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章 香瓜子
消息传回京中的速度远远比福全率领的大军回来的速度快, 不过战场之上的事情却传达的有些语焉不详,大家只知道国舅爷佟国纲在此次乌兰布通之战中战死沙场,具体情况却一概不知。
此事一出, 不说玄烨的心情有多么沉痛, 佟府更是在一天内满门上下缟素,就连先前与佟国纲争执不休, 几乎算是关系破裂的大儿子鄂伦岱都重新回到了佟府。
宫中那位佟妃更是整日郁郁寡欢,好似身亡的是她的亲生父亲一般。如此情状倒是让玄烨不禁回忆起了当年的孝懿皇后, 甚至还特意去了一趟承乾宫。
原本玄烨是打算亲自去迎接舅舅佟国纲的灵柩的,但是他被大臣们再三劝阻, 包括佟国维也劝诫他为君者不可对臣子恩荣太过,再加上他隐晦提及佟家如今已经颇为招人非议了, 最终玄烨只好令众阿哥和百官出迎,并下令为佟国纲举行国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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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叶黄花秋意晚, 细雨蒙蒙, 深秋的落叶落了延禧宫满地, 惠妃却特地叮嘱了让人不要打扫, 免得扰了秋意。
胤禔进宫门的时候惠妃正在与几个住在延禧宫的庶妃聊天, 见他过来了, 那些庶妃都一个个站起来问安,随后便知情识趣地退下了。
“和卓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了,你如今这段时间就安心住在宫里哪都不要跑。此次西征准噶尔虽说没有将那噶尔丹捉回来,到底咱们大清也是打了胜仗的,你汗阿玛定会给你按一份功劳。若是你争气些, 保不准能捞个郡王。”
惠妃见了胤禔便眉开眼笑, 抓了一把香瓜子就往儿子手里放,过了一会她见胤禔还一副愣愣呆呆的样子, 这位浸淫后宫数年的妃子终究还是咂摸出了点不对来。
“你这次去前线惹什么事了?”惠妃狐疑道。
胤禔的眼睛略过惠妃直直看向她身后的那棵柏树,声音有些飘忽不定:“佟国纲……是为了救我才死的。”
“什么?!”惠妃一愣,随即连忙让一旁的宫人都下去,拉过胤禔的手急切道,“这事你可和你汗阿玛说了?还有别人知道么?”
胤禔摇摇头。
惠妃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没说就好。”
胤禔踟蹰了一下,随后轻声道:“只是儿子确
实给汗阿玛写了信,当时一念之差写了不少推诿之词,恐怕……”
他当时写信的时候写的基本上都是家事,没有几句是牵扯到军中事务的。
只是他出营帐散心的时候偶然间听到了几个士兵在讨论此战得失,话语中难□□露出一点责怪他这位皇长子的意味。
因为用火器轰炸的主意是他出的,虽然最后拍板决定是众人一起商议的结果,但是底下人还是将责任归咎到了他这个提议的人头上。
胤禔担心汗阿玛也会有此想法,就提笔在寄回来的信里将一部分的罪责推脱到裕亲王福全身上。
事到如今,他越想越不对。
平常他散心的那个地方都是没有人的,怎么那天偏偏就那么巧,突然冒出来几个士兵在那谈论这件事情,似乎有意在撺掇他推脱责任一般。
惠妃努力平息心头的怒火,实在压制不住后重重往地上砸了一个杯子:“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蠢货!”
胤禔觉得自己委屈得要死,梗着脖子道:“当时那种情况下儿子一时糊涂也是难免的!”
惠妃气极反笑:“你还觉得自己委屈?这么明显的坑等着你跳,你倒好,还真就给我跳进去了!幕后谋划这件事的人估计能高兴死!”
胤禔本就莽直,心知自己被算计了,当下抬脚就要往毓庆宫跑。
“云绮!把他给我拦下!”惠妃遽然站起身,“你要去毓庆宫找太子对峙?这种事情你找他对峙又有什么用呢?”
“若是你自己没有推脱的心思,便是一千一万个人在你面前说这种话都不会起作用!”
胤禔停下了脚步,感觉有些难堪。
“你这封信如今已经送到乾清宫的案上了,想要再拿回来是不可能了。”惠妃淡淡道。
“那怎么办!难道儿子就要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算计么?!”胤禔气得跳脚。
惠妃感觉自己的太阳穴一抽一抽得疼,什么郡王什么贝勒,这儿子怕不是生出来讨债的!
