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裴镇是头一回这么晚起。
放空仰躺着望了会儿明黄的帐顶, 忽然,把被子一踢,长手长脚的盘坐起来。
单臂搭于膝上, 用力刮了把眉眼, 好让自己清醒些。
他的力道大,被子掀开时刮起一阵大风,吹得越姜铺在背后的头发都飘了飘, 铺了她半边脸,又痒又冷, 她抓了抓脸,小小打个喷嚏。
却这时, 自头顶又罩下来一身狐裘,兜头把她罩个严实, 黑漆漆的, 不等她惊呼,腰上又蓦然腾空, 被一双铁臂横抱过去。
裴镇低头扒开她脸上罩着的狐裘,顺手还捏一把她颊肉,五指兜着,“莫要再睡, 已是日上三竿了!”
越姜被他捏的微疼。
他爱捏她,可又从来不知道收着手劲!
暗暗瞪他一眼,已经脱离他的手,兀自起身, “知道了, 您别兜着我!”
裴镇低笑一声,轻轻又捏一把, 这才收回手。
长腿踩到地上,冲外高声传呼:“来人,伺候洗漱!”
“喏。”一阵脚步声快步进来。
……
裴镇说已经日上三竿,其实倒也没真的晚到如此地步,尚且还有一个时辰呢。
但不早也确实是不早了,已经错过了去太庙祭祀祖先的时辰。
因此起榻后裴镇的动作也就格外的快,一跨一走,短短半盏茶时间他身上便已穿戴整起。
而此时的越姜,刚由宫人们搀着在铜镜跟前坐下,正在梳妆。
裴镇看了一会儿,见她头发梳了半天竟连绾都没绾起来,不禁拧眉,道一句:“磨蹭。”
宫人们听得手指一颤,僵顿片刻。
越姜看她们一眼,示意她们只管继续便是。
“您先去用膳罢,待您用完了我这边也就收拾好了,届时正好去太庙。”
裴镇觑她,倒是不走,只淡淡瞥一眼伺候的宫人,不耐烦催促:“动作都利索些,别磨磨蹭蹭。”
宫人们惶恐答是,手上速度加快。
慌急慌忙的给越姜绾发,又跑来跑去抱来衣服一一伺候越姜穿上。
她们匆匆忙忙,越姜被她们弄得也不得不匆匆忙忙,眼前人影晃来晃去,手上七八之手伸来伸去,眼花缭乱,闹得她差点眼晕。
好不容易她们退后一步说好了,裴镇忽而一大步过来,又是直接拽着她就走,越姜真是连缓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他步大脚急,越姜被他拽着差点踩上裙摆,不由得深吸几口气,急着声音叫他慢些。
裴镇回头看她一眼,见她脸颊都要走红,于是勉强收了些步距,不过脚上依旧很快。
“时辰已经晚了,快些!”声音里仍旧催促。
到了前头后用膳也是一样,他吃得风卷残云,一副赶着去投胎的模样。
吃完便目光沉沉的盯越姜,无声示意她别磨蹭。
越姜被他盯得食不下咽。
心里暗暗骂他,他既如此在乎祭祀时辰,天光熹微那会儿就别拉着她闹腾啊!这时倒是跟催命一样催她,连饭都不让她好好用……
囫囵吃罢手中两个三鲜包子,口中干噎,“好了。”
“嗯。”裴镇嗯一声,伸臂便拉着她上辇驾。
两人的下摆俱是在行走间直往后飘,呼啦啦大步而去,步履匆急。
到得太庙后,裴镇总算放缓步子,越姜得以缓一缓脸色。
连上二十四级台阶,她脸都爬的红扑扑。
暗暗平一平几乎乱掉的呼吸,她接过宫女递过来的长香,与裴镇一起下跪祭拜。
祭罢,亲手把香立于香案之中。
这时,宫人又捧着椒柏酒来,高举头顶。
岁旦饮酒辟疫气,以期祛邪防瘟,长命百岁,这是从祖辈就传下来的规矩。
裴镇先拿了一杯,接着示意她拿另一杯。
越姜知道这个规矩,默默接过。
两杯椒柏酒罢,口中辛辣不止,越姜口腔直发烫。
好在只是辛辣些,并未达到烈酒地步,才饮两杯就叫人吃醉。
从太庙出来,越姜迎面迎着寒风,准备回宫。但裴镇不打算回去,时辰尚早,回去也是无事。
带着她下台阶后径直拐了道弯,往御兽园去。
冰天雪地,寒风猎猎,越姜不明白他大冷天看什么异兽,还觉得不够冷?!
“您去罢。”她不想去。
裴镇低眸看她一下,不由分说拉着她的手直接走。
“你就是走少了才怕冷。多走走!”
