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说起抓到李叔的事情, 事情有些过分简单了。
毕竟按照办案原理,凶杀案后,凶手都会回到现场看一眼。
江芸芸就是打算这样钓鱼的。
她当日从郭叔的郊外小院离开后,前脚马不停蹄把正在路上偷吃零嘴的顾幺儿抓上马车, 后脚又从黎家借了几个人高马大的仆人, 随后匆匆赶往杏花村。
这群人浩浩荡荡来到村子口, 原本正在村口纳鞋底的村民齐刷刷看过来。
“呦, 这不是笙姐儿的那个小孩嘛。”周婶呀了一声,热情迎了上来, “怎么想到来村子里啊。”
“不会是来找你舅舅吧, 你舅舅当日是真走了,婶婶可不骗你。”周婶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问道, “可别是出事了。”
江芸芸跳下马车, 目光在一群做活的妇人不经意扫过, 随后大声说道:“不是, 我舅舅好得很呢。”
周婶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这来来回回都有人来问, 给我弄紧张起来了。”
“我舅舅之前不是来祭祖吗。”江芸芸笑眯眯说道,“但是他这人就是走路着急, 不小心掉到水里了。”
“哦,原来如此!”周婶眼睛一亮,“我就说人怎么会走着走着还不见了, 这条水道每年都有人不小心掉下去,原来就是赶路着急了啊。”
“可不是。”江芸芸一脸大人样, 一本正经说道, “我已经狠狠骂过他了。”
周婶越看越可爱, 忍不住点头:“该骂,该狠狠骂一顿的,还麻烦这么多人跑来跑去。”
“那你今日来做什么啊?”其余人围过来,好奇问道。
江芸芸叹气:“我舅舅这人也是糊涂,跟我说有外祖父的东西留在这里了,很重要,不能丢,所以我这不是打算去祖宅看看嘛。”
“去祖宅还带这么多人啊。”有人不信,目光在几个人高马大的小厮身上警惕扫过,“什么东西不见了,这么大的仗势。”
江芸芸没说话,只是牵着顾幺儿的手,准备离开,一脸做贼心虚地说道:“小东西,小东西,就是跟着我而已。”
顾幺儿眨巴眼,适时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捞东西啊。”
江芸芸笑容一僵,神色凝重地拍了拍他的手,然后含糊说道:“什么捞不捞,走走走,随我回家去。”
顾幺儿不悦地大声嚷嚷:“不是你说等会要去落水的地方……呜呜呜。”
江芸芸一把捂住顾幺儿的嘴巴,无奈说道:“走啦,小孩子就是惦记玩水,还给我找个了借口。”
这话是对周婶她们说的。
周婶原本还一脸八卦,但撇见了她的视线,便也跟着笑了笑,随意安慰着:“哎,小孩子嘛,就是贪玩,你们快去吧,要是没饭吃,来周婶家吃饭啊。”
江芸芸笑眯眯点头:“好啊。”
等一行人走远了,村子里的婶婶婆婆立马围在一起,压低声音讨论着。
“什么落水的地方啊?”
“难道他落水的地方有问题。”
“还别说,周家那小子出村子的时候青天白日,怎么好端端掉进水里了。”
“掉水里怎么会人不见好几天呢,当时好几个人来问了呢,可把我担心坏了。”
“你说那几个人人高马大的,要是下水找东西也合情合理?”
“说起来,他现在回来也奇奇怪怪的。”
“可不是,什么东西要一个小孩来拿,可别是周鹿鸣真出事了。”
“谁知道呢,哎哎,算了算了,我们先回家吧,今天也没太阳,怪冷的。”周婶挥了挥手说道。
几人拿起绣篓子很快就顺着各条小路回家了,与此同时,江芸芸回杏花村的消息也很快就传遍整个村子。
传遍村子的还有刚才还未结束的,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周鹿鸣之前掉水里的事,好像有点不对劲。
再说那边,江芸芸和顾幺儿出了众人视线。
顾幺儿一改刚才的不高兴,脸上洋溢着灿烂笑容,立马问道:“我演得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厉害。”
江芸芸竖起大拇指:“真不错,我就知道幺儿做什么都很厉害。”
顾幺儿下巴都要抬起来了,想要谦虚一点,但又忍不住摇尾巴:“还行还行。”
江芸芸把人带回周家小院,一路顺利,只是没想到小院被上了锁。
“这可怎么办?”顾幺儿大惊失色,小脸皱巴巴的,“进不去了。”
江芸芸扶额:“给忙忘记了,没钥匙怎么回家。”
“你们是谁啊?”背后传来幽幽的声音。
江芸芸扭头去看,正好看到一个穿着灰色麻衣的老人,肩上披着一件厚厚的蓑衣,手里拿着一大捆芦苇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日光微斜,有点看不清那人的脸,却又能从下压的斗笠中察觉到那人警觉的视线。
江芸芸没有回答,只是镇定反问道:“你又是谁?”
