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 第五十三个凤君淤泥囚明珠
“王上可还是不愿?”
方才那句话尚未过去几息,初墨禅继续发问,面上温柔似水,可话里话外都透着咄咄逼人。
扎伊娜在此时冲着百越王大喊道:“陛下救我!”
回应她的只是百越王面无表情地点头同意。
“扎伊娜确实无礼,此事须得负荆请罪。”
初墨禅垂眸看着那百越王,唇角的笑意带着嘲弄,他附在云岫耳畔说道:“陛下,瞧出他的狡猾了么?”
云岫又不是傻子,初墨禅的原话是赔一条腿,可不是负荆请罪。
看来这百越王的汉话确实学得不错,偷换概念这一套玩得溜溜的。
“我需不需要说些什么?”云岫也确实不懂在这个场合她需要做些什么,少说少错说的就是她的想法。
“陛下吃饱喝足便好。”初墨禅剥了一个小巧的果子投喂给云岫,没有将百越王放在眼中。
之后云岫就瞧见莫瑶面无表情地取了荆条准备抽人。
说实话,还是相当干脆利落的。
百越王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
莫瑶的力气极大,瞧着温柔腼腆的人,下起手来十分狠厉果决。
云岫当然也不会阻止,这扎伊娜妥妥的便是个小人,以德报怨那真是圣人才能做到的事情,莫瑶想要报复实属正常。
对于云岫本人来说,她是属于那种容易心软的性子,可这种心软往往会用在弱者和需要帮助的人身上,唯一一次算是翻了车的事情就是救了初墨禅。
最终扎伊娜的腿已经血肉模糊,云岫光瞧着腿就开始疼了,而莫瑶下手也是快准狠,说打腿,那还真是半分都未错位。
百越王受了初墨禅的威胁,那也是半分大气都不敢出。
原本只是一场比试,在结束之后却成了一场报复。
莫瑶望着这样的场景,心中不由得涌现一阵快意。
可这样的快意在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时突然有些僵硬。
云岫在上歩撵时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喊声。
“阿兄,陛下。”
面容稚嫩青涩的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校场,似乎是打算给初墨禅一个惊喜。
初墨禅瞧见初善出现时,眼神微微有些波动。
“善儿今日得了闲进宫么?”初墨禅随意问了一句。
十四岁的少年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见到云岫也只觉得亲切,笑眯眯地说道:“想阿兄了,便来瞧瞧。”
转眼抬眸瞧见云岫时,少年人一下子就红了耳朵,一下子说不出什么话,只害羞地笑着。
云岫冲着初善微微颔首,她和初善之前在寻芳宴见过一面,之后就再未见过,这软白少年倒是瞧着比初墨禅乖巧可爱好多。
不过云岫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莫瑶吸引,她吩咐下人去给她送了身干净的衣裙,身上血迹斑斑的样子还真是有些骇人。
而初善就被吓到了。
他似乎没见过这般血腥的场景。
莫瑶此时动作也有些僵硬,她不曾想过会在这样的场景遇见初善。
她紧张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云岫也发现几人气氛的尴尬,她连忙打了圆场,让人带莫瑶去洗漱,带初善去缓缓。此时的云岫并未注意到不远处阿诺正定定地看着他。
而在云岫身边安静沉默的初墨禅却突然抬眼看了一眼少年阿诺。
彼时初见,他不过是跟在皇女身边的奴仆,可如今他确实女帝身边最最尊贵的凤君。而曾经对他而言触手可及的妻主现在却成了一个旖梦。
忙碌了一整日之后,云岫也有些累了,她现在只想躺平。
看着云岫恹恹的模样,初墨禅也猜到她大概是累到了,他吩咐身边的如竹帮云岫准备每日必须吃下的苦药。
望着苦药,云岫想伸手接过的时候,突然抬眸看了身旁的初墨禅。
“陛下这是怎的了?”初墨禅坐到她身边。
云岫最终没有说什么,她接过汤药一饮而尽。
她回来之后便很是乖巧,除了婚礼那日闹了小脾气之外,所有的事情几乎都是听着初墨禅的意思来。
她从未表现过很明显的不愉快,也没有再和云朝岚继续接触。
初墨禅看着这样的云岫,所有的一切都掌控在手中,不应当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么?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很快便被初墨禅压在了心底。
“改日墨禅忙完了陪陛下出去散散心可好?”初墨禅看着突然变得沉默的云岫,心中生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慌乱。
云岫意外于初墨禅突如其来的提议,她抬眸看向他,那双眼温情脉脉,只除了少了那一点小痣,他真的像极了檀奴。
他在担心她么?
