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祝姑娘,你赢了
次日天亮, 两人立刻离开山洞。
去往天山山庄的时候,祝练抓了好几个江湖人供祝荷询问。
从他们口中祝荷得知花宗宗主早在去岁腊月就嫁给了天山派少主。
二人是两情相悦,可在祝荷看来简直一派胡言。
但是据说花宗宗主之所以嫁给天山派少主, 除去与少主情投意合 , 还因为花宗遇到大事——宗门几个长老接连出事, 加上萧雪葵年纪轻轻, 在宗门内缺少威信, 遂有人站出来逼迫萧雪葵放弃宗主之位, 交出掌门信物。
另一方面,江湖中有不少门派觊觎萧雪葵手里的神兵霜月剑, 花宗一时间内忧外患。
危机存亡之际,名门大派天山派掌门出面保住了花宗和萧雪葵的地位,不久萧雪葵便与天山派少主成亲。
知晓前因后果, 祝荷肯定萧雪葵定是情非得已才嫁给了天山派少主。
祝荷的眼神逐渐冰冷,恨不得立马就把萧雪葵救出来, 但她知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途经一个小县城, 当地有名的商贾家的儿子成亲,宴席摆得很大, 几乎邀请了全县城的人,万人空巷,而商贾家附近的街道全是人,道路被堵得水泄不通。
祝练和祝荷刚好被堵在中间,祝练不喜欢人多,遂抱住祝荷跃到屋顶。
彼时底下张灯结彩, 红绸飘扬,一身红装的新郎下马,花轿停驻, 戴着红盖头的新娘被喜娘牵出来带到新郎面前,周围俱是围观百姓,纷纷喝彩,气氛热闹喜庆。
祝练戴着帷帽道:“他们在做什么?”
祝荷:“成亲啊,这些都是来做客的客人。”
“成亲?”
祝荷耐心解释道:“就是一对情投意合的男女成亲,缔结最亲密的关系夫妻,大概一辈子都要生活在一起,相濡以沫,共同生儿育女。”
祝练定定望着底下的场景,眼底倒映着如晚霞一般美丽的朱红。
离开小县城时,祝荷听到了爆炸性的讯息,慈云寺的渡慈大法师坐化,圆寂大师回寺亲自主持了渡慈的葬礼。
此消息传到小县城花了一个半月的功夫,也就是说渡慈在二月就坐化了。
坐化?
渡慈他竟然死了?他还那么年轻,怎会突然就死了?
祝荷震惊无比,生生愣住了,忽而想起渡慈对她说过的话,所以这便是他下山的惩罚吗?惩罚竟是死亡。
这着实叫人难以置信了。
祝荷心情莫名有点儿复杂,说不清什么感觉,或许只是感慨与惋惜吧,再加一点儿难受,毕竟她曾经和渡慈有过一段虚假的情缘。
他突然死了,祝荷有些难以接受。
他真的死了?为什么会死?是因为违背戒律下山了,又或者是其他原因?祝荷不得而知。
祝荷仰头,目视祝练。
“怎么了?”祝练道。
“他死了。”
祝练勾笑,毫无感情道:“然后呢?死了最好。”
“他是你哥哥。”
“那又如何?”
祝荷收回视线低头,问了也是白问,祝莲与祝练两个兄弟之间的关系绝非正常兄弟关系像祝练这样一个变态,对哥哥的死毫无反应委实太正常了,他若是伤心,那才叫见了鬼。
冷不丁间,耳边响起祝练的声音:“怎么,祝姑娘,你很伤心吗?”
“啊?”祝荷没听清。
祝练眯了眯眼:“你为祝练的死感到伤心吗?”
目及祝练危险的神情,祝荷道:“没有,只是很震惊。”
“还有呢?”祝练歪头问。
“没了。”祝荷反问,“你觉着还有什么?”
祝练道:“祝姑娘,好歹你和祝练一起度过了那么久的时间,你就不能难过吗?”
“我与他只是因为你的任务而已,我早就不记得了。”祝荷滴水不漏道。
祝练眨了下眼睛:“我才发现祝姑娘好生无情。”
祝荷:“无情怎么了?”
