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必经的诱惑
陆修远打横抱起她, 在昏黑的光线中,抱她进卧室,把轻盈的香香的人放到床畔, 近距离凝着她, 星眸在这暗夜中闪着迫人的光芒。
雁临勾低他, “有没有跟家里报备?万一怀了孕,闹出时间对不上的误会就太冤了。”
“来之前就打电话回家说了。”陆修远惩罚似的轻咬她一口, “打量我跟你一样没心没肺的?”
遭殃的地方最怕他这么闹, 雁临深吸一口气, 胡乱抚弄着他小刷子似的头发。
“不过, 停药多久了?”实际的那些可有可无的问题,她关心, 他则是关心之余且担心,“现在可以么?”
“半年多了, 没事了。”雁临把脸埋在他肩头, 一口一口,轻轻咬啮, “早点儿生个孩子,我们也算是一个阶段的功德圆满了。”主要是,她也想早点儿有个与他感情的结晶。
陆修远笑出来, 透着十足十的喜悦,“那得抓紧了,争取女儿明年就出生。”随即, 毫不心虚地耍坏。
雁临抽一口气, “你怎么能确定是女儿的?”她喜闻乐见不假, 可要是生完女儿再想超生来个儿子,她可不干。
“我想要女儿。”他说。
“……”雁临挠他一下, 明明已经是干柴烈火的阶段,却要强迫理智抽离出来,“给我说正经的。”
他见她一副动真格的样子,真就停止为非作歹,认真思考一下,给她答案:“妈第一胎是女儿,咱妈也只生了你,再加上我们本来就想要女儿,我这心愿有什么不对?”提到的咱妈,指的她早故的生母。
“……”雁临有片刻的服气加语凝,“我想要女儿是真的,但也就一般,你也真那么想要,那么喜欢?”
比起他和四位长辈来,她这心愿的强烈的程度,直接被甩出去八条街。
细想一下,这事儿还是挺神的。
起先雁临觉得,基于有个陆明芳,长辈生出弥补或证明自己教导能力也正常的心里也正常,问题是他们一码归一码。
“就那么想要,就那么喜欢。”陆修远咬住她耳垂,“打岔到此为止,走神也到此为止。除非你真不想让我活了。”
语毕,修长有力的手指稳稳扣住她,温暖亦火热的唇欺上她。
下一刻,一个逸出低低的喟叹,一个颤巍巍喘息一下…
彼此有多想念,无需赘言。
晨曦初绽,雁临翻了个身,手臂勾住身边的人,“陆修远。”
“嗯。”陆修远吻一吻她的唇,“瞧这德行,好像真离不开我似的。”
雁临下意识的嘴角一抽。
跟着这种人混,这辈子大概都学不到风花雪月那一套吧?
不过……不学到才是最好。
她从没觉得自己务实有任何错。
思及此,抬手拢一拢眉心,雁临绽出晨间独有的最单纯的笑,“这事儿不跟你抬杠。”
要说离不开,他不能留下,她也不能跟过去,瞎矫情罢了;
要说离得开,她还真不能承认,少了他在身边,每一天都有很多失落的时刻。
尤其,最初他拎着行囊,她送他启程离开之后,每天回到家里,都感觉空空荡荡。
偷偷哭过一鼻子,猝不及防地掉两颗金豆子,是发生过好几次的事——不长脸又让他嘚瑟的事儿,她才不会跟他说。
“你也想我。”陆修远把她揽紧一些,用的是确定的语气。
“要是不想,我们要考虑的可就多了。”
“越长大越不会谈恋爱,连哄我的话都懒得说。”陆修远匆匆点出她煞风景的事实,继而托起她的小下巴,一口一口索吻,品尝这世间最甘美的甜点一般。
他又不是爱听什么话的人,看到、感受到就足够。
还处于敏感至极阶段的雁临,再想遮掩,也遮掩不住本能的亦是由心而生的反应,唇舌间的纠缠都忍不住轻轻战栗。
不消片刻,本想浅尝辄止的那个就受不了了。
本能抵触又沉迷期间、来回跟自己较劲的那个,也选择遵从意愿。