倚靠在床榻之上的阿岫不知何时垂下了眼睫,不愿在看初墨禅。她摇了摇头,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锦被。
该放下的,该放下的。
什么都不想,才能过得开心些。
喝了药之后,云岫便习惯性地困顿,天色才刚刚暗下,云岫便闭上了眼睛昏昏沉沉地睡去。
黄昏之际,初墨禅倒是迎来了一个意料之中的客人。
莫瑶跪在下方恭敬行礼。
“多谢凤君为长姐主持公道。”莫瑶诚恳地说道。
“阿箬,快快扶起将军。”初墨禅吩咐阿箬将莫瑶扶起。
“日后臣必定为凤君鞍前马后。”
莫瑶是个知恩图报的,她今日敢踏入此处,也是知道这凤君究竟想要什么。
一张神机营的任书轻飘飘地出现在莫瑶面前。
莫瑶先前也不过是代掌神机营,现在一下子真正接手神机营,一时之间也有些摸不清眼前人的心思。
“莫将军胸有沟壑,那百越铁蹄犯我大周,神机营今日所出的连弩想来莫将军也已经知晓其中威力,日后少不得将军成为一柄刺穿百越野心的利刃了。”初墨禅轻声说道。
莫瑶也知道其中自然也有凤君对自己的试探,她躬身行礼,说道:“日后臣必定尽心效忠于陛下。”
朝臣皆传凤君强势弄权,陛下不过提线木偶,原本莫瑶是倾向于这样的说辞的,可是今日她却瞧见这凤君对陛下事事尽心的样子,眼里透露出的恋慕却是做不得假的。
这初家郎君,今日便是在为陛下铺路。
在莫瑶告退之际,身高腿长的女子转身有些犹豫地询问了关于初善的近状。
初墨禅看着这女将军内向腼腆的模样,也知道她是动了凡心。
“善儿很好,他前些日子都还在感慨何时能瞧见莫将军的真人,莫将军镇守玉龙关的事迹,他都不知听了有多少次了。”初墨禅不动声色地说道。
莫瑶在听见这话时,先是红了面颊,后面像是反应过来那般,讷讷地说道:“我不过一介武女,倒是难为善公子记挂了。”
“若是得空,莫将军却也可以去宫外探望一二。”初墨禅说道。
之后二人的谈话便结束了。
初墨禅回宫之际,就瞧见几个奴仆紧张地跪在了门外,看见他归来,神色变得愈发紧张。
“发生何事了?”如竹先上前问道。
其中一个小侍君瑟瑟发抖地说道:“陛下似乎梦魇了。”
另一个小侍君也连连附和:“方才一直在含糊不清地喊人。”
“喊人?”初墨禅闻言眉头轻皱。
那小侍君原本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在凤君面前露个脸,可凤君眉头紧皱的模样却让他硬生生的又后悔了自己的这个决定。
殿内的气氛变得凝滞。
初墨禅撩开纱幔进入内殿,那单薄的身影一下子便映入眼帘。
金尊玉贵的小女帝确实如同那仆役说的那般,口中一直含糊不清地喊着一人的名字。
少年凤君轻缓地坐在床边,用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俯身听着女孩含糊不清的呓语。
他听见她喊着阿朝。
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几乎在他的心头迅速弥漫。
这份苦涩几乎在瞬间转变成了妒忌。
是啊,妒忌。
便是如此也依旧只念着你的好阿兄么?
阿兄……
呵呵。
一定只是因为被那狐狸精迷了眼睛罢了。
少年人的指尖从女帝的眉间慢慢摩挲,顺着眉骨、脸颊,一直到唇角。
“陛下真是太无情了些。”他的声音很压抑,却几乎偏执成狂。
他的瞳眸幽深如墨,眼中几乎翻滚着可见的妒忌与怒意。
可初墨禅却仍旧强硬地将这一股子愤怒压下。
他不能生殿下的气,这不是殿下的错,都是外面那些勾人的狐狸精的错。
陛下只是一时被迷了眼,只要他给她最好的,她就一定能回心转意的。
云岫感觉自己现在就被束缚在了一个囚笼之中,她在这囚笼之中眼睁睁地看着云朝岚被万箭穿心而过。
她看着他牙牙学语长大,他……他怎么……会死呢?
