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卷五完】 拜拜
入夜之后, 祝练醒来,照常打鱼给祝荷吃,加上她摘的果子, 晚饭倒是丰盛。
“诺。”祝荷自然而然把手里的水囊递给祝练, 手指略一绷紧, “还剩一点, 你喝完。”
祝练就着水囊喝水, 不曾有过丝毫怀疑。
祝荷不动声色觑他上下滚动的喉结, 半晌垂眼,目光闪烁。
月明星稀, 茂盛的树叶遮蔽住月光,夜色愈发朦胧,祝练一如既往背着祝荷赶路, 偶尔停下来稍作休整,再继续赶路。
有祝荷指引方向, 祝练鲜少再出现迷路的状况。
佛晓时分, 晨雾迷蒙,祝荷揉了揉眼睛, 说道:“你看前面是不是有个山谷?”
祝练眺望远方,颔首。
祝荷:“嗯,那我们进谷,从这条道过去我们能更快到达,是我好不容易探听出来的捷径。”
然而当祝练背着祝荷才步入山谷,迎面突然飞过来几支箭羽, 不对,这不是寻常的箭,而是锋利至极的弩箭, 一发就能让人重伤,运气不好的话会直接死,杀伤力极为强劲。
空气中响起铿锵有力的嗡嗡声,是弩箭发出裹挟杀意的颤音。
祝练提醒祝荷低头的同时巧妙地躲开长箭,身姿轻盈敏捷,像灵活的游龙,紧接着左右两侧也出现了携破空声的弩箭,祝荷一面抓紧祝练,一面急忙把背上的黑伞递给祝练,他会意抽出剑。
不知不觉,两人已然形成了某种默契。
饮血出鞘,祝练提剑挡住冲他们过来的弩箭,尖锐的箭簇与饮血的软剑碰撞,响起刺耳的声音,就像爆炸的滚滚雷声,震耳欲聋,又令人不寒而栗。
一支弩箭与祝练擦脸而过,割破了他几缕银发,祝练细细打量,笑道:“有意思。”
“你小心。”祝荷提醒道,思及适才的画面,有几支弩箭明显是冲着她来的,是想利用她让祝练分心?还是晋王那厮也想杀她?毕竟她狠狠挫了他作为王爷的颜面。
祝荷有理由怀疑晋王的意图。
思及此,祝荷冷笑。
这边祝练听到祝荷的话,自动归为她在关心他,瞳孔顿时一缩,兴奋地舔舔唇。
“我会小心的,祝姑娘,多谢你担心我。”祝练眨眨眼,俏皮地道,“祝姑娘,你多关心关心我,我喜欢你这样。”
祝荷要无言以对了:“你还有功夫分心?话说你皮肤没事吧?”
晨曦现,天边映出一片光,撒在祝练身上,脸上泛起细微的灼烧感,但这点疼痛对祝练而言只是挠痒痒罢了,他根本没在意。
“疼起来了。”祝练道,“你摸摸。”
祝荷:“......”滚。
祝练轻笑,笑声开朗,像夏日清风吹响的铃铛声。
剑影重重,红光乍现。
弩箭威力巨大,可祝练照样轻松地抵挡住了攻势,毫发无伤,唯有手中剑在颤抖鸣语。
弩箭虽然未对祝练造成伤害,但肯定消耗了他的体力,目的达到,是以下一刻,四面突然窜出几十个黑衣人冲祝练而来。
这群黑衣人训练有素,先将祝练和祝荷围住结下杀阵,再绞杀围猎圈的猎物。
对此,祝练气定神闲,反手把祝荷护在怀里,说:“祝姑娘,请闭上眼睛,我不想再吓到你了。”
“好。”祝荷装作闭眼,实际开出眼缝细细观察。
第一波黑衣人冲上来,祝练与之交锋,几个挥手,便戳破他们的喉咙,可令人意外的是,这群黑衣人并没有死,反而不顾流血的脖颈义无反顾继续冲杀。
与其说是杀手,更像是不要命的死士。
祝练挑眉:“原来是傀儡。”
对付傀儡就要用不一样的方式,于是祝练砍下他们的脑袋以及四肢。
血光迸溅,在残肢遗骸伤开出一朵朵艳丽的曼陀罗花,此情此景犹如血屠地狱。
与祝练而言,这天下,少有敌手。
