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2
等赵安安完成了整个宴席的菜肴之后,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好在她提前带了换洗的衣物。
一楼的洗手间人非常多,赵安安只能到楼上去,她低着头走路,没注意前面,结果撞上了一个人。
“对不起,对不起。”赵安安连声道歉。等她抬起头来看的时候,却发现一位中年人神色痛苦地躺在地上,他的双手放在腹部,眉头紧锁,额头上出了很多虚汗。
不是我撞的吧?赵安安愣了一会儿,丢下手里的衣服,跪到那个人身边。
“你怎么样,你没事吧。”
他唇色有些发紫,双手用力地按着腹部,头上不停地冒着虚汗。赵安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向那人询问,但他根本不能回答她。这时候赵安安注意到他胡子上有些白色的粉末,她用手拈了一些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又尝了一点。
这是栗子粉!!!是谁在做这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今日的主菜是八宝鸭子,赵安安已经用山药替换了栗子,没想到还是有人因此而食物中毒。她双拳紧握,愤怒不已。她记得很小的时候赵承君就教她,料理是带给人幸福的东西。因为每次吃到赵承君做的东西,她都觉得非常幸福,她绝对不能原谅有人用料理来害人。
赵安安将中年人扶到包间里,从厨房热了牛奶让他喝下,又去厨房熬了绿豆粥喂他食用,半个小时候,这个人苏醒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叫赵安安。”
“很好,我记住你了。”中年人起身离去。
赵安安记得他的眼神,那是一只猎豹即将对猎物发起攻击的眼神,说明他知道有人在害他,也不想忍气吞声。
她换好衣服之后正要离去,看见了坐在外面的谢明慧一脸委屈。
“你怎么坐在这里啊。”赵安安问。
“爷爷不让我进去。”谢明慧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都是明晃晃的大水滴。
“为什么呢?”
“爷爷请了有名的糕点师傅来做糕点,我一时馋嘴,偷吃了一些,被他发现以后,他就不让我上席了。我最爱吃八宝鸭子了,爷爷最讨厌。”谢明慧扑在赵安安怀里发泄着小脾气。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赵安安脑筋一转就明白了所有的事情。原来这一切竟是一个局,她自己成了被利用的一把刀。谢家老爷,真真是好高明的招啊。
赵安安回来之后,谢兆文给她打过电话,她挂断了,账户上打给她的酬劳,她也原封不动地退回去。然后,谢兆文就亲自来找她了。
“好丫头,这些是你应得的酬劳。”他把信封推到赵安安面前。
赵安安到底年轻气盛,她横眉冷对,吹胡子瞪眼的。
谢兆文是何许人也,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都成精了。赵安安对他这副模样,再加上周逸北毫发无伤悄无声息地离开宴席他就知道出事情了。
“丫头,你还小。”他叹了口气说。
“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不像你想象得那样简单。我们活在这世上,有太多的无可奈何,也有太多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哼。”赵安安冷笑。“谢老爷不必向我一个黄毛丫头解释任何事情,毕竟我还小,我还什么都不懂。但是有一点我非常清楚,那就是——我不能原谅把料理当做杀人工具的人。”
赵安安此刻就像一只受了刺激的河豚,圆滚滚的身躯里都是气,周身长满了刺,谁碰就扎谁。
谢兆文也没再说话。他最后看了一眼赵安安便走了。但赵安安总觉得他那一眼蕴含的信息太多,她猜不透。
不久之后,赵安安听到一个消息,连锁餐厅之王周逸北将吸金市场转向中国,彻底撤出英国,由谢氏企业做大。这时候陈小龙和刘一刀回来了,秘密地将赵安安接到了意大利。
他们不曾向赵安安解释一字一句。但赵安安总觉得有一个神秘的漩涡,正在向她靠近。
在意大利,陈小龙和刘一刀将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与赵安安,并且将发生在十五年前和十年前的两段往事娓娓道来。
意大利的雨季正开始,外面的天空布满了浅灰色的云仿佛就要压下来,硕大的雨点打在玻璃窗上霹雳拍啦地响,连吹过来的风都带着些微寒意。赵安安捧着一杯热咖啡坐在沙发上听两位老人讲述过去的故事。
“我和老刘和老陆是赵氏菜谱的第三代传人。老陆的全名叫陆成俊,家中排名第五,我们都叫他陆老五。他是陆沥川的亲生父亲。”
赵安安很震惊,陆沥川的生父与陈小龙和刘一刀竟是同门师兄弟。但是陆成俊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知道吗?”
