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 第五十五个凤君汝爱我心,我怜汝色……
“阿朝……”云岫的心中一痛。
事情不应当是很简单的么?她的怀中一直藏着那份禅位书和婚书。
她只要将禅位书交给阿朝,她就可以解脱了。
她不想当皇帝,也没有那种雄心壮志。
她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生活。
云岫厌恶着现在这样的生活。
她上前掏出了那张禅位书,看着云朝岚,把这张绢帛递给了他。
“阿朝想要的东西,姊姊都会给你的。”云岫尽量让自己平静一些。
在她交出东西的瞬间,在场的除了云朝岚之外,或许都为之一振。
连原本恼怒云朝岚作为的洛严都颇为激动。
在她看来,这新帝着实好拿捏,原来仅凭这云朝岚的一句话,这小女帝就心甘情愿地交出了禅位书。
“陛下宽宏,老臣着实受宠若惊。”洛严在一旁比云朝岚显得还要激动。
跟着一起的百越王也觉得兴奋着急,往日的沉稳早就消失不见,毕竟唾手可得的权势岂能不动人心?而这百越王他最擅长的便是像墙头草那般四处钻营。
“倒是不知,妻主大人竟然和阿兄这般亲昵。”
少年人略显虚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他已经许久未曾出现在人前了,彼时虽说虚弱,可此时华服加身,气质冷冽若冰雪,这一份虚弱却并没有让人忘记他曾经的雷霆手段。
在云岫和他对视的那一刻,云岫的后背一凉,心中有着可想而知的畏惧。
被她藏在怀中的婚书此刻似乎一直在发烫。
他到底是不是玉檀奴?
“陛下,此时夜深,跟墨禅回宫安歇可好?”
少年人的眼底带着温柔,仿佛只是出来寻找贪玩的皇帝,眼前剑拔弩张的场景在他眼里算不得什么。
而云岫也能从他的口中听出一个意思,只要她乖乖回去,所有的事情都可以一笔勾销。
这是身为凤君的初墨禅惯用的伎俩了。
他可以不和云岫计较,却并没有答应不和那些反贼乱臣计较。
云岫深吸了一口气,竭尽全力让自己镇定一些,她说道:“初墨禅,我不想当皇帝。”
听到女孩这样说道,少年凤君完美无瑕的脸几乎在瞬间出现了阴沉之色。
“陛下真是说笑了,万人之上,锦衣华服,玉盘珍馐,你不喜欢么?”
是啊,这些很吸引云岫这个俗人。
她也曾想过要不就此摆烂,天天吃吃喝喝享受,反正大部分人也只当她是个无用傀儡。
女孩越过兵刃盔甲,独自走到初墨禅面前。
“这些我都不曾想要,那时救你,不过觉得你生得好看。”
听听,这是多无情的话呀。
世间女子薄情,还真是所言不虚。
初墨禅闻言,失声轻笑,长捷彻底将眼底的情绪掩盖。
没关系的,陛下就算只爱他这副皮囊也无妨。
她只是一时被那贱人给迷惑了。
坐在高座之上的少年凤君解下了头上象征凤君身份的玉簪,长发散下,走到云岫面前。
“既然陛下决心如此,臣自当遵从。”
初墨禅的面色苍白,还带着倦容。身后的阿箬似乎很是不解初墨禅突如其来的转变。
明明身后的龙卫能够很轻易地取了这群乱臣贼子的性命。
可这凤君,却自己解下了玉簪,几乎在片刻之间就交出了手中的筹码。
现在的众人看到初墨禅,仿若只看到了一只待宰的肥羊。
洛严最先按捺不住,直接说道:“来啊,上前擒下。”
初墨禅以及身后的亲卫都被凰卫很轻易地拿下了。
看着这样容易缴械投降的初墨禅,云岫微微握紧了双拳,并没有说话。
洛严看着这禅位书,眼里充满了激动,连梁王世女死了她都不怎么在乎了。
这皇位,怎么就轮不到她洛家的人坐了?
