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章 煨白果
休息不过一日, 玄烨便下旨令太子回京继续监国,独留胤祉与胤禛二人随他在原地驻足。
虽说太子此行的所作所为多少伤了玄烨的心,但是多年父子情谊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被磨灭的, 因此等太子离开后玄烨便收拾好了心情, 只是他减缓了巡行的速度,趁着没有朝堂事务与胤禛兄弟二人多唠了几句家常。
等到玄烨父子三人晃晃悠悠从博洛和屯回宫, 便已经是九月初了。
这会虽然算是入了秋,但是尚在秋老虎正发威的时候, 紫禁城里头依旧是热得吓人,胤禛走进永和宫的宫门, 院落里面静悄悄的,反倒将厢房中热闹的声音显露了出来。
“奴婢给四阿哥请安。”茯苓刚从厢房里出来, 就看见胤禛站在屋檐下,于是便笑道, “咸福宫娘娘、万琉哈格格并章佳格格都在里头呢, 娘娘今日亲自动手做了冰酪, 就等着阿哥回来呢。”
胤禛点点头, 循着厢房中吵闹的声音进去了, 只见屋子里面坐满了人。原先放着绣架的地方被祝兰摆上了牌桌, 四个人打马吊打得飞起,牌桌上都是筹码,也不知道谁输谁赢。
“四哥!”
最先看见胤禛进来的是雅利奇,她见胤禛进来了便径直扔下了手里头的针,从端坐着的绣凳上跳了下来:“你可算回来了!赶了这么多天路累不累哇?汗阿玛病得严重吗?博洛和屯那边好玩么?”
前边几句还算是关心, 到了最后一句就突然画风突变了, 祝兰不用看也知道自家大儿子的表情会有多无语,于是在牌桌上都忍不住悄悄憋笑。
胤禛:……你就知道好不好玩!
周边的宫人们纷纷跪下请安, 舒舒和章佳格格也站起身轻声问好,祝兰见状正好将自己手上看样子不太好的手牌一摊——儿子回来了就先不打了!
吉娜:我看你就是不想输钱!
牌桌上零零散散的筹码基本上都在祝兰手里,可见她这几把玩下来赚了不少,俗话说得好“人逢喜事精神爽”,她干脆将这次赢得银钱都赏给了宫人们。
胤禛回来了,永和宫里头这母子几人想必有说不完的话,见状吉娜等人便寻了几个由头走了。
等厢房里空了下来,祝兰就将胤禛拉到了身前轻声问道:“如何?那金鸡纳霜的事情……”
玄烨平安无事,想必那金鸡纳霜肯定是起了作用的,但是观他后来下的旨意以及眼前胤禛的表情,其中必然还有一些别的事情。
祝兰想到这里便挥挥手让剩余伺候的人都下去,随后将雅利奇赶去西厢房找胤祚,整个东厢房瞬间就安静空旷了下来。
胤禛顺着祝兰的意愿坐了下来,随后慢条斯理地将这几天的事情一件件一桩桩转述给了祝兰。
……
“如此行事,怕是咱们永和宫将太子已经得罪的透透的了。”
祝兰仔细听下来,觉得事情的发展倒是与她猜测的大差不差。
只是听到胤禛自己抓了一把药试吃这件事情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拿扇子敲了一下胤禛的脑袋:“万一那药有问题怎么办?你怎么就自己试药了?”
胤禛笑笑:“额娘多虑了,自打你让胤祚将那金鸡纳霜交于我后,我便让苏培盛去寻了几个患了疟疾的小太监做了试验,确保对人体无碍才敢以身犯险的。”
但是傻儿子,人家那是特效药,你又没病,鬼知道吃了会不会出什么毛病。
祝兰无奈扶额,索性最后结果是好的。
“儿子看汗阿玛这次应该也被太子伤到了。”胤禛小心翼翼道。
祝兰平静道:“伤到又如何,太子终究还是太子。”
仅凭这么一点事情显然不可能扳倒太子,只不过借此机会让胤禛能在玄烨面前露头,顺便打压一下太子的气焰罢了。
这才哪到哪。
*
另一头,钟粹宫里。
荣妃正在教茉雅奇刺绣,她翻了翻手中的绣活夸赞道:“如今针脚要比之前平整多了,配色也比之前好看,对了,你先前不是说要给乌/尔/衮绣一个雄鹰的荷包么?如今绣得怎么样了?”