刘一刀摇摇头。“他原来知道,但是这个孩子,太敏感了。十五年前发生的那件事太震惊了,伤了他的心,他大病一场之后就都忘记了。”
赵安安忽然对那个大冰块有了一丝怜悯。
“在我们之中,陆老五做菜的天赋最高,手艺也最好,名气比我们两个要大得多。他出师那会儿,很多大酒店都来抢人,陆老五最后跟了谢兆文。”
谢兆文!!赵安安睁大了双眼看着陈小龙,后者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那个谢兆文。他那时候在中国开酒店,连锁一片一片的,非常多,而且手下的厨师大多是星级厨师,都非常厉害。陆老五选中他,也是因为他想在那里学到更多的东西。
但是谢兆文,他并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是个笑脸狐狸,一副黑心肠全都藏在虚伪的笑容底下。
陆老五凭着自己的手艺和一腔的做菜热情,很快得到金掌勺的位置,专门替谢兆文操办各种宴席。十五年前的那个夏天,谢兆文宴请了一些有头有脸的上流人士,由陆老五掌勺。那是一场饕餮盛宴,宾主尽欢,老五的手艺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可,交口称赞。
但是第二天,酒店就被查封。昨日去参加宴席的几位重要宾客死亡。调查之后的所有证据都指向担任掌勺位置的大厨,他在药材汤里放错了药材,导致宾客食物中毒。可是这一切发生得太过于巧合,巧合得让人不得不去怀疑。无奈当时的科技还不发达,我们找不到任何证据可以为陆老五开脱。他被判了无期徒刑。
十年前,我和刘老头在无意中得知这件事情跟谢兆文有关系,我们在暗中调查,却意外发现,之前脱离师门的钟永得竟然也在他手下效力。
当年,我们的师傅收了我们四个师兄弟一起学习厨艺,钟永得年纪最小,但是领悟力很强,学东西比我们快多了,被称为天才,才华和能力都在陆老五之上。但是他渐渐不满足于在师傅那里得到的东西,他有更大的野心,而且我们发现他利用料理达到他不可告人的目的。师傅很生气将他逐出师门。我没想到他会在谢兆文手下工作。
那时候,谢兆文说,让我们跟钟永得来一场厨艺对决,如果他们输了,就坦白一切,把陆老五放出来。但是如果我们输了,就永远不能再以厨师的身份踏进饮食界一步。
那日的比赛,我们全力以赴。但是中途因为谢兆文暗中陷害我们,让我们惨败,从此失去了厨师资格。不久就传来了陆老五在狱中暴病身亡的消息。我们都认为是谢兆文干的,但是没有任何证据。而且在那之后,他几乎销声匿迹,不再出现。
两年前,我们偶然查探到钟永得在C市开了一间餐厅,但不知道是哪一间,一直在暗中调查。谢兆文其人,从来不做没有计划的事情,如果他此时在C市开餐厅,必定有所图谋。
但我们二人不好直接出面,一直想收一个徒弟代替我们出面。遇见你也许是上天的安排,你做菜的天赋极高,比起当年的钟永得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我们希望你能帮帮我们。
***
时间一晃就是三年。C城的初春,云深雾绕,熟人对面不相识。赵安安下了飞机是凌晨六点,整个城市才刚刚开始苏醒。
离开三年,这里已经是一番新的面貌。她沿着回家的那条路慢慢走,将现在的景象与脑海中的记忆进行对比。自在的微笑浮现在她的嘴角,连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当她踏进家门的时候,屋子里飘来熟悉的香味,一定是柳晴晴在做早饭。
“妈,我回来了。”赵安安突然出现把柳晴晴吓了一大跳,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发出“哐啷”一声响。正在卫生间洗漱的赵东霖也探出头来。
“爸。”赵安安叫他。
两个老人就像僵住了一般,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赵安安跑过拥抱柳晴晴,用脸在她身上蹭来蹭去。
“妈妈做的饭好香啊。”
柳晴晴拍了一下赵安安的肩膀:“怎么回来之前不说一声,也好让你爸去接你。”
“是呀。大早上的,车很难打吧。”赵东霖说。
赵安安摇摇头,“我坐公交车回来的。”
“来,让我看看我闺女变了没有。”
赵安安放下背包,在他们俩面前转了个圈,还比了个“二”的手势。
“高了,瘦了。”柳晴晴抚摸着赵安安的脸,眼眶有点微红。
赵安安连忙转移话题拉着柳晴晴到灶前,问她:“今天做的什么呀,我在门口就闻到香味了。”
“你呀,都拜过师傅了,如今的手艺该是比妈妈了得,妈做的菜都不合你的胃口了。”柳晴晴酸酸地说。
赵安安一笑,抱住她,亲昵地挨着她的头说:“妈妈做得菜是全天下最好吃的,有幸福的味道。”
“就你嘴甜。”柳晴晴嗔了她一眼。
饭桌上,赵东霖问了赵安安一些在外求学的事情,赵安安说一切都很顺利。
“你的两个师傅没有跟你一起回来吗?”
“恩,他们还要在那边待一阵子,说是爱上了那里,不想离开了。”
“那你回来以后有什么打算,去找工作吗?到饭店当厨师?”
“我原来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师傅说他的弟子给别人打工太掉价。”赵安安说。
赵东霖:“……。那你要做什么?”
“开饭店啊。”赵安安一手拿着柳晴晴的拿手酱大骨啃得起劲,一边轻飘飘地说,仿佛开饭店在她眼里就如同吃饭一样简单。
作者有话要说: 来呀,瞧一瞧看一看啦。本店开业大酬宾,用餐七折起。
哈哈!这广告如何?
今天是冬至。南方的孩子记得要吃汤圆,北方的孩子记得要吃饺子。
哈哈,作者菌是在北方的南方孩子,每年这个时都会纠结一下吃饺子还是吃汤圆好。大家今晚吃了饺子还是汤圆呢?
☆、Chapter13
赵安安的话吓到了赵东霖和柳晴晴。
“安安,开饭店可是要不少钱啊。”柳晴晴担心地说。
“没事,我就是先开个餐厅试试水。而且钱的事情你们不用担心,师傅会借我,等我赚到钱之后再还给他们。”赵安安说得很轻松,柳晴晴还是很担心。
赵东霖也说:“开饭店可不是一件小事,除了资金,还要选址,宣传,管理什么的,事情多得很。”
“你们不用担心啦,我自有办法。”赵安安笑着说。
夫妇俩看着赵安安自信的样子,对视一眼,不知道她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赵安安吃过早饭之后就开始睡了,她要倒倒时差。这一觉就睡到下午五点。她睁开眼睛往外面一看,视线比早上要清晰很多,而且阳光蒸发了多余的水汽,显得清清爽爽。楼下种的好些春季花朵都开了,在花圃里姹紫嫣红的一片,就像画卷一样美丽。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跟柳晴晴说晚上不回来吃饭,便挎上包包便出门了。
当她站在正天大厦的门前时,她仰望了一下这栋五十层高的高楼,心想:不知他在上面,会不会感觉冷。
资助赵安安开饭店是陈小龙和刘一刀送她的出师礼,还让她有不懂的事情就去找陆沥川。于是乎,赵安安就在站在接待处了。
接待处的小姐正在给陆沥川的办公室打电话。“王秘书你好,门口有位赵小姐说是陆总的朋友,想要上去见他。……好,好的,我知道了。”
“赵小姐很抱歉,陆总正在忙,没有时间。”
……这哪是没有时间,这分明就是找借口拒绝。陆沥川,好歹我们也有过几面之缘,至于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吗?