等到两个人能清清醒醒聊天时,已经是坐在车上,陆修远送媳妇儿到学校。
陆修远说起昨天的事:“郑涛先一步打电话给我,他意思很明显,以前想见你,顺理成章的理由都被你避开了,轮到这次,他还是想正式认识你一下,但也怕临时出什么幺蛾子,再次害得你面临什么事,要我尽量做好应急措施。”
雁临嗯了一声,“听出来了。那不是好人,但也不想一条道走到黑,大概是韩茂生和你的功劳。”
陆修远深思片刻,“是他参军过的功劳。”
“对。”雁临想一下就释然,笑盈盈睇着他,“你就是为了这些事,和宁宁先后脚赶回来的?”已经相处成不分彼此的一家人了,她对丁宁早就开始自然而然地唤他小名儿了。
“没错。”陆修远摸了摸她的小脑瓜,“宁宁先知道的。至于我,一碰到这种事儿,再无辜也心虚,真邪了。”
“……偶尔心虚一下也挺好的。”雁临说。平时她又不好意这样那样地喊他回来,或是赶过去他工地那边,计划外的来一次小别胜新婚,感觉还是很好的。
陆修远笑出来,手落到她唇角,再掠上她粉润的唇,“临,找个理由,让我多留三两天。”
“……”
自己想晚三两天回去,找辙不是容易得很?非要她给他个理由是唱的哪一出?
她抬脸,瞧着他明显清瘦些许的面容,更为清冷锐利的眉宇,抬手抚了抚他漂亮飞扬的眉,“我的理由只有一个:太想你了,想你多陪我三两天。你要是好意思,就这么跟同事说吧,我豁出我这张脸不要了,能气死几个是几个。”
陆修远实在笑得不轻,手势透着千般万般的贪恋,“我要的,也只是你给我的这个私人理由。”
就知道是这样。
雁临紧紧搂他一下,亲昵之至地蹭一蹭他面颊,“下午我四点半出校门,来接我。”
“然后呢?”
“听你的。”
“说到做到?”
雁临对上那双噙温柔的勾人至极的丹凤眼,“说到做到。”
“准点来接你。”陆修远亲了亲她发丝。
其他事情的细节,碍于彼此着调不起来,也就没认真交流过。
目送媳妇儿走进校门,陆修远凝眸片刻,调转车头,去了公司。
下车走向公司大堂时,常悠然快步赶上来,“陆总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打听他的情形,跟到工地那边的同事说他回来了,她还半信半疑,为了一半的可能赶过来,等着向他解释。真看到他,心情却是有惊有惧。
“昨晚。”陆修远脚步不停。
常悠然尽力跟上他步调,“陆总,我要跟你澄清一些事。”却不知道他有没有时间听。
陆修远语气清冷,没有温度:“到办公室。”
完全与平时相同的态度,使得常悠然心头升起希望:她怀疑他根本不知道她被辞退的事,只是丁宁要跟她嫂子玩儿讲义气那一套。
由此,她脆生生应道:“好!”
陆修远在同事问好声中,走进办公室。
助理小跑着过来,放下一摞需要他签字的文件,又给他沏了一杯茶,对常悠然采取了无视。
常悠然站在办公桌前,和以往一样随意地问:“这次回来多久?”
陆修远拿起钢笔,看她一眼,不答反问:“你说要澄清一些事?”
常悠然忙端正了态度,“是这样的,昨天因为一些事,丁总误会了我,要我今天起开始休假,也就是变相地开除。”
“我知道。”
“……”
陆修远翻阅着文件,“手边有没有必须当面交接的工作?”
“……没有。”常悠然想说有,问题是没有。
陆修远语气仍无任何起伏:“你有过不错的表现,需要工资补偿的话,可以当面提,我尽量满足。”
“陆总……”常悠然真的伤心了,“对这两天的事,你没有任何要问我的么?只听丁总和你妻子的一面之词,就可以决定我的去留?”
