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 第五十六个凤君莺莺燕燕只会影响她上……
一声讥笑从初墨禅的唇边溢出。
多好听的借口,多高尚的决定啊。
“真不愧是大公无私的君后,那大公无私的君后,你来说说,若是阿岫再像如今这般重病,该如何?”
如此咄咄逼人的话术,也就只有这整日在朝堂上和百官争论的初墨禅能有了。
洛扶卿看向这已经痴狂成魔的少年,轻轻叹了口气。
“我曾想过,再帮她喂养一个药人出来续命,就如同你这般。”
这句话像是剥开了初墨禅最后一层精心伪装,一下子将近乎血淋淋的真相展现在众人面前。
先前车马之中的云岫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她的心中焦急,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
此时在她的心中不停地出现一个声音。
你自己快走吧,不用管他们,潇洒地走掉,以后不用呆在这里担惊受怕。
可是人总归是会将自己陷入一个纠结犹豫的境地的。
她知道初墨禅追来了,或许待会儿阿朝也很快就会来。
她似乎又失败了。
每一次的挣扎,她都会被狠狠地拍到沙滩上。
仿佛在说,赶紧躺平吧,只是一条咸鱼罢了,普通人能好好活着就可以了,干啥想七想八。
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能有什么用?能吃饱饭嘛?
不能。
她的逃离,或许在常人看来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多好啊,被庇佑保护着,每天锦衣玉食,不用再为生活奔波。
她也曾幻想过这样无忧无虑的生活,可事实是等她真的拥有着这样的生活,她活得挣扎,她时常噩梦,梦到头上悬着的那把刀落下。
梦到侍君面无表情地宣布着她的“死讯”,梦到她被关到暗无天日的房间里被铁链锁着。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云岫起身下了马车。
刚下车就听见了洛扶卿所说药人。
“虽说我并不清楚你为何会是一个药人,但是这自小便被喂了奇药养着的药人,按理来说早就会成禁脔供人取血,而将你制成药人的应当是你所亲近的家眷,药人之中的血奴,最先是要嫡亲父族取血喂养,再一步步的辅以奇药。”
“住嘴住嘴住嘴啊!”本就情绪不算稳定的初墨禅在洛扶卿提出此事之后,彻底陷入了疯魔之中。
在见到云岫时,更是癫狂不知所措。
“我不是……我不是低贱的血奴……”少年人的眼中溢满了泪水,顺着面颊不断滴落。原本凶悍的疯犬,此刻却像极了一只孤单无助的落水狗儿,“殿下……墨禅只为了殿下啊……”
云岫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的样子。
“阿善……”云岫几乎脱口而出喊着曾经时常喊他的昵称。
是啊,其实他真的从来没有真的伤过她。
“不是么?呵……”云朝岚提着武器也出现在了初墨禅面前,“低贱的东西,还配陪在我姊姊身边?”
少年人双目赤红,他无法忍受眼前人哪怕占去云岫一丝一毫的注意力。
“贱人,都怪你们!”初墨禅瞪着云朝岚和洛扶卿。
斩草除根,他要斩草除根!