走出大厦,赵安安郁闷地踢了踢花圃边的小石头,神情要多沮丧就有多沮丧。
“安安。”她听到有人在喊她,就转过身,没想到看见了苏怀青。
“苏小姐。”赵安安喊道。
“就别叫我苏小姐了,叫我怀青姐吧。”
苏怀青一身灰色西装一步裙,完美地勾勒了她女人的曲线,看起来成熟又有韵味。
“你怎么会在这里?什么时候回来的?”苏怀青问。
“我早上才刚到,出来瞎溜达一下。”赵安安笑着答道。
“怀青姐你是刚下班吗?”
“恩,我还有点事情要去办。”
“那你先去吧,我也回家了。”赵安安朝苏怀青挥挥手就想走,被苏怀青拦住了。
“我们在这里偶遇也算是缘分,我很喜欢你,这上面有我的电话,有什么事情可以来找我。”
苏怀青递给赵安安一张明信片,赵安安低头一看上面印着小食光杂志社总编辑。
“呀,是美食杂志社的总编辑,好厉害。”赵安安毫不掩饰地赞叹道。
“哪里,就是一间小杂志社。”
“别这么说,能拿得动笔杆子的人对我来说都很厉害。你先去办你的事情吧,下次我再找你玩。”
告别苏怀青之后,赵安安没打算回家,她在大厦旁边的咖啡馆坐了下来,打算来个守株待兔。天色渐渐暗沉,霞光的橙晕染遍了整个天空。赵安安的咖啡续了一杯又一杯,她都想吐了,陆沥川还没有出现。
不是说喝了咖啡会特别精神吗?为什么我会犯困。赵安安的上眼皮和下眼皮在打架,最后上眼皮打赢了,她陷入了梦乡。不知道过了多久,赵安安感觉到有人在推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一看,陆沥川!!!她是在做梦吗?
她跳起来捏了一下陆沥川的脸。陆沥川没料到她的这个反应,没来得及躲,被结结实实地捏了一下,整个表情都皱起来了。
“会疼,是真的。”赵安安叫起来。
陆沥川拍掉了她的爪子,瞪了她一眼。后者似乎清醒了,讪讪地笑了一下。
“走吧。”陆沥川说。
“去哪儿?”
“吃饭!”
说好的吃饭,陆沥川却带着赵安安来到了超市买了几样食材。
“不是说去吃饭吗?”赵安安问。
“恩。”
“那你带我来买食材干什么?”
“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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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沥川说既然要他出资给她开餐厅,那他要知道赵安安有多少本事。所以,晚上九点的时候,赵安安还在陆沥川家的厨房里忙。
这厮家的厨房还真是“一贫如洗”,要什么没什么。后来赵安安忍不了了,就自己下楼买了些调味品。叮叮当当倒腾了大半个小时,两菜一汤就出来了。
清蒸鲈鱼,炒什锦蔬菜和一个菌菇杂汤,看起来卖相不错,闻起来也很很香。赵安安用期待的眼神让陆沥川品尝。陆沥川看了她一眼,坐了下来。
整个试菜的过程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赵安安连大气都不敢出。要说她也是身经百战,连宴席都操办过的人了,为什么让陆沥川试个菜她会这么紧张!!!
过了会,陆沥川放下筷子。他什么都没说。但是赵安安看着这些下去大半的菜心里就有了底,她痴痴地笑起来。
陆沥川撇了她一眼,扔给她两个字:“白痴。”
尽管如此,赵安安还是很开心。陆沥川把她送回家的时候告诉她:“下周一来公司找我。”
目送着陆沥川的车子离去。赵安安抬头看了看天空,稀稀疏疏的星星点点,毫无规律地分布在深蓝色的幕布上,晚风吹来,夹带着春日花朵里甜蜜的芬芳,让人心旷神怡。
赵安安心想:我也许能靠自己的力量活在这个世界。
周一,赵安安准时来到陆沥川的公司,这回出入丝毫不受阻,她轻而易举就来到了大厦的45楼,还受到了秘书小姐的礼貌接待。
赵安安被带到会客室。秘书说:“你稍等一下,陆总马上就来。”
大约过了半小时,陆沥川才进来。他脸色不是很好,双颊有着不正常的红晕,衣领的扣子也被他松开了两粒。他甩给赵安安一份文件,说:“你要的,我都安排好了。”
赵安安捡起文件说:“谢谢。”
“你可以走了。”陆沥川坐在办公椅上,神色有些痛苦。
赵安安鬼使神差地走到他身边,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好烫。他发烧了!
