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这里病了
祝荷整个人愣住原地, 手脚冰凉,手里提的药包掉在地上。
气氛死寂而窒息。
春光明媚,祝练撑伞一步步走来, 他束了一个低马尾, 姿容艳丽, 宛若雪上淬毒的曼陀罗花, 笑嘻嘻叫道:“祝姑娘。”
祝荷一语不发。
“祝姑娘, 你送我的兔子灯我一直带在身边, 保存得完好无损。”祝练摇晃兔子灯。
祝荷张了张口,在见到祝练的时候, 她切切实实慌张了。
祝练瞥眼地上的药包,“药包掉地上了。”语毕,他弯腰用尾指勾起药包递给祝荷, 动作如行云流水。
祝荷莫名紧张,迟缓地接住, 下一刻, 祝练手中的兔子灯坠落委地,他提脚踩烂兔子灯, 飞快捉住祝荷的手腕。
他攥得紧,以至于祝荷感觉自己像是被毒蛇死死绞住。
祝荷平息情绪,心里骂了祝练一通,面上小幅度冲他干巴巴招招手,莞尔道:“祝公子,许久不见。”
祝练神色危险, 目光淬出不解的怒意,阴沉沉地笑道:“祝姑娘,是好久不见呐, 这一个多月你过得好吗?反正我是过得不大如意的。”
铺天盖地的压迫感朝祝荷袭来。
祝荷嗅到危险的气息,抿抿唇,立刻示弱道:“对不住,祝练。”
没想到他这么会就追过来了,还堂而皇之出现在白昼时分。
若是夺下他的伞......不,想的什么歪心思,此举无疑虎口夺食,百害无一利。
祝练古怪一笑,扼住祝荷的腕骨一点点收紧,下一刻,面容上的笑意骤然全无,用最温柔轻快的语调说出令人惊悚畏惧的话:“祝姑娘,你知道的,骗过我的人都死绝了,他们全被我拧下脑袋送去见阎王了。”
说着,祝练幽深猩红的眼睛寸寸扫过祝荷脆弱白皙的脖颈。
骨头感觉要被祝练捏碎了,祝荷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道:“你是要拧断我的手吗?”
祝练见祝荷痛得煞白的模样,下意识松了些许力道,不过没放开手。
祝荷缓过气来,镇定道:“祝练,我何时骗过你?”
此言一出,祝练怔然一瞬。
“我没有欺骗过你,顶多我就是用药迷晕了你,你自己仔细想想我可有骗过你?”
祝练陷入思量,半晌道:“是,祝姑娘不曾骗过我,可你为什么要抛下我?”
他凑近逼视祝荷,将人困在他的一方天地,祝荷被迫仰视祝练的眼睛,血红一片,好像翻涌的血海,无边无际,恐怖至极,顷刻之间吞噬所有。
“我真的很不高兴。”他说,不高兴了他就想杀人,用杀人后获得的愉悦来平息内心的不快。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祝荷屏住呼吸,冷静而理智道:“是,你做得不够好。”
闻声,祝练整个人的气质骤然变化,冰冷可怖,嗜血的欲望几乎要达到巅峰,他忍耐地咬住牙,眯了眯眸子:“我哪里做的不够好?你说。”
正在一触即发之时,清风徐过,祝练身上飘过来血腥味,祝荷一下子捕捉到,不由蹙蹙眉头,怀疑祝练来之前杀了人。
等等,杀人,莫非......
祝荷霎时惊慌失措,大声道:“你对姐姐动手了?”
“你这个王八蛋!”恨恨骂完,祝荷竭尽全力甩开祝练的手,想要冲进屋里确认长河的安全。
然而就是甩不开他,祝荷急眼了,提腿就是一个重重的膝踢过去,祝练一个漂亮的旋转绕到她身后,不费吹灰之力躲过祝荷的攻击。
他有点意外,不过此时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注视祝荷愤然的神色,祝练同样愠怒,愠怒之下胸口发闷,极为不舒服。
“你放开我,祝练。”祝荷瞠目冷声道。
祝练嗤笑道:“我还不屑杀一个弱者。”
听言,祝荷瞬间冷静,紧接着卧房内的长河被外面动静吵醒,迷迷糊糊醒过来,弱声弱气喊道:“妹妹,你回来了。”
祝荷彻底松了口气,忙不迭回应,嗓音轻缓:“是我回来了,姐姐。”
“你快进来。”
“我先给你煎药,姐姐你继续休息。”
“啊,又要吃药,能不能不吃了,我快吐了。”
“不吃怎么治病?”祝荷柔声安慰。
长河呕了一声,焉了吧唧回了一句“知道了”。
祝练静静听着,睨过祝荷手里的药包,咧了咧嘴,笑得阴气森森:“祝姑娘,她是谁?这些日子想必你都是和她在一起吧。”
说到这,祝练情绪如烈火般汹涌,不住灼烧他的心脏,又疼又酸,祝练对这种情绪并不陌生,也对此毫无办法,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祝荷恰好注意到祝练的杀意,立刻小声道:“她是我的朋友,你不要伤害她。”
祝练笑了:“祝姑娘,我不是你唯一的朋友吗?你是为了她才抛弃我的?”