而站在远处下令万箭齐发的人,面容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白日的事情历历在目,所有一切在他的筹谋之中,连那弓弩都出现的太过巧合。
她斗不过他的。
等到云岫再次睁眼时,天光大亮,巨大的心理压力令她的面色愈发苍白。
不行,不行,她要见阿朝。
见她苏醒,已经出现了不少宫人准备帮她洗漱。
洗漱的时候,云岫发现初墨禅人已经不见了。
跟在初墨禅身边的如竹说道:“今日凤君大人要先去政事堂和诸位大人商议一些要事,陛下今日先一人用餐罢。”
上朝的事情连提都未曾提。
云岫现在连自嘲吉祥物的想法都没有了。
她一人默默吃完这精心准备的朝食,平日里喜欢吃的吃食今日因着心情不佳也变得索然无味。
云岫一整日就呆在太极殿中不曾出门。初墨禅回来过,见她乖乖待着,也没有多言。
可好巧不巧,云岫便从宫人的耳中听见今早凤君将云朝岚给罚去佛堂思过去了。
这样突如其来的惩罚,像是给她的警告一般。
云岫愈发不安,她想起了自己昨晚做的梦。
如果见不到阿朝,她的心中不会安宁。
如今什么冲动不冲动的,云岫已经不在乎了,她必须单独去见云朝岚一面。
而云岫如此惶惶不安的样子早就已经被如竹通传给了初墨禅。
少年人将手中的茶盏直接扔在了地上,清脆的碎裂声令周遭的仆从全都害怕得跪了下来。
“她想见?那便给她机会见。”
要对一人彻底失望,便应当给予足够的期望不是么?
他那单纯易骗的陛下,不知为何会对大殿下那样的人产生这般大的期望。
没关系,有多大期望,来日便能多失望。
云岫现在已经慌了神,她绞尽脑汁从周遭的仆从之中得了云朝岚的下落。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就像此时此刻明明知道周围的仆从全是初墨禅的人,可是便依旧像飞蛾扑火般去暴露自己的目的。
而初墨禅必定是知道她的想法的,因为她得知一切真的太过顺利了。
顺利到根本就是初墨禅故意的。
此时此刻的她仿佛真的成了仍他摆弄的提线木偶,一步一步朝他规划好的既定路线走去。
这样的故意,真的让云岫愈发恐惧初墨禅。
她从不是任人摆弄的玩偶。
她在此处过得再精细,再金尊玉贵,可是这从不是她所向往的生活方式。
她并不需要锦衣玉食,也不需要穿金戴银,更不想去争权夺利。
一股怒气从云岫的心底迅速蔓延,嗓子突然涌上一股腥甜,她擦了擦自己的嘴角,血不断滴落,砸在自己白净的寝衣之上。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胸口涌现的疼痛让云岫像是有了一个发泄的途径。
身边的仆从早就忙成一团,看着不断咳血又哭又笑的陛下。
初墨禅一进来便看见浑身沾着血迹的云岫,她的唇边带血,白嫩的指尖也全是血迹,看见他过来时,表情却沉了下来。
“陛下便这般不愿意看见墨禅?”初墨禅质问道,“只因为墨禅关了大殿下?”
云岫没有应声,将初墨禅递上来的药也给打翻在地。
见到云岫闹脾气,初墨禅也没有露出生气的表情,只关心她的手有没有被烫伤。
在牵住云岫的手时,云岫突然开口说道:“你没必要故意将他受苦的消息告知于我,你只当我是傻子不就好了么?”
初墨禅闻言,动作停顿了一番。
周遭已经烛光摇曳,他的面容也在暖色的烛光之下显得格外温柔。
“陛下真是说笑了,墨禅怎么舍得将陛下当成傻子呢,便是因为陛下太聪慧了,墨禅才担心。”
他惯会用这般温柔的语气为自己开脱,几乎所有人在见到他这么一张神仙面容时,总是会耽溺于此。
这般温柔的人,又怎么会是个坏人呢?