祝练擦掉脸颊处的温血,愉悦勾笑,他抱紧祝荷,晨光正在灼烧他滑腻冰冷的面皮,只见皮肤上泛滥起些许斑驳红点,像极了瑰丽的梅花印,为他的样貌再添几分古怪。
又一波傀儡出现,祝练来多少杀多少,红色的血在他衣裳蜿蜒,像自相残杀的毒蛇,翻涌着血肉模糊的细长躯体,他手里的饮血剑更是吸足了血,红得不能再红,尽显嗜血光芒。
天越来越亮,阳光也越来越刺眼炽热,地上的尸体也越来越多,祝练全身俱溅满了血,包括脸和银发,如同杀人不眨眼的浴血修罗。
空气中弥漫浓重的血腥味。
祝荷捂了捂鼻子,眯眼打量祝练糜红的脸:“你还好吗?祝练。”
因着祝练抱她,他没多余的手给自己打伞,而且若是祝荷打伞,会妨碍到他,是以祝练硬生生承受着阳光的灼烧,任由火蛇舔舐他的脸。
今日注定是个大晴天,越到晌午,太阳愈发毒辣。
祝练听言一面削了个头,一面低头咧嘴,眼睛猩红,面上洋溢着疯狂而灿烂的笑容,薄而冷的嘴唇红如胭脂:“我好得很。”
目及祝练癫狂的状态,祝荷晓得他杀疯了,也就不在乎身体的异样,那随他去,反正自己也不是真心关心他。
话说晋王的手笔着实大,竟然派了这么多死士,祝练也是真的强,强大得过分,她能感觉到他这具阴冷无骨身躯的强悍以及疯狂。
祝荷闭上眼,忍住恶心,算算时间,毒差不多也该发作了。
“祝姑娘,马上就解决了。”说罢,祝练继续挥剑,突然间他动作一顿,额头冒出冷汗,内力竟然调不过来,下一刻,祝练嘴角溢出些许黑色的血,神色霎时一变。
似乎感应到主人出事,小白从衣襟口钻出来,吐出蛇信子,祝练用一个眼神让白蛇缩了回去,继而用力捂住祝荷脑袋,不让她偷瞄。
也在这个时候,晋王出现了。
“好久不见,祝教主,使不出内力的感觉如何?孔雀胆可是我花了大量精力为你准备的。”
祝练擦掉血,笑吟吟道:“你是哪个虫子?”
晋王面色抽搐,脖颈爆出青筋,强笑道:“教主不记得我也是无可厚非,毕竟我闻人岭已经改头换面。”
祝练没精力去想,一脸漠然:“哪个?”
晋王昂首,抚摸自己忍受断骨削皮之痛得到的皮囊,阴狠道:“我乃天圣教少教主闻人岭,当年你杀了我父亲,夺走教主之位,我亦败于你之手,被赶出天圣教,你不过就是一个根本就不配坐上教主之位。我蛰伏多年,就是为了今日找你报仇雪恨,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话落,晋王剑指祝练。
与此同时,闻声的祝荷心想晋王原来不是晋王,他是天圣教上任教主的儿子,也就是说他替代了原本的晋王。
以前的真晋王是假皇子,假皇子又被现在的假晋王取代,这关系委实混乱。
晋王就是一切幕后主使,难怪会传授天山派掌门天圣教的功法。
“原来是你啊。”祝练哂笑,戏谑道,“你还有脸回来找我报仇,勇气可嘉,倒也值得赞扬。”
晋王:“今日你跑不了。”
“受死吧。”
祝练:“来啊,不过不好意思,死的只会是你,从前不小心让你这条虫子跑了,我当时还惋惜了好一会儿,这回你自动送上门,你可就没那么好的运气啦。”
哐当一声,两人执剑交锋。
半晌后晋王震惊道:“你竟然还能调动内力?”
“呵。”祝练道,“你似乎没什么长进啊。”
晋王冷笑:“关于我长进没长进你很快就知道,虽说是低估你这个怪物了,不过你已经使不出全力了,顶多剩下三分力量,足够杀你了。”
祝练短促笑了笑,把了下脖颈:“不自量力的虫子,我先割了你的舌头好不好?”
