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但才看没一会儿, 她又动了,被子里总是漏风,睡中的越姜总是觉得肩上凉凉的, 挪着肩膀想暖和些, 她挨着他并没觉得暖和多少。
裴镇被她挪得无法聚拢注意力,指尖顿住,停下瞥她。
她开始下意识往被子下面钻了, 因为里面要更暖和些。挪着挪着,她的肩头已经脱离手腕, 半边脸几乎都埋进被子里。
再往下钻去,整个脑袋都要缩进被窝, 别闷死。
裴镇看一会儿,忽而, 伸手穿过她肩窝, 接着把她往跟前一提,直接提得她脑袋枕在他大腿上, 再把被子也提一提,往她肩两边掖严实,如此,便不会漏风进去了。
越姜无知无觉, 她睡得太死了,而且这会儿肩头终于没了寒气,没了扰她睡意的东西,她也就安心枕着这个姿势睡得更熟。
但如此姿势暖是暖了, 却觉得有些咯得慌, 不如榻上的软枕舒服。半个时辰后,肩硬颈疼, 她无意识又挪一挪肩膀。
挪着挪着,醒了。
才醒便是一片刺眼的光亮,她立马又闭上眼睛,抬手挡住。
过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些了,这才挪开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不远处的一方矮几,和矮几上照出微光的蜡烛。
接着,便是肩上格外有存在感的手掌。
男人的手掌,是裴镇。
她此时正枕着的,也是裴镇。
难怪,难怪她会睡得肩酸颈酸,他身上硬的慌,就没有软乎的地方。
盖一盖眼皮,她躺一会儿,待缓过神了,轻轻移着肩膀下去。
但才动,压在肩上一直安安静静的手忽然也动了动,男人的手掌往上抚来,横压住她几乎整边肩膀,“莫动。”
短短两个字,嗓子哑极了,看着也是刚醒。
裴镇的确刚醒,被她闹醒的。
在把她抱到腿上枕着后,才看了两刻钟他就眼皮发重。烛火太暗了,看着不得劲,慢慢就有了困劲。
他随便往后靠一靠,打算暂且眯眯眼。
但眯着眯着竟就睡了过去,还是刚刚她挪腾一通想下去,才把他闹醒。
手掌往上,摸摸她下巴,摸了好几回,他深呼一口气,勉强撑开半边眼皮,低睨着她,“怎的醒了?”
不是很困?怎的还突然醒了?
越姜掩嘴打一个哈欠,被他闹醒的……
也不知他怎么就非要把她搬到他腿上来睡,不然她也不会醒。
这种话不必说出来,只扒拉扒拉他搭在她下巴上的手掌,说:“您也困了,躺下睡罢。”
裴镇眼皮半耷着,瞥了瞥她,又瞥了眼不远处的矮几。嗯一声,依她所言,不打算再看了。
把蜡烛吹熄,顺便把矮几也挪到一边,他卧到被中来。
因为边上放了矮几,他躺下后觉得两人的空间变得有些局促,睡不开。
裴镇懒懒瞄一眼榻里还有的大半空余,把越姜往怀里一搂,抱着她一起往里挪上一段。
如此,宽敞了,闭目睡觉。
越姜又打一个呵欠,眯着眼睛拍拍他的手。
裴镇没睁眼,哑着嗓子,“作何——”
“您松些。”搂得太紧了。
“嗯。”
……
天将亮时,马岩庆觑着快要上朝的时辰,在殿门外低声唤着陛下,提醒裴镇该起榻了。
但裴镇昨晚睡得太晚,一时只径自安眠睡着,浑然不曾把他的声音入耳。
马岩庆只得硬着头皮接着喊。
裴镇依然未醒,倒是越姜,被马岩庆接连几声闹得清醒了些。
她昨晚睡得足,清晨也就易醒。
从前裴镇一向起得早,从不用马岩庆叫起,今日还是头一回,这头一回,没把裴镇弄醒,反而把越姜给折腾醒了。
深吸几口清晨的凉意,越姜面貌清醒了些。
她拍一拍裴镇松松环着她的臂膀,才醒的声音有些糯,“陛下,起了,马岩庆在喊了。”
男人眉心动了动,但没醒,只是收紧手臂又想把她往怀里搂紧。
越姜掩嘴打一个呵欠,这回声音微微提高,“陛下。”
裴镇眉头拧了拧。
但屋里尚且昏暗无光,越姜看不到他眉头皱了,以为他还在睡,于是又出了一回声,喊他。
“嗯。”终于是有声音应她了。
就是这一声有点不耐,被吵醒,裴镇有点烦躁。
疲累的松开她,单手伸到被外,他面朝帐顶仰躺着。
躺了一会儿,外面马岩庆的声音再次传过来,没完没了。
裴镇眉梢下耷着,眉心深拧。
有点想发火,但马岩庆也没做错什么……
得,揉一把眉眼,最终,他腾地起来,迈步就往外下榻。
他完全忘了,榻边此时正拦着一矮几,黑暗中竟是直接就这么撞了过去。
哐当一声巨响,裴镇咬牙嘶了一声。
随即,紧跟着又是哐当一声。
声音比刚刚他撞上去的那一声还要响,他撞上去时并未收力,直接导致整张矮几大力之下被撞飞出去,塌倒于地。
越姜被这两巨响声震得脑袋空了些会儿。
后知后觉,也意识到是什么倒了……犹豫几晌,正想着要不要起榻问问他的情况,便听他冲外传呼一声,“马岩庆!”