越姜被拉的身子微歪,不得不跟着上前。
……
到了御兽园。
越姜望着眼前寥寥几只的野物,扭着直冒热气的脸瞥一眼身旁负手而立的裴镇,这便是他拉着她走了将近两刻钟要看的东西!
少的比别家家里圈养的还要可怜!
裴镇神情稳如泰山,淡淡道:“嗯,是少了些。”
“既没什么看头,那回罢。”
就一只老虎几头麋鹿,还不如他秋日山林狩猎时碰着的多呢。
裴镇看它们几遍,也有点嫌弃。
“明年田猎再抓些进来。”今年是不行了,今年太忙,没那个闲功夫。
越姜低低弯了下唇,笑意浅浅。他倒是也知道自己此行有错,没指着跟前小猫三两只硬是狡辩异兽成群。
裴镇看见了她的笑。
表情微顿,不由得多瞥她几眼,心想胆肥了。
“行了,走罢。”低哼一句。
当先已走在前头,这时倒是不拽着她了。
越姜巴不得他不拽她。
被他拽着走路跟赶命一样,气喘吁吁。
她慢慢走在后头。
裴镇走出几步发现她没跟上来,于是又停住,转头来盯她。但被他盯着她却依然是慢腾腾的走,都不知道加快几步。
就她如此速度,挪到太阳下山都挪不到北章台!
低低暗哼一声,过来一把又拽住她的手,大步而去。
越姜差点踉跄,懊恼,“走慢些!”
裴镇步履稍慢。
越姜还是觉得他太快了,扭着手腕想自己走。
裴镇心说她不知好歹,斜眼回头瞥她一眼,拽得更紧。
……
终于上到辇驾,越姜一坐下就大口吸气。
现在是丁点不觉得冷了,手上热烘烘,脚上也热烘烘,走得浑身都发热。
裴镇看看她手心里的红,往边上一靠,长腿宽敞着几乎占下一半辇,“不冷了,是不是?”
越姜一语不发,扭头看边上雪景。
裴镇横揽着她的肩膀拉过来,看着她眼睛,“嗯?”
越姜心想他不依不饶。
哼声一句,勉强:“嗯。”
裴镇笑笑,摩挲摩挲她肩头,“你就该多走走。”
“成天用炭火取暖,越暖越怕冷。”
歪理……越姜暗暗嘟囔。
回到北章台。
当晚,除夕夜宴,宫中人少,只裴镇与越姜相对而食。
裴镇自斟自饮,偶尔用几口饭。
但喝着喝着,觉得没趣,瞥她一瞥,酒瓶子往她杯子里再注一回酒水。
“陪我一起喝些。”
越姜:“……已经喝过一杯了。”
那杯是岁分酒,是除夕夜里必须得喝的,因此他刚给她倒时她也就喝得痛快,但这时不行了。
裴镇点点头,长腿懒洋洋撑开,“嗯。再喝一杯!”
越姜不喝。
裴镇掀一下眉,定定看她。
越姜还是不喝,喝了谁知道会不会过会儿就醉了,中午时还喝了两杯椒柏酒呢。
裴镇从喉咙里撇出一声轻哼,托起她的杯子一饮而尽。
他喝酒就像喝水一般,从来都是饮得面不改色。
在他把那一瓶都喝完后,越姜怕他吃醉了本性毕露,不由得多嘴一句,劝他:“饮酒伤身,您少喝些。”
裴镇点头嗯一声。
但才嗯完又冲宫人示意,示意她们再捧壶酒来。
越姜暗暗皱眉,还喝……
裴镇心懒意懒的靠向后边,目光睇过来,“放心,这点酒醉不了我。”
越姜觉得他现在就有点醉……实在是拦不住他,待宫人们把酒送过来后,她轻声吩咐她们,“去备热水,等会儿陛下喝完了泡一泡,也好解乏。”
“是。”
裴镇挑眉。
越姜在他的目光中已经放下筷子,“您吃罢,我用饱了。”
裴镇看一看她的碗里,已经吃光了。
嗯一声,但拽住了她手腕,示意她陪他再用一会儿。
就这般拽着她一边手腕,他又喝了几杯酒。
但一个人喝着实在没意思,才一半下肚便放了杯子。
微微眯眼,有一搭没一搭把弄着她的手。
越姜见状叫宫女去拿衣裳,同时冲裴镇道:“您去泡泡罢。”
裴镇懒声:“嗯。”
知她已经洗过,也就没说什么让她一起的话。往后退开凳子,直腰起身,他大步往浴所去。
窄腰长腿,背影很快消失。
……
裴镇在池子里泡得浑身松懒,脑袋也有点发空。
两刻钟后,起浴,裹上衣裳回寝宫。
被寒风吹得清醒了些,但……依旧心粗气浮,浑身发懒。
一路走到殿内,入得寝殿时,正见越姜守在矮榻灯烛下,在翻着本书打发时间。
除夕有守岁的规矩,需得过了三更才能去睡,而此时才是二更时分。
掀了掀身上好像有些热的大氅,裴镇大步过来,才靠近便一把把她抱住,搂着她腰坐于他腿上。
与他面对面。
他的动作忽如其来,越姜全程有点懵,待他鼻息都凑过来了,才回神往后退一退,用手隔着他的肩。
他不是说那点酒不会醉?
