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章 榛子
七月的雨淅淅沥沥地打在屋外的芭蕉叶上, 祝兰抱着胤祯歪坐在廊下,一边嚼着榛子,一边眯着眼静听雨声。
屋外的雅利奇穿着薄薄的夏衣, 撩着袖子给池塘中的鲤鱼撒鱼食, 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她也不恼,等玩得一身水后才在奶嬷嬷和宫女敢怒不敢言的神色中进了屋子。
“额娘, 你怎么一点也不急啊?”
雅利奇刚换完衣裳就被祝兰拉了过去,她原先已经变得松松垮垮的发绳一扯就掉。
祝兰先是用篦子将她的头发梳顺, 随后抓了红发绳将她的头发拢在了一处,编成了一条麻花辫。
“有什么好急的, 你四哥不是已经去了么?”
祝兰笑笑。
自打玄烨御驾亲征后,原本还会争风吃醋扯头花的嫔妃们都安静下来了, 每日不是打打马吊便是赏赏花,日子过得比先前好了不要太多。
只是这种好日子过了没多久, 前线就传来消息说玄烨病了。
皇上生病乃是大事, 再加上传回来的信件中言明了要太子并三阿哥四阿哥一同前往, 一时间整个后宫都人心浮动。
毕竟如此一来, 玄烨稍微年长些的皇子可都在宫外了。
“四哥又不是太医, 他去了也不会治病哇。”雅利奇摇摇头, “还不知道汗阿玛生的什么病呢。”
皇上具体生的什么病按照道理来说其实是应该不能被外人知晓的,但是祝兰如今执掌宫权,内宫事务都基本上都要从她手里过一遍,梁九功便有意卖她一个好,语意不详地提了几句玄烨的情况。
连续高热数日, 大量出汗并且伴有寒战呕吐的情况, 很经典的疟疾病状。
思及疟疾,祝兰便想到了她前世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史料记载, 康熙在西征噶尔丹途中确实曾患有疟疾,最终是由传教士献上的金鸡纳霜(奎宁,是一种治疗疟疾的特效药)才得以成功脱险。
因此祝兰在消息传达的第一时间便托胤祚从白晋的手里哄骗得到了金鸡纳霜,又将金鸡纳霜交给了赶赴前线的胤禛,此次机会若是运用得当,说不定能够在玄烨心里增加不少分量。
宫中虽然收到消息禀明圣上有恙,但是具体情况众妃嫔却仍未知晓,大多数人都觉得应当没有出什么大问题,否则怎么会将监国监得好好的太子也一道叫去前线。
要知道若是玄烨真有什么万一,太子坐镇后方才是正理,断不会让人匆匆奔赴前线的。
只不过,玄烨的想法显然出乎了众人意料。
他是真的不太好了。
明明是最闷热难耐的天,玄烨却觉得身上不住的发冷,手脚冰凉恍若置身冰窖,面上却是滚烫,就连神智都有些混乱不清。
“保成……他们还没到么?”
魏国柱(太监副总管)为玄烨掖了掖被子轻声道:“回万岁爷,这一来一回大约要三日,若是太子爷他们脚程快些,想必午后便能到了。”
玄烨虚弱地喘着气,这段日子以来太医那边也用了不少药,但是依旧只能□□自己的身体状况,远远达不到病愈的程度。
若是此疾一直不好……恐怕他时日无多。
而正在被玄烨惦念的太子等人正在纵马赶来的路上。
七月本就酷暑难耐,众人又持续不断地骑马赶路,就连将领口早早解开的胤祉都热得满头大汗,更不要说衣冠端正一丝不苟的胤禛与太子了。
二人的脸上几乎布满了汗水,身上轻薄的夏衣都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虽然不算难闻,但是汗味重的让一直喜洁的太子和胤禛都有些受不了。
“孤先去换件衣裳。”
胤礽实在受不了自己身上的味道,一到营帐门口就急匆匆地让小太监去烧水,看也不看胤禛二人一眼便去了另一处临时搭建起来的帐子换衣裳。
胤祉点点头:“四弟,我也去……”
他的步子还没有迈开,下一刻就被胤禛拽住了。
胤祉不解地望向他,只见那位满头大汗在路上一脸难耐的四弟瞬间换了一副表情:“先去见汗阿玛。”
他的神情中的那抹难以忍受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只剩下了紧张担忧和对父亲的濡慕。
胤祉也不是傻子,见他这副表现瞬间就明白过来了,只是他下意识地往太子那边看了一眼,随后有些犹豫地跟着胤禛先行进了玄烨所在的营帐。
玄烨听见匆匆进来的脚步声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但当他抬头的时候却立刻愣住了。
太子不在。
“太子呢?”玄烨勉强道。