“你明日便给我老老实实去裕亲王府上赔罪。”
惠妃让云琦将延禧宫的账册取了出来,从里面圈了几件御赐的东西出来,“你汗阿玛那里我去说,别的事情你一概不要管,旁人说什么你也别听。本想着你能靠着这次战役混个军功好封爵,如今看来你依旧还是只能做个光头阿哥,给我安生待在宫里。”
胤禔还想说什么,就看见惠妃将捧着的杯盏往桌上重重一拍,将他口中的话生生憋了回去。
胤禔:……
乾清宫内此时此刻就没有这么和乐的气氛了,玄烨攥着胤禔先前呈上去的那封信,转头冷声问梁九功道:“老大从延禧宫出来没?”
梁九功腆着脸笑笑:“回万岁爷,惠妃娘娘应当是留大阿哥在延禧宫用膳了,大阿哥还没回阿哥所呢。”
“他现在还吃的下饭?”玄烨将信往案桌上一拍,乾清宫东暖阁里的宫人瞬间跪了一地,每个人脸上都是惶恐不安的神色。
这信前半段还好,都是些问候家里长短的内容,玄烨看看也就一笑而过了。后半封信则让他看了来气,洋洋洒洒写了大半篇,全是将此次行军失误之处推脱给福全的!
乌兰布通之战他虽然不知全貌,但也知道此战并非大捷,因此他早早就让人记录了具体行军情况以及会议言论,福全做了什么没做什么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不尊命令、擅自行事!玄烨是会下旨斥责他这个二哥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胤禔这个身为小辈的,就能将所有的责任都推脱到长辈身上!
“万岁爷……”魏国柱蹑手蹑脚从外面走来,轻声道,“延禧宫那送了东西过来。”
玄烨看了眼跟在魏国柱身后进来的宫女,是惠妃身边得用的大宫女,他哪怕心中恼极了,却也不好在众人面前下惠妃的脸面,因此只好淡淡道:“先呈上来吧。”
云绮低着头掀开了食盒,里头盛放的糕点洁白如霜,垒得整整齐齐。
“玉露霜。”玄烨一怔。
乌喇纳喇氏是康熙二年入宫的,当时年岁也与他相仿。如果说吉鼐与他是青梅竹马的情意,那么乌喇纳喇氏对玄烨来说就像长姐一般。
他少时不爱喝药,但是每逢换季都会咳嗽,当时乌喇纳喇氏便搜寻了一箩筐的药膳糕点,变着法的给他做清肺化疗的糕点。
玉露霜……便是她做的最好的。
玄烨原本八分的火气瞬间一下子就熄了。
白药粉被糖霜的甜压得死死,唯有吞咽后才能缓缓品味出其中的苦。
罢了。
养不教,父之过。
胤禔幼年时就寄养于宫外,如今这番鲁莽骄纵的模样也是他这个做阿玛的管教不严。
“让大阿哥这段日子在南三所里好好待着,他福晋不是快生了吗,好好学学日后怎么做阿玛。”玄烨叹了一口气,挥挥手示意云绮下去。
虽然胤禔难免逃不了一顿叱责,但是好在有惠妃的调解,玄烨也就私下里罚了些不痛不痒的,乌兰布通之战的全责还是被归咎到了福全这名主将上。
玄烨随后便下旨罚了裕亲王三年的俸禄,取消了他的议政权。
一征噶尔丹的战役如此便结束了,转眼就到了年节。
过年是一年中最大的一件事,今年又逢大公主爱兰珠即将出嫁,所以便办得格外隆重了些。
一大早各宫各殿的粗使太监们便开始忙活,洒扫便花了不少时辰,门户上都换上了新的门神画和春联。祝兰也带着雅利奇和胤祯坐在廊下,看着项修带着人贴春联,一边忍不住在那里喊着:“歪了歪了,再往左边斜斜!”
项修依着祝兰的指挥将春联往左边微微倾斜。
祝兰:……是不是更斜了?
身边的茯苓努力憋着笑,雅利奇可就没那么给祝兰面子了,直接大喊:“别听额娘的,她眼神是歪的,这春联明明已经贴正了!”
胤祯拍着手也不知道别人在笑什么,但是见别人笑他也咯咯直笑,祝兰治不了大的还治不了小的么,一把将他的手抓在了一起。
雅利奇撇撇嘴,额娘又在欺负弟弟。
项修犹豫了一下将春联贴回了原来的位置。
“我怎么老觉得看起来怪怪的……”祝兰不自觉地嘟囔道。
“诶呀一点也不怪!”