裴镇是没醉,但有些想闹闹她。
鼻息再次凑上来,亲亲她嘴巴。又离开,靠着她额头说话,“困不困?”
气息洒在她跟前。
越姜下巴往后避一避,“不困。”
动一动腰,又说:“放我下去。”
裴镇不放,现在就想她这样坐着,怀里这个软绵绵的,抱着舒服。
就算什么都不做,只这样也觉得很放松。
再亲亲她嘴巴,叹一声,抱着她靠着往后倚,“就这样坐着。”
可周围空间如此之大,何必两人非要挤在一处……越姜不想这样坐着。
这不是引火烧身么……
“我重,还是放我下去罢。”她好声好气的商量。
裴镇不言不语,只摸摸她下巴,接着又来吻她。渐渐的,他加深,重重扣紧她后脑。
越姜心脏微缩,半晌,别一别他的肩。
裴镇低睨她一眼,抬起她脑袋埋头继续咬她的唇。
越姜唇上麻麻痒痒,男人的气息沉重,她的鼻端全是他的呼吸。
不消片刻,肩绵颈绵。
她抿抿唇,沉沉冒气抵住他额头,大幅度后退远离。
裴镇又追过来亲她。
越姜要闷死了,她呼气躲着他,“早上才有过,今日歇歇!”
“嗯。”又堵住她的嘴。
越姜露牙咬他。
是,这些在成亲后都是天经地义,可也没他这般成日胡来的啊!
裴镇完全没防备,不禁吃痛。
舔舔那一个牙印,退开眯眸看她。
上一回她咬他还是十一月的事,但那时是两人未成亲,她咬也就咬了,情有可原。
可这回两人已经成亲了,裴镇皱眉盯她。
越姜双颊染着红晕,由他盯着。
两人之间一时沉默无话,还是裴镇又道她一句“牙尖嘴利”,才打破殿内的寂静。
他权且松了松她。
越姜赶紧跽坐而起,顺道整理整理衣裳。
这么一通下来衣裳有些皱了。
理好后,她下榻。
裴镇拧眉,拉住她手腕,“去哪?”
越姜脸颊仍余红润,低头穿鞋的功夫简单答他,“喝水。”
嘴巴里又干又渴!
裴镇点头。
越姜踩进鞋里,起身。
刚走出几步,身后他的声音又来,“给我也倒些。”
越姜心下低哼。
但不情愿,也还是给他倒了一杯,谁让他是天子。
不过才给他她就坐到一边的圆圆矮凳上去了。
四周无凭立,更无多余空间施展,他总不能还来。
裴镇睨她一眼,确实无甚动作。
他往旁边靠,一条长腿搁满矮榻,把她之前看的杂记拿起来翻。
屋里静悄悄只余翻书声。
……
二更天尾声,越姜坐在矮凳上忍不住打瞌睡。
她毫无察觉,只偶尔脑袋一点一点,身子还偶尔摇晃。
裴镇眼睛没意思的从书上挪开时,就见她半闭着目,困得脸颊微红。
手上的书扔了,过来。
越姜梦中忽觉脚步一轻,吓她一大跳。
脚上动一动,醒了,眼睛睁圆与裴镇对视。
裴镇乜她一眼,继续大步走向榻边。
越姜明白他是想把她放到榻上,揉揉眼角,含着困意道:“只剩半个时辰了,我不睡,再守守。”
“不差这么会儿时间。”
把她放到榻里,掀起一边被子直接盖上,下巴点一点,他道:“想睡便睡。”
越姜摇头,不行的。
往年年年守到三更,这是规矩。
坐起来,跽跪着醒醒神,“嗯,不差这会儿时间,我再守守。”
偏要强撑……裴镇也就由她。
不过他不爱在榻上坐着,总觉得床榻就该是歇躺之地,坐在榻上容易让人懒了精神。
于是又坐回矮榻上,重新捡了那本书来看。
看过几眼,再次扔开,穿着鞋去一边的架子上捡了本四时农书来瞧。
这是他头一回看农书,翻的哗啦啦。
才翻几页,拧拧眉头,再次重新一字一句的仔细看。
他打小看的最多的是兵书,农书……还是头一回,不晦涩,但进脑有点难,才看过就忘,需得重复多瞧几遍。
凝起注意,时辰不知不觉过去,等他觉得眼酸了从书中抬头之时,才发觉三更已到。
往龙榻上看一眼,被子已经有了鼓包,她睡下了。
裴镇还不想睡,于是继续精神抖擞的翻书。
……
越姜睡得香甜。
但也正是她酣然无梦之时,忽听一声冷吼,“滚!”