“一面之词?”陆修远抬眼,眸光寒凉,“我妻子要是真有闲心跟我说你什么,那倒好了,起码证明你还有让她关注一下的价值。”
这种话说出去,他脸上无光,但也真无所谓。
常悠然在他家小兔崽子那儿,还不如王萍那个最莫名其妙的货。起码雁临还会直接提醒他,不要让王萍进他公司做事。
关于眼前人,雁临只是让刘云给了他一份调查报告而已,从没特地提一句的闲情。
固然有郑涛的因素在,不以为然也是实情。
常悠然眼中飞掠过惊讶。
秋雁临竟然从没提起过自己,没跟陆修远打过小报告……可自己却认定对方没少给丈夫施压……
那么……
秋雁临这到底是对婚姻自信到了什么地步?又有多不把她当回事?
她抿一抿唇,再次鼓起勇气为自己保住工作的机会:“可有些事你还是有必要知道的,昨天你妻子……”
陆修远目光倏然转为锋利,“别提我媳妇儿。你没对她说三道四的资格。”
较之他平时语气,这会儿有了微妙的变化,却是只要细品就觉得他神色、语气,都把跟他跟他说话的人当垃圾一般。
这样的人,饶是你再跟他共事几百年,他也不会添一份好感、少一分漠然。
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常悠然全身的力气都似被抽空,忽地后退一步。
陆修远视线回到文件,“去办离职手续,立刻。迟一天,你就不是合约到期,而是被辞退。”
常悠然面无人色地出门去。
陆修远凝神处理文件,召开临时会议,忙得告一段落,得知常悠然已经离开。
反思整件事,他仍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从身边的同事,到在外接触的林林总总的人,总有没心没肺抖落自己隐私的。
有那么一类人,认为婚姻关系之中,丈夫或妻子身边出现个追求者是好事,要是利用的好,可以成为感情的催化剂。
见鬼的催化剂。
就他媳妇儿那看似小太阳实则冷漠到无情的性格,哪天真嫌烦了,直接把他甩了也很正常。
不为这个,他也不会每次遇到这种事就打怵或暴躁。
怕妻子多想,烦躁于因为各种理由尝试介入他们婚姻的人钻牛角尖:
有主儿的东西不能碰,起了心就等于起了小偷似的贼心。
他一个正正经经受过诸多长辈、领导熏陶教育了那么多年的人,怎么会瞧得上本质小偷心理的人?
太没意思了。
该考虑培养一些八面玲珑的人了,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只掌控决策权,不会脱离到感兴趣的行业之外,又不用没事就在公司或外面应酬,接触到很多他一看就烦的人。
这是早就有的打算,现在则要尝试着尽快落实。
从退伍那天起,他就不是再适合大多数群体场合的人了。
本性如此。
临近中午,助理敲敲门走进来,提醒他:“陆总,中午您要和邱总一起吃饭。”
“知道了。”
陆修远按了按后颈,晃一晃头,不耐地吁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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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雁临去了李梦、陈素影的宿舍,三女子一起吃完饭,凑在一起说校内八卦,探讨功课上的事。
外面有人喊李梦,李梦连忙赶到窗口,问什么事。回来时她对雁临说:“外面有人找你,女的,校外的。真是奇怪,这两天怎么总有这种事?”
“总比男的找我好。”雁临说着,收拾起手边的东西,挎上手袋。
李梦折回来坐下,“该不是背着我们又交好朋友了吧?”问的一本正经。
“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你是我小媳妇儿呢,整天怕我在外头勾三搭四。”雁临捏了捏她面颊。
陈素影忍俊不禁,“真有点儿那意思。”
“嗳你们俩……”李梦不依,要报复回去。
雁临已笑着跑出门去。
李梦转身跟陈素影找补,两个人嘻嘻哈哈地闹到一处。
雁临走到女生宿舍外,看到了来找自己的女子。
女子二十六七岁的样子,长发利落地绾起来,戴着珍珠耳坠,穿一袭浅灰色套装,脚上一双同色高跟鞋。
望见雁临,女子步态从容地迎上去,“是不是秋雁临?”
“是。”雁临笑得客客气气,“你找我?”
“对。方不方便喝杯茶?”