前几年淑慧长公主就有意在宫中张罗自己这位孙子的婚事,茉雅奇与布尔和年岁相差不大,乌/尔/衮虽然和茉雅奇平日里话更多一点,但是事情没有定下来,荣妃心中还是惴惴不安。
要知道,这抚蒙也是有讲究的。
巴林郡处于漠南蒙古,既受万岁爷倚重又距离京城近,况且每年都会有木兰围猎,乌/尔/衮既是淑慧长公主的孙子,又是次子,说不定日后能在京城久居。
荣妃前几年一直在玄烨面前委婉暗示,她毕竟与玄烨有多年情分,再加上先头死了那么多孩子,玄烨对她有所愧疚与怜惜,因此这桩姻缘最终还是落到了茉雅奇头上。
如今乌/尔/衮又参与了此次西征准噶尔之战,若是能够立下一星半点的功劳,荣妃都能笑得合不拢嘴了。
“还没绣完呢,乌/尔/衮午后还约了女儿去骑马。”茉雅奇吐舌头不好意思道。
荣妃笑笑,她心中不免有些惆怅,女儿如今也大了,婚事已定,但胤祉的前程又在哪呢?
“额娘!”
胤祉一回宫便立马赶到了钟粹宫,茉雅奇正在与荣妃讲话,三三两两的宫人们跪下请安,她们才意犹未尽地停下了话语。
荣妃拍了拍茉雅奇的手:“如今时辰也差不多了,等下你们跑马累了饿了就找郑嬷嬷,额娘给你们预备了点煨白果,秋日吃了对身体好。”
叮嘱的话说了一箩筐,等到日头稍微落下去了点后荣妃才放开了茉雅奇的手,慢慢吞吞地将茉雅奇没绣完的花样收了起来,随后亲手沏了一杯茶。
“还杵在那里作甚?”荣妃失笑,拍了拍身侧空着的座位道,“说说吧,这次去博洛和屯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胤祉犹犹豫豫地坐到了荣妃身边,低声将这些日子的见闻一股脑地说了出来,说完还有些不安地低下了头。
从小额娘就教他万事不要争,乖乖跟在太子身后当个贤臣……如今他算是一件也没做到。
“……”荣妃叹了一口气,却并未像他想的那样指责他,反倒柔声安慰道,“你哪里做错了什么呢?”
“可是……”胤祉想到太子临走时看自己和四弟的眼神,忍不住打了
个激灵。
荣妃:“我与万岁爷相识相伴多年,他是最重情义不过的性子。”
“太子能有如今的地位也是因为他额娘陪着万岁爷度过了一段不容易的日子,再加上又年少早逝,凭借着情谊起来的人如今反倒是个淡漠性子,只怕迟早有一日……”
宫中终究隔墙有耳,荣妃没有将话里的意思给胤祉讲明白。
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荣妃反倒笑了:“哪里就这么难想了呢?我听你这么一说,倒觉得你四弟是个不错的孩子,他幼时便是最沉稳不过,俗话说得好,三岁看老,你多和他在一处办事,或许能有点长进。”
胤祉听荣妃说到这里也不禁点点头:“四弟平常看着刚直,却没想到也算是个至情至性,深思熟虑之人。”
荣妃拉过他的手,话锋一转:“你在文学方面造诣高,又喜爱这些舞文弄墨的东西,不如专心把心思放到这上面,如此一来便不会在卷进后面的纷争中去了。”
胤祉一愣:“什么纷争?”