他只要杀了云朝岚,他们之间便再也没有阻隔了。
“杀,给我杀了他们。”
瞬息之间,着了黑甲的龙卫出现在众人的周围。
云朝岚看着这群训练有素的兵卫,便知道初墨禅必定已经笼络了那几个老东西了,那日虽说兵符已经交到了他的手中被控住。
云朝岚手握长/枪,并不畏惧初墨禅,今日便斗个你死我活。让他的姊姊安心活着,便要除掉此人。
血液四溅,寒光剑影。
两方手中都握着差不多的兵士,可是初墨禅用兵极狠,且手中的龙卫都是自小培养的死侍,云朝岚起初还能和初墨禅争个高下,之后不知不自觉间落了下风。
云朝岚和洛扶卿几乎是身负重伤倒下去的。
而初墨禅则是是踩着血逼到云岫面前的。
云朝岚身上的甲胄已经破碎,身上布满伤口,他再一次这般狼狈地出现在了姊姊面前。
他看见云岫又哭了。
是啊,他真是太坏了,总是让姊姊为他哭。
果真那时就该早早自戕,这样至少姊姊不会为了他而失去了自由。
今日他亦是早就知道此行是以卵击石。
被初墨禅困住的云岫拼命挣扎着想要过去扶起云朝岚。
“阿朝……阿朝……”这几日狠下的心肠在看到彻底倒下的云朝岚和洛扶卿时再次转变成了内疚。
“阿朝错了……我……从头至尾……不要这皇位……我……只是想和姊姊一起呆在一起……过……生日……”云朝岚气若游丝,“我就算……只是姊姊趁手的一把……刀也没关系……姊姊当我是一条狗……也没事……”
云岫感觉自己彻底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周围的血腥味围绕着她,所有人都变得模糊,一切都因她而起,她真的就像他们所说的只是一个本不应该存在的冤孽吧。
她的心脏几乎骤停,眼前的场景和她昏迷之前所见的一模一样。
医院雪白的天花板,仪器的滴滴声,浓重的消毒水味……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受到了撕扯,她分不清眼前的状况是否真实。
云岫感觉自己落入了水中,周遭的声音开始渐渐变得模糊,她的面前起了一个小泡泡,泡泡里面倒映着一个女孩的面容。
那是她么?
还是此刻的她才是真正的她?
这张面容熟悉却又陌生。
她有这么漂亮么?她应该平平凡凡淹没在人群才对。
和大家一样,才是最好的。
云岫再次睁眼的时候感觉自己大梦一场。
梦里有些内容她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护士小姐姐看到云岫醒了,也都松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小护士开心地说道。
“我睡了多久?”云岫虚弱地问道。
小护士性格很是温柔,看到乖乖巧巧的云岫也不由得心头一软,说道:“你都昏迷了大半个月了。”
社畜云岫闻言,鼻尖一酸,她这个月绩效和奖金又要泡汤了。
哦,还有叠成山的医疗费。
真是令社畜绝望。
不过就算是现在这样的状况,云岫不知为何却还是本能地松了口气。
好像如果她继续沉睡不醒,会有非常恐怖糟糕的事情发生。
看来是个非常恐怖的梦。
居然有比扣绩效和奖金还恐怖的事情。
后面云岫恢复得不错,很快就出院了。
出院的时候小护士还来送了她。
“真可怜,怎么总是孤零零的呢?”
“我没有孤……”云岫刚想解释,却想到自己确实只有一个人。
可她依稀记得,她是有一个亲人的。
唉,可能是她做梦梦到的吧。
她早就习惯一个人生活了。
哪有什么亲人?
因为生病,云岫回到家的时候就开始赶项目的进度了。
工作群里叮叮当当的声音令云岫有一种怀念的感觉。
云岫把这个归功于打工人没钱的悲哀。
忙碌到晚上的时候,云岫看了看时间,嗯,到点吃药了。吃完药后,她给自己下了一碗清汤挂面。
此时她才注意到大半个月前,手机里有一条公司和银行发的生日祝福。
想到这里,云岫把面放到了一旁,走到厨房准备给自己煎个蛋。
打开冰箱门时却发现没有鸡蛋了。
算了,回去继续吃挂面吧。
她把面条吃了个精光,连汤底都没剩下。
摸着暖乎乎的肚子,她才有了些安全感。
其实没有鸡蛋也没什么关系,吃饱了就可以了。
吃完饭,她打开软件继续画着枯燥无味的零件图。
房间里没有电视,只摆了一个老式的收音机,里面放着老歌。
收音机的音质已经很差劲了,云岫忙完之后发现它的开关早就松开。
里面的歌早就换成了其他电台主持人的声音。
