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郑家人出世
那辆马车很快行驶到了他们的面前,走近了,郑文才发现这辆马车很大,足以容下好几个人,不知道公子奭从何处找来的,刘夫人留下的那辆马车看来是派不上用场了。
车前挂着的那个不知是何种材质做成的灯笼,里面燃烧的也并非是火焰,而是其他的物质发出的光,格外的明亮。
马车前面坐着一位少女和青年,白日里郑文见过,马车停在了她和郑林的前方,那位青年转过头对着车内的人说了一句话,“公子,到了。”
郑林还在怔愣,马车的帘子已经被揭开,公子奭的手挑着车帘,只露出了半边身体,看着车外的郑文说,“上来吧,我脱身不易出来的晚了,今日恐怕是要赶夜路。”
郑文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另一辆马车,公子奭也看见了,思忖一会儿,“郑合,你去和郑林一辆马车。”
他今日出来匆忙,齐奚要留在车队中替他遮掩行踪,于是出来时只带了郑合和另外一位少女。
听到郑合这个名字时,郑文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位少年,不怪她,这段时间让她已经养成了听到郑字姓都会多想一下的习惯,更何况是跟在公子奭身旁的郑家人。
青年点了点头,也不多说一个利落的跳跃就下了车,向那辆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郑林却是看向郑文征询她的意见,郑文看了公子奭一眼片刻后笑着对少年点了点头,“去吧。”
郑林抿了抿唇,下意识地去看了车上的青年一眼,对上对方那双在车前荧光之下显得有些寂冷的眼眸,终是没有多说,他和公子奭虽有师生情谊,可私底下接触的并不多,也许是因为两人都深知对方不喜欢对方的缘故,可平时在郑文面前还得惺惺作态,弄的一副尊师善教的模样,似是已经达成了一股默契,于是郑平时再未在郑文面前表现出任何情绪,可是幼狼也是狼,对于已经成型的大型猛兽终是有来自天生本能的不喜和畏惧。 小狼在沉默了一会儿,才垂下眼,带着小狼慢慢地转身向黑暗中的那辆马车走去。
不过片刻功夫,此时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远远地只能看见一片山林的轮廓,像是朦胧天空下的一道道屏障,隔开了一块块山川河流,形成天险之地。
郑文在公子奭重新进了车内后也爬上了马车,充当车夫的是那位大约十六七岁的少女,她对着郑文笑了一笑,脸颊两侧凸显出明显的小梨涡,让郑文不禁愣了一下,不由想起了阿苓。
阿苓也有一对梨涡,笑起来时像是两道弯浅的月牙,可是少女笑起来的次数太少了,少的郑文记忆中也只有那么浅显而模糊的记忆。
怪不得她觉得这个少女眼熟,原来是和记忆中那张有些模糊的面目重合了。这个少女和阿苓长得很像,不过这位少女不像阿苓那样缄默,性格明显活泼一些。
她垂下眼帘,平静了一会儿,进了车中后,就发现马车中只有公子奭一个人,对方靠在一件柔软皮裘制成的靠垫上,车内的四角都摆放着一枚夜明珠,照耀的马车中狭小的空间熠熠生辉,公子奭一身白衣,手中还拿着一卷书简,面色很淡,在这种荧光下也越发的清冷。
一直跟在公子奭身边的那位少年并不在。
郑文沉默地坐在了一处。
马车动了起来,等行驶一段路程之后,在只能听得见车轱辘滚动的嘎吱声中公子奭开了口,“去秦岭山中的墓之前,我们要先去一个地方。”
郑文看向公子奭。
公子奭说:“那座墓至今已经有四五百年,在四百年多前一直是我派人专门看护着,直到后来晋地被三国瓜分,郑家当年是晋地第一大族,和晋地王室之间的关联太过密切,恐逃不过责难,我让人把郑家的嫡系救下一直安置在秦岭墓的山下不远处,作为守墓人。”
毕竟在公子奭看来,郑家可以算的上郑文的后人,看护一下自己祖宗的墓不过是理所应当之举。
他说:“我先带你去见一下郑家的那些人。”
郑文沉默了片刻后,才询问,“外面的那位青年和少女也是郑家人?”