雁临笑说:“附近喝茶没有太好的地方,有一间咖啡厅还不错。”
“都一样的。”
这人与上次常悠然过来时一样,有车子等在校门外。
雁临开车带路到咖啡厅。
临窗的位置,咖啡上来之后,女子闲闲地望了一眼窗外,这才自我介绍:“我是杨学敏。”
“哦,”雁临神色中有些许释然,“原来你就是杨女士。”
杨学敏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早已经知道有我这么个人?”
“没你知道我早。”雁临很诚实。
杨学敏唇畔绽出由衷的笑容,“你的确是很可爱的女孩子。”
“没有的事。”雁临从不会觉得,二十五岁的已经在经营事业的女子,给人可爱的印象是什么好事。
“悠然有没有给你添麻烦?”杨学敏问。
“谈不上麻烦。”雁临放了半颗方糖,用精致的小勺子搅着咖啡,“反过来,她说不定认为我给她带来了麻烦。”
“她被辞退了。”
“听说了。”雁临问,“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杨学敏歉意地笑了笑,“只是觉得有些抱歉。我跟你并没怎么见过面,跟她却是很多年的朋友,对她的抱歉,要比你更多一些。”
“不用考虑我。”雁临说。
杨学敏又忍不住笑了,慢言慢语地说:“其实我和郑涛都没想到,她这次会做到有始有终。我平时,要照顾到工作、长辈很多事,郑涛很多时候焦头烂额的。
“她说要找机会替我们追究的事,我起初说没机会就算了。毕竟,郑涛在陆先生手里折过一回,我想法再偏激,也不会认为她比郑涛更难对付。
“郑涛呢,出狱之后,大概早被很多人左一出右一出地折腾累了,自己不少烂摊子,哪儿还有力气总能给别人收拾烂摊子,挺多时候听到什么,就当真事儿似的敷衍——他就是给我那种感觉。”
雁临点一点头,不置可否。
“这次真的不关郑涛的事。”杨学敏说,“年初开始,他陆续转手资产。我想,等他见过你之后,大概就要带父母去别处发展了,应该是国外。这种门路,他找到还是很容易的。”
雁临就事论事:“到国外也不错,最起码,他父母能换换心情,再回来,也就没人再记得以前不开心的事。”
“他也是这么想的。”杨学敏抿一口咖啡,“那你和他——”
“昨天见过面,他替人转交一笔业务给我。”
杨学敏近乎小心翼翼地问:“听说,你们以前从没见过?”
“没有,昨天我是正式认识郑先生。”
杨学敏缓缓点一点头,忽地逸出一抹惨淡的笑容,“他跟我说过,我不相信。
“居然是真的,只是他认识你,而你不认识他……”
雁临没言语。
“郑涛的很多事,相信你并不知道。”杨学敏说。
“不知道,但也没必要知道。”雁临说,“就像你和常悠然,也不会了解我这边从头到尾的情况,但你们在一些时候,肯定有过非常偏激甚至极端的想法。我没必要解释给你们听,同样的,我也不需要你们解释什么。”
“不,我只是想替郑涛——”
“有这必要?”雁临的笑容淡淡的,“我对以前的他印象很差,这是一定的,但对现在的他印象还可以,希望他往好处走以后的路。”
杨学敏稍稍愣怔一下,“我以为你会感兴趣。”
“不熟悉的人之间,很多话,说不说明白都一样,没什么意思。”雁临说,“我没力气为一件以前的事记恨谁,谁是不是记恨我,随意。什么都想防着,那是不可能的。”
“是这么回事。”杨学敏解嘲地笑一下,“这次过来,主要是为我自己和悠然向你道歉。”
“不用了。”雁临最烦这一套。
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嘛?道个歉,就能抹去常悠然看上她丈夫的事实么?
虽然说生活里有些狗血情节比小说更奇葩,但生活毕竟是生活,狗血概率毕竟很低。
杨学敏有些尴尬了,喝口咖啡缓一缓,忽地提及一事:“我有熟人在老家市里工作,上班的地方是多多食品。据熟人说,三四年了,宋多多会定期寄送自知的产品到北京。我想,你们只是不会定期团聚,实际上还是朋友。”
雁临微微挑眉,语速转慢:“你的熟人,到食品公司上班,特别留意自己老板的私事——你要告诉我这些?”