是她云岫不知好歹,身子不好,是个拖累,还这样缠着一个男子吃着软饭。
“我错了,不该闹脾气的。”云岫眼神深沉,垂下眼睫向他屈服了。
她乖乖地呆在少年的怀中,初墨禅也一点都不曾嫌弃云岫身上的脏污,他像是得到了最为珍视的宝物一般,紧紧抱着她,神情之中皆是餍足。
“陛下没错。”都是乱了阿岫心思的贱人的错。
被初墨禅抱住时,云岫一直沉默着,长睫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陛下近日身体不适,不若先好好休息一段时日。”初墨禅耐心地和云岫商量着。
云岫也乖乖应声。
她在初墨禅的陪伴之下喝完药就沉沉睡去,在睡着之前,云岫忽然牵着初墨禅的手,美目半阖,轻声细语地商量道:“能不能不要让他们在房间里,我不喜欢。”
“自然可以。”初墨禅轻拍她的后背安抚着。
等到女孩呼吸绵长,整个人彻底睡过去之后,初墨禅才起身出去。
而在初墨禅转身出去的时候,原本应该安静沉睡的云岫突然睁开了眼睛。
墨蓝色的瞳眸几乎在黑暗之中完美隐匿。
她缓缓起身,将手指伸入口中压着舌根,将原本的安神药全都吐在了花盆中。
之后她打开了被她封死的那扇窗,穿上了衣衫翻窗而去。
长廊很暗,她没有提灯,只往自己记忆中的佛堂奔去。
无论如何,她必须见他一面。即便初墨禅会生气。
夜深露重,云岫感觉寒意顺着自己的骨头渗了进去。
她不能让那个梦变成真的。
阿朝不能死。
靠近佛堂时,时常燃着的檀香味已经能够嗅到了。
佛堂之中还有着点点烛火。
门外站着两个看守的女卫,云岫径自走过去,女卫原本想要阻拦,可瞧见来者竟然是新帝时,纷纷跪了下来。
云岫没空理会,直接冲到了佛堂之中。
云朝岚正着一身素衣在佛前抄着佛经。
不过在云岫推门而入时,云朝岚早就听见了云岫的动静了。
他抬眸有些讶异地看着云岫。
看到她像只可怜的小兽般站在门口瑟瑟发抖地望着他。
“姊姊。”云朝岚连忙上前揽住了云岫。
云岫则是着急地上下打量着云朝岚,生怕他的身上会有伤口。
“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为难?”
云朝岚亲昵地蹭着云岫的颈窝,像只小奶狗一般,他摇了摇头,说道:“不曾有人为难阿朝的。”
“真的?”云岫并不怎么相信,“小时候你被你同学联合起来揍了,你也说没人为难。”
“姊姊不要再拿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取笑阿朝了。”云朝岚说道。
之后云朝岚的一句反问更是让云岫突然沉默。
“姊姊怎会出现在这儿?”云朝岚问道,初墨禅是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过。
善妒成性的女尊男子,美其名曰让他摄政,不过是当他的挡箭牌。
谁人不知这朝堂之中凤君最是长袖善舞。
“我偷跑出来的。”云岫没底气地说道。
阿岫如今虽然在初墨禅的调养之下,身子好了许多,可是身量却还是没长多少,一副瘦瘦小小的样子,云朝岚一低头就能瞧见她的长睫,琼鼻,朱唇。
“陛下真是胆大。”云朝岚调侃了一句。
云岫被云朝岚的不着调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还不是担心你才跑出来的。”云岫习惯性地敲了自家弟弟一个脑瓜崩。
云朝岚有些可怜兮兮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像只大狗狗一般可怜兮兮地望着云岫。
云岫也一点未见心软,她继续说道:“之后能尽快出宫还是尽快出宫罢,你呆在宫中,我真的害怕初墨禅会做出一些事情伤害到你。”
少年人抱着自己最为依恋的姊姊,在听见自家姊姊提起初墨禅时,神情却悄无声息地沉了下来。
“姊姊是觉得我比不过他么?”云朝岚抱紧了云岫,眼神之中流露出的全是入骨的偏执。
云岫下意识地反驳:“没有,在我心中阿朝最好,可是阿朝,眼下整个宫中都在他的控制之下,我只想求你平安。”
“嗯,阿朝知道姊姊最关心的还是阿朝。”
姊姊觉得他比不过那混账贱人,没关系的,他会像姊姊证明,这世间最好最优秀的只会是阿朝,别的男人都不应当入她的眼。
“陛下,此刻夜深露重,这般贸然出来,怕是又要病一遭了。”一道身影出现在院落之中。
云岫听见声音时,身体一僵,对于初墨禅畏惧再一次涌上心头。
这一种时时刻刻都被盯着的感觉真的是太过恐怖。
少年人执伞站在院落之中,雪花纷纷扬扬飘下,他的长发飘散,大氅里面隐约可见雪白的寝衣,很明显是在入睡前发现云岫不见才追了出来的。
此时的初墨禅眼神平和,似乎并没有半分气恼,甚至可以说是大度的不像话。
瞧见云朝岚这死敌还能嘘寒问暖。
可他越温柔,便让阿岫愈发害怕。
这简直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朕只是担忧阿朝,出来瞧瞧他。”云岫说这话时,脸色苍白得不像话,很显然方才见到云朝岚的欣喜激动压过了身上的虚弱之状。
云朝岚想要抱着云岫,却被几个身强力壮的龙卫给擒住。
初墨禅上前轻易地带走了他最为珍视的人。
云岫没有挣扎,她回眸看了一眼云朝岚,让他放心。
回到宫中,初墨禅一直沉默安静,他一如既往地取了药喂给云岫,却被云岫阻止。
“为什么要这般勉强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云岫实在受不了这种胆战心惊的感觉,她直接开口询问了缘由。
一声压抑的轻笑从少年的唇边溢出。
他慢条斯理地将药放到了桌边,忽而抬眸死死地盯住云岫的面容。
“陛下也知这只是表面的平静么?”初墨禅问道,“陛下怎么总是喜欢扰乱墨禅的安排,故意惹墨禅不开心呢?”