陆沥川抓住她的手,盯着她,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冷漠。“我说你可以走了。”
“不行,你在发烧,要去医院。”
“我说你可以走了,你听不懂是不是。”陆沥川大吼一声,好像所有的能量都被用尽,他陷入了昏迷之中。
梦里那个五光十色的世界里,他还是个孩子,他身边还有爱他的父亲母亲。那天他们还一起在游乐场玩耍,但是转眼,就剩下他一个人,哭着喊着找爸爸妈妈。街上形形□□的人都匆忙走过,他沿着大街一路哭一路喊着爸爸妈妈。这时候突然有一双温暖的手向他伸来,妈妈微笑着对他说:“我们回家。”他大喜,紧紧地握住那双手。
赵安安皱着眉头看着陆沥川紧紧地抓住她的手,十分用力,捏得她骨节都泛白了,但是看他舒展的眉头,微笑的表情,她不忍心抽离。
陆沥川醒来的时候看见睡在自己床边的赵安安。她的睡颜安静宁和,侧脸落在阳光里,皮肤干净细腻,连细小的毛孔都能看见。他动了动,发现自己紧紧地握着赵安安的手,因为力气很大,赵安安的手都泛白。
他轻轻地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但还是吵醒了赵安安。她迷迷糊糊的,伸手就去摸他的额头,还说了句:“幸好,退烧了。”
这句话就这样击中了他的心脏,就像三月的春风轻轻吹拂着草地,带起一片片波浪起伏,让他心绪难平。
医生说只要烧退了就好,还嘱咐陆沥川要按时吃饭,他的胃不好,这次发烧也有由胃病引发的。临走的时候,好事的医生还让赵安安要好好照顾她男朋友。两个人都闹了个红脸,好生尴尬。
“我要回公司了。”陆沥川说。
“啊,那我回家了。这些药你记得按时吃。要吃过饭才能吃药。”赵安安把手里装药的袋子递给陆沥川,嘱咐他要好好照顾自己。
陆沥川轻咳一声,不自然地把视线从赵安安脸上移开,说:“知道了,快回去吧。”
“恩。那,再见。”
这样的分别,让两个人都觉得怪怪的,但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了。
赵安安回到家里,把陆沥川给她的文件拿出来看。餐厅的选址,装修公司,管理体制他都帮她想好了,她只需要用她的金勺子,把自己这块金字招牌擦亮就可以了。
要说打广告的话,赵安安想到了苏怀青。他们的美食杂志似乎小有名气,如果可以让自己的餐厅登上那里的封面,那一定会吸引客人。打定主意之后赵安安趁着天还黑,到楼下的便利店买了苏怀青她们的杂志回来看。要是明天连她们杂志有什么栏目都不知道,那就太丢脸了。
赵安安一页页翻下去,这杂志就像一本美食指南,C市大大小小的餐馆几乎都被它评论过。有的大加赞赏,有的口诛笔伐,无论是哪一方面,都是字字珠玑,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
“好厉害。”赵安安赞叹道。她留意了文章后面的署名——江唯森,似乎是个厉害的角色。
作者有话要说: 平安夜啦,学校外面的路上都是卖苹果的,圣诞歌也放得响响的。
希望大家都开开心心,快快乐乐。么么哒~平安夜快乐。
☆、chapter14
春天的天气就像孩子的脸一样,说变就变,夜晚的一场风雨吹残了路边许多花。早开的四季桂迎风而立,隐藏在绿叶之中星星点点的黄色活泼而美丽,空气中有淡淡的花香。
昨晚赵安安打电话给苏怀青表示想在她们的杂志社打个广告。她说得犹豫,孰料苏怀青却一口应下,让她今天上午就过去面谈。幸福来得有点太突然,赵安安觉得有些不真实。此刻她坐在公交车上,晃晃荡荡地穿过大半个城市去往小食光杂志社。
她把头依靠在车窗上发呆,阳光从她的眉毛上斜斜地穿过,落到发梢上,似乎闪着晶亮的光芒,静谧美好。
“咔嚓。”她听见了快门的声音,回头一看正有个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拿着相机对准了自己。
小伙从取景框看见赵安安在看他,就拿下相机,一只手摸着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灿烂的笑容,这一排整齐的小白牙,比阳光还要耀眼几分。
“你好,我叫Sam,是个职业摄影师。你刚才太美了,我一时没忍住就拍了下来。”他走到赵安安面前,笑着说。
这就是传说中的暖男吗?赵安安觉得眼睛都要被这高颜值给闪瞎了。喔,声音也这么好听,耳朵都要怀孕了。
“没事没事。”赵安安摆摆手笑着说。
一开口全破功,刚才的女神范荡然无存。赵安安,你可不可以不要说话!!!
“刚才那一瞬间,我还以为是仙子下凡了,真是太美了。”小伙的嘴上像抹了蜜糖,把赵安安甜得晕头转向,再交谈几句就把自己的姓名,电话,家庭住址全都交代出去了。
“好,就这么说定了,我回去洗好了照片就给你送过去。”
这样高超的泡妞技巧。暖男绝对是选手!!!
Sam早过赵安安几个站下车,临走的时候还送给赵安安一个帅气的微笑。如果有一面镜子一定能看到赵安安如痴如醉的模样。
没办法,在古代的时候她就这样。这世界,唯美食与帅哥不可辜负也。
苏怀青一早就等在杂志社的门口,她对赵安安说:“安安,不好意思,我现在手头还有份稿子要赶,可能要麻烦你等一下了。”
赵安安摇摇头说没关系。苏怀青回以歉意的微笑。
她是第一次来杂志社,被这样的阵仗吓到了。编辑部的人全都横七竖八,像挺尸一样坐在椅子上,双眼无神,眼袋肿大,眼下乌青。唔……看起来就像一群僵尸。
“你一定吓坏了吧。今天早上我们刚过了一个截稿日,他们都好几天没回家了。”苏怀青递了一杯热水给赵安安。
赵安安合上自己的下巴,接过水杯,说:“真的好辛苦。……啊,那我昨天打电话给你,岂不是给你添麻烦了,不好意思。”
苏怀青摇摇头,说:“没关系的,等我手上那份稿子弄完之后我就带你去见我们的摄影师,他现在还在外面乱晃,我得打个电话让他赶紧回来。”
苏怀青去忙之后,赵安安就一个人坐着,面前有一堆杂志,她随便挑了一本,翻开首页,映入眼帘的是天高云淡的蓝天,与天相接一望无际的翠绿草原还有一只正在低头吃草的耗牛。好空旷的画面,强烈的色彩对比带给人无可言喻的视觉冲击感。
这样的画面,赵安安也曾经看过。那一年她还小,跟随着赵承君去了极北的蛮夷之地。她曾听说那里的人吃生肉,喝鲜血,野蛮粗俗,而且环境恶劣。可是到了之后她才发现,如果这世间有最后一片净土,必然就是那里。
那里的天空是纯粹的土耳其蓝,那里的人民热情好客,草原上的歌声在每个寒风凛冽寂静的夜晚伴随着篝火温暖着每个人的心。当然那里的食物也让她着迷。热乎乎的酥油茶,新做的糌粑,烤过的乳扇散发着浓浓的奶香,还有烤羊腿,整只羊腿用大柴火烤出来,只简单撒一些盐,鲜得唇齿留香。
“怎么,你也喜欢这里?”