说完,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杨学敏。
这意外的情况,把她惹毛了,让她不得不担心家中的长辈、姐姐、三伯父三伯母……等等也会被人轻描淡写地谈及私事。
正如她再不想出现宋多多被自己连累,从而被李丽改使绊子的事。
这种事真是出现一次就够够的了,她除了觉得丢人、恼火,以及对身边人的歉意,再无其他。
换位思考,哪天她要是也被一个熟悉的人感情的事连累,感触只有对生事者的无语愤懑。
只不过几秒的时间而已,杨学敏感受到了对方言语中的讽刺,和意态中的锋芒。她连忙说:“只是个关系特别一般的熟人,遇到可以说一说话那种关系。她所知道的,也只是这些杂七杂八的小事。”
“我除了为她老板感到遗憾,没什么好说的。”雁临坐姿更为放松,视线愈发直接,“杨总这几年也在经营服装公司?听说高薪聘请了不少管理、设计人才,钱应该也没少赚,比起星雅就不够瞧了吧?”
杨学敏无可否认,“对。”
雁临微微一笑,“由此可见,星雅、徐东北再到秋雁临的成功,不是谁都可以仿制或者复制。”
这一刻的秋雁临流露出的强大自信,杨学敏自认是很多年岁大上一截的成功人士都难企及的。
她无法想象到的是,这是雁临前世成功后的,一贯的自信散发出的气场。
雁临并不是想要强调自己如今的成功和地位:“为了我的亲友、熟人,不至于时不时被人泄露一些个人习惯,也为了杨总的服装公司不至于被我任性地排挤、祸害,麻烦你以后停止对我周边的人的打探,不论你是有意还是无意。不为什么,我只是丢不起这种人。”
杨学敏的脸微微涨红。
“老实说,我很不明白你这种人。”雁临直言不讳,“女性过得比男性辛苦,是数不清多少年的事儿了。可有些女性就是那么奇怪,和在乎的男性出现问题了,依然惯着儿子孙子似的惯着那男人,把所有怨气都积攒到一起,当做针对同性的理由和武器。
“知道自己白忙了一场,马后炮地跑人跟前儿说句对不起。
“对不起,杨总,你家这句‘对不起’多少钱一斤?
“我和我丈夫、老同学平白无故被打扰,是你一句对不起就能翻篇儿的事儿?
“我要是贤良大度地接受了,你和常悠然是不是要和我常来常往,做个所谓的熟人、朋友?
“抱歉,我丈夫和我的事业一样重要,我大方不到那地步。”
杨学敏听完深思一阵,脸色又红了三两分,“以后不会了。”
“但愿。你能说到做到,我会照常尊重行业规则。但是,你和常悠然不要再出现在我周围。拿所谓感情跟我找辙的人,这辈子都在我的黑名单前列。”
雁临说完,从钱夹里取出一张百元钞票,压在碟子下方,继而起身,挽着手袋离开,“专门跑一趟,辛苦了,但我能补偿的有限。先走了。”
杨学敏双手捧住面颊,低低喟叹一声。
转头望向车外,见雁临正走向泊车的位置。长发高高地束在头顶,穿着半袖黑色短款衬衫,宽宽大大的牛仔裤,球鞋。
身影纤细高挑,步调优雅悦目。明明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明明是已婚状态,身上却有着最自信、朝气蓬勃的状态。
这样的仪态,使得任何人都无法判断她来自何处——来自哪里都有可能,又都不像。
雁临上车后,观者不难想见,发动引擎、观看路况、踩下油门是一气呵成。
车子驶入主路,绝尘而去。
杨学敏轻轻吁出一口气。
那个男人,为什么对那个女孩着迷发疯到那地步,她已能窥见几分。
这次见面,看起来是再失败不过,可杨学敏已有所得。
雁临无意识中给她上了一课。
是啊,冤有头债有主,她舍不得跟那男人计较到底,怎么就有脸试图报复他在意的同性?
她以为的珍宝,在别人眼里兴许还不如稻草。
尤其可笑的是,就算报复完他在意的那个人,他就能回头找她么?