“郑合是。”公子奭说及此处停顿了一下,然后看向郑文,“但阿榛不是。”
阿榛其实是他当年太无聊了,行走至镐京之时,想起再过几日就要去见秦岭中的郑文,心起之时,在镐京城外开始寻找阿苓当年姊妹兄弟们的后代,不知怎的,他就觉得也许找到了郑文醒来后也许会高兴,那时这样想着,他那寂静而荒芜的内心不知怎的也心生了些许欢喜。
“郑合是当年那个孩子的后代?”郑文并未察觉到阿榛名字的由来,只是询问起了郑合,她只是单纯地觉得那个少女只是和阿苓长得相似而已。
公子奭很快的就明白了郑文话中的意思,点了点头。
郑合算得上是郑吉的直系后代,在郑家村选出来的每一任族长基本上都是当年逃离翼城的嫡系子弟后代。
他其实当年救走郑家的那些嫡系并没有花费多大的功夫,他做事向来看重后果,不看重过程,事情只要办好了就行了,于是当年的那些郑家人大国都是被打包强制地送到这边来的,等到晋地被瓜分之后晋地王室不复存在,那些郑家的少辈们才安下心来不再折腾,也许是心死了觉得家族复望再无可能,渐渐地被驯服了守在了秦岭。
公子奭有无数的手段让这群郑家人听话,他是为了郑文才救下郑家人,毕竟他可不是无故发放善心之人。改名为郑姓的齐家旁支便是他在郑家村放的最后一道屏障。
郑文忍不住打开车窗,想再去看看那位青年的模样,当年郑骧一卷遗志尺牍把郑家托付到了她的手中,可是那份责任还是被七娘子接了过去,她最终好像什么也没做到。
此处离郑家村还有一些距离,他们一行人赶了三天的路,还未到达,主要是公子奭的身体不好,郑文觉得去墓中也并非急事,也不好催促,于是车速明显缓慢了下来,她与公子奭待在一起的时间也长了起来。
人活多了,秘密自然也就多了。如果要说这世间,唯一能倾诉秘密的人好像对于公子奭和郑文来说,似乎都只剩下了彼此。
偶尔,两个人也会谈一些从前的事,在这样还算得上悠闲的赶路中,郑文突然与过去的自己达成了和解,虽是百年,可她大多时间都在沉睡,可是公子奭却是真正的走过了六百年。
在第六天时,他们五人才到达了山下。
因为墓在深山之中,马车已经派不上用场,郑文和公子奭下了马车,就看见郑合下了马,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弯曲合并在一起,对着山林中吹了一声,声调起伏蜿蜒,穿透了山林,有一群鸟从林子中飞了起来,向里面飞去。
公子奭在一侧看着郑文的神色,轻声地解释了一下:“那些是指引鸟,被养在山林中,可以传信。”
最初的那群鸟还是野鸟,可几百年过去了,早就驯服在了人类的饲养中,具备了人性。
郑文点点头,看着向这边走过来的郑林,犬良跟在一旁,撒欢地跑来跑去,发出属于狼的嚎叫,就是越发地像只狗了。
“进山吧。”公子奭看着郑文说,“山路不好走,要走一段路。” 郑文点头。
他们走的平时是公子奭上山的路,虽然走了百年,可是并没有路出来,这里的树木和灌木丛的栽种都受了人为的影响,形成了一个类似于迷阵的阵法,进来的人极有可能收到周围树木的影响而迷失在这片林子中,这也是驯养指引鸟的作用,能为迷失在山林中的郑家人指引方向,这片山林巨大,就连郑家村的人都不太清楚这片山林的完整面貌。
大约在晚间,郑文他们遇到了前来接引的郑家村人,最面前的就是一位中年男人,后面站着两个青年,和郑合差不多大的年纪。
看见了公子奭连忙上前几步,皆都垂下了头,叫了一声公子。
站在公子奭身侧的郑文目光落在最前面的那位中年男人身上,郑林也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三人,下方的犬良自从进了这片山林就一场的安静,紧紧地跟在郑文和郑林的身旁。