“不怎么,我很喜欢。”祝练忍不住俯首,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睡醒的白蛇从他袖管里钻出来,爬上祝荷的小臂。
“嘶嘶——”
注视白蛇毫不掩饰的喜爱,祝练失笑不已。
“祝姑娘,小白在说喜欢你。”
祝荷扫眼缠绕住她手腕的白蛇,她选择忍,前几天冬眠的白蛇醒了,一醒来先是和主人打个招呼,接着就一直黏着祝荷。
祝荷忍耐着滑腻调皮的白蛇,忍着忍着就习以为常,由从前的讨厌变成被迫接受了。
“若是祝莲知道姑娘将他忘了,不知该气成什么样?”似乎想到有趣的画面,祝练情不自禁大笑。
似乎感受到主人美好的心情,白蛇吐出蛇信子,翘着细长的尾巴,赤色的竖瞳与主人的红眸别无二致。
“他已经不在了,继续赶路吧。”祝荷说。
祝练目视前方,笑眯眯喃语:“他可没那么容易死。”
.
黑夜,天山山庄密室。
“你父亲死了。”
“什么?”天山派少主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戴面具的黑衣男人,“父亲他死了?怎么可能?”
黑衣人阴柔地笑了笑:“尸体已经帮你运回来。”
少主沉默了许久,全身颤抖,悲痛欲绝哀嚎道:“父——亲!前辈,父亲是被魔教教主杀掉了?”
黑衣人失望道:“看来你父亲还是棋差一招,你想不想报仇?”
少主落魄道:“前辈,我就是一个废人,何谈报仇?”
“练功。”黑衣人拿出一本薄册子,正是天山派掌门从前练过吸食内力的泣魔录。
“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
少主犹豫片刻,最终收下功法:“多谢前辈。”
黑衣人笑道:“不用谢我,我也只是利用你罢了,谁叫你父亲无能啊。”
“前辈,我想先看看我父亲,好生给他收尸,尽儿子最后一份孝心。”少主道。
黑衣人:“你们父子倒是情深。”
少主:“我与父亲的感情向来深厚。”说着,少主落泪,低头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原本肝肠寸断的神色突然变了,他咧开嘴巴,露出癫狂扭曲的笑容。
死了,死了,死得好啊。
黑衣人走后,少主悲痛地给自己的父亲收了尸,暂时封锁了父亲死去的消息,随后带着酒去见萧雪葵。
彼时萧雪葵正在院里练剑,她披着月华,面容秀美,甩动手里的木剑,姿态利落有力。
“夫人的剑法似乎又有增进了。”少主提着酒道。
萧雪葵熟视无睹,继续练剑,少主也不恼,心情甚好地坐在旁边石桌上吃酒。
未久,萧雪葵冷冷道:“你过来作甚?”
“来看看夫人不行吗?”
萧雪葵转头进了房间,留少主一个人在外,见状,少主仰头大笑,吃下一杯酒,赞叹道:“好酒好酒!哈哈哈哈哈哈。”
没有人知道少主为何心情大悦。
不知过去多久,丫鬟进来道:“夫人,少主喝醉了。”
萧雪葵头也不抬:“叫人拖回去。”
“夫人,您不去看看少主......”
萧雪葵冷淡的眼神扫过去,丫鬟不说话了。
“都下去,不要叨扰我看剑谱。”
俄而,房间立刻安静下来,萧雪葵专心致志看剑谱,忽而,不知想到什么,她闭了闭眼,满脸愁容。
吱呀,门开了,一个丫鬟悄无身息走进来。
萧雪葵耳力敏锐,听到动静道:“不是说不要来叨扰我吗?”
“雪葵。”熟稔的音色响起,萧雪葵手里的剑谱落地,她睁大眼睛,直直望过去,帘子后面站定一个丫鬟,面貌与记忆中熟悉的人有些许不一致,可那双眼睛以及声音如出一辙。
“......阿荷?”
祝荷挑开帘子步入内室:“是我,雪葵。”
她话音未落,萧雪葵便起身飞奔过去抱住了祝荷:“真的是你,你怎么会来?”
