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夜色寂静, 水道遍布整个杏花村,幽幽的月光落在缓缓流动的水波上,静谧安详,好似一条银色的绸带, 一簇簇的芦苇则是绸带上精致的刺绣, 随风微动, 生机勃勃。
那道影子在窗口徘徊了片刻, 随后好似幽魂一样,悄无声息离开了。
屋内, 不知何时, 原本应该闭眼的顾仕隆悄悄睁开眼,好似一只小豹子,眼睛好似在发光, 正不错眼地盯着那到影子看。
他见那影子走了, 这才一骨碌打滚到江芸芸身边, 趴在她身上, 覆在她耳边, 窸窸窣窣说道:“走了走了。”
他喊了几声又见江芸芸睡得眉头紧皱, 只好在她身边翻滚着,时不时拱她一下, 着急得恨不得立马爆冲出去,偏发话的人还没睡醒。
江芸芸终于被闹醒了,困倦地揉了揉额头。
顾仕隆立马扑过来, 像模像样地也伸手给她揉一下,只是敷衍极了。
江芸芸一睁开眼, 就看到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我就说怎么有地龙在翻滚。”江芸芸把他的脑袋推开, 一脸疲惫, “头好晕。”
顾仕隆坚持不懈把脑袋挤进来,碎碎念道:“走啦走啦,刚在我们窗边看了一眼,”
“走啦走啦,我们快走。”
顾仕隆伸手要把拉江芸芸起来。
江芸芸闭眼,再一次把顾仕隆的脑袋挪开:“你打算让整个院子都知道,这里有人大晚上不睡觉吗。”
顾幺儿只好委屈巴巴坐在床里面。
江芸芸爬起来,揉了揉发胀的脑袋:“他点的香好厉害啊。”
“都是下三滥的手段。”顾幺儿没一会儿又凑过来说道,眼巴巴看着她,“出门嘛。”
江芸芸爬起来:“你偷偷去找陈大他们,让他们按照原计划来。”
顾幺儿也不困了,刺溜一下滑下床,头也不回地跑了。
江芸芸坐在床沿醒了醒神,目光在这间西厢房的院子里静静扫过。
杏花村整体不太富裕,大部分人的屋子都是木头加茅草的小屋子,也没有这样进出型的院子,李家的院子就明显富裕很多,外院堆满了种田的工具,烤火的干芦苇,里面才是睡觉休息的地方,屋子的地面甚至还铺上石头,不至于一入内就是一屋子土,呛得很。
这间屋子在整个村子里不多见,周家那间是,但周服德是做私塾的,地位自然不同。
若只是靠种地,那这间石头搭起来的屋子,不该是一个普通几亩地的百姓能达到的生活水平。
但江芸芸对他的怀疑却不是现在才开始,反而很早就开始觉得奇怪。
上次周鹿鸣说他爹的墓被水冲坏了,尸骨也从坟里掉出来了,正是被路过的李叔捡到送回来的。
周家在村尾,位置很偏,因为太靠近芦苇荡,附近甚至只有那一户有点奇怪的居民。
李家是在村子口,地势高,环境好,而且两家的距离大概要花两炷香的时间才能走到。
大雨滂沱日,这个李叔不在家待着,怎么会顺路经过村尾呢?