“希望等下还能看到你唯我独尊的样子。”晋王挥手,余下的死士通通举起刀砍向祝练。
祝荷蹙眉:“烦人的虫子。”
祝练以最快的速度清理了死士,接着把祝荷放下,悄声道,“先走,我等会就去找你。”
“我不走,你不是说可以保护好我吗?那还让我走?”祝荷说。
祝练愣了一下,附和道:“我当然会保护好祝姑娘,只是刀剑无眼,祝姑娘这次稍微走远点......不要看。”
“你方才是不是吐血了,那人说的孔雀胆什么意思?你中毒了?”
“没什么。”
祝练不再回话,径自把白蛇交给祝荷,让小白保护好她后就转身去杀晋王。
“等等,把伞拿着。”
祝练:“好。”
旋即祝荷目送祝练的背影,这才发觉他的后背衣料子破开了,竟然有一道流出黑血的伤口,他受伤了。
砍伤他的刀有毒,晋王果真阴险。
天光如炬,二人像两匹猛兽猛烈厮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祝荷没走,而是躲在葳蕤的灌木下观察战局,不经意瞄见地上尸体,皱眉嘀咕:“真恶心。”
皱了皱鼻子,她低头问手腕处的白蛇:“小白,你说谁会赢?”
白蛇发出嘶嘶的声音。
“我觉得谁也赢不了。”祝荷悄声道。
起初晋王认为自己胜局已定,他与祝练修炼的功法旗鼓相当,俱是天圣教镇教功法,而今他魔功大成,反观祝练却使不出多少内力,晋王占据了完全的上风。
他也确实也伤到了祝练,抓住机会断了他几根经脉,可他并没有降服祝练。
渐渐的,晋王发觉了不对劲。
“你怎么可能跟没事人似的?”晋王惊骇道。
祝练嗤笑,懒得回答,他确实使不出多少内力,体内气息混乱,可那又怎样?
晋王面色凝重,难道孔雀胆对祝练真的起不了什么作用?该死,失算了,这个怪物。
不对,孔雀胆绝对有用,哪怕武功再高强,服用孔雀胆后绝对会内力尽失,哪怕祝练是怪物,也不可能抵御得了此毒。
孔雀胆本是早就失传的毒药,晋王清楚自己想打败祝练只有借助此药,是以多方打听,后知此药方藏在皇宫,他遂杀了“晋王”取而代之,费劲功夫找到丹方,又花费大量时间找到所有制丹的药材。
天底下仅有这一粒孔雀胆。
祝练只是在强撑而已,莫要被他吓唬到,念及此,晋王坚定心志,决定使出全部功力施展自己最强的一击。
“受死吧,祝练。”晋王暴喝一声,凝聚全身功力,使出快如闪电的一剑,剑势蚀骨阴寒,叫人毛骨悚然。
见状,祝练一手执伞,一边沉腕旋剑,暗暗调动内力,五脏六腑立刻钝痛,宛如被沉重的铁锤击打,被尖锐的锥子搅弄,痛得无法呼吸。
他以为自己中毒,是因为背上的伤。
适才和晋王搏斗周旋,祝练也是在强行调动体内的内力,每调动一下,内脏就受到极大痛苦,不免吐出好几口血,身体剧烈颤抖。
可绕是如此,他却像是感受不到痛苦,分心去探听身后祝荷的动静,知晓她离去,他放心下来,眉眼带着冰冷的笑意,挽剑舞动。
祝练对着饮血剑吐出一口血,鲜血溅在上面,犹如在血海上点缀的梅花,旋即饮血化作一道血光,空气登时被撕裂,铺天盖地的嗜血剑气划破了天际,形成锋利的旋风,尔后迎面对上了晋王最强的一击。
轰——
剑光像烟火一般炸开。
地面裂开一道深深的缝隙,尘烟弥漫,碎石四溅,树木断裂,枝叶化为齑粉,空气中满是尘土和血腥的气味,产生的冲击肆虐,几乎可以震碎人的经脉肺腑,叫人痛不欲生。
哪怕祝荷离得远,也感觉到那股气浪的威力,脑袋嗡嗡响,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探出头,待烟雾散去,祝荷看到落在地上黑伞,伞面破烂,像炸开的花。
谁赢了?