“嗯,这里就像佛家所说的净土。狭隘的心会被这里的空旷所征服,会在庞大的自然面前感受到生命的渺小,会在复杂的生活之中寻找到单纯的美好。”
唉……谁在跟我说话?赵安安回头一看,竟是公交车上的小伙子。
“嗨,又见面了。”他笑着说。
“呃……是啊,又见面了。”
“我们之间的缘分真是深厚。”
额……赵安安正在想要怎么接话的时候,苏怀青来了。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她歉意地微笑。“来,让我向你介绍,这是我们的首席摄影师,江唯森,Sam。”
什么?“你就是江唯森?”赵安安睁大了眼睛,有点不能相信。杂志上江唯森的文字犀利老道,句句戳中要害一针见血,赵安安以为会是个挺着大肚皮的中年男人。毕竟美食评论就像厨艺一样,吃得多了,对味道才够敏感。
江唯森挑眉说道:“看来你对我是久仰大名?”
赵安安连连摆手,“我昨天看你们杂志社的杂志,看到书上有很多署名江唯森的美食评论,字字珠玑,一针见血,印象比较深刻。”
“喔,这么说来,我给你留下了一个言语刻薄的不良形象了。”
“……”。赵安安觉得跟玩弄文字的人说话,好累啊。
“哈,好了不逗你了。”他转过头对苏怀青说:“青姐,可是你说有好吃的我才回来的,好吃的呢?”
苏怀青笑笑,看了赵安安两眼。
毕竟是美食杂志社,经常拍一些做菜的专栏,所以杂志社内有可供拍摄的厨房,一应材料也都俱全。
“去吧,让我看看你的实力如何。”江唯森倚在门框上对赵安安说。
赵安安在厨房走了一道,心中就有几分把握了,她取材也简单,仅是是火腿,鹅和一些素菜。见她动作娴熟,低着头做菜很是认真,江唯森便走到会客室等待。大约一小时之后,赵安安端了三道菜过来。胭脂鹅脯颜色鲜亮红润似古时女子粉颊上那一抹胭脂,豆腐皮包子佐以花褶看起来就像白玉雕砌的花朵,火腿鲜笋汤汤色清亮,时蔬颜色搭配也是很和谐。
飘香的味道勾起了江唯森的馋虫,他先下口的是火腿鲜笋汤,味道醇厚不油腻,搭配春日的鲜笋,鲜味被凸显,唇齿留香。再是胭脂鹅脯,口味鲜、香、咸、甜,肉质细嫩,滋味鲜美。最后吃了豆腐皮包子,口感鲜嫩,搭配各种时蔬十分清爽。
“卖相不错,口感甚好。这火腿鲜笋汤,用好火腿、好汤、鲜笋或玉兰片配绿色蔬菜,方能得其中鲜美醇香。
这胭脂鹅脯嘛,首先将鹅宰杀,从背部用刀开膛取出内脏,洗净后用刀从脖颈处割下,将鹅体剖为两半,入锅内加水烧开,煮尽血水,捞出后另起锅加水、盐、黄酒、葱段、姜片、桂叶、苹果等煮至脱骨(保持原形状),取出骨即成鹅脯。 将鹅脯置锅中,加入适量清汤、白糖、蜂蜜、盐、红曲粉入味,待汤汁浓时淋入少许香油即成。食时改刀装盘,衬以蓑衣黄瓜围边,秀色可餐。
豆腐皮包裹用金针菇,木耳,香菇,青菜等鲜爽时蔬制成的馅心,如纸包之四折,成方包,以蛋清糊其封口,冷水锅蒸熟。”在品菜的时候,江唯森极其认真,就像在鉴赏一道艺术品跟平时温润如玉的君子的形象一点都不像。
赵安安在心里暗自惊奇,好厉害的一条黄金舌头,做菜的顺序和用料都被他一一言中。但是她赵安安也不是只有这点本事,这菜里各种调料的配比是她的独家秘方,那种让人觉得幸福的神秘味道便是来自于此。
“说的一字不差,但这些菜都应该有更大的进步空间。首先在用料上,火腿应该是上好的金华火腿,取自古书《遵生八笺》,以圈猪方杀下,只取四只猪腿,乘热用盐,每一斤肉盐一两,从皮擦入肉内,令如绵软,以石压竹栅上,置缸内,二十日次第,三番五次用稻柴一重一间重叠起,用稻草烟熏一日一夜,挂有烟处。初夏水中浸一日夜,净洗,仍前挂之。而这鹅也应用产自广东清远的棕鹅方能尽显其味。”
“嗬,小姑娘书读得倒是挺多的,伶牙俐齿,这辩嘴的功夫不比我差啊。”江唯森说。
“好了好了,我是说不出这些菜有什么典故,也不知道用什么食材做出来会更好吃,在我看来,安安今天这三道菜已经是非常成功的。”苏怀青见两人要掐起来了,忙出来打圆场。
“好了,食材有限,我也就不挑剔什么了,以你的水平来说,至少是个四星厨师,可是你还这么年轻,就有这么高超的厨艺,我能不能问问你的师傅是谁?”
“很抱歉。”赵安安微微低头,表示拒绝。
“好吧,我就知道。”江唯森用手抚了抚额头。“青姐说你要来我们杂志上打广告,不久以后要开店?”
“是的。”赵安安点头。
“那我以后去吃饭能不能打折?”江唯森笑着问道。
“……”。赵安安表示很无语。“能的,给你打七折。”
登广告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了,走出杂志社,赵安安深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早上下过雨,路边的小叶榕被洗得发亮,活泼的绿色跳跃在树梢随着风轻轻摇摆,阳光透过缝隙在地上落下影影绰绰的光线。赵安安踩着这些细小的光斑缓慢地朝家里移动,心想明媚的夏天要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圣诞快乐!!!
