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长生不老泉
午间车马都停了下来,依靠在一处溪水旁,周围的兵士和仆从都在埋锅做饭,有烟气围绕在周围,郑林牵着犬良从溪水旁走上来时,就发现郑文眼上的白纱不知何时取下了,正看着远处的群山。
这里是三秦之地,格外多山,秦岭一词的来源也与前朝有关。
除却这里的所有人,大约也只有郑林亲眼看见过郑文的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黑色的瞳孔占据了眼睛的大部分,格外的亮,显得有些妖异起来,只要对上那双眼睛,郑林就感觉自己被扒了衣服一样,全身的秘密被看了个遍。
他迟疑地走了过去,却发现郑文早已经闭上了眼,似乎是听到了犬良发出的呜呼声,才转过了头,“看”向少年。
郑林走上来,目光在郑文闭着的眼上一瞥而过,叫了一声先生也不多问然后乖乖地坐在了郑文旁边的石头上,从先前从左先生的马车上下来后先生情绪便有些不对。他盘着腿从怀中那处一些小肉干扔给在面前的犬良,顺便逗弄着小狼,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
郑文闭着眼,感受着耳畔吹过来的风,郑林的歌声还带着少年变声期间独有的沙哑和盎然。
她问:“怎么没去找阿惠?”
郑林把肉干撕碎了扔向空中,被犬良跳了起来咬在口中,他笑了一声,大声地夸赞了一句小狼做得好才回答了郑文的问题,“阿惠他身体不太好,这里靠近水,风大,刘夫人没让阿惠下出来,我闲帐子里闷热,就先出来了。”
而且犬良是猛兽,性子跳脱,也呆不住,他只能带着小狼到处走一走。
郑文说:“阿林,我即将离开一段时间,你要随我一起吗?”
郑林听到这句话,扔着肉干的动作顿住,看向郑文,“先生要去哪里?” 郑文笑:“去拜访一位故人。”
郑林不知怎的就想到了郑文先前提及的那位妹妹,于是问,“那位故人是先生的那位妹妹吗?”
郑文慢慢点了点头。
郑林于是垂下头,俯身揉了揉犬良的头才说道:“我跟着先生一起走。”
郑文说:“你不是想当大将军?跟了我,之后不一定会再次回来。”
郑林依旧垂着头,声音有些沉闷:“我要跟着先生。”
再次听到这句话时,郑文忍不住偏了偏头,不过她因为闭着眼,最终还是什么也没看见,她忍住睁开眼的想法,回过了头,轻声说了一句话。
“以前也有一位小姑娘说过这句话。”不过最后那位小姑娘的下场却不太好。
郑林迷茫地看向郑文。
郑文却已经重新把白纱覆在了眼上,她睁开眼看了郑林一眼,目光落在脚下那只比之前纤细了许多的小狼上,笑了笑,“今日天气还算凉爽,便就现在出发吧。”
郑林啊了一声。
“先生,我们不用做一些准备吗?”他以为最早也还是明日再离开呢。他还没有和阿惠说一声,而且路上吃食用备也还没有准备,先生也未告诉他到底要去何处,路程是否遥远,是否要备一辆马车。
郑文笑了笑,有些事不需要准备,带上人就行了。她只看着郑林说了一句:“离开前去和阿惠说一声吧,你们也许好久都见不到了。”
郑林沉默半晌,看着脚下叫嚷不停地撕咬他衣摆的犬良,慢慢地点了点头。
少年分别,总是离愁和不舍较多。
少年说:“先生,以后我们还会回来吗?”