胤祉再问,荣妃却不肯多言了。她只是一个劲地让他多读书少想别的东西,万事听他汗阿玛的便是,其余事情一律不要管。
待胤祉从钟粹宫出去后,荣妃面上温柔和婉的容色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转而便是无尽的忧愁。
如今当真是,风雨欲来之兆。
*
吐力根河营寨外伫立着一座红色的山峦,山峦的南面是无法攀登的峭壁,北面则是一个能够令人攀登的陡坡。
“山上的树林里便是噶尔丹的部队。”福全一边与胤禔说着局势,一边眉头拧紧,“他们此番有密林作掩护,又有沼泽阻拦,恐怕我们的人马没有那么轻易能够上去。”
胤禔不以为然道:“皇伯多虑了,咱们此次出来可带了不少铁心火炮和子母炮,直接炸了这山看这些人最后能往哪里逃窜。”
说得容易做起来难,清军虽然有火炮等武器,但是对此处地势并不熟悉,再加上噶尔丹那里又有先前从沙俄那里买来的弓箭和滑膛枪,若是贸然行动恐怕容易失去主动权。
福全身为主将,一时间也有些犹豫不决。
最终通过几番讨论,福全还是决定派国舅佟国纲带领一干士兵进行侧翼迂回,他们则带领主力部队将噶尔丹在山上的布置炸得稀巴烂。
计划是万无一失的,但是在实施的时候却出了岔子。
噶尔丹依仗清军并未见过他们此战的队形,直接调出了预备队骑兵从山坡上冲击下去,由福全掌领的士兵登时死伤无数。
下山冲击的那些骑兵部队不仅有弓骑和刀骑,还有拿着火绳枪的火枪骑兵,其中为首的那位将领更是带头冲锋杀进了人群之中。
胤禔平时也算得上是弓马娴熟,但是到底没有真的上过战场,先前索额图在后方时提议让他待在营帐内等待消息被他否决了,如今他身处前线却忍不住开始有些后怕。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若是有个万一……
他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奔向前方。
噶尔丹的手下在此时才不会管你是什么人,任你是什么人,在战场之上只有敌人,为首的将领一眼就看到了穿着打扮皆与旁人不同的胤禔。
他到底没有真枪实弹的打过仗,因此看见战场之上漫无边际的杀喊声和血腥味时还是忍不住愣神了,而就在胤禔愣神的那一刻,对方军队的首领便已亲至,手中举起了火/枪,一枪击向胤禔。
“!!!”
胤禔还没反应过来,一抹人影已经挡到了他的身前。
是佟国纲。
火枪的子弹是一击毙命的,佟国纲除了瞪大双眼外一句话也说不出,径直倒在了胤禔面前。
铺天盖地的血在整个战场飞溅……胤禔缓缓抬手摸上了自己的脸,上面的血花还是温热的。
“快带着大阿哥先撤出去!”慌乱之中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话,下一刻胤禔身边的士兵便自发性地聚拢到了他的身边,护着他撤出了最前线。
主将一死,兵心瞬间溃散。
福全这边忙得焦头烂额,压根没空管第一次上战场就亲眼看见有人为救自己而死的胤禔,匆匆安慰了他几句便开始与其他人一同商议决策。
因为佟国纲战死的缘故,军中许多人都开始生出胆怯之心了,甚至有都统和将领为了自身安全,抽取所部精装兵士作为贴身护卫,从而导致接下来在前线奔赴作战的兵士人数大为减少。
无计可施之下,福全又与索额图、明珠等人遣派了许多波正面骑兵冲锋,只是短时间内就被准噶尔的叛军围起来杀死了。
战况一下子变得胶着起来。
只是这种情形并没有持续太久,没两日噶尔丹那里就派了□□喇嘛的弟子济隆作为使者来到了福全的营帐中求和。
“那噶尔丹岂会有那么好心!”索额图在营帐中走来走去,“吾等必然不会应允,此人诡计多端,焉知嘴上说着求和,实际上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鬼蜮伎俩!”
福全皱眉温声道:“索大人的意思我自然知晓,如今不过是拖延之计罢了。等常宁的右路军赶到,噶尔丹的军队便是瓮中之鳖。”
胤禔在一旁愣愣的,还没有从先前的惨状中缓过神来。
噶尔丹自然不是蠢人,他才不会眼睁睁等着常宁赶到后对准噶尔的军队进行两面夹击,因此等使者稳住福全后,他连夜收拾兵马渡过萨里克河,直接向西北而去,直接让福全等人的心思算计全落了个空。
噶尔丹既然逃跑了,此战便算是清军这边胜了。
本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但是因为先是清军此次损伤人数较准噶尔的军队而言实在多了太多,再加上佟国纲身死……此战很难说是大捷。
因此就算是回程,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霾,如同天边的乌云久久未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