她拍了拍收音机,收音机终于安静了下来。
之后云岫就准备收拾一下睡觉了。
社畜的生活是枯燥无味的两点一线。
出租房和公司。
日复一日的生活,会早早地将一个人的棱角磨平。
对于云岫来说,她的棱角或许在许久之前就被磨平了。
她隐约想起来自己似乎有一个弟弟,很优秀的弟弟,他考上了最好的的大学。
他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的。
交一个同样优秀的女朋友,努力完成学业,去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成立自己的家庭,养育一个孩子。
她这样平庸的姊姊,把她遗忘了也好。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云岫也开始需要面对终身大事的问题了。
有一个比她年纪小了几岁的学弟来了她的公司,后来对她展开了追求。
她现在也算是个老社畜了,但是突如其来的告白也令她不知所措。
“学姐,我喜欢你。”
他的样子很符合云岫的审美,白白净净阳光开朗,几乎可以满足她对另一半的所有幻想。
可是不知为何,云岫却还是拒绝了。
她……还是一个人生活最好。
她的性格木讷,并不讨男孩子的喜欢也有冲着她的皮相来告过白的,待了一段时间之后,总会说,阿岫,你太无趣了。
而她也不知为何,总是想起自己似乎给了另一个人一生一世的承诺。
拒绝了学弟的告白之后,她依旧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
生活轨迹的改变是某天她捡到了一只脏兮兮的黑狗开始的。
云岫遇到这只黑狗的时候是一个阴天。
或许刚刚下过雨。
好像有些记不清了。
这只黑狗是一只长毛狗狗。
似乎是一只品种犬。
具体什么品种,云岫也看不出来。
从小到大她只接触过乡下皮实的小土狗。
这只狗狗蜷缩在她家楼底下的垃圾堆里,身上有这好几道伤口,毛发打结,几乎可以用狼狈至极来形容了。
云岫看到这样的场景,按理来说她应当心软救下那只狗狗的,可是不知为何,她的心底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不要心软,不要心软。
而她最终却依旧心软了。
她花了钱把它送到宠物医院,医生连夜帮这只小狗缝合了伤口。
“确定要给它找领养么?它好像很黏你,是个可爱的男孩子呢。”
医生小哥把这只小狗收拾完之后,云岫才发现这是只小白狗,因为太脏了,才被误以为是只小黑狗,它的眼睛乌溜溜的看上去很有灵气。
云岫摇了摇头,说道:“我暂时负担不起养活小狗的责任。”
其实这是假话。
她只是本能地不想接近这条小狗。
缴清费用之后,云岫便离开了。
这件事情只是她枯燥无味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
只是不久之后她发现家门口多了一束花。
花被摆放得很整齐,而且上面沾着露珠,看上去就很鲜嫩。
云岫面无表情地将花丢到了垃圾桶。
之后几天陆陆续续都有花。
云岫终于恼怒了,直接在家门口等了一天等那罪魁祸首出现。
这罪魁祸首被捕的时候还一副无辜的样子。
居然是那只小白狗。
被云岫抓住的时候,小白狗的嘴里还衔着那一束花。
云岫连忙联系了之前的宠物医院医生小哥接电话的时候还满脸惊讶:“它好有灵气啊,居然是回去找您了,之前它总是定时外出定时回来,我们还好奇它去了哪里。您和它有缘分,不如就收养它吧。”
原本云岫想要拒绝可没等她拒绝,对面的电话已经挂了。
这只小白狗也留了下来。
多了一只狗子,其实对阿岫的生活并没有太多的影响,她依旧过着两点一线的枯燥生活。
唯一一点的影响是家里总是会多一束花。
小白狗很听话,在阿岫面前总是乖乖巧巧的样子。
吃的也不多,还会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除了第一次在阿岫面前狼狈了些,每次出现在阿岫面前它都把自己弄得漂漂亮亮的。
有次阿岫还发现它在用毛发把自己丑陋的疤痕给遮挡了起来。
不过阿岫也很快发现了狗子的异常。
某次阿岫去同事家做客她家养了一只特别可爱的萨摩耶。
萨摩耶真不愧是有着微笑天使称号的狗子,看上去就像一个行走的糯米糍。