现在整场角逐之中,那对双胎皇女早就失去了角逐的机会,眼前羸弱不堪的新帝更是傀儡一个,现在这凤君都缴械投降了,这不是天助我也么?
她等了两朝啊,等到两鬓斑白,终于等到了这么一个机会,她又岂能放弃?
“来人,将新帝请到栖兰殿去。”洛严现在虽说激动地上头,却也还是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在滔天权势之前,谁能冷静下来?
这唾手可得的皇位,便被那废物拱手相让了。
周围的凰卫毫不客气地同样擒住云岫时,一道寒光闪过,不客气地直接挑断了那凰卫碰云岫的那只手。
一声惨叫响起,血不断地从远处流到云岫的脚尖。
“阿岫,跟我走。”云朝岚朝云岫伸出手。
云岫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弟弟,心中虽然有些怯意,却还是伸手牵住了他的手。
“云朝岚,你在做什么?”洛严看到这云朝岚突然转变了态度去亲近这废帝,已经被满目权势冲昏头脑的她直接质问出声。
下一刻,少年人的长/枪在空中划过,直接毫不客气地刺穿了洛严的官帽,直接将她吓得抖如筛糠。
“真是啰嗦。”云朝岚的表情冷如寒霜,看向满脸激动的洛严,像是看见了什么垃圾。
云岫最终还是被带回了太极殿。
太极殿内铺着柔软的毯子,一切陈设都是被曾经的凤君精心设计的。
外界都传这凤君是个惯会享受的,云朝岚却知道这是初墨禅用来讨好姊姊的。
“姊姊,阿朝会做得更好。”云岫在忐忑不安地坐着时,云朝岚突然在她面前这般说道。
起初云岫不解,在看到这些陈列摆设的时候,云岫连忙摆手说道:“不必如此铺张的,我怎么睡都睡得挺舒服的。”
云朝岚没有反驳,只定定地看着云岫。
似乎很害怕云岫就这般逃走了。
“怎么了?我脸上有脏东西么?”云岫疑惑地问道。
云朝岚摇了摇头,说道:“只是很久没这样看着姊姊了。”
“阿朝也有自己需要做的事情呀。”云岫没听出云朝岚话里有话,回话的时候并没有太过在意云朝岚的情绪。
“阿朝要做的事情就是陪在姊姊身边。”陪在姊姊身边的应当是他而不是那贱人。
“还真是小孩子气。”云岫看着云朝岚。
想到那倒地的洛严,云岫却有些担心,她问道:“你折辱了你的外祖母,之后会不会对你有不好的影响?”
云朝岚此时已经褪去了甲胄,穿上素衫的少年面容精致,长发散下时有着说不出的温和柔善,被提起已经成了枪下亡魂的洛严,他反而歪了歪头,一脸无辜地看着云岫,说道:“只是一个碍事的家伙而已,她怎么能阻挡阿朝和姊姊在一起。”
见到云朝岚不想提及,有些也没有继续勉强什么。
之后她提出了另一个话头:“阿朝,何时能送我离开?”
这句话仿佛成了一个静止键,云朝岚坐在云岫身边沉默了许久。
云岫有些忐忑,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是近日不太方便么?”
“怎么会。”云朝岚粲然一笑,“姊姊是想去江南对么?”