当时她并未多想,但今日在吃了闭门羹后,再一次遇到他。
他从村口眼巴巴走到这个位置,热情打着招呼,一次还能用巧合来解释,那第二次就太过巧合了。
江芸芸顺势跟了过去,果然他一直在试探她回来的目的。
吃完饭甚至还送来一盏蜡烛,那蜡烛没一会儿就被顾幺儿吹灭了。
“走啊。”顾幺儿的脑袋从门缝里挤进来。
江芸芸穿好鞋子出门。
“其他人都睡了?”她低声问道。
顾幺儿骄傲说道:“我换了蜡烛,现在肯定睡得香。”
江芸芸为他竖起大拇指。
“人不是去芦苇荡,去了周家附近。”陈大悄无声息走过来说道。
三人很快就出了门。
夜色中的杏花村安静极了,只有三道影子在地面上晃动,因为不少人家里养了狗,此刻都醒过来,开始叫唤。
这一叫倒是引起一些人家的动静。
江芸芸三人只好绕道从河边走。
三人刚走到周家附近,就看到那个古怪大叔的屋子竟然亮着灯,而李叔看不到踪影。
“在那里猫着。”顾幺儿眼尖,指着墙角的位置说道,“那个怪人的屋子亮着灯,他不敢爬墙。”
江芸芸眯眼看着,果然在角落里看到一团影子。
原本以为那怪人只是起夜,却发现他的灯不仅没有熄灭,反而开始提着灯笼朝着外面走来。
江芸芸等人立马蹲下来,躲在一处芦苇荡里。
水波微微荡开,月色安静地好似这一片空地上只有那道意外出现的影子。
那人在周家门口绕了一圈,随后在自己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入内,却没有继续睡觉,反而开了又点了一个灯笼,大门敞开,开始收拾白日里没弄好的芦苇。
“两家挨得还挺近。”陈大说道,“李达估计进不去了,这个门开着,我们到时候也不好动,要小心一点。”
李达估计也这么想的,不再寻思着如何翻墙去周家,反而朝着芦苇荡的方向而来。
“过来了!”顾幺儿激动说道。
江芸芸带着两人直接半个裤腿入了水中,躲在高高的芦苇丛中,借着密密麻麻的芦苇遮挡身形。
幸好,李叔也只是想避开那个怪人的视线,他猫着腰,踩着水边,匆匆离开。
夜色深沉,月色静谧,所有的影子在此刻都投射在摇摇晃晃的芦苇上,让人分不清眼前晃过的那一簇黑色到底是什么。
江芸芸就这样躲在芦苇中,从芦苇缝隙中目送他离开。
近在咫尺的距离。
那距离太近了,连带着他灰色衣袖上的花纹都看的一清二楚。
江芸芸盯着那花纹,冷不丁想起那日祭祖时,那道窥探的目光。
她虽然没看清那人,却在此刻心底却又清晰强烈的预感。
“走走,你发什么呆。”顾幺儿见人走远了,便想跟上去,却见江芸芸在发呆,拉了拉她的袖子。
江芸芸回过神来,上岸走了上来。
水声渐起,波纹在此刻朝着外围一层层荡开,连带着芦苇也跟着晃动起来。
顾幺儿顿时警觉地张望着。
众人立刻停了下来。
“人要不见影子了。”陈大着急说道。
三人继续匆匆赶路。
等三人走了没多久,那间一直亮着的院子便也熄了灯。
—— ——
李达是有些害怕的。
大晚上走这么黑的水路,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记错了位置,一脚踏入水中,虽说自己善水,但到了晚上总是害怕遇见不干净的,这就麻烦了。
可他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走,尤其是听到那些断断续续响起的狗叫声,更是让他心惊胆战,唯恐有人瞧着不对劲走出来看看。
幸好直到他出了村子也没有人出来看一眼,他走在夜色中只觉得背后总有忽远忽近的脚步声,可又没有扭头去看一眼的冲动。
很小的时候,长辈就和他们说过,走夜路是不能回头的。
为什么不能回头,长辈们没说。
但现在他不敢回头,是因为怕看到一张满脸鲜血的脸。
怎么还活着呢?
他走得焦躁又不安,深一步浅一步,手指来回揉着,用力到能看到说被握住地方的白痕。
他明明看着人沉下去的,我亲眼看到那个泡泡冒出来的。
不对,他当时好像也没有完全沉下去的。
因为当时他听到有动静,所以吓得跑了。
难道是把人救了?
那谁来救他?
他打的这么用力,是亲眼看到血从脑袋上流下来,连带着耳朵都被染红了。
他跌倒在水里连挣扎都没有。
就算救上来也不该这么快活蹦乱跳的。
可江芸口中的周鹿鸣好似真的只是摔进水里一样。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他要去看看。
这是他特意挑的位置,那么深的水,那么大的棍子。
对了,棍子!!
是不是棍子没有拿回来。
他走路的速度更快一些,到最后忍不住小跑起来。
身后的声音也愈来愈近,好似也跟着小跑起来。
看一眼,就看一眼。
他在歪歪扭扭的水道上走着,随后停在一处,蹲下来借着月色仔细看着。
这里有一大片芦苇倒了。
这里有血迹。
棍子!棍子还在这里。
李达一脸兴奋地抓起滚到角落里的棍子,心中大定。
太好了,太好了!