不能够了。
再也不能。
往后,还是搁置感情,多为自己和长辈着想一些为好。
杨学敏黯然起身之前,看到雁临留下的那张钞票,想一想,取过来,从手袋里拿出常年随身携带的一本剪报中,把钞票放在始终留白的第一页。
末了,她从钱夹里取出一张等额钞票,放到桌边,招手示意侍应生过来结账。
侍应生看账单时,她点一点钞票,下一刻,举步离开。
若有人细究,便会觉得她这一刻给人的感觉十分复杂:
明明是黯然神伤的神色,步调却显得轻快,就好像是,正在走向一条笃定流光溢彩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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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与人谈着事,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宋多多歉然一笑,接起电话,下一刻就目露惊喜,“居然是你?”
电话那端的雁临一笑,“是呀,是我。我要跟你报备一件事,说起来真是挺没脸的。……”
宋多多听完,莞尔而笑,“我先前还真没注意到这种情况,不过没事,反正不是这个就是那个,少不了人出幺蛾子。你别当回事,回头我注意一下,看情况处理。”
“谢谢。”雁临说,“我也真是服气了,老是不定什么时候就害到你,别人还好点儿,估计几年一次,你是双倍。”
“你是不是感觉到我正累得慌,才打电话给我缓解状态的?”宋多多笑得更欢,“别小题大作,谁会把这种事当回事?”停了停,有意岔开话题,“今年送你的产品,感觉怎么样?”
“更好了,真的,我和同学都是这么觉得。”
“那我就更有信心了。”宋多多说,“往后要是方便的话,告诉我新的联系方式。”
“一定,毕业后就告诉你,但以后要少送一些产品,你也知道,一般环境都没学校里人多,我又喜欢吃手头最新鲜的,别浪费。”
“明白。”宋多多欣然而笑,“继续争气,等你好消息。”
“多多,谢谢。”雁临由衷地说。
“我谢谢你才是真的。”宋多多语带笑意,又温暖之至,“忙正经事吧,回头写信给你。”
“嗯!再见。”
“再见。”
收线之后,宋多多望向坐在对面的王济川,意态迅速而又十分自然地转为公事公办,“王先生,你该了解,食品业跟农副产品八竿子打不着,我公司成立不到一年,没本事拓展业务,更不会私下揽投资的业务。”
此刻的王济川,胡子拉碴,一身前年款式的衬衫仔裤。
宋多多记得,他这身穿戴,是徐东北前年推出的主打款式之一。
难为王济川了,人家这么好的作品,他这会儿穿在身上的效果,跟恨不得二十四小时穿在身上还要踩两脚似的——难看死了。要是徐东北看到,怕是要直接上手把他这身儿皮扒下来。
王济川叹息一声,随后摸出烟,点上一支,吸了几口之后,才讷讷出声:“你说的这些事实,我都能猜到。可你也知道我是什么人,我但凡还有一点儿办法,也不会来找你求救。
“那么多人眼巴巴盼着这一笔生意之后的利润……我要是到时候给不出,他们把我怎么着还是一回事,关键他们最早都是拿出家底赞助我。
“人总得有良心,对不起你之后,我不想再对不起任何人……可事情就是到了这地步……”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宋多多缓缓重复这一句,讶然挑眉,“你真奇怪,这说法,比春晚最好笑的小品情节还好笑。”
“……”王济川无言以对,陷入沉默。
宋多多冷笑,透着对他和对自己的最真实的嘲讽,“我以前不知道,你根本是不吃软饭就活不下去的人,所以我跟你恋爱好几年;
“我以前也不知道,你伤害女人的方式没有下限,婚后还要出轨,我很讨厌秦筱蓝,但公允地说,你对她挺不是东西的;
“我以前更不知道,你难住的时候,还有脸来找我。怎么想的?初恋?所以我放不下?真不知道该说你天真还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现在信任的业务骨干,哪一个都比你年轻好几岁,能力强了好几倍,我就算又想不开要倒贴,是不是也得找更年轻更出色的?”