“嗯。”云岫轻轻点头。
“现在开春,那边雨水多,待雨季过了,姊姊再去江南好不好?”云朝岚帮云岫分析着。
云岫垂下长睫思忖了一会儿,最终没有说什么,只点头同意。
入眠休息之前,云朝岚睡在了外室,阿岫看着如今音容笑貌皆已不同的弟弟,不知为何心情复杂。
而想到初墨禅,她的心情更加复杂。
尤其是他被羁押下去时回望的那个眼神。
阿岫不知道自己的心情该如何形容,说出那句话时,她似乎感觉到他真的好伤心。
她真的伤了他的心。
翌日醒来,阿岫发现阿蛮重新回到了她的身边照顾。
“主子他去处理朝堂事务,让阿蛮过来照顾。”阿蛮帮着阿岫梳起了头发。
不过阿蛮似乎也对这当丫鬟的活计不怎么熟练,梳头的时候帮阿岫直接将所有头发都高高束起。
简称勒头皮。
“阿蛮疼……”云岫轻声细语地说着。
阿蛮反而有所不解地答道:“殿下,阿蛮已经很轻了。”
云岫握住了阿蛮的手,因为长期握剑,阿蛮的手上是有茧子的,看着阿蛮粗壮有力的手臂,阿岫流露出了羡慕的目光。
“阿蛮你是从小都锻炼的么?若是我小时就这般锻炼,现在是不是能稍微威武一些了。”
“殿下,阿蛮幼时也是吃了厉药的,并非只是一味锻炼,按理来说,您出生后三岁也应当吃下此药,可是您两岁不到就被仍去了栖兰殿。”言下之意是你只是错过了吃药的时候。
“这药是哪里来的?我现在吃还有机会么?”云岫打算努力了解一些这个世界的一些规则,她现在心中惶惶不安,必须要有什么东西填进去才能安心些,“阿蛮可以寻一些人文风物的书给我瞧瞧么?”
阿蛮看着这个孱弱不已的女子,压下心中的叹息点头同意。
“想来殿下曾经听闻过旧朝皇后曾去长甘寺求药。”阿蛮说道,“只是这世间怎会有这样的好事呢?阴阳调和,自然之道,若是违逆,必有天谴。所谓求药,其实是试药,现在吃下的药,是前朝许多柔弱闺阁女子殊死一搏试得的良方。”
“真的是良方么?”云岫听闻这番话,心中有些酸涩。
“殿下其实并不笨啊,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好事都让人给占全了,此药名为‘厉’,便不是什么温良补药。我们会短寿早夭,狂躁易怒,甚至可能还会声音粗哑,曾经的柔美早就被摒弃,世人审美岂能不知美?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所舍弃的东西。”
“至少不会受欺负了。”云岫揉了揉阿蛮的头,“我真的很钦佩你们。”
阿蛮感觉到了一阵柔软,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戳。
高大的女子用尽最轻柔的力气帮阿岫解开了方才勒头皮的发型,她望着铜镜之中的云岫,用木梳再次帮她梳顺长发。
“殿下,曾经阿蛮以为你在这里活不过三月,你同我们此处的女子真的太不同了,如此格格不入,你几乎有着这里所有女子都厌恶的特质。漂亮,易碎,还容易哭。你太容易对人心软了,这世道欺负的便是你这样的人。”
后来,云岫竟然还成了帝王。
这样的结果,阿蛮既意外又不意外。
她身边的初墨禅本就不是池中之物。
甚至此时此刻,阿蛮都觉得云岫这个皇帝还能继续当下去。
云朝岚忙完就来看望云岫,看见云岫被阿蛮梳了一个中性的马尾,看着虽说飒爽了些,可是似乎还是挺疼的样子。
“不若阿朝去寻几个梳头好看的侍从专门帮姊姊束发吧,姊姊喜欢什么首饰,阿朝也去帮姊姊定制。”云朝岚直接解开了阿蛮好不容易梳好的长发,“或者阿朝来帮姊姊梳。”
少年人手其实很巧,白皙的指节在乌发之中穿梭,很快便编好了一个漂亮的盘发,云朝岚从木盒之中取出了一个发簪直接簪到了云岫的发鬓之中。
发簪上是一朵漂亮山茶花,缀了几颗漂亮的珍珠。