端端只听声音,就能听出他话里暗暗的火气。
“奴在!”马岩庆小跑进来。
进来后先给殿里掌了灯,接着立马跪上前来。
刚刚那一声他也听见了,砸得他心肝俱颤,此时倒伏在地,屏息不敢发出丁点动静,只趴着静听吩咐。
殿内亮堂了,裴镇眼前视线明朗,他皱眉瞥向榻下的一地凌乱。
一摞折子歪七八扭的散着,矮几则四脚朝天,翻了个彻底。
他的小腿此时也隐隐作痛,一阵一阵的痛着。
刚刚那一脚踢的太用力了。
冷着眉梢瞥他一眼,颔一下下巴,面无表情,“过来收拾了。”
“喏。”
……
地上的东西收拾齐整,裴镇穿戴好龙袍,去上朝。
因为起得过晚,御膳房里备起的膳食也没用,直接出发去朝会大殿。
朝罢,腹中饥饿,唤马岩庆去传膳。
不等他下去,裴镇又加一句,“送去皇后那。”
“是。”马岩庆退下去。
裴镇这时也起身,往寝宫这边来。
时值隆冬,地面又积了一层昨晚才下的雪,裴镇一路回来,灰黑的大氅拖满雪点子。
随手解下大氅递与宫人,他进入殿内。
彼时越姜正翻着宫廷内务,见他回来,合上东西与他福礼。
裴镇点一点下巴,边走近,目光边扫向她刚合上的东西,接着,又看了眼放着东西的矮几,她怕冷,是以处理事情都在殿内,而此时这张矮几,正是今早被他踢翻的那张。
四角无缺损,倒还算结实。
“用过膳了?”随便找了处地方坐下。
越姜又坐回原地,“用过了。”
他起后她就跟着起了,早已经用过膳。
裴镇颔首,“然。”
“那与我取一取膏药,拿来我抹抹。”他道。
越姜瞄一眼他的腿,是要捈今早踢到的那块?
点头,“嗯。”
寝殿内的布局她早已熟悉,熟门熟路走到一处箱子边,从里面翻找药瓶。
但,眼花缭乱。
越姜弄不清拿哪瓶,扭头问他,“取哪个?”