“不是,我只是觉着我们不是一路人,你是我唯一的男性朋友。”
“男性朋友?”祝练嘀咕。
随后他仰头。
“不是一路人又如何?你就这么想摆脱我?你不是说过我是你的朋友吗?比起屋里的女人,我更有能力保护你,可你却抛弃我,你、骗、我。”祝练扭了扭脖子,骨头摩挲的清脆声响起,美艳的脸庞布满阴森恐怖。
“我没有骗你,我当然拿你当朋友了,屋里的那位是我的朋友,更是我亲人,是我的姐姐,我不是因为她的缘故走的。总之,我没有抛弃你,我有我的难言之隐,请你理解,祝练,我告诉你,正因为我们是朋友,我才不得不下迷药迷晕你,那时候我就想你善解人意,一定会体谅我,虽然我们分开了,但又不是一辈子不见了,你看,现在不就见面了?”祝荷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说得言之凿凿。
然而祝练也不是好糊弄的,他说:“难言之隐是什么?”
“不可说。”祝荷委婉拒绝,“你不要逼我,真的不能说,祝练,求你理解我。”
祝练松开祝荷的手,缠绕白布的手指拂过眉眼,接着微微弯腰,黑伞往下倾,罩过祝荷的后颈。
祝荷听到祝练在笑,心念一动,祝荷主动包裹住祝练执伞的半边手,压低嗓音,用带着撒娇似的亲昵语气道:“祝练,可以原谅我这一次吗?”
没有人可以抗住祝荷刻意的央求。
祝练眼睫动了动,扫过自己被扣住的手。
俄而,祝练俯身与祝荷对视,弯着眼眸笑道:“祝姑娘,我好不容易找到你,倘若你再乱跑,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对你做出一些可怕的事。”
“嗯,不会了。”祝荷暗地吁口气,终于放过她了。
“那跟我走吧。”
“祝练,我不能跟你走,姐姐病了我要照顾她。”
“那又如何?”祝练不在乎长河的死活。
祝荷好声好气道:“姐姐有恩与我,又是因为我才会病的,我断不可以抛下她。”
祝练不以为意。
祝荷:“若是你病了,我也会好生照料你,因为你是我无可取代的朋友。”
祝练似乎被这句话取悦了,没有再说什么。
熬好药,祝荷端着药汤进去叫长河起来,祝练紧随其后。
“姐姐,吃药了。”
长河慢悠悠睁开眼,撑起身体坐起来,被祝荷喂了几口药之后,无端觉着屋子里冷,以为是窗户被关好,虚弱地撩起眼皮,然后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祝练。
霎时间,长河睁大眼睛,惊愕不已道:“妹妹,这是谁?!他怎么是白——”
祝练抬眼与长河对视,长河见人白发红瞳,惊为天人,下意识捂住嘴巴,声音由此戛然而止。
祝荷道:“姐姐,他便是我与你常说的救命恩人祝公子。”
说罢,祝荷眨眨眼,冲着长河使眼色,长河立刻懂了,原来他就是被妹妹下迷药的人。
他竟然追上来了。
闻名不如一见,此人果真不同凡响,长河着实是长见识了,天底下竟真有这样的人。
长河震惊之后,急急忙忙露出和善的笑容:“原来是祝公子,久仰大名,今日一见,公子果真是......是超凡脱俗,多谢公子施以援手救妹妹脱险,我这厮感激不尽。”
吐出这一大段话耗费了长河大部分精力,她喘息着,变回原来虚弱无比的样子,身子更是冷得哆嗦。
冷,不是冷,是一种恶寒感。
长河瞟眼祝练,他缄默地打量她,视线直白,不知为何长河隐隐在他身上察觉一股敌意,长河收回眼神,汗毛竖立,生硬道:“身体不便,不能下床亲迎,让公子见笑了。”
祝练一语不发。
祝荷继续舀药汁喂长河:“姐姐,吃药。”
“好。”长河张口。
喂药的时候,两人用眼神沟通。
长河:妹妹,这人追过来会不会有事?
祝荷宽慰:姐姐,你安心养病。
长河担忧脸。
祝荷偷偷拍了拍她的手背。
祝练的出现打破了素来的平静。长河养病都养不踏实了,暗地和祝荷商量要不要连夜跑路。
祝荷何尝不想跑路,可若仓促跑路只会被祝练抓回去,目前想逃离祝练,比登天还难,想到这里,祝荷头疼不已。
入夜后,祝荷心事重重睡不着,起来去庭院散步,不成想东屋窗外看到了祝练。
原来他在这,等等,这里不是姐姐卧房的窗外吗?