白色的茶花精致又漂亮,阿岫看着自己的发型,仿佛又重新回到了曾经和阿朝相依为命的时候。
“以前姊姊把头发都卖掉了给阿朝凑学费,阿朝就发誓以后把姊姊的头发再养回来,用最漂亮的首饰别着。只是后来姊姊都说自己在加班。”说到后面,云朝岚的语气甚至生出了几分委屈。
阿岫轻轻握住了云朝岚放在她肩胛上的手,抬眸看他。
女孩的瞳眸清晰地倒映着阿朝的模样。
“没关系的,我已经不在意这些了,阿朝快快乐乐的就好。”
女孩都会在意着自己的长发,自己的衣裙,自己的样貌,只是生活的重压往往会让人容易渐渐遗忘这些东西。
现在这些东西或许对于云岫来说唾手可得,但是云岫却也不是那个曾经渴望着不舍得自己长发的小孩子了。
现在沉湎于过去的似乎只有云朝岚。
她的阿朝还停留在原地。
云朝岚似乎很忙,在他帮云岫挽发之后,便匆匆离去去处理事务去了。
期间云岫这里来了一个熟悉的客人。
洛扶卿突然来看望云岫。
他看到云岫时,她穿了一身此间女子已经很少穿着的刺绣襦裙,绣着大片大片的华贵牡丹,那发髻也是鲜少在女子之间出现的。
这样的打扮,漂亮精致却过于柔美了。
洛扶卿知道这是云朝岚的示意,他一直疑惑云朝岚对阿岫的执念究竟从何而来。
明明曾经二人几乎没有任何交集,甚至曾经的云朝岚还冷眼观望过小二被三皇女二皇女一起欺负的场景。
幼时二人的关系便算不得亲近。
阿岫在看到君后一切安好时,心中也止不住的松了口气。
毕竟君后的身份在宫廷之中也很是尴尬,她先前虽然也努力尝试过让人优待君后,却也不知道最后有没有用。
而洛扶卿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先起身一拜,说道:“多谢小二先前的照顾,扶卿落难之际并不曾受过太多为难。”
“那便好,君后安好,我也放心了。”
“小二能够安好,扶卿也心中安慰。”
琥珀色的眸子溢满了温柔,云岫的脑海之中不知为何又浮现起当初被洛扶卿牵着的记忆了。
尚是少年的洛扶卿被百年世家培养得极好,克制有礼,温良和善,见到被抛弃的阿岫,唯有他会弯下腰抱起她,轻拍她的后背哄道:“小二不怕。”
若说温柔至极的人,或许唯一人选便只有他了。
“小二日后有什么打算么?”洛扶卿问道。
“我跟阿兄说了,想去江南,据说江南天气暖和,我怕冷。”云岫跟洛扶卿说起了自己的期盼,“江南多河川,泛舟于五湖之上,那样的风光我想去看看。”
在听见云岫喊阿兄时,洛扶卿的眸光微动,似是欲言又止,最后只能淡淡地附和道:“江南是个很好的地方。”
当然,云岫也不是没有注意到洛扶卿的异状,联想到阿朝近日的古怪,一个猜想在她的心中浮现。
她连忙压下这个猜想,抬眸问道:“之后阿朝会登基对不对?”
“是。”
“他也想杀了我么?”云岫竭力镇定地问道。
“他不会的。”洛扶卿也知道应当是自己表情的异样引起了云岫的猜疑。
可是想到之后云朝岚可能做出的事情,他觉得这般生不如死,甚至还不如直接杀了小二干脆。
阿岫的心头有些酸涩,真的不会么?
她有些难过,或许她是太信任阿朝了。
可是眼下,她不相信阿朝还能相信谁呢?事情究竟是在何时发生了失控的。
还能……相信谁呢?阿岫垂下眼睫,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阿岫的目光落在了洛扶卿身上。
“日后君后可以来陪陪小二么?”阿岫看着洛扶卿,表情有些忐忑不安,像只孤单无助的小兽。
青年察觉到了阿岫的脆弱,整个人有些不知所措,他好像回到了许久之前,尚是稚童的小二奶声奶气地牵住他的衣袖:“父后,小二怕。”
洛扶卿似乎再一次回到了命运的转折点,彼时他因为先帝,最终不得已要将阿岫放下。
此时此刻,他又重新面临的同样的抉择。
他的小二只是想去江南而已,为什么不能满足她呢?