王济川被她末尾的言语呛得不轻。
宋多多颇不以为然地睨他一眼,“王先生,你已经耽误了我——”她看看时间,“三十六分钟。你是不请自来的,我再闲,给你留的这段时间也足够长了。”
没直接逐客,却已比直接送一句滚蛋的杀伤力更强。
王济川于是知道,在她这儿,再没任何希望,拈着指间的烟蒂,起身离开。
宋多多确定人走远之后,算算时间,雁临不是在上课就是蹭课——她上学的轶事,不管通过夏羽还是陆家长辈,都是整个县城皆知的事,她又要定期回县里谈些业务,想不听说都难。
她拨电话到雁临的公司找夏羽,言简意赅地说明原委,请夏羽留心:“这人能走的门路,除了我就是雁临了。真找到你们公司,不论他账面做的怎么像样,打的旗号怎么高尚,我都不建议立刻决定跟他约谈,要先问过秋总。”
夏羽答得爽快:“我记下了,而且估算不出错的话,你应该是宋多多。你的建议,我们都会放在第一位。”
“谢谢。”
“也很谢谢你。”
挂断电话,夏羽在重要事项上记了一笔,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
下班之际,她惦记着这码事,开车去了北大。
她和李梦拿到驾照,还是雁临再三催促的。
当时雁临说什么以后不一定能长期在一起工作,同事多一些会开车的,相互方便跟一些离得近的人及时联系。
她嗤之以鼻:打量她不知道某些人上完大学就要回家乡巩固事业似的,又打量她好像没好友在身边就真能过得好似的。
她家临临去哪儿,她怎么会不跟着?
不过,拿驾照怎么算都没任何坏处,她也有添置车子的闲钱了,也就拉着李梦一道去考了。
犹记得当时差点儿让她笑死的一幕——
李梦认认真真地问她:“临临在老家,是不是还有特别好的朋友?——其他的就不要说了,她家陆总是她走哪儿他陪着到哪儿,还能保证定期让她见到长辈。亲情爱情都有了,她玩儿了命似的要回家乡,除了放不下好朋友,还能是为什么?”
夏羽对着人结结实实笑完,才自信满满地回答:“你家临临呢,最好的朋友是我跟你,这是不用怀疑的。
“其他的,只是因为我们老家很好的,秦哥——就是陆哥公司挂名儿的副总你知道吧?到了我老家,没出半年就不想再离开了。
“但也要分人,这什么地儿不都类似南方水乡跟北方严寒较劲的事儿?就看你习不习惯了。”
李梦一面听,一面点头,末了说:“那我跟我男朋友说说,最好是一起过去发展,他要是不愿意……我就再比较一下吧。”
“比较什么?”
“比较跟着他步调走还是跟着雁临跑的长短板啊。”李梦一脸无辜,忽闪着清亮的大眼睛,“他要是还不如我家临临,那我要他干嘛?”
夏羽忙附和:“对对对,是这么回事。”
——事情过后,夏羽和李梦开始了考驾照的历程。
要是说实话,真是夏羽时不时在心里骂骂咧咧的苦差事,没少跟雁临抱怨。
雁临要么给她提供解决方案,要么说过几年就好了,而且你现在比我那会儿还容易了些。
夏羽也就没脾气了。
拿到驾照、添了车子之后,夏羽就觉得,再没比这更享受的事儿了。
一路心情愉悦的到了院校,熟门熟路地登记找雁临,过了一阵子,得到的答复却是雁临四点半就走了,他家陆先生接走的——李梦告诉她的,超级为雁临高兴的样子。
夏羽就有点儿不明白了:她那个简直气场恐怖的陆哥,跟雁临在一起的时候,能有多少话可说?他不把雁临闷出心病就不错了——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对,人家陆先生情绪是再稳定不过了,可他要是跟自个儿媳妇儿也是那个不温不火又能伤人伤到底的德行,怎么算?