少年看着举止异常郑重并叫了公子奭一声公子的中年人,那一瞬间他的心跳静止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遮住了大半光亮的参天树木,突然有了一种感觉,他触碰到了一个新的世界,并意识到如果是以前的他,可能连进入这个世界的门槛都找不到。
公子奭无可无不可地微微颔首,看了一眼身旁的郑文后,才说道,“今晚我不进山,先暂居在老宅,明日天亮了再进山,让人多收出来一间屋子。”
那位中年人听闻此话,没忍住抬起了头,看了一眼公子奭,就看见了站在青年身旁的女人,对方眼上覆着白纱,目光缺似乎一直落在他身上,见到他抬起了头,对上他的视线还微微笑了一下。
他顿时低头,可不知怎地,从刚才的笑容中竟然品出一丝善意和柔和,甚至还有一股宽容。
就像长辈在看家中小辈的那种感觉,而且这位长辈可能还是已经年过半百的老祖宗,对着不听话的小辈都是一副慈祥爱护的心态,他觉得公子身旁的这位女子给人的感觉就是如此。
天知道公子平时对他们可没这么柔和,能露出一张神情淡漠的脸还算是好脾气时,遇到了对方脾气阴晴不定之时,那是他也不想往公子奭前面凑,否则真会出血不可,而且太过吓人,精神备受折磨。
他心中揣测这位女子的身份,看见对方站在公子身侧,且是并立姿态,想到了一年前被盗的古墓还有消失了的公子奭,在往年的特定时辰也并没上山的公子,心中已有了想法,却还是不敢确定,可是仍旧是忍不住的心潮澎湃起来。
自从百年他们郑家来了此处,就知道墓中之人是郑家的老祖宗,身份尊贵,来历神秘,甚至不知何时从那一辈的老人传下来一个说法,他们郑家是神的守灵人,这种说法在村中只是一个传说,可是每一任族长却觉得真有其事,尤其是看见了百年来容貌都没有什么变化的公子。
晚上到了郑家老宅中,郑文坐在上座,公子奭坐在另一侧,郑林站在郑文的身旁,手中拿着拴着犬良的绳索,自从来到了这座老宅后,郑林就异常安静,此时门外的檐下挂着的古青铜铃铛被风吹动,发出清脆的铃声。
郑文合上了手中的族谱,看向下方站着的中年男人,她已经得知了对方名叫惠,字合居,是这一任的族长,也是这一代郑家的家主,是郑家嫡系的第十六代子孙。
“郑惠,村中可有宗祠?”郑文问道。
郑惠听到上座女人直接叫他的姓名,心抖了一下,克制住内心的各种起伏,勉强还算平静地抬眼看了一眼公子奭的面色,才缓缓点了点头,“宗祠就在村子的最中间。”
不过他在心中忖度半天也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女子,想到之前听从女子身旁的少年称呼这位女子为先生,于是他便也道,“不过这时已经晚了,守候祠堂的人已经关了门,恐怕要去的话得让人再去叫一趟人。”
郑家的祠堂看守人都是老人,村中小辈们没有个定性,以前有一个小年轻因为一个疏忽差点把祠堂给烧了,于是村中的祠堂便让村中的老人们看管,老人经历的多了,能压的住邪气,可是这些老人往往脾气也古怪,就是他这个族长去祠堂也不一定能进得去,只有逢年过节祭拜之时祠堂的大门才会打开。
如果让这位可能是郑家老祖宗的女子从小侧门进祠堂,郑惠真怕晚上睡觉之时,地底下的老祖宗们从棺材里爬出来入了他的梦,责骂他胆大包天,不尊长辈。
郑文点了点头,看着底下有些局促的中年男人,神情柔和了下来,说道,“那便就不用打扰了。”
这群人守了她数百年,而且还是郑吉的后代,虽然身上亲缘已经淡了看不见了,早就不知道出了多少服,可是郑文念至多年前郑骧待她时的爱护,她也愿给予这些郑家的子孙一些爱护之心。
于是在沉思片刻后,说道,“郑家在此待了四百多年,你们也是幸苦了,如今我即已醒来,你们以后就不必困在这山林中了,族中弟子以后想从士者过几日皆可自由入世。”
郑惠听闻此话,惊讶地抬头看向郑文,片刻后又看向公子奭,只见青年正垂眸看着手中杯盏之物,脸色平淡,对于郑文的这番话毫无反应,他怔了一下,还未反应过来,竟傻傻地问了一句,“先生,是要郑家子弟出世么?”