她一直是一个乖孩子。
第一次见到小二时,他仿佛看到了他自己。他也是个循规蹈矩的乖孩子。
在世家之中,乖孩子往往能更好地活下去。
他的小二吃了很多苦,活下来并不容易。如今她只是想去江南而已,却因为阿岚的一己之私会变成禁脔。
“江南风景独好,若有机会,小二去看看也好。”
入夜之后,云朝岚同样是睡在外室。
云岫在看到他时,心中犹豫了一瞬,却还是像往常一样挂着笑脸走到云朝岚面前。
“姊姊会不会无聊?阿朝改日得了空就带姊姊出去走走好不好?”云朝岚看着云岫,眼里似乎充满着对二人未来的规划希冀。
云岫看着这样的云朝岚,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她勉强地笑了笑,试探道:“阿朝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说起来阿朝也该给姊姊找一个……”
“姊姊在开什么玩笑?阿朝最讨厌那些女人了。”云朝岚直接将话头给挑明了。
“可是无人照顾阿朝……”阿岫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她一下子就被云朝岚给抱紧了,少年人像只委屈地大狗狗那般呢喃道:“姊姊像以前那样照顾阿朝不就可以了么?”
阿岫压着心中的慌乱,尽量轻轻拍着云朝岚的后背说道:“是啊,姊姊也能照顾阿朝的。”
“阿朝这一世是哥哥呢。”云岫轻声感慨道。
少年人很显然僵硬了一瞬,可很快就放松了下来。他抱紧了云岫,说道:“是哥哥才能护着岫岫不是么?是哥哥又怎么样呢?阿朝就是阿朝这不就可以了。”
他的声音透露着丝丝沙哑,这样的年岁最是难以看透放下的时候。云岫心中的希冀在云朝岚说出这番话时已经彻底被熄灭了。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阿朝对她这般执着。
这似乎跟阿朝要杀了她的可怕程度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困了,想先睡了。”云岫打了个哈欠,表情似乎有些困顿。
“那姊姊先睡吧。”云朝岚眼下眸中的暗茫,帮云岫盖好了薄被。
云岫觉得自己的呼吸似乎变得有些困难了,她现在的脑子里不断闪过关于阿朝的回忆。
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奇怪的呢?
弟弟是什么时候生病了呢?
他怎么会喜欢她呢?
这是个错误。
不要想了,不要再想了,她一定不能再生病了。
而这世界上的事情往往是事与愿违的。
云岫又病了。
洛扶卿来看望她时,她正在不断咳血。
乌黑的血液不断从女孩的唇瓣溢出,旁边的阿蛮正在竭力帮她施针。
“怎会如此?”洛扶卿看到昨日还好好的云岫突然变成了这副模样,心中一痛,都顾不得平日的仪态,直接开口质问,“跟在殿下身边照顾的都是一群废物么?”