她看着喜欢,没忍住多撸了记下,沾了几根狗毛。
没想到一回家,平常温温柔柔的狗子一副你外面是不是有别的狗了的样子,可怜兮兮地嗷呜着。
阿岫也被它弄得有些心虚于是耐下心来哄了好久。
第二天周末还陪它出去玩了。
出去玩了一整天,阿岫回家就躺平了。
翌日去上班的时候,听说有个同事请假了。
好像是狗子出去和别的狗子打架,然后打输了带医院去缝针了。
刚巧那只狗子就是阿岫撸的那只小萨摩。
不知为何,云岫也有些心虚。
回去之后,自家狗子还在乖乖等着她,看到她又送了一支花。
“是你做的么?”阿岫摸着它的头,自言自语道,“应当是错觉吧,这么远呢,你怎么可能……而且你挺乖的。”
不知不觉间阿岫已经习惯了它的陪伴。
不过,之后阿岫也尽量避免自己接触到别的狗子或者猫儿了。
她总觉得家里的狗子会不高兴。
如果换成正常人,怕不是要笑死阿岫。
只是一条狗而已,弄得跟夫管严一样。
渐渐入秋,阿岫难得回了一趟老家。
原本想把狗子寄养,可是狗子死活不愿意,甚至头天送去第二天就给跑过来了。
见过这狗子的人无不夸赞这狗子聪慧得成精了。
无奈阿岫只能带它回了老家。
老家其实也没什么值得阿岫留恋的地方。
她每年回去,只是为了见一个人罢了。
她是小时候教阿岫的第一个老师。
现在她已经退休了,儿子女儿都在国外不怎么回来。
阿岫每年都会看望一下老师。
她是个很好的老师,阿岫不算混得好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社畜,最开始阿岫还不好意思回去。
后来发了第一份工资的时候,特意挑了一个礼物给老师寄回去。
居然得了一封回信。
【展信佳!】
【礼物很好,我收到后很喜欢,得知你一切安好,顺利找到工作,老师很欣慰。】
【如果得空,可以来看看老师,老师会很开心的。】
后来阿岫也养成了回去看看老师的习惯。
回到这个小村庄的时候,阿岫看到了不少熟悉的人,他们看向阿岫时,有些人面上带着善意的笑,有些人则是恶意满满。
“哟这不是克爹妈的赔钱货么?回来嫁人了?”
阿岫面色沉沉地看着那说着恶毒话语的男子,冷声说道:“这不是啃老的好儿子么?又缺钱赌了才回家?”
话一说出口,几乎所有人都笑出了声音。
“现在都男女平等了,就你家还搞这出封建余孽吧?哈哈哈。人家姑娘好歹靠自己挣的钱也不知道这天天等着爹妈救济的男人有什么用。”有村民讥笑道。
到了老师家门口,阿岫把怀里的小白狗放下,先进去找了老师。
老师正在泡茶。
比之从前,她已经苍老了许多,但是一举一动依旧带着温柔。
“瘦了。”她像个慈母一般摸着阿岫的头。
“没呢,我还觉得胖了。”阿岫开着玩笑。
老师看着阿岫,她叹了口气,说道:“听说你在外面病了,别总是硬扛着。”
“没有硬抗呀,阿岫过得挺好。”
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男人痛苦的嘶喊。
漂亮的小白狗踩着一爪子血回来的。
阿岫紧张地看着这只小狗,她大概知道这狗子是给她报仇去了。
“这小东西比你硬气些。”老师开口说道。
“老师……我没办法和这狗儿那般自在的。”阿岫无奈地说道。
“你就是思虑太多。”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阿岫的神经她抱紧了怀中的狗子,身体微微颤抖。
“老师,我也不想思虑太多,我也不想忍让,可是我没办法啊,像个容易拿捏的团子才能活下去。”
女人微微弯腰扶起了阿岫,她抱住了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是啊,这是阿岫的活法,只是岫岫,当你遇见一个机会的时候,其实你不用逃避的,你可以去尝试一下你想要做的一些事情。”
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去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你没必要按部就班地生活,没必要到了他们说该谈恋爱的时候就谈恋爱,他们说该结婚的时候结婚,出生你没办法选择,童年你没法做主,但是长大了,如果眼前有一个机会,你可以去试着把握。”
“老师,如果这个机会并不适合我呢?”