“当然是偷摸着混进来的,你许久不回信,我想你出事了就来找你,路上刚好探听到你和天山派结亲的消息,这是怎么回事?”祝荷问。
萧雪葵眼中有泪,慢慢娓娓道来——天山派掌门垂涎霜月剑,又想吞并花宗,遂暗中算计了花宗的长老,又勾结宗门内不服她的人制造混乱,导致花宗岌岌可危,萧雪葵没办法,只好委曲求全嫁给了天山派少主,交出霜月剑。
萧雪葵不打算坐以待毙,可惜天山派掌门变本加厉控制萧雪葵,竟对花宗所有弟子下毒,萧雪葵孤身困在天山山庄,周围没一个自己人,想尽办法也找不到解药,只好任由天山派牵制。
“那解药你可有线索?”祝荷问。
萧雪葵:“只有那个狗贼知道。”
“天山派掌门吗?他已经死了。”
“死了?”萧雪葵吃惊道。
“是,说来话长,我先不跟你讲,现在的重中之重是将你从这里解救出来,对了,那掌门可有对你下毒?还有那个少主,可有冒犯你?”
“我没被下毒,勉强算安稳待在这院子里,至于解九环,大抵知道我不是自愿,没对我做什么。”
祝荷:“那就好,雪葵,你现在想想解药最有可能藏在哪里,我去找。”
萧雪葵道:“阿荷,我觉得解药肯定在解九环他父亲的屋里,府里上上下下我都探查过,什么也没找到,只有那里我没去过,但你不能轻易冒险,那屋子守卫森严,还有机关,连我也进不去。”
“不用担心,我有帮手,雪葵,你对这天山山庄熟悉吗?请你画张图。”祝荷信心满满道。
“当然可以,只是阿荷你的帮手是谁?”
祝荷也不隐瞒:“天圣教教主。”
萧雪葵懵了,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愣道:“谁?”
“魔教教主。”
“......魔教教主?”萧雪葵张大嘴巴,不可置信道,“你怎会和那样一个危险可怕的人在一起?”
祝荷:“你莫担心,他不会伤害我,而且多亏他,不然我也见不找霜月,也就不能提前知道你的情况,我和他的事以后告诉你,时机不等人,你现在就画,我马上去找,越早走越好。”
萧雪葵颔首:“你千万小心。”
画好图,萧雪葵一番叮嘱后便开窗送祝荷离开,然后就看到黑暗里走出来一个银发男人,他先是望着祝荷,接着突然打量她,目光探究而深沉,分明面带笑容,可萧雪葵在那一瞬间感到前所未有的畏惧,身体像是被一座大山镇压,喘不过气来。
等萧雪葵回过神,祝荷把霜月剑递过来。
“雪葵,霜月剑。”
萧雪葵接下,担忧道:“阿荷,你真的没事?”
祝荷:“没事,我走了。”
仰视他们消失的方向,萧雪葵心揪成一团。
.
祝荷根据图纸找到了天山派掌门的寝屋,在潜入进去前,她得制造一场混乱,把人都引过去。
她在库房烧了一场火,成功让山庄的人全跑去救火。
祝荷以为没人了,遂让祝练先进去探探虚实。
祝练直接从正门进去,突然蹦出来两个人,一看就是狠角色,可惜很快被祝练打败。不久后祝练出来,屋里的机关对他来说宛如儿戏,他顺利找到密室。
这一切与他而言着实无聊,不过有祝荷在,他可以忍受。
祝荷放心了,跟随祝练进得密室,翻遍密室找到好几瓶丹药,祝荷不知哪一瓶才是解药,就把东西全带出来交给萧雪葵甄别。
除此外,祝荷还找到天山派掌门修炼吸食内力的功法《泣魔录》,经过祝练确定,的确是天圣教的功法,不过是阉割版。
修炼此功,会消耗气血寿命,活不长,更有严重反噬作用。
祝荷道:“这功法委实邪门,你们天圣教不愧是魔教,你答应你要教我,你不会教我这些东西吧。”
祝练思索须臾,微笑:“此功法不错,你可以修炼。”
“你在说什么?”
“修炼正宗的《泣魔录》,若是人主动给你吸,再给你调理好内息,你不会有危险,可以弥补你没有内力的不足。”
“谁给我吸啊?”