裴镇:“最左,自上数第三位。”
越姜明白了,挑出来给他。
裴镇脱下靴子,又撩开下摆,抹着膏腰捈起小腿上青的明显的那块。
撞的挺疼。
但他捈时面不改色,甚至,连眉毛都不动一下,仿佛疼得不是他一样,可要是真不疼,他又何必捈膏药;不仅如此,还下狠力揉了揉,越姜看着都觉得疼。
裴镇捈好了,塞上瓶子又把药瓶给她。
越姜收拢,放回箱子里去。
这时,膳食也传过来了,裴镇穿好靴子,踩在脚踏上,冲外传呼:“摆进来。”
“喏。”
……
宫人摆好膳,裴镇净过手,坐下用膳。
吃过两口,他忽然停筷,望向坐于矮榻边坐姿端正的越姜,冲她点一点下巴,“过来,再用些。”
望着他无言一瞬……在他盯视的目光中,越姜后背笔直:“……我已用饱了。”
裴镇执着,“没要你吃太多,随便你吃多吃少,过来,再用些。”
会回来本来就是想让她陪着用膳,不然他自己在北章台前殿直接吃就是,何必还费力踏雪走这一遭,结果她已经用过,他现在一个人吃着……不大想,裴镇催促,“过来。”
越姜暗想他什么毛病,她都已经说了用饱了……
慢吞吞起身,移步过来。裴镇用脚把跟前的凳子往后拖开一段距离,用眼神示意她坐这。
又朝李媪吩咐:“去添碗来,伺候皇后吃些。”
李媪欠身道是,越姜这时喊住她,“拿个空碗便是,不必添东西。”
“喏。”
碗拿过来了,又看她夹着东西吃了两口,裴镇胃口大开。
他用了两碗,腹中填饱,放罢筷子。
前殿尚且有事,他吃饱便起身,大步而去。
但走了两步又忽而停住,扭头回来和她说话,“午食别吃太早,等我回来一起用。”
越姜嗯一声。
裴镇这回走了,踩着被宫人扫干净的雪道回到前殿。
……
至正午时分,越姜已经饿了,可那位说要回来用膳的天子,还特地叫她等他一起用膳的天子,却是迟迟不归。
饿得她腹中空虚,吃了不少糕点裹腹。
“李媪,你去问问马岩庆,天子还回不回来用饭。”
“喏。”
李媪到北章台前殿时,马岩庆正侍立在殿外,见她过来,他招来旁边一位太监,示意他去将人请过来。
她是皇后身边亲近仆婢,她会过来,定是皇后有事要吩咐。
待她到跟前了,马岩庆上前几步,压低声音,“李媪何故过来?”
李媪:“公公,娘娘遣我过来问问,陛下可还要回宫用膳?”
马岩庆摇头,他不清楚。
陛下没说过还回不回中宫,同样的,也没吩咐他去叫膳。
自孙先生进去后,殿门一直紧闭着,没有任何动静。
“咱家也不清楚。”
李媪为难了,那她如何回去复命?
望上一眼跟前紧闭的大门,显然,马岩庆是不敢进去特地问这么一件小事的。
马岩庆见她面露难色,道:“不如你再等等,孙公进去已有一段时间,看着是该出来了。”
李媪犹豫片刻,道好。
这一等,就是两刻钟过去。
越姜在中宫吃糕点都要吃饱了。
暗道他是个不守时的,又迟迟不见李媪归来,心想别是被他莫名其妙给罚了,于是叫宫人伺候她穿衣,亲自过来。
到前殿时,只见李媪与马岩庆站在一处,两人低声说着话。
看到她的身影,两人皆是一惊,快走几步过来大拜。
越姜望李媪,“怎的不回?”
李媪有点紧张,暗怪自己没把事办成,还劳累娘娘亲自走这一躺。
“奴想着再等等天子消息,好回去复命。”
越姜点点头,那就是没见过他了。
看一眼边上的大门,又问马岩庆,“天子一直在内议事?”
“回娘娘,是。”
越姜于是不想等了,朝李媪点一点下巴,示意她跟上,回宫。
抬步前,犹豫一下,又吩咐马岩庆一句,“看着时辰便去叫膳罢,天子事忙,吃食上面你们便得看着时辰,莫叫饿着了。”
马岩庆:“奴才领命。”
越姜点点头,转身步下石阶。但才走到第二级,身后沉重的殿门忽然吱嘎一声,打开。
紧跟着,一道声音出现,“娘娘?”
接着,立马又一声跟上,“娘娘且留步,天子唤您进去呢。”
越姜身形顿住,回头来看。
孙颌笑着对她行个礼,礼让一边。
刚刚正看舆图时,陛下忽然停住话头,抬头望向这边。
孙颌也就一同停住,静静屏息。
陛下往这边看过一会儿后,吩咐他过来一趟。
他还以为是为的什么,原是越姜过来了。
也是,陛下行军耳聪目明,一向敏锐,她难得过来一趟,陛下发现不了才是怪事。
“娘娘,且进罢。”见她一时没有动作,他又道。
越姜想了想,点头。
走过马岩庆身边时,朝他道:“去叫膳罢。”
干脆在这边吃了,省的来来回回的麻烦。
“是。”
……
入得殿内,一进去便撞上裴镇的眼神,他一直看着这边呢。
越姜迎上他的目光,福身。
裴镇颔首,“何故过来?”