“岫岫,这世上并没有完美契合一个人的机会,你要做的是利用这个机会让你自己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老师……你是不是要走了。”
阿岫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
周围的场景开始变得模糊,就像梦幻泡沫般易碎。
“时间确实不早了,岫岫一直是个勇敢坚强的孩子,老师相信你在另一个世界也能生活的很好。”
“老师……”阿岫的口中一直重复念叨着老师。
怀里的小白狗舔着她的掌心,一直黏着她。
“岫岫,如何选择,看你自己。”
眼前的场景在迅速倒退,云岫又回到了躺在病床上的时候。
视线之中的场景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
滴滴滴的声音开始消失。
她的鼻尖再次萦绕淡淡的檀香味。
她缓缓睁眼,失焦的瞳眸渐渐聚焦。
云岫看见了素纱纱帐,不远处有着熟悉的诵经声。
她的脑海之中总是浮现老师在最后对她说的话。
这是云岫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么?
在她思虑出神之际,她的身边已经多出了一个人。
云岫和他的视线对视,呼吸一窒,面色又变得苍白了。
初墨禅发觉了云岫突然变化的情绪,薄唇微抿,原本欣喜的神色全都消失不见。
“如竹如墨,好好照顾陛下。”
云岫没有开口说话,她望向窗外,阳光倾洒而入,现在似乎已经彻底入春了。
如竹拿了药喂给云岫,云岫面无表情地喝下了药。
在她喝药期间,初墨禅一直在外面等待着。
“阿朝呢……”云岫开口问的第一句话便没有离开云朝岚。
如竹看了一眼初墨禅,轻声细语地说道:“大殿下无碍,只是受了些皮外伤。”
倒是他们这个孱弱的陛下,那日见到大殿下受伤,一下子惊吓过度便一睡不醒。
那场景,如竹几乎不敢再回忆。
起初,就是连凤君自己都认为只是受了惊,喝了安神药自然会醒。
可是令人意外的是,陛下竟然迟迟不醒。
医女所的几位医女都被翻来覆去威胁恐吓了不止一次。
那次凤君几乎都要将医女所的那几位都给咔嚓给了结了。
若不是阿箬拼命拦住,恐怕凤君身上还要再添几笔杀孽。
“去请大殿下和洛公子来。”初墨禅开口说了第二句话。
云岫此时才发现她现在不在宫中,而是在……
“陛下我们现在在长甘寺中呢。”如墨在此时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
长甘寺……
这句话似乎给了云岫一个提醒。
她和玉檀奴曾经来过此处,而想到玉檀奴,联想到当时初墨禅如此崩溃的模样,云岫心中的猜测也渐渐得到了印证,即便她现在除了那张图纸之外并没有其他的证据佐证她的猜想。
“我得了什么病?”云岫觉得自己的心口似乎微微发痛。
“只是受了惊吓罢了。”如竹说道。
云岫醒过来后,又辗转睡了回去。
等到醒来时,她发现云朝岚已经红着眼睛守在了她的身边,君后则是坐在了不远处和云岫保持了一些距离,在看到云岫醒过来,表情才微微松动。
甚至还多了一个阿诺。
“好了,我这不是没事么?”云岫想要伸手揉揉云朝岚的头,手却反而被阿诺给握住了。
“妻主的手好凉,阿诺帮给暖暖。”
云朝岚面无表情地把这臭不要脸的少年给拍走了。
阿诺还有些委屈,但是人在屋檐下,自家爹还爬过这二位的墙头,他只能将这口气咽下。
族群之间的博弈便是这般古怪,前一刻都还在殊死搏斗,下一刻就能戴起面具互相交好。
真是诡异又奇怪。
上面这句话还能用来形容几人此刻的关系。
云岫突然发现,他们四个现在还能凑成一桌麻将了,她压下了几人先前还一副不死不休的记忆,甚至连云朝岚曾经表达过的好感情愫似乎都在此时被他自己给悄无声息地抹去了。
说实话,云岫她也不知道此时此刻诡异的感觉是从何而来,总之就是尴尬又奇怪,可又是难得的和平。
就像是他们为了讨她欢喜,刻意在她面前营造的氛围。
“不要再离开阿朝了。”少年人似乎真的受到了不小的惊吓,看向云岫时一直是委屈的表情。
“是阿朝错了,阿朝以后不闹了,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重要。”云朝岚几乎在云岫面前将脆弱的一面都展露了出来。