就像调皮的猫儿,狸奴不愿她做什么,她却最是喜欢唱反调。
“我……”云岫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陛下这是哑口无言了么?还是陛下心虚?大殿下夜深私会陛下,果真是个只会勾引女子的贱人。”
看着这平日里温温柔柔的郎君突然开口骂脏话,云岫更是懵逼。
“你误会了,他没有勾引我,我和他只是兄妹情谊,我听你罚了他,心中担忧才去见他的。”
云岫的解释似乎令初墨禅的神情缓和了些许。
不过也只是些许。
少年人的双瞳此刻染上了偏执的血色,他轻抚着云岫的面颊,温柔地呢喃着:“墨禅知道,陛下一定不会对那贱人有什么私情的,一定是那贱蹄子不要面皮罔顾人伦勾引陛下,都是那贱人的错。”
云岫见他越来越疯,心中愈发惊恐,她有预感如果不顺好毛她要跟着一起完犊子。
今日这浸了佛骨檀香的仙人少年骂出脏话也确实让云岫开了眼。
初见的滤镜人设已经崩了一地了好嘛,我的凤君。
“你你你……别激动,我真的只是将阿朝当做……”
“哥哥么?”初墨禅轻嗤一声。
也就只有他这不通情爱的陛下才会将这疯子当成哥哥。
哪有哥哥会在寻芳宴送妹妹桃枝的?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屋内的烛火早就不知何时便被熄灭了,云岫看不到周遭的状况,心中不安极了,她感觉自己被压在了软塌之上。
“你你你……放肆……”云岫有些口不择言地骂出了难听的话。
她现在突然发现自己会骂的脏话居然还不如这温温柔柔的凤君。
她的唇被轻啄了一下,之后便是用力的撕咬。
“唔唔唔唔……”云岫哼唧了几声,却是半点用处也没有。
明明这事儿是男人吃亏,可偏偏因为云岫过于弱势,反而被一个男子在床榻之上拿捏。
当初那大婶所说的话倒是真的一语成谶。
女孩的眼中一滴一滴滚出泪珠,轻轻抽噎着,这眼看着就是委屈上了。
初墨禅不解,为什么会委屈呢?
明明都说这是给女子带来欢爱乐事。
他轻轻舔舐着云岫面颊上的泪珠,是苦涩的。
原来这不是能给女子带来欢乐的事情么?
事情似乎再一次脱出了他的掌控。
原本的愤怒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般,一下子都消失不见了。
真是奇怪。
他自小便被告诉着,男子须得握住女子的心,能掌握住一个人的心,无非便是权钱情爱。
可是前三者,她都不曾在意。
初墨禅第一次意识到似乎一些事情真的正在超脱出他的控制。
他缓缓靠在云岫的心口,听着她的心跳声,此时她的心跳得极快,即便此刻昏暗瞧不见她的面容,初墨禅却依旧能够大概想象得到她的样子。
眼睛肯定哭红了,现在没声音肯定也是因为怕他生气便默默自己一个人掉珍珠。
初墨禅最终还是没有继续做什么,他第一次陷入了茫然。
曾经一次次失控的感觉原本应当令他恼怒,可是在她的身上,失控的次数多了……
似乎失去自己的控制,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
这边的云岫察觉到自己不再被桎梏,她伸出手径自推了初墨禅一把。
清脆的巴掌声在屋内响起。
云岫的手微微颤抖着,她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副样子?