果然先
问了太子。
胤祉不由得暗暗敬佩自己这位四弟对汗阿玛心思的揣度,随后却难免有些伤感。
汗阿玛这么多儿子,加起来的分量估计都不如太子一个人。
胤禛面色不变:“回汗阿玛,二哥刚刚去换了件衣裳。”
玄烨这才拿出力气打量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个儿子。
二人都是一副气还没有喘匀的模样,胤祉倒还好些,知道将衣襟解开散热,胤禛这个死板性子,衣裳都是扣得牢牢的,一头的汗,若是德妃在这里肯定要高低说上两句。
但是也看得出这两孩子确实是一片孝心。
“咳咳——”玄烨正欲开口,喉间就不由自主地开始难受起来,胸口闷痛,令他本就苍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胤禛眼疾手快,一把端起旁边的温水递到了玄烨嘴边,连喝了好几口水玄烨才缓缓平复下来。
等父子三人略说了两句话后太子才匆匆赶到,他换了衣服,头发也是重新洗过用篦子疏通过的,浑身上下干净清爽,与仍旧是一股汗味的胤祉胤禛二人截然不同。
这份不同放在平日里玄烨或许会夸赞一句不徐不疾有储君之风,但是放在眼下这种情况里,他心中思绪百转千回,最后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若无胤祉与胤禛的急切关心在前,玄烨自然不会生出什么比较之心。
但是有了珠玉在前,再看太子这副半分关心皆无的模样,他的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悲凉。
这是他亲手抚育长大的孩子。
而如今,他面对生身父亲的病重竟毫无关心之意,在乎的只有自己的仪容仪表,这怎能不教人心寒。
索性太子还没有凉薄到这种程度,见玄烨的病症迟迟未好,他传唤了太医过来。
“先前老臣用了红花、柴胡、黄芩等多味药材,但是万岁爷此疾实在难愈……”随行的太医也是一脸为难。
疟疾自古以来便是难以攻克的难题,宫中太医也算是医术高超了,但是该用的药都用过了,玄烨的病症虽然得到缓解但也迟迟未愈,这几日下来病症反倒更加严重了。
太医心中惴惴,例如常山之类的药材其实也能够起到治疗疟疾的作用,但是常山此药太凶,容易引发呕吐这类的病症。
再加上如今万岁爷正气虚弱,若用此药恐怕不能治愈疟疾,反而会影响如今的身体健康。
胤禛想到了额娘临行前的叮嘱,手不由自主地放到了腰间挂着的锦袋上。
胤礽在看到玄烨之前从未想过自己这位汗阿玛会病重到如此程度,此时他竟然不知自己心中到底应该作出什么样的反应。
他原先能够监国的喜悦在此时逐渐减弱,床榻之上病重到如此地步的……毕竟是他阿玛。
“当真没有其他办法了么?”胤祉忍不住问道。
太医们皆是摇头。
玄烨将三位阿哥的神色都纳入眼中,与胤祉胤禛的紧张惶恐不同,胤礽此时此刻的表情竟然显得有些游刃有余。
他其实倒也没有什么坏心思,只是如果玄烨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他身为储君自然要做出一连串的决定来,所以此时此刻不由得考虑得更多了一些,这就显得他不如另外两个弟弟悲痛了。
“汗阿玛。”胤禛上前一步,将先前祝兰交给他的金鸡纳霜取了出来,神情恳切道,“儿子这里有一味自白晋师傅那里得到的药,在西洋治疗疟疾颇有成效。”
“荒谬!那等西洋药物未经检测,谁知道里头会不会有什么害人的东西!如何能直接给万岁爷服用?!”太医吹胡子瞪眼道。
为玄烨治病的三位太医都秉持着强烈的反对意见。
“怎会无用!尔等未曾试验便一味否定,焉知是否存了拖延病症,谋害龙体之意!”胤禛气急反笑。
那最年长的太医大声道:“我大清上下都找不到一味安全的药来治愈此疾,西洋那等蛮夷之地又岂会有如此神药?”
“莫不是四阿哥才是那想要谋害龙体之人!”
此言诛心,饶是胤禛早有准备取药之事会不顺利,也没料到会被扣上这种帽子。
他毕竟年幼,乍然听到这种言论也是一愣,涨红了脸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可是这药……”胤禛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打断了。
胤礽凤眼微眯,眸中暗沉:“太医所言极是,四弟,西洋之药未曾试验怎好随意送入汗阿玛口中,若是出什么什么意外,此事你可付得起责任?”