郑文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这句话。这世间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人在这浮沉起起伏伏,总会有相见的时刻,而且,她看着面前的这位少年,仿佛看见了未来那个熟悉的人影,大宅子中人影憧憧。
等用过午食,郑文就去找了在小憩的刘夫人,特意让仆从屏退了仆人才说出自己的来意。
“夫人,恐怕我无法随从你们一同入栎阳了。”
刘夫人当时正半阖着眼,并不宽大的营帐中的门窗都是开着,因此里面并没有显得太过闷热,这些时日,她心情很好,也许是因为即将到栎阳见到汉中王了吧。
那位来自关中护送他们去栎阳的将军说过,这一行到达栎阳,惠小郎君也会被封为太子了,那么刘夫人就是不折不扣地汉中王后,没有什么比握在手中的权力和地位更让人放心,就算知道栎阳可能还有一位诞下子嗣的美人也没有让她那么忧心了。
在听到郑文的来意后,刘夫人睁开了眼,神情惊讶地看着站在营帐中的女人。
“郑先生,怎突然要离开?”她站了起来,询问道。
郑文笑了笑:“这些时日麻烦夫人照顾了,我已经找到了想要寻找的东西,恐怕要离开一段时间。”
刘夫人一直是知道郑文似乎在寻找什么人还是一些物,听到此处依旧有些疑惑的看了郑文一眼,思忖了一会儿,探究地询问,“左先生可也要离开?”
郑文摇了摇头说:“夫人,文其实与左先生并不相识,只是父辈们有些往来,相见后只不过体面的打声招呼,私底下并未有任何的交往,所以左先生的行踪文也不太知晓。”
刘夫人垂下眼帘忖度片刻,才询问:“先生可要带着郑林一起走?”
郑文微微颔首。
刘夫人说:“那惠儿可能要伤心一段时日了,他难得遇上这么合得来的玩伴。”
郑文只说:“以后会相逢的。”
她说着这句话的语气十分平淡,可不怎地刘夫人却觉的面前的女人是在说一句很肯定的话,就像是预言一样,让她没来由地安下心来,最后刘夫人看了郑文许久,也许是意识到郑文要走的决心,她没再坚持,只关心地询问了一句,“先生二人上路,终是不太安全,可要带一些护卫一同离开。”
郑文摇了摇头:“不用了,三秦大地尽在大王的掌握中,文要去之地很安全。”
她原本是准备等到天下安定时,再去清陵一趟,想不到计划终是赶不上变化,如今得知了阿苓在秦岭,她终是要去看一眼,至少祭拜一下。
带着刘夫人的人行事并不方便。
一个人活久了,身上最多的就是秘密,她的存在就是一个秘密,刘夫人的人手跟着她指不定会发现什么事。
刘夫人被郑文拒绝了后,却有些迟疑下来,其实她还在心中斟酌放郑文离开是否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即将要去栎阳,她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下面对未知的忐忑不安。
而在汉台时,她有些事还可以询问一下郑文,毕竟都身为女子,交谈起来也没有其他的顾忌,可是郑文离开后,她身旁真正能说的出话的人都没有,现如今读过书有才识的女子太少了。而且惠小郎君很是喜欢这位先生,刘夫人觉得郑文非同一般女子,接触下来一年其实是想把郑文留在身旁做女官,这是她一直没有说出来的打算,可如今看是不太可能了,心中不由惋惜。
郑文见到刘夫人神情,就能看明白对方的心思,于是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一份信函,布帛被封在一个细长的小竹筒中,她道,“夫人将来如果真有大难之事,可打开这个竹筒。”
刘夫人有些迟疑地接过。
郑文再三叮嘱:“夫人只能在遇到你认为最难的关头才可打开,早了一分,文留下的这份尺牍便就没用了。”
有些事情提前做了,后面的事就会发生变化,于是原本铸就的好结局也会变得不幸。郑文其实也不太确定有时候浮现在她眼前试已经注定要成为过去的将来,还是永远都在变化莫测的未来。
刘夫人打量着手中的竹筒,看向郑文,只见面前的女人微微一笑,轻生说了一句话。 “还望夫人以后慈心行事,给旁人留一条生路有时也是给自己留一条生路。”
郑文也是怕惠小郎君生情柔和,待人宽容,可是刘夫人行事却较为果断利落,有时候凶气太过,恐怕母子二人以后说不准会因此起了间隙。
她说完了辞行之语就出了营帐,看见两位少年就站在外面不远处,惠小郎君脸上的神情不太好,郑文走进了才发现两位少年间的气氛很是怪异沉默。
“怎么,吵架了?”郑文笑了说,这可少见,她还未看见惠小郎君正儿八经地发过脾气呢。
惠小郎君看着郑文,面上有些难过,“先生,阿林说你们要离开,不与我们一同前往栎阳了,可是真的?”