初墨禅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缓缓穿衣起身,月色茫茫,云岫此刻能够依稀看到少年人纤细的脊骨,冷白的肤色,以及横亘在肩胛之上的疤痕。
“陛下打我,解气了便好。”初墨禅说道。
唇上的灼热感依旧存在,方才那种几乎要被拆吃入腹的恐惧感也依旧存在,云岫或许在打他的一刹那还有那么些许的后悔,可反应过来后,却生起了一种庆幸。
她后悔什么呢?
没什么好后悔的。
只有反抗才能不被欺负。
云岫那晚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睡醒之后,又是像往常那般上朝,听百官吵架,自己依旧当个吉祥物。
初墨禅也沉默了许多,平日里他还会对百官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而插几句嘴,这一次连吵架都懒得理了,说完事情就直接退朝。
顾大人定时撞柱的表演项目都还没来得及展开。
云岫也没心思管这个了,她现在清醒之后满脑子都想着自己这次肯定是把初墨禅给惹毛了。
可让她去道歉,云岫又觉得自己做的没错。
这件事情虽然说是男人在这上面吃亏,可是如此强迫……云岫心里对着这凤君总归是害怕的。
云岫大展雌风的时候就是昨晚给了初墨禅一巴掌的时候,并且早上她起来见到初墨禅时,面上已经白白净净的没有其它痕迹了。
可能甚至都没有打肿。
不过也因着这样,阿岫这次是真的怂了。她是不后悔打来着,毕竟她连初墨禅平常提刀的万分之一狠辣都没有。
回去的时候,云岫也很是心不在焉,即便此时此刻凤君就坐在她的身边,她感觉两个人的距离还很是遥远。
而云岫的忐忑不安很明显也影响到了初墨禅。
他早就注意到了小女帝的不安。他很想继续抱抱她哄哄她,可是继续靠近只能换来对方的排斥。
她的心便是偏的,偏向云朝岚那贱人。
他的脑海之中不断浮现着当时云朝岚将她抱住时的样子,眼神之中流露出的卑劣他再清楚不过。
只是一个觊觎明珠的贱人,他早该铲除不该因为陛下的一滴泪便心软的。
日后阿岫有什么愿望他都能满足,只除了这一点。
云岫不知道初墨禅这般心思,回到太极殿便继续找出自己的小木条开始拼装。
她现在也没有什么想要继续画图的心思,脑海之中的一些超前知识现在也成了一个定时炸/弹。
此时此刻云岫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太极殿的宫人们也注意到了云岫的沉默。这样的沉默令太极殿内都充满了不安的气息。
那一日终究还是到了,云岫察觉自己已经出不去时,心里并没有太多意外。
她隔着木窗静静地看着初墨禅,似乎是察觉到了云岫的目光,少年人居然破天荒地又朝她笑了笑。
这个笑容与往日并无不同,云岫也一直知道他笑得极美。
可眼前人所做的一切,却让她不知该如何面对。
她果真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傀儡。
会死么?云岫悲观地想道。
云岫被关了许久,久到外面的桃树已经长了新芽。
期间她没有见过除了照顾她日常之外的宫人。
甚至连初墨禅她都不曾见过几次。
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也不知道,她的手中时常握着已经被自己重新握着的小风怪。
她也已经许久没有同人讲话过了。
并不是没有人陪伴讲话,是她自己不怎么愿意开口。
到了能出去的时候,云岫尚未反应过来,此时此刻的她,就像一个尚未刑满释放犯人,然后突然被告知你被无罪释放了。
云岫刚出去的时候甚至一度以为是初墨禅这家伙终于忍不住要将她给咔嚓了。
不过等瞧见那辆装饰低调的马车时,云岫还是彻底给愣住了。
“他究竟要做什么?”云岫质问道。
如竹跪了下来,说道:“凤君如此作为,自有原因,陛下不若还是先行出宫。”
面前的仆从说话铿锵有力,云岫一时之间还真的说不出什么话来。
她也不是刨根究底的性子,于是干脆上了马车坐下来。
她还懒得管这事情。
不告诉便不告诉。
她管他的死活作甚?反正整个宫中的人死了他也不会那么轻易死。
他囚禁她这么久,她又怎能没有怨言。
马车的外面布置得格外低调,里面却一如既往精致奢华。
平日里云岫待在封闭空间时,身边总是会跟着初墨禅。这一次倒是难得让她自己一个人待着了。
马车也不知会驶向何方,反正她现在能有这样的待遇应该不至于下马车立刻被弄死。
云岫现在已经开始准备躺平摆烂了。
正当她努力地和一块点心做着斗争时,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马车之中的小柜子因着惯性飞了出来,一堆画纸从里面落了出来。
她拾起那些画纸,画纸之上全都是她曾经画过的图。
云岫原本也并不在意这些内容,毕竟先前初墨禅就收集了不少她的东西。
彼时云某人就算再迟钝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方似乎有那么一点心理不正常。
可是等到云岫看到一张画纸时,整个人都愣住了,她的表情都有些发白。
这……怎么可能?是巧合么?