他听到了她的音色,但因为她到底将声音压的低,并没听清她在外面说得什么。
只在发现她好像要走时,唤孙颌去把她叫进来。
来都来了,却是见也不见他一趟,立马就要走……裴镇啧一声,上下看她。
越姜:“……”早上说得话,他是忘得一干二净,白白害她饿上这许久……
目光略有微妙,“陛下迟迟不归,越姜来看看您中午可还要回去用膳。”
裴镇神情略顿。
倒真是忘了。
面不改色,“嗯,与先生议事议得晚了些。”
冲一边休憩内殿抬抬手,“别回去了,便在这歇着,过会儿叫马岩庆传膳到北章台来。”
越姜嗯一声,入内殿去。
……
裴镇在她走后,又凝神看起舆图。
他详细看的,正是本朝最大的三处养马场。
强兵壮国,于强兵一事上,非备骑兵不可,是以养马之事是重中之重,不可懈怠。
自九月登基以来,着太仆测算,如今王土之内,合共马匹一万之数。
其中四千乃他麾下,另四千得于边境俘虏,再有两千,乃从其他贼子余孽手中掳来。
短短一万之数,俱是来之不易。
裴镇凝眸扫向舆图内的三处地方,此三处,一居鸣什边又一带,边又马匹形美,恭顺,速健,最宜长途跋涉。一居曲别平原一带,马匹高大精壮,耐重,耐疲,翻山越岭不在话下。最后一处则是塞北谟陇一地,此处马匹虽较前两处矮小些,但其在皮厚毛粗,耐寒一事上,无出其右,冬日行军,以塞北良马最优。
只不过,多年战乱,如今这三处正都是百废待兴之地。
早在攻入洛都之初,他便已遣派亲信牢牢占据这三处,如今三地局面暂且稳定。
但,裴镇叹气一声,“曲别一事,先生看要如何?”
孙颌也想叹气。
是,如今三处养马地是牢牢把握在陛下手中,把守的三位大将也俱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之辈。
可奈何……三人只擅排兵打战,却于养马一事上一窍不通。
来年春日将至,正是马匹繁育最佳时节,如此关头可万万不能错过了。
仔细想了想,孙颌道:“陛下可还记得付应方部下降将周典?”
裴镇当然记得,从各王侯割据手中夺来的两千多匹马,其中至少一千就是付应方降后献上的,而为付应方养马之人,就是周典。
从短短八十之数,至千匹之众。
他点头:“先生与朕不谋而合。”
早前他也见过周典此人,自登基后又私下见过他三次,此人沉默寡言,但颇有节骨,且,是个极顾家的。
据打听,当初他跟随付应方,便是因其妥善安置其家中。
后来付应方降了,裴镇麾下之人也从未动过其家人,是以,周典心中也颇存感念。
顾家——这点极好。裴镇心下点头。
朝外下令,“马岩庆,去请周典来。”
“喏。”
……
两刻钟后,周典来见。
此时,膳食也正好传罢,宫人一一退出,见他来,裴镇无心用饭,囫囵摆手挥退欲言又止的马岩庆,继续议事。
马岩庆悄悄返回内殿,冲皇后轻轻摇头。
越姜:“……”还得继续饿着……不如让她回宫去呢!
……
前边。
“卿精于养马,朕欲遣卿领群牧马政一职,卿可愿?”
周典微微发愣。
足足反应好一会儿,揖首伏地大拜,“臣,愿!”
此生唯精之事,便是养马,先前在付应方处时,他便专司养马一事。
后来付应方降于主公,育马一事他自然再沾不得手,他本人也变得毫无存在感。
本以为自此便籍籍无名平淡此生,哪料想,主公登基论功行赏之时,竟给了他一六品的文职。
且自登基后,还三次召见于他。
周典又兴奋又感激,如今,面前摆了一个能让他为今上效力的通天大道,且还是他最擅最专之事,他怎么不愿!
周典非常愿意。
胸中澎湃难以言表,“臣定竭尽全力!”
“大善。”裴镇颔首。
又念年尾将至,便允他稍事歇息与家人团聚,待年底过了再起程出发。
周典心头感恩,再拜:“谢陛下!”