仿佛他又重新变成了那个跟在阿岫后面乖乖巧巧的弟弟。
一旁的如竹和如墨几乎都要惊呆了,他们可从未见到过这位主儿这般乖巧的模样。
要知道这位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那都是横行霸道的头儿。有时连三皇女四皇女也都给他让路。
现在竟然在这二皇女面前变成了绵羊。
到也真是稀奇。
黏着云岫许久之后,云朝岚才依依不舍地出了门。
似乎是为了提防初墨禅,他特意选了不远处的院落落脚。
原本阿诺还想继续留下,也被云朝岚面无表情地拉走了。
他可不会忘了这里还有一个成天想着当西宫贵夫的潜在敌手。
临了出门前,云朝岚还不忘和初墨禅打声招呼。
“明日轮到我来照顾岫岫,倒也不用麻烦凤君大人了。”
“既然已经说好,本宫自然不是失信之人,便是希望殿下切莫累到了。”
“这是自然。”云朝岚应道。
在二人争锋相对的时候,一旁的阿诺划拉了一堆用来解闷的小玩意儿送到云岫面前。
“妻主这是我从街上淘来的,都可好玩了,待你身子大好,我带你去看我们的圣湖。”
“多谢。”云岫架不住这小少年的热情,面上露出了一个微笑。
这么一笑,另外两个人顿觉自己有了失宠危机。
一个名义上的正宫幽怨地看着她,仿佛若是她敢继续应他就去三尺白绫吊那小狐狸精的颈子去。
一个刚刚缓过劲儿来的弟弟委委屈屈地看着她,仿佛若是云岫敢偏心这么一个小狐狸精他就马上过来和这小狐狸精同归于尽。
天知道她为什么会读出这样的情绪。
云岫无奈,只能先让云朝岚和阿诺出去。
她缓过神来之后,其实最想先和初墨禅好好谈谈。
二人的气氛在此时颇为尴尬,云岫对他最后的印象便是他发了疯似的要杀了云朝岚。
可现在他居然压着自己的脾气和阿朝和睦相处……
“陛下是觉得阿善又再耍心机了么?”初墨禅看着阿岫眼中的猜疑,几乎自嘲般地问出了这句话。
“我没有……”阿岫急着辩解,“我只是好奇你为何突然放过了阿朝。”
“因为我舍不得陛下难过啊。”
便是心中再厌恶云朝岚,他知道他现在也不能表现出来,男人的小肚鸡肠拈酸吃醋怎能让妻主发觉?
先前是他心急了,没关系的,他可以继续来,这一次一定不会出问题的。
“多谢……”云岫憋了半天,便只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陛下友爱兄长,墨禅心中自然高兴,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少年装出了一副温驯的模样。
云岫听见这话,突然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下床缓缓走到他面前,彼时初墨禅正安静地坐着,女孩站起来比他略高,她的面色依旧苍白,靠近他时,神情专注又认真,紧接着她就微微躬身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睑。
下一刻却被初墨禅不经意间给躲闪了一下。
没有小痣……
云岫连忙笑着道歉:“抱歉,刚刚好像眼花,以为你的眼睛要进灰尘。”
“是本宫误会陛下了,陛下恕罪。”
“我想出去走走。”云岫突然提议。
听他唤她陛下,云岫的心中也大概知道一些事情是无法改变了。
她的要求,初墨禅总是会满足的,很快他便直接带云岫出去散心了。
走到竹海时,云岫多看了两眼。
“真好啊,长得这般茂盛。”
一旁的初墨禅看着这竹海,却是沉默不语。
“也真是机缘巧合,我昔日的故交也曾带我来到此处游玩。”
“他跟着陛下来到此处,也真是他的福气。”
云岫没有上山,她看向初墨禅的眼神意味不明,最终只是笑笑,并未说话。
在长甘寺吃的都是统一的素斋,云岫也没有挑剔,见到如竹如墨在忙,她还准备偷摸溜出去把食盒还了。
因为之前来过,云岫还颇为轻车驾熟。
彼时香客不多,云岫还刚巧遇见了释空大师,他也正坐在善堂用餐。
“拜见大师。”云岫礼貌问好。
释空大师看到云岫活蹦乱跳的样子也不意外,面上的表情依旧平静慈善,只嘱咐云岫好好歇着之类的。
“大师,阿岫有一事但求解惑。”
“施主请说。”
“这山中石塔,究竟为何人所建?”云岫直截了当地问道。
释空听着云岫的话,但笑不语。
过了许久之后,释空缓缓开口说道:“既然施主已经心知肚明,又何必来老衲这里求解?”
