如何?他只是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如何无法无天,倒是你在我府中无法无天,我若是一份弹劾,你的功名怕是保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庞大的身形带来巨大的影子,他每走一步,地上的碎石便系数粉碎,就连地面也微微震动。
顾仕隆警觉地提剑站了起来。
“你可打不过我,顾公子。”许昌垂眸看着还不到自己腰间的小人,冷冷一笑,“我看在你爹的份上,今日可以对你既往不咎,可你也别得寸进尺。”
顾仕隆面无表情握紧长剑,然后冷笑一声:“若是因为打不过就不试一下,那我和懦夫有什么区别。”
“好狂的小儿。”许昌大笑一声,面露赞许之色,“果然是顾将军的儿子。”
“但我今日可不是与你说话。”许昌抬手,想要拨开他的剑。
那手指看似轻飘飘的,顾仕隆的手背却瞬间青筋隆起。
“让开。”许昌面无表情说道。
顾仕隆眉心紧皱,紧咬牙关。
“让他过来。”江芸芸低声说道。
顾仕隆沉默片刻,这才泄了力气,让许昌走了过去。
“你倒是大胆。”许昌站在江芸芸面前,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
若是恶意是刀,江芸芸此刻已经被这人捅了好几次。
他太高大了,好似一座山,站在她面前时,那影子便能把人密不透风的笼罩住,连着呼吸都带着兵戈的冷气。
“若是不大胆,今日也不会揽下这件事情。”江芸芸笑了笑,“但我若是做了一件事情,那必定是要心满意足的。”
许昌讥笑着:“心满意足?瞧不出江解元竟然如此天真,这世上哪有事事如意的事情。”
“听说你在林家拿着大明律侃侃而谈。”他似笑非笑,“今日可准备拿这些说服我。”
江芸芸也跟着笑:“自然不会。”
“那你今日在我家,在许府,怕就不能如意了。”他居高临下看着她,冷笑一声,伸手想要去抓他的肩膀。
江芸芸抬眸,注视着他的瞳仁微微一笑:“苏州卫的指挥使换人的消息,想来你应该是听过的。”
许昌的动作一怔。
蒲扇大的手在她耳边停了下来。
手掌滚烫的温度便是隔着那一层也能传了过来。
“这么冷的天,这股西北风会不会刮到扬州啊。”
两人四目相对。
许昌眉宇一冷。
江芸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威胁我?”他的手轻轻放在江芸芸的肩膀上,随手抚开一片落叶,似笑非笑,“我可是听着这些长大的。”
“粗人,最不爱听的就是这些了。”
江芸芸也跟着笑,巍然不动说道:“我只是突然想起此事,想与您讨论一番而已,只是觉得您在如此业务繁忙间还要过来,想来也是为这个儿子头疼。”
“听闻你在我家。”许昌笑,“如何不着急,想着可要来好好招待你。”
江芸芸对他的威胁视而不见:“那可真是让总兵费心了。”
“不费心,只要你打算好如何出去,我就送你一程。”许昌的手轻轻握在他的肩膀上,和气说道,“可我脾气也不好,所以你要悠着点。”
那肩膀是这么瘦弱,只要轻轻一捏,就能轻而易举地粉碎。
他的手指只是微微用力,江芸芸脖颈间的那一圈白狐绒毛便开始痛苦扭曲着。
“爹。”江湛失神喊道。
许昌看也不看她一眼,淡淡说道:“妇道人家,回屋子呆着。”
“他和夫君发生冲突都是因我而起。”江湛上前一步,强忍着恐惧说道,“他年纪小不懂事,若是要罚就罚我。”
“你欺负江芸做什么,人是我打的。”顾仕隆大怒,随后反手把即将上岸的许敬一把捅回水里。
巨大的水花溅起,溅湿了所有人的衣服。
顾仕隆发狠,剑尖直接压着许敬的脖子在岸边,厉声说道:“放开江芸。”
许敬立刻发出不似人声的喝喝声,脸颊也逐渐涌上血色,手指在水里剧烈扑腾着。
“芸哥儿是解元。”江湛依旧上前一步,大声说道,“他若是做错事情,爹直接扭送衙门及时,只是若是上了私刑,巡城御史定会把事情闹大。”
“就是打了你一巴掌。”许昌终于扭头去看自己的儿媳,淡淡说道,“律法明确所示,其夫欧妻,非折伤,勿论;至折伤以上,减凡人二等,你不过是被打了一下,就如此做派,闹得我许家不宁,若非看在你爹的面上,我定要敬儿休了你。”
江湛脸色发白。
江芸芸冷笑一声。
“笑什么?”许昌不悦说道,“我说的有错。”
“我笑你蠢。”江芸芸直接说道。
许昌脸色大变,手指紧紧掐着她的肩膀。
“江芸的胳膊坏了,我今后天涯海角,必杀你儿子。”顾仕隆立刻咬牙切齿说道,“你看我敢不敢。”
许昌冷笑一声:“我还有两个儿子,死一个又算什么。”
江芸芸脸色微微发白,闻言轻笑一声:“你且看看我今日是空手来的吗?”