祝荷心惊肉跳,紧张地定睛看去,如她所想,似乎是两败俱伤的结局——晋王狼狈地靠在树下,口吐鲜血,身上遍体鳞伤,一只手臂血肉模糊,瞧着奄奄一息。
而晋王的对面不远处,祝练握剑半跪在地,沾血的银发委地,身体肉眼可见地战栗。
晋王瞥见自己的手臂,森白骨头清晰可见,血流不止,咬牙道:“该死。”
俄而,祝练抬起头,慢慢撑直身体,歪了歪头,颈骨碰撞发出清脆响声。
他轻蔑道:“你已然走火入魔,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晋王:“哈哈哈哈,笑话,本王不是你的对手,那你倒是来杀了我啊!”
耀眼的阳光撒下,祝练的银发熠熠生辉。
他注视晋王手臂露出的骨头,糜丽艳冶的面庞浮出狂热而阴森的笑,期待道:“用你的骨头做灯笼肯定很好看。”
他记得祝荷送过她一盏兔子灯,但因为生气,兔子灯被他毁掉了,祝练觉着可惜,所以想着给祝荷回个礼,表达自己的歉意。
他正愁用什么做比较好,这下问题解决了,用骨头做最好。
用漂亮的骨头做出来的灯笼定然会非常好看。
祝荷肯定会喜出望外,说不定会奖励他呢。
祝练笑盈盈,诡异的面孔与灿烂的笑容形成强烈的割裂感。
祝练:“看来还不能就杀了你,得我抽了你的骨头再送你归西。”
晋王冷笑道:“有本事你就来。”
话音未落,已成强弩之弓的晋王突然垂死反扑,迅速挥动袖子,眨眼间,他的袖口飞出数枚银针,祝练从容不迫用剑挡住银针。
就在这个时候,祝练突感气血不受控制翻涌,五脏六腑顿痛,猛然吐出血,感知再度变迟钝,加上晋王突然来了一句——
“你知道自己为何会中孔雀胆之毒吗?此毒只能内服起效,而那个对你下毒的人就是你身边的祝荷啊!哈哈哈哈哈哈。”
此言一出,祝练心念骤乱,体内内力溃散,以至于没挡住银针,身体硬生生被七八枚银针刺进。
银针有毒,能麻痹神经。
祝练膝盖一软,再度半跪在地。
见状,晋王疯狂嘲笑道:“哈哈哈哈,堂堂天圣教教主,竟然连最简单的暗器都躲不过,真就成了一个笑柄,祝练,当初争夺教主之位,我惨败于你,但现在看到你狼狈的样子,实在快哉!不枉我筹谋多年。”
晋王仰头大笑,牵动到内伤,吐出几口鲜血。
“没想到这个祝荷对你如此重要,我果然没赌错,她就是你的弱点。”
祝荷抬起头,阴鸷地凝视晋王,浑身散发出可怖的阴冷感。
晋王喋喋不休道:“早在一个月前我就和祝荷联系上,我用了二十万两就收买了她,就让她给你下孔雀胆,今日在此地设伏,也是我们二人商议好的,祝练,你千不该万不该相信一个你不了解的女人,把她留在你身边。”
“我更没想到你明明知道她成为你的弱点,可你却没杀了她?若是我,只要发现一点苗头,定会杀了她。”
“祝姑娘,你还要看戏到什么时候?快出来!”晋王道。
祝练感知退化,却记得祝荷藏身的方向,下意识扭头瞥去,见此晋王眼睛一眯,强撑起一口气,抛出手上最后一枚银针,直指祝练的心脉。
砰!
空中飞来一个石头挡住了晋王的偷袭。
“祝练,你不要听他胡言乱语,他这么说只是为了让你分心,从而偷袭你,你上过一次当了,难道还要再上一次?”祝荷踱步过来。
祝练直勾勾盯着祝荷,眼神幽深,红得滴血。
晋王面色狰狞质问道:“祝荷,你为何要坏我好事?”