云岫神色幽幽,说道:“自然是想要真的确定一番。”
“施主这次可是愿意入了这空门?”
长甘寺并非拘泥于男僧女僧,有缘便可入空门。
“我还舍不下这红尘俗世。”云岫再次摇头拒绝。
释空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施主,此去山高水长,还望珍重。你心中所惑,想必也早有答案。”
云岫缓缓起身行礼,她知道释空这是默认了。
有那么一瞬间,云岫是真的想质问到他的面前的。
此间种种,皆是他戏耍于她?可是若是戏耍于她,昏迷之前他那般疯狂的样子,又做不得假。
她原本应该很气恼的,可是现在气恼之余,她的心中又有了甚是荒诞的猜测。
他百般筹谋,难不成真的仅仅因为喜欢她吗?
她想起来他说过,他会为她赴汤蹈火,因为他爱她。
真的……爱她么?云岫陷入了茫然。
回到房间时,初墨禅正在烹茶。
见到云岫进来,他递了一杯香味浓郁的白茶给她。
“多谢。”云岫道了声谢。
喝完茶之后,云岫刚想开口说话的时候,初墨禅反而先开口说话了。
“等陛下身子好些之后,不若随墨禅出去瞧瞧?”
“去哪里?”云岫有些疑惑。
“届时陛下便知道了。”
居然还跟她打哑谜。
云岫抿唇,小表情似乎有些生气了。
这般鲜活生动的模样,让初墨禅莫名地松了口气。
至少陛下是无事的。
而云岫看着如此神态的凤君,想到先前种种,她似乎有那么一点概率可以试探他的底线?
入夜。
初墨禅辗转难眠,再一次起身从枕下取出了一张红色的婚书。
上面写着玉檀奴和云岫的名字。
名字之下,是两人的指印。
他缓缓取出一缕被红绳系在一起的青丝,神情莫测。
他在那时……真的好怕阿岫就此离开了他。
殿下怎么能出事呢?
都怪他。
女孩的怀中掉出了那张婚书。
他傻愣愣地捡起了那张婚书。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是妻夫。”
“我不在意是妻夫还是夫妻。”
两个人能在一起就好了。
他看着她为两人的未来努力规划着,他以为她只是贪恋玉檀奴的温柔小意。
看到她倒在她面前的那一刻,看到那婚书,他应当是满腔醋意的。
可是他的心在那时生出的是无限的懊悔。
他不应当如此的,他只要阿岫好好活着。
他不应当再逼迫她了。
后面几天,云岫是在烦躁不安之中度过的。
她现在真的越来越能和宫斗文里的皇帝共情了。
一天天的全都在耳边拈酸吃醋,她真的好累啊。
争宠这件事情,无论放在男人还是女人身上,都值得当成一份需要努力为之奋斗的事业。
而身为争宠对象的云岫已经决定在这件事情上躺平了。
美人是啥?她不感兴趣。
莺莺燕燕只会影响她努力上进。
于是众人就见到平常躺的安详的小女帝居然拿起了一本农械录看。
云岫发觉了小侍君们的讶异,心中更是无奈,看来她之前躺的挺成功的。
她明明也算热爱学习了,九连环可以算是个益智小游戏。
既然云岫都表现出一副要努力上进的样子了,几人自然没有继续打扰。
终于到了初墨禅说要带云岫出去的时候了。
云岫拿着一本书继续看着,时日久了,她对初墨禅说的地方其实没有特别感兴趣了。
现在的她沉迷学习。
看见这小女帝醒过来之后就是一副柳下惠的模样,初墨禅心中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是再清楚不过她的性子了。