云朝岚也守在了云岫身边,薄唇紧抿,双手不停颤抖着。
在云岫再次吐出一口血的时候,阿蛮最终跪到了云朝岚面前,向来沉稳的阿蛮在此刻神情也变得有些不安。
“属下无能,殿下并非先天体弱,而是幼时似乎被喂了毒,现在已接近毒发之时,先前似乎曾被压制,如今再次复发了。”阿蛮说到后面时,声音越来越轻。
她原以为二殿下只是幼时体弱先天不足,这突如其来的毒发,恐怕已经涉及了宫闱秘辛。
“此毒可有解法?”云朝岚尽量稳定下自己的情绪问道。
“先前那人既然只能为殿下压制了毒性,恐怕……”后面的话阿蛮没有继续说。
当阿蛮说出这句话时,云朝岚几乎在瞬间就反应过来当时为何初墨禅敢这般轻易卸防。
【“殿下,是不可能离得开我的。”】
当云朝岚去地牢再次见到初墨禅时,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无所谓的样子。
身上的血痕足够使他看起来狼狈不堪,可即便如今这般落魄,初墨禅在看到云朝岚进来时依旧带着淡淡的笑。
仿若在说,瞧瞧,你迟早得求到我的头上。
“你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阿岫身上中毒的?”云朝岚攥住了初墨禅的衣领质问着。
被揪住衣领的初墨禅脸上带着温和无害的笑,说道:“看来这好阿兄也不算顶顶关心妹妹啊。”
“别得寸进尺。”云朝岚警告道。
“我会救殿下的。”初墨禅缓缓抬眸。
这世间最爱殿下的,就只有他了啊。
什么阿兄君后,都是废物罢了。
二人互相对视时,云朝岚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紧紧地盯着初墨禅的面容看了许久。
“你这模样,倒是与我有几分相似。”云朝岚看着初墨禅,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就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初墨禅没有说话,只意味深长地看了云朝岚一眼,动作慢条斯理。
最后临了拖着锁链出去时才缓缓开口说道:“墨禅比不得朝岚殿下这般粗鲁,没有男儿的温柔知趣。”
“……”
回到太极殿自然是轻车熟路的事情了,初墨禅即便戴着脚铐手链,瞧着像一副犯人模样,可是闲庭信步的样子却并没有让周遭的人认为他是一个受了刑罚的犯人。
他像是不知疼痛般的疯子,身上的伤甚至都还在滴血,脚铐早就将脚腕给磨破了,赤足踩在地面上时甚至还有血印子。
等到洛扶卿再次和初墨禅见面时,这样的初墨禅着实令他有些吃惊。
他愈发觉得眼前少年似乎开始变得不大正常。
洛扶卿看到初墨禅慢条斯理地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精致无比的玉瓶,弯腰轻轻捏住云岫的下颌给喂了进去。
云岫的咳喘在用药之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甚至连面容都开始变得红润了些。
“你喂了什么东西给小二?”洛扶卿开口问道。
“这有告诉君后的必要么?”初墨禅反问道,“你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而现在应当是君后和朝岚殿下满足在下要求的时候了。”
“你想要什么?若是这权势皇位,你拿去便是。”云朝岚不假思索地说道。
熟料初墨禅反而失笑出声,他看向榻上云岫,说道:“墨禅只是想要在殿下身边侍奉罢了。”
那唾手可得的皇位在他口中仿佛成了彻底无关紧要的玩意儿。
云岫醒来时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的口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味,她似乎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吐血。
宫内燃起了蜡烛,她感觉有人坐在床边,抬眸一看居然是洛扶卿。她想要起身之时,洛扶卿却轻轻用手压住她的肩膀示意她继续躺着。
“小二,好好休息。”洛扶卿柔声安抚着。