“可若是此药真的有用……”胤祉弱声道。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太子意味不明的眼神,让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没再继续往下说。
玄烨烧得七荤八素,话都讲不出来,听见外面的争辩之声只觉得心中凄然。
胤禛眼见床榻上的玄烨双目紧闭,进气少出气多,不禁想起临行时额娘的叮嘱。
“你阿玛患的必定是疟疾,金鸡纳霜此物十分安全且有效,若是到时候所有人都持反对意见,你要极力保证他服下此药,用尽所有手段都可以!”
胤禛想也不想,动作迅速从锦袋中抽出多备的那一份药,当着众人的面径直塞入口中。
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眼前的太医和太子:“臣弟已经先行试药,如今并无半分不妥,不知可否让汗阿玛服下此药?”
一时间满室寂静,三位太医面面相觑,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子脸色越发暗沉,正欲张口斥责,床榻上却传来了一道虚弱却是十分清晰的旨意。
“拿来给朕试试。”
众人见玄烨一言不发,还以为他早已昏昏睡去,没成想他只是因为身体虚弱所以在储存力气,因此才没有说话。
外面的动静不小,又离他不远,玄烨基本上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摸了清楚。
胤祚向白晋讨要药物的事情他早有耳闻,但是他当时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胤祚又有了什么稀奇古怪的念头。
但是此药确实是用来治疗疟疾的,如今他此番情状,确实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先试上一试了。
他不怪这些太医,太医院用药向来以保守为主,如此大事更是没有人愿意担责,所以他们反对此事情有可原。
不过保成……玄烨一时也摸不清楚他是什么意思了。
皇上有旨自然不用他们担责,因此除却太子的脸色难看外,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太医们按照胤禛的解释将药物送到了玄烨口中。
“希望四弟进献的药当真有用,如若不然……”
玄烨服下药后需要静养,原本守在榻前的三人都退了出去,刚一出门太子就转头轻声对胤禛说了几句未曾说完的话。
这是威胁还是恐吓?
胤禛面色不动,还是板着一张脸:“汗阿玛吉人自有天相,二哥慎言。”
“哼!”太子重重甩袖而去。
胤祉担忧道:“如今好了,只怕是彻底得罪太子了。对了,那药真的有那么灵么?若是无用,我们俩就完了。”
“自然有用。”胤禛敛目轻声道。
金鸡纳霜确实是针对疟疾的特效药,玄烨服下后短短几个时辰精神便好了起来,让原先胆战心惊的那些人都放下了心。等到他能够下床走动逐渐康复后,胤禛就被召见了。
帐子内放上了适当的冰盆,虽然碍于玄烨的病还未好全所以只能算不热,但是较第一次进营帐时已经舒服不少了。
胤禛进来的时候玄烨正歪在榻上,手里拿着的正是那日胤禛拿出来后剩余的金鸡纳霜。
“此物朕先前就在白晋那里听闻过,只是未曾放在心上。”玄烨轻声道,“梁九功并未将朕所患之病告知众人,你怎会想到带上此药前来?”
来了来了,胤禛神色微凝,汗阿玛的问话竟与额娘猜测的分毫不差。
“回汗阿玛
,宫中确实不知晓汗阿玛此行所患何病,因此儿子此番前来……”胤禛犹豫了一下,还是按照祝兰嘱咐他的那样说道,“带了不少西洋药。”
他从身上解下了另外三四个锦袋,里边都是胤祚向白晋等人要来的药物,五花八门什么类别都有。
足以证明……金鸡纳霜被携带是个意外。
玄烨原本有些绷着的脸色瞬间柔和了不少:“你是个好的。”
说罢他便招手让胤禛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玄烨静静地看着眼前半大的少年,十三岁的年纪却已经能够临危不乱,有自己的想法与主张,着实不错。
“汗阿玛此病还需要回京静养,不知汗阿玛何时准备动身?”过了良久胤禛轻声问道。
玄烨颔首:“按照太医所言,修养几日便可离开此地,到时候直接回畅春园便是。”
“你额娘还有雅利奇……此次是否都被吓坏了?”
胤禛:没有,额娘的样子看起来还挺开心的。
“额娘自是最牵挂汗阿玛身体。”想了想胤禛还是为自家额娘找了个补。
念及德妃,玄烨的面容又温柔了两分,他轻拍着胤禛的手,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来了当日太子的情状,心中顿觉难以言喻,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不仁……不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