祝荷道:“我当然要阻止你了。”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晋王道。
祝荷翻脸不认人了,装糊涂道:“我们说好什么?”
晋王没想到祝荷竟然在祝练面前装无辜,他从未见过这种狡猾虚伪的女人,不由恼火,本来适才能杀了祝练,可祝荷竟然坏他好事。
晋王怒不可遏,想狠狠折磨祝荷泄愤,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以至于被气得吐出血来,
祝荷好笑地看着晋王,转而对祝练道:“祝练,你是相信他还是相信我?”
白蛇感应到主人身受重伤,忙要过去安抚,祝荷摁住白蛇。
祝练:“我相信你。”
听言,晋王惊愕,惊愕之后狂笑,笑意里满是讥讽和轻视:“真是笑死本王了!祝练,你什么时候这么蠢了?”
“你都快死了,竟然还笑得出来,还要挑拨离间。”祝荷慢慢朝晋王走过去,然后甩了晋王几个巴掌,看着沾血的掌心,她皱眉,用帕子擦拭掌心,嫌弃道,“啊,好脏。”
晋王:“放肆——”
祝荷又甩了他一巴掌,冷冷俯视他,命令道:“闭嘴,王爷,你是还没认清自己的处境吗?现在你只是砧板上的鱼肉呢,真是难堪。”
“咳咳,本王小看你了。”晋王冷笑,全身气得发抖。
祝荷低头,小声道:“你确实小看我了,王爷,多谢你白送的二十万两,我会好好用这一笔钱的。”
晋王心思百转,摁下怒火,故意大声道:“祝姑娘,只要你肯替我杀了他,无论你想要什么本王都答应了,你要知道,本王是齐国的王爷,是朝堂中最有力继承皇位的人。”
“可你又不是真的?而且我也不需要。”祝荷毫不犹豫拒绝。
晋王有些慌了,但面上仍旧佯装镇定:“不是真的又如何,没有人知道,皇帝马上就要死了,本王即将荣登大宝。”
祝荷轻笑:“你当不成皇帝的,忘记同你说了,我最讨厌被威胁。”
晋王失色:“你想干——”
与此同时,祝荷对白蛇发号施令:“小白,就是他伤了祝练,给我咬他。”
话落的一瞬间,不等晋王反应,细长的白蛇像一柄出鞘的飞剑扑到晋王身上,快速爬到他脖子上,用毒牙狠狠刺进了他的脖颈。
毒素眨眼蔓延,晋王带着掐死祝荷的念头失去了气息,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死在一个女人手里,在从前,女人不过是他手里的玩物。
“多谢了,晋王。”祝荷默声道。
祝荷转身。
“他被毒死了。”祝荷打量虚弱的祝练,忖度他重伤的可能性。
祝练:“便宜他了,本来我要用他新鲜的骨头给你做一盏灯笼的,现在看来不行了。”
祝荷瞪大眼睛,后颈发凉:“你可不要送,我才不喜欢用人的骨头做成的灯笼。”
“为何?很好看的。”祝练不理解。
“我不喜欢。”
“那好吧。”祝练露出苦恼的神色。
“话说你还能说话,看来伤得不重?你还能动吗?”祝荷轻声道,挡住投射的阳光。
想起什么,祝练的目光转而盯着祝荷的右手,只说:“脏了。”
白蛇爬到祝练身上,用蛇信子舔舐主人身上的血。
“啊?”祝荷反应过来:“我擦过了。”
祝练一言不发。
“我动不了了,祝姑娘,太阳好大,我感觉自己要被烧死了。”祝练沙哑地说,美丽的银发变得黯然。
“我扶你到树下给你包扎,你先忍忍,剑我来拿。”说罢,祝荷正要接过饮血剑,却发觉他身上的银针。
“我先给你拔掉针。”
“有毒,会麻痹身体。”祝练贴心提醒。
“难怪你身体僵硬。”祝荷用帕子裹住手拔掉银针,再搀扶祝练往安全的遮阳地方去,这一扶祝荷才意识到祝练的重量以及他僵硬的躯体。
“祝姑娘,你好香啊。”
祝荷:“......”