许昌沉默:“听说你送了一车的礼物。”
江芸芸沉默片刻,随后轻声重复着:“是啊,我送了一车的礼物。”
许敬眉心微动,神色阴晴不定,那双手便也缓缓松开。
江芸芸好端端送一车礼物做什么?
还这么光明正大招摇过市。
他哪来的钱,谁给他的钱?
“你和江家其余几个小孩何时有这么好的关系,值得你今日要为她出头?”他试探问道。
江芸芸淡淡问道:“所以我现在要因为她的难处而拍手称快吗?”
许昌眉心一动。
“我自有我的路要走。”江芸芸注视着他,平静说道,“今日是许敬打人在先,这就是不对,我见不得这样的事情。”
“这世上挨打的女人还少吗,要你这个十一岁的小孩出头,真当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吗?”许昌嘲笑着,“她就是挨打了又如何,就是她被打死了又如何?江芸,你别太自以为是,这条路是她自己要走的。”
江湛脸色立刻发白,手指紧紧搅着,呼吸加重,一脸难堪。
“妻者,齐也,与夫齐体,妻妾失序则为大忌。”江芸芸笑着,只是眉目清冷,好似眉宇间那把刀即将破土而出,便是面前之人是鬼面修罗,也要杀得一干二净才肯罢休,“我今日写一份折子递去通政司,你的位置,还能安安稳稳坐着吗?”
“其民年四十以上无子者,方听娶妾。违者,笞四十。”
“若是婚姻不能保护妻子,那律法中,在律法外,总会有其他办法。”江芸芸面无表说道,“虽是一件小事,但若是在此刻闹大了,连你也讨不到好。”
许昌沉默了。
他太了解这句话的潜台词了。
他在威胁他,一旦闹大,扬州卫也能跟着应天府那些卫士一样大清洗。
若是寻常人说他自然是不信的,可偏偏是江芸。
偏偏是他,这个总是闹得满城风雨的人。
“你到底要如何?”他咬牙问道,“你当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不成,什么闲事都要管一管。”
江芸芸去看许敬,许敬已经进气少出气多了。
“我让你保证不打人,想来你也会阳奉阴违。”江芸芸注视着面前之人。
许敬饶是如此状态,还是冷笑一声,一脸不屑,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所以我要你保证。”江芸芸收回视线,看向许昌。
许昌冷笑一声。
“拿笔来。”江芸芸伸手。
江妈妈犹豫一会儿,但还是咬牙去拿笔。
江芸芸面无表情说道:“若是连你也不能约束许敬,那便是治家不严,治家不严的后果你比我清楚。”
“你就不怕江如琅找你麻烦?”许昌咬牙问道。
江芸芸微微一笑:“那就让他来。”
“不敬父兄,你难道是一点也不怕,它的后果可比我治家不严的还要严重。”许昌威胁道,“今日这些事与你有何关系,何必闹成这样。”
江芸芸接过江妈妈递来的笔纸,洋洋洒洒写了今日的内容,又写了后续的保证。
许昌看着那一行行字,到最后看着那几个字,不可置信:“‘不欺侮江湛’,你今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就是为了这五个字。”
“你疯了?!”他喃喃自语。
江湛倏地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江芸芸。
江芸芸把手中的笔递给许昌,平静说道:“签字吧。”
许昌看着他,好似第一次认识面前这人一般,眼如刀笔要一笔一划把人看清才肯罢休。
“一式三份,你一份,我一份,江湛一份。”江芸芸不理会他的打量,继续说道,“今日之事就算了了,今后许家自有你去博前程,江湛也能平安度过此生。”
“你疯了。”许昌接过那支笔,忍不住说道,“你就没有其他事情?”