那人微微抬头,江芸芸眼尖,一眼就看到他下巴有一道刚开始结痂的划痕。
“没什么好认识的。”那人低下头,抱着芦苇绕着他们走了,“周家小子不在家,你们快离开吧,天色黑了,不好走水路。”
“不碍事,我这几个仆人都会泅水,本事极好。”江芸芸笑眯眯说道。
“对哦,等会还要下水呢。”顾幺儿不甘示弱说道。
那人转身,拧眉打量着他们几人,讥笑着:“淹死都是会水的,两个小子年纪轻轻可别太狂傲了,天色不早了,快归家吃饭吧。”
江芸芸看着他走近隔壁的一间小院子。
这人住得离周家好近。
“这人说话好冲啊。”顾幺儿小声抱怨着。
江芸芸笑眯眯说道:“不碍事,每个人都有脾气,他就是脾气大一点而已。”
“那现在怎么办啊?”顾幺儿不解问道,“门也进不去。”
江芸芸眯眼看了眼那扇禁闭的木门,笑眯眯说道:“那就去邻居家串门去。”
大门被敲响。
里面的人一声不吭。
顾幺儿大声嘟囔着;“里面有人,他不给我们开门。”
江芸芸做好了三顾茅庐的准备,继续敲门。
里面依旧没人来开门。
顾幺儿傻眼了:“这可怎么办啊?”
江芸芸也跟着拧眉。
闭门羹,还是来这里这么久了第一次吃。
就在两人准备放弃时,大门咯吱一声打开。
里面的人回了家还带着斗笠,只是脱了那件蓑衣,眉心紧皱,不悦说道:“敲门做什么?”
“钥匙没问人拿过来,所以现在门进不去,但现在天色晚了,我们肚子也饿了,我可以问你买点馒头或者囊,再借居在你家。”江芸芸从兜里掏出荷包,掏出三十文钱,“要六个馒头,睡觉的地方给块地就行。”
“没有……”
那老头正准备关门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垂眸盯着那荷包上的凌霄花纹,冷不丁问道:“这是谁给你的?”
江芸芸收荷包的手一顿,抬眸看了一眼那个老人,那老人正一脸凝重看着她。
“亲人送的。”江芸芸含糊说道。
老人没说话,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随后让开身子:“进来坐吧。”
江芸芸如愿进来后,一眼就看到院子堆满了芦苇,所有芦苇晒干后,整整齐齐堆在角落里,然后用油布盖着,整个院子虽然拥挤但收拾得格外干净,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猫窝,只是里面的小猫不知道哪里去了。
正中有一张木桌,上面放着湿漉漉的芦苇,一层又一层叠起来,瞧着比那个老头还要高了。
“这是做什么?”顾幺儿好奇凑上去问道,他摸了摸还带着水气的根茎,又小心翼翼戳了戳黄色的花。
“有用。”老头敷衍道,手里继续麻利地做着自己的活。
他把芦苇上的水都擦干净,然后把根茎摘下来,长得好看的,新鲜的,就放在一侧,半坏或者明显卖相不佳的,就扔到篓子里,又把芦苇头顶黄色的花摘下来,小心翼翼放在竹盘上,最后只剩下正中长长的管子,他用抹布把这些管子随意抹了一下,这才密密麻麻排在另外一张桌子上,原本堆得高高的芦苇在他熟练的收拾下,很快就下了一层。
顾幺儿被人嫌弃了,嘟囔着嘴走回江芸芸身边,一脸不高兴。
“应该是根茎和花是药用,管子可以烧火取暖。”江芸芸笑着解释着,“不要给人添乱了。”
那老头没想到江芸芸也知道这些,抬眸看了一眼。
“舅舅说他小时候就在这片芦苇荡生活,所以我之前看书的时候,就多看了一眼芦苇的功效。”江芸芸笑着解释着。
老头随口问道;“你舅舅是?”
“周鹿鸣。”
老头抬眸,仔细打量着江芸芸,突然愤怒说道:“周笙是你的谁?”