将人放在隐蔽的树荫下,祝荷询问道:“你还好吗?”
祝练微笑:“你觉得呢?祝姑娘,接下来一段时间恐怕需要祝姑娘照顾我了。”
祝荷没回话,只是掏出帕子给祝练擦脸。
祝练道:“不要擦。”
“全是血。”
祝练闭上眼睛:“脸烂了。”
“好,我不勉强你了。”
清风徐徐,吹散了萦绕在空气里的血腥味。
“你后背的伤要处理一下。”祝荷拿出金疮药给祝练包扎伤口。
祝练纹丝不动,由着祝荷褪去他的上衣。
不多时,祝练满是伤痕的上半身便露出来,皮肤雪白,纹理滑腻冰冷,像洒满了闪烁的银粉,触感跟蛇的皮肤没两样。
虽说此地阴凉,却仍是亮的,没过多久,祝练的上半身就浮出淡淡的红色,宛若雪天盛开的红梅,美丽极了。
给祝练包扎的时候,祝荷温热的气息会喷洒他的后背,指尖会触碰他的皮肤,以至于祝练浑身绷紧,敏感的尾椎骨发麻,呼吸渐渐急促,气血翻涌,差点就吐出来血来。
“好了。”祝荷给祝练穿好衣裳。
祝练睁开眼,突然笑眯眯问道:“祝姑娘,你没有骗我吧。”
状似轻松的语调下满是阴森森的味道。
气氛一下子变了。
祝荷没有回答,反问道:“祝练,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当时为何要救我?”
“你回答我的问题后,我就回答你的问题。”
于是祝练道:“因为你很香。”
“真是个意料之中的回答。”祝荷困惑道,“你为何会喜欢我?说实话,以你这种喜欢杀戮的人会有正常的感情吗?”
“我喜欢你。”祝练诚实地回答,他抓到华点,问,“你讨厌我杀人?”
祝荷哼了一声:“我没有办法适应,那很疯狂。”
“你说过你喜欢。”
“哦,那只是在讨你欢心而已。”
祝练眼神变了:“祝姑娘。”
祝荷视若无睹,也不想再装了,直接道:“嗯,我想了很多,其实我觉得你对我的喜欢就像你对小白这样,你将我当做你的所有物,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你的占有欲再作祟而已,起初我是这样想的,可后来我想你虽然不是正常人,可也是人,也许吧......总之谢谢你喜欢我,不过你的这份喜欢太危险了,我承受不起,所以对不住了,祝练。”
“祝姑娘,你在说什么?”祝练声音低沉,依然带笑。
祝荷微笑,泰然自若道:“如果我现在要杀你,想必易如反掌吧。”
祝练面色骤然阴冷,第一次仰视祝荷,半晌,他发笑:“祝姑娘果真不是个简单的人。”
“你一直知道对不对?”祝荷说。
遮羞布被掀开了。
祝练艰难抻长脖颈,笑道:“你要杀我吗?祝姑娘若是要杀我也可以,我心甘情愿,但是在杀我之前,祝姑娘最好能满足我的一个要求。”
他紧紧盯住祝荷的脸,脖颈处松动的缎带下落,将喉结暴露出来。
祝练喉结微微滚动,哑声道:“亲我。”
祝荷愣了。
“我想祝姑娘亲死我。”说罢,祝练面颊泛起红晕,然因鲜血的遮掩,谁也不知道。
祝荷眨了眨眼,片刻后忍俊不禁:“你真是个变态,都这个时候了,竟然想这些,我原本以为你会生气的,因为从头到尾我都在欺骗你。”
祝练猩红的眼睛渐渐迷离,展露宽广胸襟,道:“你亲我的话我就不生气了,一切既往不咎。”
“我才不要让你如意。”祝荷掩唇笑,清淡的眉眼间透出一股子得意和恶劣。
“我没把你当朋友,更不想和你走,所以那时候我才用迷药迷倒你,谁知你竟然能找到我,我拿你束手无策,只好假装和你周旋。晋王说得没错,我的确同他合作,不过不是他主动找上我,而是我主动设下诱饵勾引他找上了我。”
“我没办法一个人离开你,我得借用第三人的力量,而这份力量出自想要杀你的人,所以我故意与你亲近,就为了让有心人知道我们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我想那暗中想杀你的人定然会不遗余力追查你的行踪,了解我与你之间的关系,如我所料,果真有人找上门来了,不过没想到会是晋王。”
祝练唇畔的笑意越来越阴寒,眼神令人毛骨悚然。
祝荷无所顾忌到畅所欲言:“祝练,我给你下了那个孔雀胆,就在你昨日喝的水里,可是我怕你真的会被晋王杀死,届时晋王说不定不会遵守约定,于我而言最好的结果是你与晋王两败俱伤,我坐收渔翁之利,所以我只给你用了一半。”
听言,祝练眨了下眼睛,心口的毒火莫名熄灭了大半,她不想他死,只给他下了一半的毒药......