声音铿锵,如山林啸虎,她眼睫微抖,一瞬间醒了。
越姜当然知道这是裴镇的声音。
在这寝宫之中,也只有他敢发出如此大的声音。
心跳轰然,心想谁惹他了,惹得他怒气如此之盛!
赶紧起身,匆匆下榻想看看是什么情况。
殿内无他,刚刚的声音是从外面传来的。
越姜囫囵披衣,鞋子都没穿整齐就出去。
小跑一阵,才出内寝便看裴镇持剑冷冷立于最中,而在他跟前,正跪了一地的宫人内侍,俱是战战兢兢。
而其中一个,被削了半边耳朵,正鲜血淋漓躺于地上,惨叫不止。
“贱奴,妄感窥朕行踪,死不足惜!”裴镇冷眸,忽地,剑身往前一横,一掀一刺,顿时,内侍血如泉涌,顷刻毙命。
殿内鸦雀无声,久久未有人言。
越姜的呼吸同样紧紧屏住,站在那一声也不敢出。
裴镇仍旧死死盯着内侍,心中厌恶至极。
他恨不得把他五马分尸!
阉人岂敢!
他刚刚怒声骂出的那一句,其实尚且是说轻了。
这狗贼岂止是窥探帝踪,他是在窥探帝王房内之事!
才他又看了半个时辰的农书,实在觉得这东西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看进心里去的,也就先熄了烛火。
熄了烛火后他就回榻上了,打算睡觉。
可搂上她之后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白天睡得太多了……这几天政事也较平日更少,身上丁点不觉得乏,于是这会儿完全没困意。
没有困意便想做点别的。
毕竟长夜漫漫……
盯着她,翻身过去。
但她可能太累了,竟然没被闹醒,只他一个人在唱独角戏。
身上绷的慌,不是滋味,鼻息嗤嗤的呼了好几下,他的呼吸声在殿内愈来愈响。
正在他想摇晃着把她弄醒之时,忽然,听到极细微的动静。
确实是极细微,若非她此时未醒,他真与她闹起来,他肯定听不到这股动静。
毕竟每每与她在一处时,心神都微有松懈,不大顾得了周围。
裴镇眼神一刹那变利,盯向动静来源之处。
他凝一会儿,鼻息依旧嗤嗤,响在大殿内。他怕那贼人因他突然安静有所警惕,所以一边继续沉重呼吸,一边轻轻下塌。
殿内今夜未留烛火,黑不见五指。
他黑眸沉沉,悄无声息靠近,待只剩一步之距时,豁然,把门一推,飞脚踹上一个欲要逃跑的黑影。
而此时十几步外另两名宫人,见此情状是完全懵住,彻底呈宕机状态。
呆木良久,浑身颤抖通得一声跪下去,抖如糠筛。
裴镇踹倒了内侍后,冷冷高呼来人,命人去他屋里搜寻。
“是!”大殿外值夜侍卫冷汗涔涔,立即带人去搜。
不止搜了那内侍的,他还把所有内侍的东西都搜了一遍。
这是惯例。
甚至宫女那边也有人带着搜,只不过是李媪和女侍领人,并非是朝廷侍卫。
不出一刻钟,从这些内侍屋里翻出不少东西。
内卫领头之人捧着所有搜寻出来的不合宜之物,快速到陛下跟前,垂首屏息。
裴镇冷冷扫过几本搜出来的东西。
翻到前几本时,没什么问题,不过是内监们淘来解闷的玩意,无伤大雅,但当看到其中一本书内藏得紧紧的内页时,瞥着上面一字一句写得东西,裴镇心头暴怒。
阉人岂敢!
怒得手上筋络都暴突而起,他一把拔下一边马岩庆捧来的重剑,怒目冲阉贼耳边一削,便削下他半边耳朵。
但,怒气犹未消失。
裴镇目眦尽裂,手中纸张猛抓,皱捏成团。
他们岂感,岂敢!
上面的字字句句,写得是越姜特征,她的样貌,她的体态身形,她的举止神情,种种种种……事无巨细!
再接着,便是他与她偶尔行事时辰。
这狗奴才,趁着值夜的功夫偷听,转头就细细记下来。
裴镇是真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块。
但幕后主使尚且未问出,只能强忍着怒气。
冷冷盯他,剑尖再次靠近,“谁指使你的。”
内监早已疼得满地打滚,没了半边耳朵,他直接连话也听不太清。
只目中看到天子再次持剑逼近,毛骨悚然,惶恐至极。
连连后退,口中大哭求饶,“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谁指使你的!”裴镇再问一遍。
目中凶意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