祝练:“我啊。”
祝荷瞪大眼睛,最初是心动,可冷静下来一想,她以为祝练没抱好心思,斩断了不该有的念头。
“话说这东西隶属天圣教,那说明教里有人意欲害你,你就不好奇是谁吗?”祝荷问。
祝练不以为意:“不好奇。”无论是谁,在他眼中俱是虫子。
回到萧雪葵院子,经过她的判断,没有一瓶是解药。
萧雪葵恍然大悟道:“或许我一直忽略了一个人。”
祝荷忖度片刻:“那个解什么少主?”
“嗯,解九环。”
“他在哪?”
“吃醉了,在他自己的院子里,解药可能在他手里。”萧雪葵说。
祝荷:“倘若威胁他,他会交出解药吗?”
“他很敬重他父亲,不过我几番观察,总感觉他哪里怪怪的,今天也是,莫名其妙来我院里喝酒,一副心情特别好的样子。”萧雪葵沉思道。
祝荷:“今天有发生什么事吗?”
“不曾,他与寻常一样,负责管理山庄事务,白日我见过他一面,没有发现异常,晚上就突然变了。”
祝荷:“这其中肯定是发生了什么,雪葵,前些日子你可有看见他很难过的样子?”
“没有。”
“山庄的人是不是都不知道掌门死的消息?”
“从没听过,若不是你告诉我,我以为他在闭关。”
“你说解九环会不知道吗?他父亲都死这么久了?”
萧雪葵肯定道:“他一定知道。”
祝荷思量:“明日你请他到你院子,先试探试探他。”
“好,阿荷......”萧雪葵欲言又止。
“怎么了?”
“那人就是魔教教主?”萧雪葵小声道,“他现在还在外面?”
“在。”祝荷简短把经过告诉萧雪葵。
“对不住,阿荷。”得知祝荷的遭遇,萧雪葵愧疚至极,哽咽道,“你一直帮我,可我总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不在。”
祝荷:“莫要自责,这不怪你。”
萧雪葵抱住祝荷,眼尾泛红:“你为何对我这么好?好到让我无以回报。”除了已过世的父母,天底下唯有祝荷如此待她,所以在遇到难事的时候,她不想再麻烦祝荷,可是祝荷最后依旧知悉了,甚至不惜冒着危险来找她。
“因为我拿你当我的朋友。”最初是怜惜,她和过去的自己很像,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把萧雪葵当自己人了。
她在破碎之后努力将自己重新拼凑,祝荷喜欢她这股子劲儿。
“朋友?”萧雪葵第一次听。
“是,忘记告诉你了。”
“我们是朋友。”萧雪葵像是被巨大的喜悦砸中,喜极而泣。
祝荷点头,用力回抱她,安慰道:“不哭了。”
萧雪葵缩在祝荷怀抱里,贪恋她的温柔与宽慰,面色依恋。她想变成一个有用的人,这样祝荷就不会抛弃她,可最终她还是那个一无是处的人,不过祝荷坚定地走向她。
萧雪葵感觉自己像泡在蜜罐里,她想一辈子呆在里面,过度的沉迷以至于忽略了头顶一道隐晦的窥伺。
“等事情了结,你先回沧州找管姐姐,再处理好宗门的事。”
“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祝荷叹气:“你也知道我眼下的状况,若跟你走,只怕你会有危险,你放心我会处理好自己的事,你告诉姐姐,我得失约了,我要跟着他走。”
“阿荷,总有办法的。”萧雪葵胸有成竹道,“还没告诉你,我近日剑法大成,哪怕面对那魔教教主,我也有一战之力。”
祝荷心口泛暖,转而想起那日雷雨夜的惨烈恐怖,她摇摇头:“雪葵,你有这份心就好了。”
萧雪葵抿唇,暗暗下定决心。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次日解九环主动送上了解药。
萧雪葵打开瓶子嗅闻解药的气息,确定是如假包换的解药,解药只有一瓶,但解九环还赠送了一张制作解药的方子。
萧雪葵愕然。
“怎么,不相信吗?你不是一直想要解药吗?”解九环笑道。
“你为何......”