很明显他的陛下是知道了他的底线,现在就像一只蹬鼻子上脸的猫主子一般,在这里一直骄矜地甩脸子呢。
马车是一如既往地精致,云岫也没在意外头。直到听见了一些孩童嬉闹的声音,她才缓缓掀开帘子往外瞧去。
“此处曾是病患们集中阻隔之地。”
初墨禅的解释似乎和云岫看见的有些不一样。
“现在他们已经好了,一家团聚呢。”
“你带来看这个作甚?”云岫有些忐忑。
初墨禅缓缓靠近,即便此刻的少年依旧因着先前旧病有些瘦削,可云岫还是隐隐感受到了一股子压迫感。
“这是陛下的功劳。”
回应初墨禅的是一阵沉默。
“陛下为什么不说话呢?”初墨禅轻声问道,“外面的工具,看见了么,也是陛下的功劳,陛下所做的一切,都没有人会忘的。”
他会用史册,讲她的功绩全都书写下来。
“只是很小的事情罢了,我说过,我不过是拾人牙慧。”
熟料少年人此刻难得正色,他捧起云岫的脸,轻声问道:“那陛下便说说你是从哪里会这些东西的?”
“如此奇人,收入陛下麾下为陛下所用,那更是再好不过了。”
云岫一下子被这臭不要脸的少年给问住了。
这些东西,根本不是一个人能够凭空想象发明的东西,在她看来简简单单的东西,可能需要几代人努力才能发展出来这么一样东西。
“你你你分明是在欺负我。”云岫嘴笨,根本说不过能做朝堂上和百官吵架的初墨禅。
往往和百官吵架赢的还是他。
云岫无聊的时候做过一个统计,基本上和百官吵架,她这便宜凤君无一败绩。
她一个老实人哪里说得过这么一个不知道比寻常人多了多少心窍的家伙。
“我又怎的舍得欺负妻主?”初墨禅居然还颇为不要脸的委屈上了。
看着这么一张脸,云岫有些失神。
直到初墨禅喊了她几声,云岫才缓缓回神。
“陛下方才在想什么呢?”
瞧瞧,都说女人心,海底针,明明男人心才是海底针。
高兴的时候温柔小意喊妻主。
不开心拈酸吃醋的时候假正经一口一个陛下。
“朕只是瞧着阿善这张面容挺顺眼的。”
顺眼到当初她一时鬼迷心窍给招惹了这么一个祸患QWQ。
“陛下是怎么瞧顺眼的?”
云岫唇边带笑,在他的面颊上轻轻落了一吻:“自然是一眼万年。”
这世道把她一个老实人都给逼得满嘴跑火车了。
初墨禅自然看出这小女帝眼底的无情了。
可是这世道的男子便是这般下贱。
女人只需说那么一句话,便心甘情愿地跳进了她的圈套。
一眼万年?他的陛下可真是一个骗子。
然而他却一步步地走了他父亲的老路。
就算是被女子欺骗,也甘之如饴。
此时的云岫心中也很是忐忑,怎么感觉这家伙的眼神愈发恐怖了呢?
突然车外传来了碰撞声。
为了逃避此刻尴尬的气氛,云岫连忙探头望去。
就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小女孩摇摇晃晃地站在马车前,差点撞上了他们的车架。
而小女孩身后立刻冲出了一个年岁较大的女孩护住了那个小女孩。
“不要打我妹妹,我们不小心才撞到贵人的车子。”
声音还是跟以前一样中气十足,不过这次可能是真的怕了才有了些颤抖。
“起来吧,小石头。”云岫探头和她打了声招呼。
小家伙似乎没想到这里面的竟然是曾经遇见过的贵人,整个人都呆住了。
反而是年岁尚小的妹妹指着云岫喊道:“糕糕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