“喏,另一半在这里。”祝荷从腰带里取出一半孔雀胆。
祝练目光和缓了。
“局势如我所愿。”祝荷眺望远方的太阳,面色惬意,风吹拂她柔软的发丝。
见状,祝练预料到什么——
“祝姑娘,你想走?”祝练一字一顿,瞳孔剧烈颤抖,目光阴冷而愤怒,仿佛要将眼前的女人焚烧殆尽。
“嗯,我腻了,当然要走,不然还留下来吗?不过这几个月来我很开心。你呢,被欺骗的滋味如何?是不是很不好受,嗯,我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现在很痛苦很愤怒,是不是想杀了我?但是我想你是不会杀我的对吗?祝练。”祝荷胸有成竹道。
腻了?
祝练眉眼阴鸷,笑着笑着咳出血来。
什么叫腻了?
痛苦?他竟然会痛苦?啊,他眼下的确是很痛苦,心口像是被刀割开了一般,身体的痛完全比不上心里的痛。
祝荷居高临下地端量祝练,轻声道:“不知为何,哪怕你变成这样,我也相信你迟早恢复,所以我可以问心无愧地离开了。”
“我也不是故意要害你的。”祝荷叹气。
“我不喜欢你,希望你也不要喜欢我这样一个女人,你不懂喜欢,我也不想喜欢。”
“还有,谢谢你保护我,谢谢你用心教我剑术。”
与上次情况不同,这一回祝荷身上没有沾到一点儿血迹。
为了报答祝练,善良的祝荷蹲下.身体用帕子温柔地拭去祝练唇角的血,缠绕在祝练颈项的白蛇不知二人发生了什么,本能地伸出蛇信子舔了舔主人沾血的下巴。
祝荷莞尔,许是和白蛇相处久了,她竟觉着这冰冷滑腻的爬行动物有些可爱,当然仅仅限于这一条通灵性的白蛇。
祝练伸手扣住祝荷的手腕,与她对视,清清楚楚看见她瞳仁里倒映出来的自己——面色扭曲而痛苦。
啊哈,原来他痛苦的样子是这样的。
第一次见,真有意思呢。
在祝荷掰开他手之前,祝练提前松开了手,低头咧开嘴巴笑,笑声愉悦而诡异。
她骗了他,她说不喜欢他,他真的很生气,可是她向他解释了原因,并且完全没有嫌弃他,还给他擦拭鲜血。
她不喜欢血,却温柔地对待他。
祝练心口悸动,神情痴迷,都这个时候了,竟然还觉得害羞,矛盾的情绪让祝练感觉太有趣了。
倘若此刻他让小白毒死祝荷,是不是就能从他脸上看到痛苦甚至是绝望的表情?
这个想法是如此的诱人,不过祝练克制住了。
会恐惧。
“你在笑什么?”
没得到祝练的回答,祝荷不在意,把脏了的手帕丢给他,“希望我们再也不见,拜拜。”
言毕,祝荷头也不回地走了,阳光聚焦在她周身,折射出刺眼的光芒,让祝练无法直视。
祝练孤独地靠坐在树旁,黯淡的银发轻轻舞动,艳丽的面庞开出一朵朵凌乱的血花,衣裳深红,有种无法言语的凄美感。
他弯唇:这辈子都不可能,下一次见可不能再让祝姑娘跑了,那不如把她做成傀儡好了。
思及此,祝练面上荡漾出愉悦兴奋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