翻过年雅利奇就九岁了,她的身高随了玄烨,小腿长得又细又直。明明胤祚比她还大两岁,但是个子却和她差不多。
如今她穿着一件大红梅花纹织金缎棉氅衣,手长脚看起来更像个大姑娘了。
玄烨现在应当带着太子去祭天了,等会还要去太和殿和保和殿兜一圈,见见那些尚书、大学士以及外藩和蒙古王公。
距离宫宴开始还有一段时辰,阿哥所那里她早早吩咐了苏培盛和陈福(胤祚身边的总管太监)给他们准备了热腾腾的鸡汤面,等他们下课了赶紧垫垫肚子。
宫宴上的菜都是御膳房的满洲厨子做的,满洲菜都是煮和炖出来的,味道很淡不说,而且因为煮的久了营养也流失得差不多了。
祝兰吃了这么多年,除了一开始的时候对宫宴上的菜有所期待,后面几乎一筷子都不动,这几年她都是提前吃了东西垫了肚子再去赴宴的。
等项修带着太监们将永和宫里打扫得差不多了,祝兰吩咐小厨房里做的早膳也都上来了。
早上吃不下太油腻的饭菜,祝兰索性就让小厨房煮了几碗鸡汤馄饨,一碟炒青菜,临走前祝兰又给雅利奇塞了一块寿意白糖油糕。胤祯那里小米南瓜粥也吃了不少,直到三个人都吃得差不多的时候,祝兰才急急忙忙回屋换上吉服。
踩着不知道多久没穿过的花盆底,祝兰才带着两个被打扮成福娃娃模样的孩子坐上了肩舆前往宁寿宫。
宁寿宫是祝兰和雅利奇去惯了的,就连太后身边的宫女
太监也基本上都混了个脸熟,所以雅利奇一进宁寿宫就“噔噔噔”跑进了正殿,一口流利的蒙语:“皇玛嬷有没有想雅利奇!”
太后见了雅利奇就笑得合不拢嘴:“想想想!咱们雅利奇好久都没来皇玛嬷这了吧。”
雅利奇这两年一直同策棱在一道玩,蒙语讲得也越来越流利了,基本上可以做到和太后无障碍沟通交流。
太后笑呵呵地拉住她的手,又从祝兰的手中抱过胤祯:“这孩子生得壮实,倒是和乌恩奇小时候有点像。”
同一个爹当然像啦。
祝兰抿嘴一笑:“也是这一年才长点肉,小时候天天闹觉要人哄,还挑嘴,动不动就不喝奶。”
“你养孩子养得一向好。”太后笑着让边上站着的宫女拿来了赏,随后祝兰便带着孩子们去了偏殿。
胤禛和胤祚下了学囫囵吃了两口祝兰吩咐太监们给他俩做的汤面,随后便匆匆赶到了宁寿宫。
偏殿中是按照位次先后入座的,平时与祝兰玩得来的舒舒和章佳氏因为是庶妃所以坐到了末席,她和吉娜之间还隔着宜妃,因此祝兰只好百无聊赖地坐在席位上发呆。
宫里的孩子年纪都还不是很大,太后不愿拘束他们便让他们随意走动,雅利奇直接带着胤祯到处跑。
她见了谁都是一张笑的甜津津的脸蛋,满口都是甜言蜜语或者福禄安康,又有胤祯这个玉雪可爱的娃娃在一旁被她教着作出一副拜年要红包的模样,等他们逛了一圈回到祝兰身边的时候布兜里已经全是沉甸甸的金瓜子了。
天色渐晚,正式的宫宴是在乾清宫里面摆的,随着逐渐响起的鼓乐声。
祝兰正准备带着玩得兴致勃勃的雅利奇和胤祯上肩舆,突然就听见了身后传来细细碎碎的声音。
上肩舆的顺序就没有在宁寿宫中坐着的时候那么讲究了,祝兰带了两个孩子脚步慢,一时间竟然落到了将近最后。
如今她的身后只有刚刚从偏殿里走出来的,操办本次宫宴的钮祜禄贵妃。
“贵妃娘娘可是出什么事了?”祝兰转身好奇问道。
钮祜禄氏那张因为过年抹了厚厚脂粉的面容僵硬着笑道:“瑚图里(有福之人)又发烧了,不过如今这会也不好喊太医,索性之前太医留下的退烧的方子还在,我便让莺儿去太医院那里抓药了。如今没什么事了,咱们还是先去乾清宫吧。”
瑚图里是贵妃几个月前生下来的小女儿,贵妃生她的时候气力不足,拖了许久都没有生出来,最后出生的时候浑身青紫,比额尔赫出生的时候还小上一点。
玄烨看了一眼就不忍再看了,只叮嘱了太医们要好好照看。
瑚图里的名字还是十阿哥和九阿哥两个人与雅利奇一起商议,最后闹到玄烨那里去定下来的名字。
十阿哥原先一个不爱看书不爱写字,一天到晚浑玩的孩子,结果有了妹妹后下了学就天天往永寿宫跑。
钮祜禄氏身体不好他便亲手问乳母和太医怎么照看小孩,可以说瑚图里如今安安稳稳活到如今绝对有他的一份功劳。
祝兰有些犹豫,今夜是除夕宫宴,若不是身患重症,基本上嫔妃都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喊太医的。
但是瑚图里确实身子骨很弱,哪怕是发烧也有很多种原因,不能对症下药……万一延误病情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