这张图纸,应当只有她和玉檀奴瞧见过。
“转回去,朕要回宫。”云岫沉下表情严肃地说道。
车外的如竹犹豫了一瞬,还是继续驾马。
云岫看到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心中愈发生气,她大喊道:“是朕说话不管用?便是朕此时毫无权势,也是个帝主,朕要回去见凤君。”
如竹最终还是转头回去了。
一下马车,云岫便直奔倚墨阁。
却被阿箬为首的宫人阻拦了下来。
“都拦着朕?”云岫冷笑。
平日里瞧着脾性极好,甚至可以说非常好拿捏的小女帝此时表情可以说是冷成了冰块。
在凤君身边待久了,这小女帝都沾染了些许初墨禅的气场,真生起气来还是颇为骇人的。
云岫的手中还捏着那张画纸,她几乎便要不管不顾冲进去了。
阿箬此时跪在了她的面前,说道:“陛下三思,凤君大人并非可以躲藏,如今凤君大人染上了更为严重的疫病,他不愿传给陛下便不再见人。现在送陛下出去也是为了陛下的安危考虑。”
这个时候,云岫才注意到原来宫中多出了不少戴着口罩和面罩的宫人。
“这是何时的事情?”云岫问道。
阿箬将头埋得很低,说道:“约莫一月了。”
听着阿箬的话,云岫大概也知道事情确实不简单了。
若非事态严重,初墨禅应该不至于连面都不露,只能说明他真的病的很严重。
“便是如此,朕也要去看他。”云岫坚决地说道。
见她态度就坚决阿箬也没有继续阻拦,吩咐手下人为云岫准备了口罩以做防护。
云岫瞧见宫中人都只是戴了口罩,想到他们也没有做过衣服的防护,心中暗暗将此事记下。
入了倚墨阁,里面燃着一些安神的香料,纱幔之后,安静地躺着一人。
云岫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见他最后一面了。
她只记得二人每回见面时,她都是基本上没给他好脸色。
她生气啊,便是性格再绵软,被他那般强硬关押囚禁,是个人都会生气。
可云岫确实没想到自己会见到他这般孱弱的模样。
在她的记忆之中,初墨禅除了那一次在惩戒所,几乎都是表现出一副精致得体的模样。
他确实完美地表现出了一个世家公子该有的体面。
可眼前人现在正费力地咳嗽着,漂亮的墨瞳紧闭,薄唇苍白干裂,发丝凌乱地散在床榻之上。
他现在真的很孱弱。
“吃药了么?”云岫问了一句。
阿箬跪在一旁说道:“已经吃了,只是这疫病虽说源于百越,可已经比之先前更加来势汹汹。”
“他会死么?”云岫颤声问道。
阿箬连忙跪伏:“凤君吉人自有天相,陛下洪福齐天,必定能渡过此关。”
云岫听完反应淡淡,只说道:“别说这些无用的话了,你先去安排医女准备好口罩和酒精,这疫病最怕蔓延,要先做好准备。”
“是。”
“对了,最先有这疫病症状的是谁?”云岫记得这病明明已经被控制得极好了,突然出现,她很难不怀疑有有心人作祟。
阿箬很是讶异这小女帝会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在凤君彻底昏睡过去之前,他也曾这般吩咐过。
“奴曾去查过,据医女所的大人们说,先前梁王世女曾出宫去往春风十里阁,后来归宫之后便一直高烧不退。”
“不是也有其他贵女去过么?”这件事情云岫也有参与,她记得那时有许多个世女都被捉去隔离了。
阿箬闻说道:“那些世女在先前便被凤君大人给关了起来,梁王世女被洛家出面保了下来。”
当然阿箬将梁王世女回去之前也脱了层皮这件事情给选择性忽略了。
他现在也知道要给自家凤君大人维持一下人设。
听到洛家,云岫愣了愣,却也没有将云朝岚和洛家联系起来。
之后的事情,云岫相继吩咐了下去,她趁着此时改良了蒸馏器。她前段时间偶然发现这个世界也是有制造玻璃的工艺的,只是因着不如陶瓷实用且杂质过多没有推广。
如果可以改良,蒸馏和冷凝的效果都会更好。
图和方法云岫前前后后改了好几次,改完之后递给了如竹,让他去寻一些匠人制作。
夜里倚墨阁又传来了动静,云岫披了外衫前去查看,发现初墨禅发烧了。