站在一侧的郑合也看着郑文,他并未想到上座的女子会说出此话,郑家村中人世的极少,他们村中有不缺少学识渊博之人,老宅中也藏有诗书万千,都是从几百年前就传下来的,从外面走过一趟的郑合知道那些书简有多珍贵,他们族中一些自幼就读书识字并未因为封闭就闭门造车的那些叔伯们算得上是当世的隐士。
可是因为几百年前的一条禁令,他们至今不能下山,因为守护山中的秘密是他们世代的宿命。
郑文把手中合起来的书简放在一侧堆成小山一样的书简之上。几百年的家谱传下来,已经颇有规模,堆在一起也是一座小山。
她看了一眼一旁的郑林,“这是我在外收的学生,从我的姓,叫郑林,以后也算是郑家人了,在这族谱上加上吧,算在郑合这一辈。”
一旁还有些愣神打量大堂中人的郑林听到郑文叫他的名字,啊了一声,根本还未反应过来,好像自从进了山,进了这座宅院,他的认知被反复□□,却还是未能从这些人的话中提取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一切都是混乱的,没有一点头绪。
郑林还在呆愣中,下方的郑合和郑惠却是迅速地反应了过来,能在公子奭身边呆过的都并非呆傻之人,快速地提炼出郑文话中的意思,上座女子的从我的姓这一句话不外乎承认了自己是郑家人,而且能让公子如此对待的也只能据说是公子的夫人,从族中世代传下来那位沉睡中秦岭墓中的郑家祖先了。
郑惠在心中快速衡量,事实上他这一天经受的震动并不比旁人小,郑文的出现和公子对待他们这位可能是郑家祖辈的人的态度几乎代表了一种信号,他们郑家的机遇来了,这几百年的困守山林似乎就是为了等待今日。
这位平时在公子奭的面前甚至有些谨慎低微的郑家族长跪在了地上对着郑文磕了一个头,“先生命令不敢违抗。”
一侧的郑合也跟着郑惠跪在了郑文的面前,这位青年不过霎那间就明白了自家叔父这次的选择,他沉默地接受了所有的安排,也许将近五百年的困守早就已经在郑家人的骨头上烙印了独属于他们的宿命。
对于郑文这一晚上突然的决定公子奭并未发表任何的看法,他神情如常甚至称得上平淡,对待她的态度也一如既往,让郑文都有些猜测不出对方的想法和态度。
百年过去了,郑文觉得这个男人的心思也越发地难测了,也许,这也是时光给予这个青年的变化。
公子奭一路沉默,特意把郑文送到了休息的小院后才停下了脚步不再向前,郑文走了几步后忍不住回头,却看见了公子奭一直并未离开注视着这边,静静地站在月光下,长身鹤立,身姿笔挺,看见她回过了头,那位青年似乎笑了一下,不过夜色太深郑文也看不清,于是她不太确定。
半晌后她率先地慢慢地回过了身,一步步向自己的屋子走去,途中走了一半,她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上悬挂的月亮。
好像几千年过去,这月亮也没什么不同,皎洁依旧,也是一样的阴晴圆缺。
既然月亮能几千年都没什么变化,那为什么其他的不能长久下去呢。
郑文压下了心思,笑了一笑,进了早已经点燃了油灯被仆人们收拾过的屋子。
只是等月色朦胧,夜色越发深了时,郑文坐在屋子里,正要站起身熄灯时,就听见了门外的呜呜声,一打开门就看见了扒着门的犬良,还有在门前犹豫不决的郑林,少年对上她的目光有些慌乱地喊了一声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