解九环轻松道:“我想给就给了,对了,夫人,你可以离开天山山庄了,不,该叫萧宗主了。”
面对萧雪葵的疑惑,解九环道:“我爹死了,你自由了,我也自由了。”
说罢,解九环又忍不住仰头大笑,笑得眼泪差点出来了,“对不住,吓到你了,没办法,我实在太高兴了,当然这件事我就只跟你讲了。”
萧雪葵:“解九环......”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会这个反应,当然是因为我恨他了,他早年为了天山派掌门的位子抛弃我娘,最后害的我娘被天山派的人追杀而死,后来正牌夫人死了,却没个儿子,就找回了我,但知道我是个不能练功的废物后嫌弃上我,对我不闻不问......好了,多的不说了,总之我很高兴他死了,死得好啊,他死了,这天山派也该覆灭了。”解九环面露疯狂,眼中毫不掩饰自己的憎恶。
萧雪葵沉默许久,握紧药瓶,说道:“多谢。”
“你的霜月剑没有一起回来。”
萧雪葵想了想道:“没事,我朋友帮我找回来了。”
“你朋友?”
“嗯。”萧雪葵唇角微微翘起。
解九环呆愣瞬息:“我认识你这么久,第一次见你笑,萧宗门,你笑起来很好看,看来她是你很重要的朋友。”
萧雪葵颔首。
“昨日的混乱是你朋友造成的?”
萧雪葵:“是,为了找解药,原本是想问你的,结果你主动给我了。”
“若我没主动,怕是要遭遇不测了。”
“只是想让你交出解药,别无他意。”
“我说笑呢。”解九环问,“你什么时候走?”
“今日。”
解九环默了一下:“好,我就不送了,萧宗主,有缘再会,马车给你安排好了,在后门。”
萧雪葵道:“解九环,真的谢谢你。”
解九环回以一笑。
.
“以为会艰难,没想到轻而易举就拿到了解药。”祝荷道。
萧雪葵悄悄抚摸手里的霜月剑,点了点头,目光悄悄扫过坐在祝荷旁边闭目的祝练。
上回是在夜晚,看不清具体面容,这会儿与祝练共乘马车,又是白日,萧雪葵终于看清了祝练的模样。
银白的长发,猩红的瞳孔,愉悦的笑容,古怪的气质,一切的一切只彰显一个词——
异类。
萧雪葵只想到这个词来形容祝练。
她想起往事,上任花宗宗主花师太曾追杀过魔教教主,不对,说实在的,是在寻找魔教教主,当时江湖下了一道针对魔教教主的追杀令,那次追杀令惊天动地,许多门派掌门响应追杀令,纷纷跑出来追杀魔教教主,可惜很多人连教主的面容都不知道,何谈找到?
哪怕知道教主真容,也成了那剑下亡魂。
若非迫于追杀令威信,花师太何致找罪受?宗门长老也与萧雪葵叮嘱过,如遇魔教教主,立刻就跑。
江湖人流传一个传说,魔教教主是一个银发红瞳的怪物。
传闻没错,长老们的话也没错,魔教教主是一个不能招惹的人,虽然祝荷感受不到,但萧雪葵切切实实感受到祝练带来的压迫感,令她血液凝固,全身止不住战栗,脑袋里只有一个声音,跑。
不,她不能跑,因为她要从祝练手中救走祝荷,哪怕面临不能战胜的对手,她也要试一试,更何况还没试呢?安知结果如何?
她要带祝荷离开这个危险人物。
祝荷不打算去沧州了,不过她要送萧雪葵一段路程,然后花宗的弟子再来接萧雪葵回宗。
“好了,天黑了,下马车吧。”祝荷说完,给祝练带上长长的帷帽。
祝荷等人在一间山野客栈落脚。
明日再送一段路程,祝荷便要与萧雪葵分开了。
所以萧雪葵决定今夜就带祝荷离开,在知道祝荷与祝练睡一间房后,她意志更加坚定。
吃晚饭的时候,祝练并没有出来,正好给了萧雪葵下手的机会。
祝荷仍旧被通缉,是以不曾卸妆,以假面目示人,她让小二上了菜,接着等萧雪葵回来来吃饭。
过了一会儿,祝荷看到方便完回来的萧雪葵,忙不迭道:
“雪葵,快过来吃饭。”
萧雪葵快步过去。
二人吃完饭,萧雪葵提议去外面走走消消食,但到了外面,萧雪葵就牵过来一匹马过来。
萧雪葵道:“阿荷,我带你走。”
祝荷无奈道:“雪葵,我不能走。”
“和我走,我适才在那屋里下了迷药,他起码要睡个三天才会醒。”
“你用的什么迷药?”