圣诞节一到就代表新年不远啦。默默写文也有小半年了,谢谢大家一路以来的支持,虽然小天使都不爱说话(可能大家都比较害羞,不爱评论)。默默的圣诞愿望就是小天使明年不要那么害羞啦,多点给默默留言,让默默知道你们一直在。
凡是在今天给默默留言的小天使,默默都会送红包回馈支持,仅此一天喔!!
☆、Chapter15
谷雨之后便是立夏,枯瘦的荷塘开始冒出点点新绿。南方小城的夏日来得早,午后微醺的风里夹杂着热气。站在新店门前的赵安安抹了一把汗,抬头看着店面匾额上几个潇洒的大字——舌尖上的躁动。
她的餐厅落成了,规模中等,店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雕花八仙桌和菱形窗格,颇有些古色古香的味道。
不知江唯森是用了什么办法还是他本身的粉丝号召力太过强大,还未开业,赵安安就已经接到几个预定的单,还有的人会过来问什么时候开业。这让赵安安很是欢喜,她加快了制定菜单的速度,与陆沥川商量之后决定在“五一”的时候开业。店面选在正在开发的一个旅游区旁边,正是看中了这个旅游区发展之后带动起来的客流量。
开业当天,江唯森和苏怀青带了他们杂志社的人过来捧场,熙熙攘攘一大群人坐到店里,烟火气息瞬间就浓厚了许多。赵东霖和柳晴晴也来为自己的女儿撑撑场面,唯独那个幕后的老板陆沥川没有来。
赵安安没有沿用陆沥川的管理制度,而是自己请了两个厨房小工帮忙,阿奇和方同。体制方面她有自己的小想法。
做料理什么的她还是亲力亲为,才将一个小时,便汗如雨下。
江唯森的号召力果然是很强大的,他在这里用餐的事情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店里就挤满了人,没有座位的人就选择外带。这一天,差点没把赵安安累虚脱了。
一直忙到晚上,她才有时间坐下来喝口水。柳晴晴心疼地看着女儿,近一个月下来都在忙开店的事情,脸都小了一圈。
“你也别太拼,要注意身体,妈瞧着你脸都小了一圈。”她倒了杯水放在赵安安面前,赵安安端起一饮而尽。
“你妈说的对,你看你,胳膊越来越细,往后都该掂不动锅了。”赵东霖在一旁帮腔。
赵安安高举双手作投降的姿态,说:“好啦,我知道了。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现在天色晚了,我帮你们打个车回家。”
送走了赵东霖和柳晴晴,赵安安一个人就着厨房剩余的料做了两个下酒菜,捧出了一个黑亮的酒坛子。
早前回来的时候,她见楼下的桃花开得盛,就这么凋谢了也是可惜,便拿着袋子下楼装了两口袋回来酿了桃花酒,如今两月期满,正是启坛之时。
这个旅游区有着天时地利,四周峰峦围绕,一片山灵水秀,夜晚自是清凉如水,幽静深远。清淡的月色洒下一片白霜,给周围一俱事物都披上朦胧的轻纱,好似人间仙境。赵安安倒了杯桃花酒,酒香清冽,喝起来味道清新沁脾,也不似一般白酒那样烈火灼喉。她举杯邀月,吟诵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你倒是好兴致。”冷漠的男声蓦然出现,吓了赵安安一跳。
颀长的身形从阴影里走出来,正是那冷面冰山陆沥川。赵安安一笑对他说:“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她本就不能喝酒,一杯下肚已经双颊带粉,一双桃花眼含着雾气,带出妩媚柔情。她朝他走了几步,身形晃荡,他一把搂住她,清冽的桃花酒香直入鼻息。
“明知道自己一喝酒就这副模样,你倒是不怕出丑。”陆沥川皱着眉说。
“不怕不怕,又没人看到。”赵安安摆摆小手,嘟着嘴说。
陆公子心里在想:难道我不是人?!
“正好你来了,陪我喝酒。”她拉着陆沥川坐下,给他倒了满满一杯酒。
他看了赵安安一眼。她咧着嘴痴痴地笑,苹果肌上的两块红晕更显得生动,在月色下妩/媚/诱/惑。
他仰头一饮而尽,沁脾的酒蜿蜒进五脏六腑,仿佛置身桃花盛开,草长莺飞的时节。
“怎样,好喝吧?”赵安安献宝似地笑着问他。然后又兀自坐下来,耷拉着脸。
“上一次和他喝酒,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月色清凉如水,一泓积水映照着庭院里枝影横斜,案上摆着一坛刚启封的桂花酒。他每年只酿一坛那样的酒,木樨衍香,千金难求。举杯邀明月,对饮成三人。可是每一次他都抱着那坛酒孤独地买醉。不知道今天,是否有人陪他共醉。”
她絮絮叨叨,声音很小,陆沥川听不真切。但是他看见了她肩膀细微的抖动,于是蹲下身,滚烫的眼泪就这样落在他的手上。她的伤心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他的面前。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伸手轻轻地抱住她,让她在自己怀里尽情地哭。
这一夜,寂静无声,悲伤安静地在夜色中流淌。
第二天赵安安醒来的时候,睡在店里阁楼的床上。阳光透过米白的窗帘斜斜地洒满了整个屋子,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白粥和一碗解酒汤,附带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两个生硬的字——吃掉。
看着这张便签纸,赵安安轻笑出声。这个人连关心的方式都如此生疏。
昨日是她生母的忌日,她以为选在这天开业,用忙碌来麻痹自己就可以忘记,但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思绪就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以前母亲的忌日,赵承君都会带着她在庭院的桂花树下饮桂花酒。生母是个像桂花一样有烟火暖气的温婉女子,当年赵承君也是凭着一坛飘香桂酒,十里衍香抱得美人归。但是她生下赵安安不久之后就撒手人寰。