江芸芸一怔,最后犹豫说道:“她是我娘。”
“你就是那个江如琅的孩子?”老头冷冷质问道。
江芸芸一怔,随后点了点头:“正是。”
老头突然把手中的芦苇扔回椅子上,大声说道:“滚,你给我滚,竟然让江家这个畜生的小孩进了我家门,可真是晦气。”
他说完还不过瘾,拿着扫帚就要赶人,气势上虎虎生威,格外吓人。
顾幺儿自来是不好欺负老头的,只好和江芸芸几人一起连滚带爬跑了。
“好凶啊。”顾幺儿摸了摸自己挨了好几下的胳膊,苦着脸说道。
江芸芸扶了扶帽子,看着啪地一下关了起来的大门,无奈说道:“可真是无妄之灾啊。”
——这人讨厌的是江如琅,让她挨了一顿莫名的打。
“都怪江如琅这个大坏人。”顾幺儿指责道。
江芸芸施施然点头。
说完两人面面相觑,随后噗呲一声笑了起来,都觉得对方比自己还狼狈。
“那现在怎么办?我们这个戏不是唱不下去了?”顾幺儿嘟囔着,“要不明日再来。”
江芸芸摇头:“明日就露馅了。”
“哎,你不是江解元吗?”就在两人愁眉不展时,背后突然传来热情的声音。
江芸芸眉心微动,随后扭头去看,只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衣服的人走了过来。
“我是李叔啊,之前不是还见过一次嘛,忘记了吗?”那人笑说着,“怎么站在这里啊。”
江芸芸笑眯眯说道:“我没带钥匙,舅舅叫我取的东西我没法取出来,但我看天色也晚了,就想着寄居在那户人家,但他好像不愿意。”
她指了指那个古怪老头的屋子,有点不高兴说道:“好凶的人啊。”
“嗨,周三叔就是这样的,脾气怪得很,也就你外祖父对他好一点,现在一个人孤零零住这一片,也不害怕,你不要住这里了,要不来我家住一晚上。”李叔热情说道,“我家就在村头。”
江芸芸脸色一喜:“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没事,我和你舅舅关系好得很。”李叔热情说道,“没吃饭吧,我等会让我婆娘给你们弄几个好菜来。”
众人跟在他们身后,离开了这片芦苇荡。
那扇紧闭的门后突然发出一声冷哼。
“你这次来这里做什么?听说你舅舅落水了?没事吧?”李叔一边带路,一边担忧问道。
“舅舅说有个很重要的东西要我一定要拿回来,所以我就亲自跑一趟了。”
“没事,就是头摔了一下,但是福大命大,掉水里竟然自己浮起来了,现在在家休息呢,我就代为跑一趟了。”
李叔哦哦了几声,感慨着:“那真是福大命大啊。”
“可不是,脑袋后面好大的伤口啊。”江芸芸叹气,随后神秘兮兮说道,“我瞧着可不像摔了。”
“不是摔了?”李叔惊讶,扭头去看他,“那是怎么了?”
江芸芸没说话,只是一脸遮掩,含含糊糊说道:“现在天色黑得快,我明日要早点起来,晚上随便吃吃就好。”
“起这么早做什么?”李叔笑说着,“这秋日早上可是会结霜的,很冷的。”
江芸芸没说话,还是笑了笑。
李叔也不多问,把人带到自己屋子里,招呼着吃吃喝喝,又让自家小儿子让出自己的屋子,又收拾了一件小屋子给几个仆人住。
“屋子简陋,你们随便住住。”他搓着手,难为情说道。
“不啊,你这个房子好大!”顾幺儿四处张望着,惊讶说道,“比一路走来所有的屋子都要好。”
李叔有些骄傲,但还是谦虚说道:“家中有些家底,又因为儿子也都长大了,准备娶妻了,这才学着城里人,建了这个两进的房子。”
江芸芸笑着点头,好奇问道:“还不知道李叔是做什么的,瞧着生意还真不错。”
“就是普通种地的。”李叔起身,“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明日不是要早起吗?”
江芸芸也觉得有些困了,打了一个哈欠。
顾幺儿抱着被子打滚:“吃饱了好困啊。”
没多久,整个小院便彻底暗了下来,所有屋子的灯都熄灭了,若有若无的说话声脚步声也逐渐安静下来。
西面第一间厢房的江芸芸和顾幺儿并头睡着香甜。
屋外,头顶的秋日月亮清冷却又明亮,照的整片大地好似撒了糖霜。
虫鸣鸟叫在寒冷的秋风中逐渐稀疏,只剩下不远处树叶摇曳的影子的落在窗台上。
一声近乎细微的开门声在此刻轻声响起,
与此同时,一道漆黑的,长长的影子出现在两人的窗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