“就是蒙汗药,我在山庄时备的。”
祝荷:“你迷不倒他的,你忘记我说的吗?我也用过迷药,可对她毫无作用,后来还是用了姐姐特意买的迷药才迷晕了他。”
“我知道,我用的迷药是专门对付用武功的人,绝对有效。”萧雪葵信誓旦旦道,“不仅如此,我还下了软骨散,哪怕醒了,他也会四肢无力,追不上来的。”
软骨散是萧雪葵特意找解九环要的。
“我跑了两个月,依旧被他找到了。”
“我会保护你。”萧雪葵道。
祝荷牵住萧雪葵的手:“谢谢你担心我,但你不要跑,我真的没事,我有我不走的理由。”
“这个你帮我拿着。”祝荷把自己最看重的银票以及钱庄凭证交给萧雪葵,“你先用这些钱在杭州给我买个房子,把我寄存在钱庄的黄金和银子取出来,帮我保存好。”
祝荷的全部身家约莫有二十多万两。
“阿荷......”
“听我的,先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
萧雪葵握紧拳头。
“见到了管姐姐,让她放心。”
“好。”萧雪葵涩声道。
回到房间,祝练就坐在床榻上看着祝荷。
祝荷:“你可有感觉到什么异常?”
祝练:“什么异常?”
见祝练一副无恙,祝荷:“没什么。”
白蛇从祝练手腕里钻出来,懒洋洋吐出蛇信子冲祝荷打招呼,祝练笑了笑,指向八仙桌上的茶水,疑惑道:“你为何又给我下药?”
祝荷愣了片刻,气氛突然微妙起来。
“你知道?”
“小白喝了点。”祝练摸摸下巴,眯着眼睛道:“你又想迷晕我吗?”
语气如常,瞧不出端倪。
“只是意外,我没想跑,你看我这不是回来了吗?”祝荷忙解释道。
“事情都办完了?”
“嗯,多谢你祝练。”
“祝姑娘何须客气,我其实没怎么帮你。”祝练语气略显懊恼。
祝荷:“你帮我很多,对了,祝练,我忽然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你说。”祝练好奇道。
“倘若我哪天真的跑了,你会怎样?生气到杀了我泄愤?”
祝练笑道:“不会杀你,至多将姑娘做成傀儡。”
“那我才不会让自己变成傀儡。”
“只是假如,你不跑的话不会发生这种事。”
“但若是发生了,我又向你乞求,你会不会看在我们昔日情分上放我一马?”
“祝姑娘想让我怎么放?”不知想到什么,祝练的眼睛如猛兽般锁住祝荷的嘴唇,垂涎欲滴。
祝荷微笑,手指伸向祝练的脖颈,指尖轻触脖颈上的缎带,问道:“你为何会畏光?”
祝练眯了眯眼,逗弄手指上的白蛇:“天生的。”
“哦,假如你长时间暴露在阳光下会发生什么?”
“皮肤会溃烂。”祝练如实道。
祝荷眨眨眼,随后道:“你说要教我练功,何时开始?”
“现在就可以,但我需要报酬和奖励。”
祝荷:“报酬已经给你了,至于奖励看你教得用心不用心了。”
“请祝姑娘拭目以待吧。”
.
送走萧雪葵后,祝荷心里的石头落地,不由松了一口气。
一路西行,快到襄州的时候,淅沥潮湿的春雨降临了。
祝练并不喜欢坐马车,想着背祝荷淋雨夜行,祝荷一万个不同意,是以两人便暂时在客栈里歇息,等雨停后继续赶路。
每日一早,祝荷就会在小亭子里练习剑招,祝练教的剑法简直不像剑法,而是像专门用来杀人的招式,拔、挥、砍,刺......无论哪一种方式,俱是一击毙命。
在教祝荷的时候,祝练发觉祝荷对躯体的几个最显眼的致命部分很是熟悉,身手也不错,就是有些许奇怪。
剑招练得再多也只是花架子,要想彻底把握,需要靠实战。
祝练丢给祝荷一把木剑。
“那你用什么?”
祝练掏出一截树枝:“这个。”
祝荷笑道:“怎么练?”