裴镇点一点下巴,又让孙颌上前来,与他详细说说养马场如今情况。
孙颌道好,上前与周典细细说来。
周典凝神屏气,听得极为认真,正在孙颌说到现今马匹种类数目时,忽听“嗒”的清脆一声,话音被打断。
孙颌顿住,望向天子,这一声是天子发出的。
他停住,周典也屏住神情,静候天子吩咐。
裴镇忽而起身,“稍后再议,且先用过饭。”
他终于想起了用膳一事。
起身时,顺便朝两人抬了抬下巴,示意跟上,“爱卿也一道用罢。”
周典惶恐,他,他还是头一回被赐膳呢。
孙颌笑笑,已经往前一步,和善小声低言:“周大人跟上罢。”
“是。”周典勉强压下紧张,跟着上前。
但,不想内殿之中竟还有别人,待看到那端坐于桌前的端庄女子时,周典眨了眨眼,震的有刹那失了反应——皇后怎在天子议事殿中……
心中震惊久久回荡,好在他知道不该盯着瞧,看过一眼便立即拜下,遥遥作礼。
越姜冲他颔首,“大人不必多礼。”
裴镇已经往前来,在最上位坐下。
周典孙颌跟上,在空位处一一落座。
宫人们麻利上前,一一给陛下、皇后还有两位大人添上碗筷。
周典只垂目执筷盯着跟前的碗,不敢多言多瞧。
却在此时,听得陛下问:“可用过了?”
周典:“……”
垂眼目光收束的更加安分——陛下问得如此寻常,便像皇后常常先于天子用膳一般。
他想,民间传闻不假,中宫皇后确实深得帝心。陛下问出时,竟毫无恼怒。若真有心计较,这也算得上一桩大不敬了。
“尚未。”越姜摇头。
好歹是在他的议政殿,他又事先说过,就算他不守时她也得等着。
中间饿时只又让宫人取了些糕点来。
不过没吃她这会儿也没什么胃口了,肚子已经完全被糕点甜食撑饱,不太想吃桌上的东西。
所以后来在裴镇示意孙颌和周典可以动筷后,她只喝了半碗汤,又夹了半碗热菜吃完就轻轻放下筷子。
裴镇看她,“饱了?”
“嗯。”越姜点头。
裴镇皱眉。
但见还有外人在,所以也没多说什么,只直接给她再添半碗菜,示意她吃了。
越姜:“……”
裴镇又夹一些。
越姜直接颦眉。
裴镇吞下两口饭,用眼神看她一眼,吃了。
越姜吃不下,回看他一眼,“臣妾已经用饱,陛下与两位大人慢用。”
同时朝边上的宫人示意,让她们把她用过的碗筷撤了,别放在跟前有碍瞻观。
却不想,裴镇眼神一扫,淡淡止住宫人们的动作。
接着,还是冲她说:“再吃些。”
越姜:“……”
又看他竟然还往她碗里添菜,心想,他想撑死她不成!
孙颌暗暗看一眼帝后,半退下,道:“臣已用饱。”
周典也是一样,退后半躬着身子,“微臣也已用饱。”
裴镇嗯一声,挥手示意他们先出去。
待二人走了,他松开摁着越姜的手,这才说开,“才用半碗汤水,饱什么饱?再吃些。”
越姜要是能吃下她也就吃了,不然她也不想惹得孙颌和周典二人见势不妙,才匆匆吃了一碗的东西就出去。
可她是真吃不下。
甜食本就饱腹,她又吃了不少,哪里有肚子再用饭。
看他一眼,把旁边侍立的宫人叫来。
“和陛下说说,我用了多少糕点。”
裴镇眼神微动,稍稍挑眉。
宫人上前低声,“禀陛下,娘娘早前用了四块点心。”
也才四块……裴镇再次示意越姜,点着下巴,“再吃些。”
越姜:“在宫里还用了五块呢。”
裴镇神情一顿,没强行让她继续吃了。
但他在又用了几口饭后,又瞥她,“往后饭前少吃些糕点。”
越姜回迎他的目光,浅浅应:“嗯,知道了。”
以后是再不信他要她等他用膳的话了!