江芸芸挑眉,轻蔑一声:“我自来坦荡。”
许昌这么急忙赶回来,就是担心江芸芸会在他府中闹事。
南京官场震动,眼看就要蔓延到整个南直隶,他不得不慎重。
扬州卫的指挥和他一直在别苗头,这人和文官相交甚密,江都县的县丞是他的姻亲。江芸芸在回扬州第二天,和那位县丞不期而遇的事情可是传入到他耳中的。
——可别是替人来出头的。
他赶回来是要杀杀他的威风。
总兵的位置是他好不容易得到的,谁也不能让他离开这个位置。
许昌看着他镇定自若的脸庞,神思震动,随后低声说道:“放开我儿子。”
“你先签字。”顾仕隆阴阳怪气说道,“你爹还有两个儿子,少了你一个问题你也不大,你说是不是。”
许昌只好快速签了三个名字,随后又按下手印。
江芸芸满意地吹了吹纸,随后一人一份收好。
“行,若是有人在外面胡言。”江芸芸和和气气说道,“那就是小孩子打闹。”
江芸芸指了指顾幺儿:“这小孩,你也要照顾一点的。”
许昌嘲笑着:“你倒是会扯大旗作虎皮。”
“好说。”江芸芸点头,也不觉得羞愧。
“老爷,王知府派人请您过去一趟。”门口,管家蹑手蹑脚说道。
许昌拧眉,低头去看江芸芸:“你去请的人?”
江芸芸眨眼;“不是我啊,王知府可不待见我。”
王恩现在见了她就扭头走,而且她来时可不知道许敬是这幅德行。
许昌只好转身离开。
顾仕隆松开许敬,许敬已经力竭,爬不起来了,整个人往水里倒去。
许家仆人连忙下水捞人,然后匆匆离开。
江湛看着手中还带着未干的墨迹,手指轻轻颤动。
“我走了。”江芸芸站在台阶下,低声说道,“你今后,不用怕了。”
江湛抬起头来,注视着江芸芸,好似也是第一次见一般。
在两年以前,她见江芸的次数屈指可数,她甚至不记得这人的样貌。
可此刻,她却不得不把这人的样子自己在心里。
她在这里日日苦熬着,却没有一人愿意为她出头。
整个江家,只有他愿意站在她面前。
偏这事,和他是最没有关系的。
“谢谢。”江湛眼眶微红,轻声说道。
江芸芸移开视线:“不客气,江漾要我带回去吗?”
江湛摇头:“不麻烦你了,我会送她回去的。”
“好。”江芸芸也不强求,转身就要离开,却见顾仕隆还蹲在地上,不解问道,“你还蹲在干嘛?”
顾幺儿仰着头,可怜兮兮说道:“腿麻了。”
江芸芸笑了起来,伸手把人拉起来:“走,我们回家。”
顾幺儿整个人趴在她身上,虽然瘸了腿,但还是一脸得意炫耀道:“我今天厉不厉害?”
“厉害啊,幺儿真棒。”江芸芸扶着他,笑眯眯夸道。
“我也觉得我超级厉害的。”顾幺儿开心坏了,“我要写一份信给我爹,让他看看我的厉害。”
他顿了顿,又贴着江芸芸谄媚说道:“你给我写。”
江芸芸叹气:“你爹让你来学字,你到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跟鬼画符一样,我可真是对不起你爹。”
“别说我不爱听的。”顾幺儿直接捂着她的嘴,大声嘟囔着,“大喜的日子。”
“什么大不大喜。”江芸芸捂脸,“你别乱用啊。”
“哦,我要说的是大好的日子。”顾幺儿抠了抠下巴,坚定说道,“我的脑子,不行。”
江湛看着两人说说笑笑离开了,好似刚才的事情不过是鸿雁点水,一闪而过,浑然不在意,低着头看着手中的保证书。
这么好看的一幅字,如今却用这样的形式出现在这里。
“芸哥儿……”江妈妈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扶着江湛,露出笑来,庆幸说道,“这日子,总算是到头了。”
江湛捏着那张纸,趴在她肩上,轻轻抽泣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