“洛公子何必要藏着掖着呢?难不成殿下还能害怕墨禅不成?”
少年人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阿岫的床榻前,手中还端着自己熬好的汤药。
云岫在看到初墨禅时,差点再次晕了过去。她强撑着没有晕倒,看向洛扶卿。
“他能好好照顾你的身体,小二便当个仆役使唤便好。”洛扶卿轻拍云岫的后背,似乎想要安抚她。
云岫没有回应初墨禅的话,对于他的存在,她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
“殿下的身体安好,墨禅才能安心。”她听见他这般说道。
之后洛扶卿又陪了云岫一会儿,云岫向他打听云朝岚的去向,洛扶卿只说云朝岚有事务处理。
云岫大概也知道他不愿意告知,之后也没有继续追问。
待到洛扶卿离开之后,初墨禅缓缓开口说道:“殿下的阿兄是为殿下去寻找良医去了。”
这一茬就算云岫现在脑子不清楚也大概能够想明白。
初墨禅是靠救了她这一点来威胁了阿朝才留下来的。
“咳咳……”云岫咳嗽了几声,没有说话,之后初墨禅给的汤药她也利索地喝了下去。
“殿下还在自欺欺人么?”在喝完药之后,初墨禅并没有离开,反而坐在了她的床边。
他没有做什么,只静静地坐在云岫身边。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云岫的表情冷淡,不准备理会。
“阿兄不顾人伦喜欢恋慕着殿下,当初先帝说我阿父是个疯子,这云家才是代代出疯子的血脉罢。”初墨禅直接揭开了云岫一直苦苦经营维护的平静面皮。
下一刻,少年人轻轻拍着云岫的心口安抚着云岫,说道:“莫气莫气,没关系的,只是阿岫太招人喜欢而已,错的是别人,不是阿岫。”
他像是个会魔术的术士,不知从何处又取出了一颗甜丝丝的药丸喂给了云岫。
云岫渐渐平静了下来。
“你不用故意刺激我,我知道阿朝不是我的亲哥哥。”云岫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所以你不用故意耍心机耍手段在我面前抹黑阿朝。”
“便是你的好阿朝这辈子都不愿意让你逃出他的五指山也无所谓么?我的好陛下。”
“不会的,他答应我送我去江南。”云岫红着眼睛辩驳道。
“殿下还是一如既往地容易被骗。”初墨禅轻轻擦去阿岫眼中的泪水,“虽然墨禅见不得殿下落泪,可是殿下要看清楚呀,这世间唯爱殿下的只有墨禅。”
“爱?”阿岫微微侧目,“你要如何爱我?”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少年人轻轻吻了吻云岫的手背。
“那我与那皇位权势相比呢?”云岫撑起一个笑容满含希冀地问道。
“皇位权势,不过尔尔。江山帝位,取之博君一笑。”
瞧瞧,多好听的话啊。
说爱她。
若是换成同情她,甚至只贪恋她这一副皮相,抑或是只想要她手中的设计稿,或许云岫还会相信。
说爱她。
哈哈。
事实上,云岫甚至连爱是否存在都怀疑。
她不该心软的。
无论是待谁。
她害怕他们受到伤害,害怕他们也受到她曾经遇到过的痛苦与折磨。
可现在在这个笼子里面苦苦挣扎的只有她。
她的存在有什么意义呢?
不被期待地长大,长大了好好工作,好好工作的意义是好好活着,然而事实上这个世界上少了她甚至还不如少了一个螺丝钉来得重要。
深夜,云岫睁眼醒来,缓缓起身走向了一个柜子,柜子里面放着她画的图。
图上是已经基本上组装完成的小风怪。
小机械结构精巧,放在桌上只需轻轻一吹,小机械的几个小脚就会像活过来那般走动。
下一刻,云岫面无表情地将自己数月的成果直接砸到了地面之上。
待她重新睡下翌日醒来之时,地面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或许是经常两天一小病,三天一大病,云岫的身体已经习惯了尽量不动省得把这副残破之躯再给折腾报废,于是现在的云岫很少走动。
她现在生活之中唯一热闹的时候就是阿诺过来嚷着要嫁给她的时候。
天性热情奔放的异族少年在表达情感的时候似乎都十分直接,即便每回都被无情的现实泼了冷水,可他还是第二天照旧过来粘着你。
真的像极了憨憨傻傻的小二哈。
每日过来看望云岫的除了阿诺之外,还有洛扶卿。