唉,也不知道是她为雁临考虑的太多,还是李梦这个感情世界里过于单纯的为雁临考虑的少了一些……
夏羽回到车上,托腮琢磨了一阵子,开始琢磨她那陆哥和雁临平时相处的点滴。
第一次她和雁临相见,陆修远对她有印象是一定的,但也仅限于一般熟悉的情况,还是碍于两家相熟的前因,而又因这缘故对她不见外。
点点滴滴的,简直是都在照顾雁临,一言一行,往深处想,只能是对媳妇儿特在意的缘故。
不然,就他那个德行,打死了活过来再打死也一样,绝对做不出来的。
再往后想……
不想从没意识到,一想真是吓一跳:
三四年已经过去了,她是有意识地杜绝打听人家夫妻相处情况的闲情,自尊方面也不允许,实在是怕当事者陆修远、雁临无所谓,别人却胡说八道,说出一堆有的没有的事儿。
虽然她起心打听的时候,只是纯粹的关心雁临。
话说回来,处的一直不咸不淡的一个算作哥哥的人,他的生活,她有什么可关心的?
雁临给她的,却是谁也不能给的形象、气质认可,不然她也成不了如今炙手可热的星雅品牌代言人。
而这是发生在星雅和雁临大放异彩之前的事。
雁临自进到大学到如今,给她的除了这些,还有亲如姐妹一般的坦诚对待。
当然,私隐生活,是雁临和她都没兴趣跟任何人分享的是,更不要说当个话题议论了。
她的确是在国外待过,也就特别清楚:到哪里都是一样,好朋友会分享事业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却不见得谁都会跟你分享私隐生活。
乐得分享的,她觉得无所谓,但自己不是那路人,敬而远之就是了。
回到国内,最先还以为大家还是比较保守的,结果倒好,有的人连丈夫可能阳wei所以熬药的事儿都敢跟个不太熟的人说……
没有会嫌朋友多的人,只会暗暗计较有多少是真正合拍的。
万幸,她遇到了雁临——本以为如何也不会成为自己好友的人,其后,又因为雁临有了李梦那个小活宝好友。
——想的太远了。
夏羽噙着笑,开车回家。
也是想通了。
凭雁临那个柔中带刚一旦强势起来就恨不得要人命的性格,陆修远未见得是对手。
再凭陆修远那种出身、经历,谁想让他不对雁临死心塌地,恐怕都是做梦。
他要是对媳妇儿保留意见或有成见,哪儿会跟过来在这城市发展事业?县里市里圈内人谁不知道,那就是个从头到尾只想赚钱不想出名的货。
但人家破例了。
破例的前提是他媳妇儿。
外人要再担心,实在是多余。
想通了这些,在通过车窗灌进车厢的暖风中,夏羽的眉宇彻然松开,转为舒朗。
“他奶奶的。咸吃萝卜淡操心,真是闲出病了。”她感叹着。
夏羽前一刻还心心念念琢磨来琢磨去的两个人,这会儿,正徜徉在花红柳绿的园林之中。
相识第一次以来,陆修远第一次骑自行车载着雁临随意游转。
他给的理由很简单:“来这么久了,也没跟你好好儿逛过哪个地儿,今天骑车,往后有机会了,散着步逛。”
雁临只觉惊喜,随后用力点了点头。
她要认真跟别人比起来,和他恋爱期间的缺憾还是不少的,大致总结起来就是:
别人没有的,她都提前有了;别人有过的,她在当时没计较过,过后就算意识到,也不会计较。
该知足,她也一直很知足。
但谁要是要求一个人在方方面面都做到不贪心不遗憾,未免有些异想天开。
没想到的是,陆修远注意到了,只是一直没机会让她如愿而已:
“别人想有的你都想。看到别人手拉手逛街、男的骑车载着女的,你都有点儿感慨似的。”他如是说,“本来我觉得这种事没意思透了,可一想想你当时那个表情,主要是再想想我身边的人是你,就是特好的事儿,想着再怎么着,有机会也得让你随大流一回。”
雁临细品了品他这些话,轻轻挠一下额角,绽出欢悦的笑。
可不就是嘛。怎么样的事,其实关键在于相伴在侧的人是哪个。
那土匪对她说话,其实老有绕着弯儿揶揄或哄着的意思。
随他去吧。
他要是真不乐意,打死也不干。既然实际履行了,就是打心底记挂着,更何况——那惬意的劲儿,摆明了胜过她许多。
雁临环着他腰际的手臂紧一紧,“明天去逛街,好不好?”
“逛什么街?各类小吃的街?”她那德行,他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