“你若碰到我便算我输。”
“好,你小心了。”
话音未落,祝荷出其不意地挥剑攻击,祝练轻轻松松地挡下来了,悠哉评价道:“太急了。”
祝荷哼了一声,继续攻击,她知道若想赢祝练,只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然而无论祝荷怎么使招,祝荷都溃败了。
对此,祝荷并不气馁,毕竟自己是初学者,慢慢摩挲经验找出最适合自己的剑法最重要。
凉凉的雨哗啦啦地下。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祝荷仍旧败了,不仅连祝练的衣角都摸不到,还被祝练说,惹得一身痛。
如祝练所言,他教得确实用心,也就是太用心了,祝荷的日子并不好过,一直输更是郁闷。
祝荷从来不怕输,上辈子在拳馆当学徒,她学习的第一步就是被挨打,挨打之后就一直被人揍,她可以接受输,并牢记输的滋味,有朝一日报复回去。
可不知为何,分明也就输了一百零一次,祝荷却像吃了屎一样难受。
天晴了,然祝荷的心情却是阴霾,好在她就是越挫越勇的性子,很快收拾了心情,继续和祝练对练,顺道修炼心法。
盖因练功,西行的速度明显放慢,祝练也不急,他享受教导祝荷的过程——时不时能与祝荷产生肢体接触。
时间一晃,就是半个月后,祝荷打下基础,正在巩固,本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然而祝荷根本高兴不起来。
繁星点点,小河边的火堆熊熊燃烧,祝荷执剑与祝练对打。
祝荷挥剑挥得满头大汗,而祝练游刃有余极了。
“祝姑娘,接好。”祝练作势把木剑抛过来。
祝荷:“你送过来。”
祝练照做,谁知刚递过木剑,祝荷蓦然踮起脚亲了他一口,祝练瞳孔收缩,不住惊喜。
“闭上眼睛。”祝荷道。
祝练垂下眼皮,在视线变黑的一瞬间,他没等到更多的奖励,等到的是一句话——“我赢了。”
睁开眼,祝荷雀跃微笑,手里的木剑正横在他脖颈处。
从未有人拿剑横在他脖子上,祝荷是第一个。
祝练抿抿唇,品味唇瓣残留的柔软,才牵起唇角,弧度很深:“祝姑娘,你赢了。”
祝荷耍小聪明取巧得胜,开心的她连吃了四条烤鱼。
以前跟祝练在野外的时候,他烤过鱼,毫无味道,也不知他这些年怎么过来的,反正祝荷不喜欢毫无味道的鱼,所以她交祝练用调料。
还别说,祝练一学就会,像天生做厨子的好料子。
.
潮湿的雨季渐渐过去,天气逐渐炎热,骄阳似火。
祝荷与祝练已经来到边疆,距离天圣教老巢不远了,大致花个四五天。
夏日阳光毒辣,祝练需要夜行,是以他白日歇息,晚上就带着睡觉的祝荷赶路。
沙沙沙,风吹动山林里密密匝匝的树叶,祝荷坐在树荫之下,抬头仰望碧空如洗的天空,抻长的颈项缠绕着一条细长的白蛇。
一只信鸽自远方而来,祝荷直起身,吹动一下口哨,信鸽听到召唤飞下来,祝荷取下鸽子脚上的信件,打开信件看。
白蛇虽有灵性,却不知祝荷举止何意,只是带有敌意地盯着停在祝荷小臂上的鸽子,因为先前被祝荷警告过,是以这回白蛇不敢对鸽子动手。
看过信,祝荷在鸽子腿上绑了一条带子,随后放鸽子离去。
“要开始了。”祝荷喃喃,从怀里摸出一根骨哨细细摩挲,这是萧雪葵在离开前给她的,可以用来召唤花宗的鸽子。
这几个月,祝荷一直瞒着祝练与萧雪葵暗中联系,也没说什么,就是报备日常生活以及安危。
祝荷收好骨笛,又拿出一个小玉瓶,里面是毒药。
在与祝练西行时,途中遇到的追杀越来越少,约莫是被祝练震慑住了。因为追捕令,祝荷始终易容示人,但易容久了,脸会过敏,她干脆不易容化妆了,就算被发现,身边不是有个祝练嘛。
不过祝荷没有被发现过。
一路相安无事,也不算是没一点儿事,至少练剑时招惹了一身大大小小的伤。
一个月前,夏风习习,祝荷在一个小摊子吃面,倏然出现了一个女人,陌生女人开口试探祝荷对祝练的态度,那一瞬间,祝荷心生警惕,想也不想就离开,看来与祝练这一路来,不知何时起他们就被人盯上了。
见祝荷要走,女人忙不迭表示对祝荷毫无敌意,只是她的主人意欲与祝荷合作。
起初祝荷没打算做什么,可揪不住女人一直纠缠,祝荷遂道她不与身份不明的人谈合作。
女人犹豫了,后面请示过主人的意见后,才出面告诉祝荷是晋王想要与她合作。
晋王?