每次洛扶卿来的时候,是云岫难得可以轻松一些的时候。
就算两人只是闲聊一些无趣的家常,云岫却莫名能够平静一些。
“这是《江南春》,记录了一些那边的人文风物。”洛扶卿将这本书交给了云岫,“若得空时,倒是可以瞧瞧。”
“谢谢。”云岫道了谢。
“江南极美,小二的画工极好,倒是可以画一画。”洛扶卿说道。
言罢,洛扶卿便走了。
待他走后,云岫拿起了这本书,书中有一些折角,有了些备注。
看上去是再寻常不过的看书备注感受。
云岫起初也没有太在意,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后来却发现备注之中偶有几个字会下笔较轻。
最初的时候云岫以为是巧合,之后云岫发现了共通之处,她注意到了那几个字,连起来时竟然刚好是一串时间和地点。
她面无表情地继续看着书,看到有意思的地方也作了折角混淆。
云朝岚有时也会跟着一起陪着云岫,他过来时就看见云岫在安静看书,而初墨禅则是跑到了后厨。
他坐到了云岫身边,却被云岫不动声色地给躲了过去。
看着云岫这般冷淡的样子,云朝岚的心仿佛被放进了醋和烈油里面反复翻滚。
“姊姊……”
“阿朝,不要闹好么?”云岫耐下性子劝慰,“阿朝有自己的生活,没必要一定要围绕着阿岫。”
“阿朝只有阿岫了。”云朝岚不知何时已经红了眼睛,或许是在这个世界呆久了,连云朝岚都学到了一些卖惨装可怜的伎俩。
“可阿朝只是想要一个乖乖呆在皇宫之中的阿岫不是么?或者说是呆在阿朝身边哪里也不去的阿岫。”
“我害怕……害怕姊姊再像之前那样……姊姊要是想要皇位,阿朝给姊姊,阿朝当姊姊身边……”云朝岚语无伦次地说着。
“我困了,阿朝。”云岫轻轻打了个哈欠。
明明已经是春日了,云岫待着的宫殿之中还为云岫燃着炭火,云岫的身体时常是冰冷的,盖在身上的毯子也是厚厚的一层。
初墨禅回来时就见到云朝岚坐在外厅,似乎正打算来迁怒于他,可是最终却又什么都没有做。
望着云朝岚宛如丧家之犬的背影,初墨禅的唇角微勾,眼神之中都带着讥讽。
失败的狗又怎么配留下来呢?
后续的几日,云岫时常在昏睡着。
偶尔阿诺来的时候会醒过来。
阿诺会给云岫带来一些金块讨好她。
一日夜间,云岫突然病发吐血,便是初墨禅的药似乎也不起作用,初墨禅难得沉了面色转身出去。
待他离开之后,洛扶卿从窗外灵巧地爬入。
云岫看着和往日端庄的模样几乎完全不同的洛扶卿,心中虽然讶异,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每个人都会有些秘密。
高大俊秀的青年轻松地将身量娇小的女孩抱在怀中,比之容易冲动的阿诺,他的动作沉稳有力,几乎不会让人联想到那个手执书卷天生带着些风雅意趣的君后。
等到君后抱着云岫灵巧翻窗消失在房间之中后,面色苍白的初墨禅手中的一碗汤药翻到在地面之上。
少年人纤瘦的手腕不断滴落鲜红温热的血液。
“真该杀了他们,真该杀了他们。”都是贱人,都是贱人!都是只会勾引他的阿岫的狐狸精!
她只因为他这张脸怜惜他又如何?
他应当永远将她束缚在身边才对。
父亲一时心软将母亲给放了,自此一生不敢再面对母亲,他岂能重蹈覆辙?
他一旦抓住,就不应该放手。
他取出了一柄刀刃,月色映射出的寒光落在他冷若冰霜的面庞。
洛扶卿几乎是拼尽了全力抓紧最后一刻钟将云岫送到了准备好的车马之上。
“此去山水阻隔,还望小二保重身体,丸药之事,那边我已经安排好,小二定时过去取药就好。”洛扶卿用着最后的一点时间嘱咐着云岫。
“真是个会撬墙角的老男人。”夜风之中,着一身轻薄白衫的少年手中握了一柄匕首宛如鬼魅一般出现在宫门之前。
他一步一步上前,身后跟着的是整齐划一的队伍。
洛扶卿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宫门之外的兵将聚集了过来,几乎形成了对峙的形式。
“不知死活。”初墨禅表情阴鸷,语气更是宛如凝了冰霜的,“洛家百年世家,偏偏出了一个你这般身带反骨的,一国之主,岂能仍你带走?”
“既然小二不愿,我便要帮她。”洛扶卿面无表情地说道,“明明是你和云朝岚强求,现在倒打一耙的反而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