那时候赵承君不愿意看见赵安安,因为她长得与母亲一模一样。所以童年的时候赵安安基本上跟赵承君没有过多的接触,一个人孤单的长大。但小时候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以为是自己太过顽劣才不讨父亲的喜欢,便拼了命做一个乖女孩。她五岁开蒙,求夫子教了她写父亲这两个字,一路上像宝贝一样揣着。奶娘去给她买吹糖人,她看见形貌酷似父亲的人便跟着去了,这一去受尽了折磨,也怨恨赵承君对她过于冷漠。
后来,赵承君辗转找到赵安安的时候,抱着她失声痛哭,那一刻她才知,不是不爱,而是深爱。再后来赵承君带着她去游历江湖,拜师学艺,直到她成年都没再续弦。每年母亲忌日,赵承君和她一起饮那坛桂花酒,一遍又一遍讲述那个她从未见过却在他心里像木樨花一样美好馨香的女子。
父亲,不知道他在那个世界是否安好?如今的她也许回不去了,只盼望着他身体康健,无病无灾。
**
店里的生意比第一天更好,昨天来吃过的客人都成了回头客,还带了新的客源。赵安安一整天都在厨房里忙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了一个星期。舌尖上的躁动已经成为了C市的知名餐厅,不少人都是慕名而来。
但俗话说人红是非多,店红了也有来踢馆的。这个旅游开发区是块肥肉,尤其是餐饮酒店这块利润很足。有市场就存在竞争,之前已经有好几家餐厅在这里落地生根,发展品牌。但是赵安安的店抢走了他们大部分的客源,直接威胁了他们的经济利益。
这天中午休市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走到饭店里来,帮工忙跟他说:“不好意思,现在是休市时间。”
中年男人看了帮工一眼,粗声气的说:“开着店不就是做生意的吗,我现在要点菜。”
这一看就是无理取闹的架势,帮工正要再说什么,被正好出来的赵安安制止了。赵安安上下打量了那个男人一眼,板寸头,右手虎口处有厚茧,身上还有香料的味道。
原来是同行。赵安安心下了然。
“阿奇你去后面帮着方同吧,这里我来。”赵安安说。
“好的。”阿奇应声进了后厨。
“请问您要点些什么?”赵安安倒了一杯菊花茶给中年人,问道。
“你就是这间店的负责人?”
“是的。”
“那就点你店里的招牌菜。”他说。
“好的。请稍等。”
这个男人大概是来踢馆的,赵安安想。在古代的时候她也见过这样的事情,盘缠用完的时候赵承君也去酒楼当大厨,后来也被踢馆,非但没成功,还把自己的酒楼搭了进去。赵安安脸上露出微笑,步子也轻快起来。
大约四十分钟之后,赵安安才迟迟端上一个碗。经过漫长时间的等待,中年人并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他安静地坐着等赵安安上菜。
赵安安把碗放到桌面上,说:“久等了。”
中年人挑眉问道:“这就是你们店里的招牌菜?”
“从今天起,是的。”赵安安说。
中年人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拿开了扣在碗上的盘子,一碗热腾腾碧荧荧的米饭呈现在他的面前。
他显然有点恼怒:“明明就是一碗米饭,你竟然当招牌菜拿来糊弄我?”
赵安安笑着说:“您试吃一口再说吧。”
中年人看了看饭,又看了看赵安安,她脸上的笑容一点都不虚假,带着“你吃了就知道”的自信。
他坐下来,拿起勺子,搅动了那碗米饭,藏在下面细碎的松茸被翻到面上,混合晶莹饱满的米饭散发着油光。
难道是猪油拌饭?他想。
他吃了一小口饭,只觉得从未有过的醇厚味道在嘴里炸开了,就像劲风一样扫过他的口腔,这种浓郁香醇的味道绝对不是米饭。流转在唇齿间的甘香鲜美是属于鸡肉的味道。
“这饭里怎么会有鸡的味道?”他问。“你这是用鸡汤做的饭?不不,用鸡汤煮饭不会吸收得这么完全。这无与伦比的美味,绝顶的鲜味享受,让人无法形容。快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做的。”
中年人抓着赵安安的肩膀摇晃她,那神情是一个厨师对料理的狂热。厨艺本身是没有止境的,所有的人都要通过不断的学习来丰富自己的见识,经验与技术。
“很抱歉,我无法告诉一个不能亮明自己身份的厨师料理的做法。”赵安安说。
中年人沉默了一瞬。“你果真很聪明。怎么能猜到我是厨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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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6
中年人似乎对赵安安的情况有些了解,想必事先已经做过功课了。
赵安安微微一笑,说。“看你的手就知道了。从事各行各业的人都有职业特征。”
中年人笑了一下。“厨师又如何,我苦练厨艺二十年,如今四十多岁竟不如你一个黄毛丫头。真是惭愧。”
“你恨努力,但是正是由于太过努力,反而禁锢了你的发展。我看你手上刀伤很多,一定是勤加练习刀工。”
“是的,我认为只有赏心悦目的菜才有被品尝的资格。”
“那你就错了。厨艺本身没有界限,不拘泥于形式。刀工只是锦上添花。只有赏心悦目而味道不佳的菜肴一样不会让人喜欢。”
“是,你的菜里有一种味道,一吃就让人心情舒畅,整个人暖暖的,感觉很幸福。这样平凡的白米饭也能做出那种顶级醇厚的滋味。”
“有个人曾经说过,料理是带给人们幸福的东西。只要你的做菜让人吃了觉得幸福,那你就是一个合格的厨师。”
“你能让我知道这个饭的做法吗?”中年人问。
赵安安点点头,她把他领进厨房,一一教他做法。
送走中年人之后,阿奇问赵安安:“你明知道他是竞争对手,为什么还教他做那个饭,不怕他学去之后抢了我们的生意吗?”