宫中的太医都被找来会诊,开了药方煎了药就给灌进去。
而灌进去之后就全都吐了出来了。
云岫突然觉得自己至少还算得上是认真喝药的乖宝宝。
“再去熬药,多熬一些,吐了继续喂。”云岫开口作出决策。
她说的话虽说属实不够怜香惜玉,可却也是实话。
重新熬了药之后,云岫接过药碗做到了床榻边。
现在因为发烧,初墨禅的两颊烧的仿若染上了胭脂,云岫靠近给他喂药时,起初他有些抗拒,可到后面却莫名地无比乖巧。
阿箬在一旁瞧着,心中更是多了几分庆幸。还好陛下回来了,不然光让凤君乖乖吃药了,甚至隐约有能掌控局势的势头。
当然云岫喂药并没有某人先前那般不要面皮,她就是捏住了他的下颌然后一勺一勺给喂进去的。
喂的时候,少年人的眼睛隐约睁开过,他似乎陷入了梦魇之中,伸手轻轻地捏了捏云岫面颊。
表情难得显露了一丝脆弱。
这副模样倒是和最初云岫见他时的样子重合了。
“好好休息。”云岫隔着口罩的布料也能感受到他微微颤抖的动作,她也有些无奈只能开口哄了一句。
真是奇怪,明明被安排的明明白白的是她诶,怎么他还委屈上了。
或许生病的时候,一个人就是会脆弱些。
云岫照顾了初墨禅大半宿,快天亮的时候才回去休息。
休息的时候,初墨禅恰巧已经醒了过来,初春夜间寒凉,少年人却因为发烧只着了一身轻薄的白衫。
他的喉头疼痛,呼吸的时候都是痛苦的,他头疼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长捷轻轻颤动,一睁眼就看到阿箬跪在了自己的面前。
“阿箬无能,陛下今日还是回来了。”
初墨禅垂眸看着阿箬,眼神淡漠,说话时声音沙哑极了。
“这次,先恕你无罪。”
月光之下,少年人肤色如雪,肩胛上的衣衫不知何时滑落了一截,奴印若隐若现。
“陛下这次着手干预了疫病之事。”阿箬继续说着现下的状况。
初墨禅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甚至轻笑了一声,感慨着云岫长大了。
瞧瞧他的陛下,是个多好的乖孩子啊。
样貌是顶顶漂亮的,又是个容易心软善良的性子,还喜欢绘画手工。
阿箬当然也能瞧出自家凤君对陛下的滤镜。但是您觉得是个优点的优点,放在一个皇帝身上那就是完全不合格的好嘛?凤君大人。
不过阿箬也没有说出心里话,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汇报了云岫的状况。
初墨禅原本想要起身去瞧瞧她,可是想到自己病……
少年人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阿箬将连忙劝慰道:“大人切莫担忧,陛下瞧着也已经不算生气了,之后您再软下身段哄一哄,陛下必定不会气恼了。”
初墨禅没有应声,他披上大氅顺着长廊走到太极殿外,透过窗子看了一眼正在熟睡的云岫。
云岫安安静静地睡着,长睫纤纤,呼吸浅浅。
初墨禅站在窗外,轻轻推出了一条缝,他试图伸出手,月色将他的手投出一道影子。
影子落在了云岫的面颊上。
高烧昏迷之际,他隐约察觉到了自己触碰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他隔空再次轻轻触碰了她。
重病之际,他是真的想过在那一瞬间放下她的。
送她出宫,让她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可是初墨禅终究是太过卑劣肮脏了。
她一回来,所有曾设想的一切他都不想作数了。
他好想吻她,吻她的眼皮,吻她的额头,吻她的脸颊,吻她的唇。
他好想对她诉诸衷肠,好想求求她不要再生他的气了。
他想要什么,他一切都满足她。
他真是太卑鄙了。
就像一滩淤泥试图想要困住无意间陷入泥淖的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