裴镇满意,继续用膳。
饭罢,又至前殿议事。
越姜尚且还没走,裴镇匆匆用过饭就去前殿,看着是要继续与那两位议事,她此时出去,别是三双眼睛全盯着她看。还是待孙颌与那位周大人走了后,她再回宫。
坐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她招来宫人,叫她准备些点心给前殿送去。
孙颌和周典明显是没吃饱的。
宫人:“喏。”
“动静小些,别扰着前面议事。”
“是。”
……
宫人挑拣着殿内有的瓜果点心,精心摆了一盘,给皇后看过后,得到一个“可”字,这才脚步放轻送出去。
裴镇忽然看到人来,不悦。
虎目威压扫视。
宫人紧张的手指微颤,赶紧禀明来由,“娘娘遣奴送些点心来。”
她让送的?裴镇的目光在盘子里顿住,过上片刻,记起孙颌和周典好像没怎么吃,这才颔首,示意她放下。
在宫人走后,冲孙颌和周典两人点了点果盘,“两位爱卿先用些,过会儿再议。”
孙颌与周典一同谢恩,匆匆吃了几块寥寥裹腹,赶紧漱过口又再次议事,不敢耽误太多时间。
一个时辰后,养马事宜彻底定下。
当天,周典调令便由裴镇命人宣旨,昭告百官。
朝中人大惊,不想陛下竟用降将养马,这……这可是军机要事!
不出几日,已屡屡有臣子密言,觉得此举不大妥当。
裴镇只看他们,“那卿以为,何人可为朕养马?”
“又有何人敢似周卿一般与朕立军令状,三年之内,必使马匹至十四万之众。”
大臣:“……”
周典狂妄至此?
若是到时不成……今上可不是个容得臣下喊空话的。
周典倒不是狂妄,他家学渊源,自祖辈起世代传下养马之技,马匹的繁育,病害以及马匹的驯养,他自信都极为精通。
但这些其实也不足以让他冒死立下军令状,是天子的信任以及敢把事情全权交给他的气度,这才让他斗胆了些,立下壮言。
当然,其中也有功利作祟,他心知只要此事办成,定然前途无量,他自然也向往大丈夫留名青史一事。
以往他是降臣,那是万万不敢肖想,但如今,不同了,周典有这个机会,所以他想拼一拼。
裴镇挥退这些有异议的人。
又五日,他再下一旨。
此次为民间牧马一事,除了军马场,裴镇还想万民牧马。
如此,他日战事若起,民间才有马可征,朝廷骑兵才能无后顾之忧。
他下令,凡民间牧马者,可依牧马数量减免税赋,减轻家中负担。
这项政令很诱人,应该说,在经历过前朝和乱世的苛政暴税后,一切减税的政令都很诱人。
虽然官府已经说清,免税的前提是他日朝中军马不足之时,可无偿征用百姓家中马匹,可如今天下已定,初俱安宁之像,哪里还有战事,就算有,也还有朝廷的马匹垫在前头呢。
因此,跃跃欲试。
不过政令之初,又正是民间修养生息之年,民间开始养马的不算太多。
这些在裴镇意料之中,他也没想一蹴而就,且先等着,经年下来民间马匹之数总是会长的,不若先前拮据。
养马事罢,已近年关。
裴镇在腊月二十九上午封笔。
而朝中官员早在二十七就已放假,裴镇身为天子,因事务繁忙,是以直到如今才空出闲暇。
腊月三十当日,裴镇不用上早朝。
他已经三日没上早朝,但今日到要上早朝的时辰时,却依旧是突然就醒。
算起来,他唯一一次睡懒觉还是上回十六那日。
睁眼发愣,干瞪着床帐。瞪了许久,盖眼刮了刮嘴角,毫无睡意。
慢慢的,他扭头望向身边的人。
她睡眠一向好,也一向睡得久,每每非到天亮才起不可。
蒙蒙亮的天光下她皮肤白皙,琼鼻挺直,嘴巴微微张开一点呼气,热气拂过来,消散,接着又拂过来。
昨晚睡前他是环着她的,此时一晚过去,虽不知不觉就把手臂抽了出来,不过两人的距离依旧很近,肩挨着肩,她淡淡的气息漂浮在他周边。
看着看着,裴镇心思有些飘。
早起时稍有些心思,便是如此。
即使这两日与她行事频繁,已经把前一阵子因为过忙而空出的日子补了回来,可依旧觉得有些不够。
有些想了。
裴镇直接掐上她的腰,把她抱过来。
冬天的里衣一上一下,手指轻而易举就从她的腰际溜到肚子上,抚了一把她腰肉,接着又绕到她后背,盖住她大半边的背。
越姜肩头动了动,一个激灵醒了。
后背有东西盖着,她不醒才怪了。
一醒就是他已经几乎半撑着的身形,脑袋撑在她头顶,与她对视着。
特意等着她醒呢。
越姜瞪眼看他,这还是大清早呢!