原来是他,竟然是他,祝荷冷笑。
晋王想要做什么?
他似乎想要祝练的命,而她也是时候走人了,要走就必须找机会离开祝练,此时晋王的出现无疑是恰到时候。
不过祝荷认为与晋王合作无疑与虎谋皮,她弄不清楚他的真实目的,真的是要杀祝练吗?堂堂一朝王爷竟然和一个魔教教主有仇怨?
祝荷考虑到种种风险,她没答应。
见状,晋王直接开出让人无法拒绝的条件,祝荷摇头拒绝,得知祝荷不接受提议,晋王立刻换了一副面孔,竟然威胁祝荷。
到底是王爷,容不得人下面子。
他查出祝荷真实身份,乃是马头村的寡妇,有父母,还有一个小叔子,名唤骆惊鹤,他还探听到长河郡主在恢复身份前也曾是那里村镇里的人。
祝荷与长河过去认识。
如果祝荷不答应,那这些人全部会死。
祝荷面不改色,不吃他这一套。三番威逼利诱下来,祝荷根本不受影响,晋王说你到底要怎样?
祝荷提出想见他一面,晋王同意了,两人在一个茶肆包间见面。
晋王一派的阴柔:“好久不见,祝姑娘。”
“让本王来听听你的条件。”
祝荷注视晋王,自从与祝练朝夕相处,如今看来晋王充其量也就是个瘦弱的狼,祝荷忍不住笑了,道:“王爷或许还记得你我之间存在的恩怨。”
“什么恩怨?”
“王爷当真是贵人多忘事,您绑架过我。”
“那不叫绑架,只是请祝姑娘来做客罢了?”
“做客,王爷话说得委实好听,可惜我不是傻子,这件事害的我有了阴影,王爷你不知道,我那时候天天做噩梦,寝食难安,人都受了一大圈......”
“不要兜圈子了,祝姑娘。”
“我要你给我道歉。”祝荷说。
听言,晋王的脸色顿时变了,起初是不可置信,接着转变成阴沉蔑视,末了所有情绪消弭得无影无踪。
祝荷学着祝练的模样,笑眯眯道:“王爷,你可要想清楚了,过了这村就没那店了,这或许是你唯一的机会,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晋王咬牙,下一刻瞥见祝荷袖子里头探出头的白蛇,那不是跟着祝练的小畜生嘛?没想到这小畜生也喜欢祝荷。
他没赌错。
晋王心中冷笑,面上答应:“......好,本王应下了。”
“王爷果真是性情中人,值得人称赞。”祝荷竖起大拇指。
晋王道:“给祝姑娘赔个不是。”
祝荷不说话。
“你还要怎样?”
祝荷皱眉道:“王爷,道歉是这样道的吗?我感受不到半分诚意。”
晋王深吸一口气,拱手作揖,道:“给祝姑娘赔个不是,是本王冒犯到姑娘了。”
“听是听到了王爷的诚意,只是......”祝荷神色苦恼,不好意思道,“只是我的气还没消,这样吧王爷,你给我道歉道三次,我想我就不会再计较了。”
晋王额角冒出青筋,忍耐住恼火,硬生生又加了两次。
“嗯。”祝荷眉开眼笑,心中畅快,眨眼道,“王爷,不要忘了我的二十万两,只要银票。”
晋王假笑道:“本王会准备的。”
祝荷得寸进尺:“明日能拿到再好不过。”
回忆结束,祝荷收好玉瓶。
明天会有一场大戏要上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