还没有人发现!
只是他脸上的笑容还没高兴太久,就突然瞳仁缩紧,因为他的身边突然出现无数条影子。
幽长错落,歪歪扭扭。
他大喊一声,手中的棍子下意识挥了出去。
—— ——
江芸芸看着这人满脸伤痕,有点心虚。
顾仕隆年纪小小,打起架来真是抡圆胳膊打,瞧把人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李达见了她,那张惶恐不安的脸上露出害怕的神色。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经过。”他喃喃自语说道,随后又癫狂说道,“你抓我,我要去报官,你是解元也不能杀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江芸芸没说话,只是安静站在门口,甚至平静注视着他。
李达逐渐从胡言乱语中安静下来,避开她的视线,整个人蓦地恢复了之前死气沉沉的样子。
“你为何要对我舅舅下死手?”江芸芸问道。
李达低着头不说话。
“你以为你不说就没有办法了吗?”江芸芸叹气,“你猜救走舅舅的人到底有没有看到你。”
李达手指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那个棍子没有掉到水里,说明上面有留你的指纹。”江芸芸又说道,“人证物证俱有,所以我只要把你交到官府,不出三日你自然会求着招供。”
李达的脸颊也开始跟着抽搐着,好似完全控制不住一样。
“可我现在不把你交出去,你知道为什么吗?”江芸芸话锋一转,反问道。
李达终于颤颤巍巍抬起头来,去看她。
“舅舅说你这些年对他照顾良多,我想着你也不是坏人,想来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只要你开口,我自然会原谅你。”江芸芸低声说道。
李达看着他,嘴角微动,好一会儿才说道:“我打错人了,我其实是打算打村子里的癞头的,没看清。”
江芸芸看着他,依旧是温和笑着:“你一共有三次机会。”
“你对我舅舅这么熟悉,那就不可能认错。”江芸芸似笑非笑,“你想要替人隐瞒,也该想想,你能得到什么好处。”
“我刚经历了一场不太愉快的分家,那些人好生凶神恶煞,每个人都打打杀杀的,都要吓死我了。”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你的儿子孙子好像都不大。”
李达愤怒了:“你要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江芸芸歪了歪头,“我又不分家,我只是担心你的宝儿,这些外面体面富贵的人家分起家来也这么不体面,想来乡下也不逞多让。”
“到时你在牢里,想来也是束手无策,回天乏力。”
李达被人威胁着,只能愤怒挣扎着,整张椅子发出巨大的动静。
“你要是再闹,我就揍你哦。”窗外传来顾幺儿幽幽的警告声。
不知何时,顾幺儿溜达回这里了。
李达疼得龇了龇牙,好像那拳头又落在脸上,只好僵硬地停了下来。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江芸芸伸出两个手指,强调着,“第二次机会。”
李达沉默着,呼吸逐渐加重。
这其实是一场心理博弈,就看是谁先熬不住。
谁也不知道对方手里到底有什么,所以一步步试探才是最可靠的办法。
“他找到了好工作却不介绍我儿子进去,我这才生气的。”许久之后,李达低声说道,“他在码头搬东西的工作可是我帮他问的,他现在有了好的去处却不优先叫上我儿子,所以我生气,原本只是想教训教训他,但是没想到下了重手。”
江芸芸微微一笑:“你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了。”
李达呼吸一窒。
“这个事情都已经过去快一年了,期间周鹿鸣回来这么多次,次次都是一人回来的,你为何突然想起来。”江芸芸微微一笑,也不生气,继续戳穿他的谎言,“就算退一万步来说,你真的因为这件事情生气,可这件事情有值得生气到要害人性命吗?”
“你的儿子并不在码头搬东西,他在酒楼有一份跑堂的工作。”江芸芸微微一笑,“而且你们家住着石头院,想来也看不上周鹿鸣挣的那点钱,嫉妒达不到阈值,为何你想要杀人,你是个聪明人,权衡利弊应该很清楚。”
李达怔怔地看着她。
江芸芸叹气:“第三次机会,若是错了,我便送你到衙门去,你看看会不会有人来救你?”