躲开脑袋偏过。
裴镇也不把她下巴挪回来,黑压压的盖下来,直接就从她嘴角亲,接着一点点挪到她下巴上。
越姜不知不觉声音都变得含糊,冒出的音调断断续续:“前,前两日不是……”气息被堵住,好一会儿才再次找回声音,她道,“不是已经行过了?”
裴镇封住她囔囔的声音,“你也说那是前两日。”
早就已经过了。
而且这几日怕她冷,都是在池子中,今日殿内又加了些保暖手段,总算不怕她冷着了,自然还是两人在内寝里好。
他挪回她的脸,正面吻她,两人的鼻梁压在一处。
越姜被他亲得又热又冷。
心想他还是太闲了!前阵子为了牧马一事,他夜夜忙至深夜,回来后即使有些兴致也只是抱着她亲一亲,并不做别的。
可自从腊月二十七大臣们放假之后,他开始没什么事了,晚上就变得精神丰沛有闲心了。
前夜还好,毕竟十几天两人都只是平平常常歇息没做其他,情有可原。
可昨日……想起昨日在池子里,越姜抿住唇。
也不知他哪来的用不完的力气。
才不过过了多少时辰啊,结果他大清早的还来……越姜心肝都打飘。
小声喊着声音,“今日好好歇歇!”
裴镇含糊嗯一声。
但他的举动,却与言语完全相反。
轻车熟路找到关节,一拉一滑越姜肩上就变得凉飕飕。
背上下意识竖起一层细细的绒毛,几乎瞧不见。
裴镇拢住她手臂,呼吸囔囔,“不会冷的。”
堵上她想说话的声音,直接把她往身前一捞再捞。
……
一段时间后。
裴镇松开她。
越姜忍不住在他发根上拽了一把。
裴镇笑笑,任由她扯。虽有些刺疼,但也不是太疼,她并没有用全力。
他凑着额头靠上她的,哑声低笑。
声音不断的发出,一声又一声传进她的耳朵。
越姜脸颊红扑扑。
半掀起眼看他一下。
裴镇依旧是笑。
过了一会儿,摸摸她额头,他抱着她一起躺。
接着,想到什么,他松开她,穿鞋下榻去翻箱笼。
翻找好一会儿,裴镇捧着一盒子的东西过来,放在越姜跟前打开。
“今日岁除,一早该给的岁钱!”
黄澄澄一片。
越姜看一眼,结结实实全是大元宝,没有半点珠玉的影子。
抬手合上,推到最里头,点头,“谢陛下。”
裴镇又躺下来抱她,道:“晚些再给你一些小的,你没事赏着宫人玩。”
越姜:“这些便够了。”
裴镇失笑,还有嫌够的?
而且岁除之日,自当是越多越好,如此才意味着来年有富余。
心底打定了主意,不过也不和她说,只把她搂得更亲近些,浑身犯懒,打算睡觉。
但搂得好像太近了……裴镇才闭了一会儿的眼睛突然又睁开,看越姜。
越姜也感觉出来了,与他对视片刻,赶紧推他。
裴镇低眉笑笑。
“放心,不会再来。”
越姜瞄他一下,但烛火又熄了,她看不清。如今虽从外面照进些光亮,但终究尚且昏暗,他又背对着光线,她只能看出一半轮廓。
不过他的话倒是能信八分的。
而且他的手也稍微松了松,她能轻易活动开。
嗯一声,肩头卸力,放松背脊。
裴镇弯唇,下巴压下,吻一下她的唇。
越姜抬眼,声音挤出一半,“你……”
“自当言而有信……”他哑声一句,但却是固定住她的脸,又一记深吻,压着她的唇不放。
直到觉得身上有些厚重了,怕真忍不住,这才松开,拥她闭目。
当日,岁除之日,两人几乎睡至日上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