祝荷心口一提:“祝练,你在姐姐窗边作甚?”
祝练全身隐在阴影中,如同盘踞黑暗的毒蛇,听到祝荷的话扭头,瞳眸晦涩不明,凝结淡淡的红光,银色的头发被夜风吹起,荡出曲线,一段段发亮。
大晚上的,他却站在姐姐窗户外边举止古怪,祝荷眼中闪过惊疑,对他不放心,赶紧走过去拽住祝练的手。
隔着白布,她感受到他身体的阴冷。
将人领进屋,祝练的目光死死盯在她身上,似乎有话要说,可他又一言不发。
祝荷让他脱衣睡觉。
祝练照做,两人扎进帐里同榻而眠,祝练抱住她。
这三日来,祝练也是这样和祝荷睡的。
“她的病何时好?”祝练问。
祝荷:“估摸还要几日。”
翌日,祝荷照例给长河喂药,长河的病好得差不多了,能下床活动,精神气也上来了。
祝练在旁边直勾勾盯着,未几,忍不住道:“姑娘可是手断了?每回都要祝姑娘给你喂药,需不需要我帮姑娘接接骨?”
长河一听,心里腹诽道,你管我!妹妹就是心疼我,要亲自给我喂药,羡慕不死你!
面上长河却怂得不敢说话,天不怕地不怕的长河遇到了克星,被祝练死死压住,心中惴惴,没办法,祝练给的压迫感和威慑力太强烈了,比皇帝老子带给她的压迫感还要厉害。
她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人,而是索命的恶鬼,恐怖的毒蛇。
祝荷:“祝练,姐姐病了。”
长河心跳加速,道:“没事没事,我现在力气上来了,确实可以自己吃药了。”
说罢长河就抢过祝荷手里的药碗,端出苦大仇深的表情一口闷了药。
干了没多久,长河一张苦瓜脸,作干呕状,祝荷照例倒了蜜水给长河压苦味。
长河急急喝光,摸了下嘴巴,感激道:“多谢妹妹。”
“姐姐,我陪你在院里走走。”祝荷说。
长河刚要说好,转而就收到祝练阴森威胁的目光。
“我自己可以,你去忙你的。”长河飞快道。
祝荷顿了顿,点头。
庭院里长河晒着太阳散步,而祝荷与祝练则在紧闭的房里谈话。
“祝练,你方才吓到姐姐了。”
祝练不以为然:“有么?”
祝荷正色道:“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你们好好相处,哪怕无法正常相处,我也希望你们之间和和睦睦,昨日你是不是对姐姐有了不好的想法?你不要伤害姐姐,姐姐于我有恩。”
祝练不吭声,保持一贯的微笑。
“我怕我误会你,所以你说,昨晚你为何鬼鬼祟祟站在姐姐窗户外面?”
祝练从不屑说谎,实话实说:“我不想她出现在我面前。”
“为何?”
祝练略微拧眉,阴恻恻笑说:“不喜欢你们亲近。”
祝荷好笑:“她是个姑娘,你就算再吃醋,也没必要吃到她的头上,如果你想要我开心的话,就不要做我不喜欢的事,比如你对姐姐下手。”
祝练听到新奇的词,吃醋?难怪他这三日心情不佳,对一个姑娘家起了杀心,原来这就是吃醋。
按理说,他是没必要和长河计较,去在意祝荷对长河的关心,毕竟她是病人,祝荷合情合理都该照顾她。
然而,祝练就是想不通,心里的毒火越烧越旺。
怎么就不见祝荷对他那么好了?
这三天里,祝荷绝大多数的视线俱在长河身上,这让他非常不愉,非常烦躁。
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嗜血疯狂的念头一次又一次激烈地冲撞融合。
祝练绝对不是顾忌后果的人,可心里有道声音在告诫他要克制。
克制克制克制克制,克制之后是长河还算识趣。
祝练顺顺利利抑制住了,不与长河计较。
只不过祝练对祝荷却是放不过的,他心下委屈又不平衡,见祝荷始终在维护长河,沉默片刻,噙着愤怒的笑叼住她的耳朵。
嘴巴不让咬,那他就咬耳朵泄愤。
祝荷吃痛嘶了一声,耳朵差点被咬出了血,软肉上留下深深的牙印。
“祝练,你松口。”祝荷微恼道。
祝练咬了好一阵子才吐出湿热柔软的耳珠,意犹未尽舔舔唇,对祝荷道:“我也病了。”
祝荷揉揉耳朵,没好气上下打量他,道:“哪里?我没看出来,你这不是活蹦乱跳的吗?”
祝练捉住祝荷的手覆在心口,认真道:“这里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