“去了衙门,可就要横着出来哦。”顾幺儿的脑袋从门后探出来出来,张牙舞爪吓唬道,“衙门的人可凶了。”
李达再一次陷入沉默,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看。
这双手比一般种地的人要白一些,但怎么也比不上那些城里人。
他辛辛苦苦了半辈子,才攒下这么多钱。
“我说了,你真的会放我走?”许久之后,他沙哑开口。
江芸芸点头。
“有个人给我十两银子,只叫我打他一棍子,打了就给我银子,我孙子要读书,我少不得这个钱。”李达说。
“谁?”江芸芸问道。
“我不知道。”李达说。
“你不知道你便做了?”
“因为他把银子送来了,我收了钱,总该给人办事。”李达激动说道,“真的,你信我!我真的也是无奈之举,孩子读书很费钱,我不想他跟着我们一样种地,他很聪明的,私塾的老师说他很聪明,你懂我的难处的,鹿鸣一定也会原谅我的,我也是实在没办法。”
江芸芸眉心微动。
“你也知道读书好,所以才想着去读书的,我这么做也都是为了孩子考虑。”
“种地这么辛苦,谁想他们一直种地啊,便是考个秀才回来也很好啊。”
李达一旦开口,话匣子便说得又快又急。
江芸芸沉默。
“你不信我?”李达愤愤说道,“可就是这样的,我只是想要钱。”
“你说的也太扯了。”顾幺儿托着下巴说道,“那个人也不怕你卷银子跑了,反正也没证据,你就说你挖地挖出来的,这谁能说的清,这个人要是这点也想不明白,也太蠢了,而且打重打轻,你一个靠力气的庄稼人还分不清嘛。”
李达只是看着江芸芸:“我和你舅舅认识多年,你娘嫁人后,若不是我照顾他,他早就活不下去了,我对他也是真心的,可我也是没有办法,我的孙子要读书,读书很花钱的,我不能耽误孩子读书啊。”
江芸芸回过神来,亲自上去给李达解开绳子:“你走吧。”
顾幺儿不可思议地站直身子。
“你为了十两银子断了你和周鹿鸣的关系,可你要知道读书十两银子可是远远不够的。”江芸芸淡淡说道,“你这是断了你孙子的路。”
李达眼波微动,打量着心平气和的江芸芸,见他是真的放自己走,便头也不回,匆匆跑了。
“这鬼话你也信?”顾幺儿吃惊说道。
江芸芸笑说着:“自来治水就是堵不如疏,办事情也是一样的,逼得太急了,只会适得其反,而且他说的也不是都是谎话,至少他背后真的有人,现在我们放了他,他松了一口气,才能去帮我们找出更多的证据。”
顾幺儿似懂非懂:“那现在怎么办啊?”
“找个人看着他。”江芸芸笑说着,“十两银子真的太少了。”
—— ——
江芸芸的日子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扬州城到处都是那个离谱的倒贴分家的故事,江芸芸只当和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每天吃了早饭就去黎家读书,甚至还装模作样把卷子叠起来,说要留给老师看看,做出一副乖乖读书的样子。
——超级听话的!
黎循传可没有他这么好耐心,每天都抓耳挠腮听着外面扬州城里越来越离谱的消息。
——你知道那天码头上这么多花,是才子给佳人送的花呢。
——什么,我怎么知道,我亲眼看的呗。
——佳人长得好看吗?还行吧,肯定不难看,话本里的才子佳人都可好看了。
——什么,在一起了!
——你说那个分家啊,可不止两千五百两。
——我怎么听说是两万五千两啊。
——什么,把家都卖了?!
“这越说越离谱。”黎循传听得叹为观止,“但我看林家那几人也待不下去了,嫁妆只送回来一半,这赔的钱可太多了。”
“哎,他们会不会耍赖啊。”
“要是不给大房那边钱,这可如何是好?”
“你这张卷子也写的太慢了。”江芸芸从书中慢慢悠悠抬起头来,“两天也没写好一张啊,黎佳人声名远播就是不一样了,读书也不认真了。”
黎循传恼羞成怒,扑上来要打人。
江芸芸笑眯眯卷起卷子,飞快走人:“读书这么不认真,我等会找老师告状去。”
这边吓唬完黎循传,那边准备带顾幺儿回家。
两人刚踏进侧门,顾幺儿就停下脚步,朝着一处看去。
江芸芸顺势看了过去,只看到红柱后一个躲躲闪闪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