郑文看着惠小郎君许久后,微微颔首。
这是突然而至的离别,他们已经相处了一年,难免已经有了情感,惠小郎君舍不得是人之常情。
惠小郎君看着郑文:“学生与先生可还有相逢之日?”
郑文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会的。”
她这句话更像是一句安慰,有时候郑文觉得自己好像一生都在做不可能实现的承诺。
惠小郎君以后地位尊贵,等汉中王真成了天下之主,郑文与对方可能真不会再见了。
天底下最深的漩涡就是一国古都,最大的权力倾轧也发生了那座皇宫中,一旦陷进去很少能出来,她的身份是永远不能袒露在帝王将相眼前的,一位权力顶峰之人,就算对方性情再过柔和,郑文也不敢去赌,她运气不好,很少有赢的时候。
车队在下午太阳落了一些后继续赶路,郑文和郑林两个人却留在了扎营的位置,她拒绝了刘夫人的护卫,却留下了一辆马车,算是两人行路交通工具。
不过,等到太阳即将落了,半边天空都已经映照了一片晚霞,整个橘黄色的光晕撒在溪水河畔中,美得像是虚幻之地。
郑林牵着犬良在溪水畔玩水,等看见天色越发晚了,才上了岸,放下裤腿,看向一直坐在一棵树下的郑文,对方手里拿着一卷书简,是她在汉台书楼中发现的,就放在一个书架的中层很明显的位置。
他坐了下来:“先生,我们到底在等谁啊?”
自从刘夫人他们走了之后,郑林还以为他们立刻会出发,结果先生只是拿了一卷书简出来,坐在了这棵树下大半天,说是要等人。
郑文目光从手上的书简上移开,看向远处茫茫的一片,溪水被染上了一层色彩,整片天空都是魔幻的,她说,“应该快到了。”
郑林只能哦了一声,不再催促,无聊地坐在郑文身旁,片刻后瞥了瞥郑文手中的书简,看见了几个字,长生不老泉。
他有些惊讶:“先生也看这种书简?”
郑文收起手中的书,笑,“这是何种书简,难道我就看不得?”
郑林摸了摸脑袋,他就是觉得郑文看的书应该都是那种诘屈聱牙,极难读懂的古卷,怎么会看这种异志。
郑文这才说:“你读过这卷书简?”
郑林莫名地点了点头:“读过。”
少年提到此还有些不好意思,“我家中以前虽不是一方豪强,可也算的上读书人家,家中有一些藏书,我幼时不爱看书,偏爱一些鬼神之类的异志,这卷书简以前我家藏书阁中也有,也不清楚是什么时候撰写的,应该并非什么珍贵古卷。”
郑文摸了摸书简,意味不明地说了句,是么。
郑林不明。
郑文却笑了笑,把书简递给了郑林,“拿着吧,这卷书简的编撰作者可并非无名人士,而是六七百年前的一些有名的术士们撰写而成。”
她如果没记错的话,当年她在虢城时看过的书简中就有这么一卷,不过时间太久了她记不太清,之所以还有印象,就是因为书简中记载了长生不老泉这么一个奇异的地方。
现如今这本书简中也有长生不老泉的相关记载,不过不同于她之前看见的那卷书简说长生不老泉位于一座常年云雾环绕的岛,非有缘人不得进,这本书简中说长生不老泉位于常年冰雪覆盖的昆仑之丘上,有神鸟相护,在此泉水中浸泡一日可返老还童,饮上数月,则可长生不老。
说到底,这只是一卷非常稀松平常的异志,但这卷异志能度过六百年战火传至今日,且大多宗族中都藏有此书,某种意义上来讲,这卷书简就不平凡。
郑林还想再细问,郑文却突然站了起来看向茫茫的原野处,道路上出现了一辆马车,正向这边疾驰过来,郑林也警惕地看过去,却发现那辆马车前挂着一盏奇怪的灯笼,照得周围方圆寸地都是明亮的,像是白日的骄阳。
“阿林,我们要等的人到了。”郑文笑了一笑,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