赵安安看着那个离去的背影,笑着说:“他抢不走的。”
天气日渐热,大家都开始贪凉,胃口也不太好。赵安安在研究吃起来清爽可口的夏季菜色。
早上方同请了假,午后他才过来,神色似乎不太好。
“你怎么了,脸色那么差。”赵安安问。
方同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赵安安没停下手里的活儿,说道。
“上次来我们店里吃饭的那个中年人是回笙馆的主厨,他将你做的菜学去当他店里的招牌,现在很多人都去他们店里吃那个饭。”他说得义愤填膺。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血气方刚,恩怨分明,所有的气愤与恼怒活跃在眼角眉梢。
“我就说了他肯定会偷学去的,上次就不该教给他的,这种人最可恨了。”阿奇也咬牙切齿说。
赵安安一笑,一言不发地走进后厨继续研究新菜。进入夏季之后,由于炎热,人们的食欲开始减退,对油腻的菜色提不起兴趣。而且路途中歇脚的客人更多了,他们往往寻求的是一个能遮阳纳凉的地方,搭配上清凉解暑的饮品或是甜品就更好了。
她月前顺手用花盆种下的樱桃小萝卜已经长成,嫣红的色泽很是生动。将它洗净,蓑衣佐刀,撒盐抓匀析出水分之后,后加入白醋,白糖,盐,蒜末等拌匀放入冰箱腌制两个小时即可。口感清脆,酸甜爽口,冰凉畅快,是夏季首选的开胃菜。除了樱桃小萝卜,白萝卜也可以如法炮制,在腌制的时候加一些朝天椒碎末就可以有酸辣畅快的口感。
这两道开胃前菜颇受好评,有些客人前来询问配方,赵安安一一告知。
丁姨是这里的常客。丈夫在外地经商,儿子在省外上大学,家里就她一个人,她又不善料理,于是常来赵安安店里吃饭。
“安安,上次你教我做的那个酸甜小萝卜,我做出来就是跟你的不一样,味道上总是差了一些。”丁姨皱着眉,有点气馁。
“阿姨,你要是喜欢吃,下次我多做点让你带回去。”赵安安说。
“可以吗?那真是太谢谢你了。”丁姨眉开眼笑,她就爱吃酸甜口。
“奥,对了,前两天回笙馆新推出的松茸鸡饭,我过去吃了一些,感觉不错,可是第二次去的时候就觉得没那么好吃了。哎,说起来那个饭的味道跟你做的菜味道有点相似,要不是知道,我得以为那大厨是你的徒弟。”
“噗嗤”赵安安轻笑了一声。“丁姨缪赞了,我还没有收徒弟的资格呢。今天想吃点什么?”
“你手艺这么好,店里又这么火,收个徒弟帮帮你也挺好的。你一个小姑娘家,也没太累。”丁姨轻轻拍着赵安安的手背。
“知道啦。今天给你上我做的新菜,你好给我点评一下。”
**
今天没有做晚市,赵安安提前关了门,因为是柳晴晴生日,她答应了要回家吃饭。想想从开始筹备店面她就没怎么着过家,疏忽了许多。
走过花店的时候赵安安买了一大束粉色的玫瑰花。
“很少见小姑娘来买玫瑰花的。”老板娘说。
“恩,今天我妈生日。”
“那为什么不送康乃馨?”
“我怕她以为我嫌弃她老了。”赵安安笑着说。
老板娘也笑起来说:“小姑娘挺幽默。你这么孝顺,你妈妈一定很幸福。”
回到家的时候,赵东霖在厨房忙碌,柳晴晴坐在客厅看电视,餐桌上摆着一个大蛋糕。
“哇,难得是老爸下厨房呢。”赵安安调侃了一句,将手里的玫瑰花双手递给柳晴晴说:“祝伟大的母亲生日快乐。”
柳晴晴娇笑着接过花,像少女一样轻嗅花香,一脸陶醉的样子。她冲厨房里的赵东霖扬了扬手上的花说:“看到没,还是女儿懂我。你个老头子这么多年也没送过我一束花。”
“要花干啥,又不能吃,浪费钱。”赵东霖说。
“安安,你看你爸爸多抠门。”柳晴晴一脸嫌弃地说。
赵安安捂着嘴笑:“爸这是老实。要是他不老实,我想您当初还不愿意嫁给他吧。”
柳晴晴双颊飞红,低下头装作嗅玫瑰,实际是有些不好意思。结婚多年,她一直被呵护得很好,不曾接触过外面的人情世故,所以一直保持着这种纯洁美好的姿态。一个女人最大的幸福莫过于此。
赵东霖的厨艺一般,他基本没怎么下厨,只是每年柳晴晴生日的时候才会露一手。饭桌上的菜不是很多,胜在样样都是柳晴晴爱吃的,赵东霖也是花了心思去做,其中蕴含的情意不是一点半点。他夹了一朵菜盘边当点缀的白灼西兰花放到柳晴晴碗里,说:“呐,送你花,碧绿碧绿的,营养丰富,还能吃。”
柳晴晴被逗乐了,笑得合不拢嘴。饭桌上的气氛无比融洽。
“安安,你也多吃点。一个人支撑着店里,太辛苦了,我看你整个人都瘦了,看起来没精打采的。”柳晴晴是个慈母,免不了要叨叨赵安安几句。
“来,吃点鱼补补,爸爸的手艺虽然比不上你,将就吃,多吃点。”赵东霖夹了一箸松鼠桂鱼放在赵安安碗里。
“爸爸烧得菜也很好吃,因为用了心。”赵安安向柳晴晴挤挤眼睛。
柳晴晴脸色有点红,嗔了她一句:“这丫头,在说你呢,怎么又拿我打趣。”
“哈哈,今天妈妈是寿星,不打趣你打趣谁。”赵安安说。
“你啊,越来越不正经。”
“我看你一个人忙后厨也忙不过来,虽然有两个小帮工,但是大厨只有你一个,你要不要请个师傅回来帮帮你。”赵东霖说。
“唔……我有打算的,你们别担心。”赵安安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含糊不清地说道。
“要让我们别担心,你就好好照顾自己。看你这几天脸色都憔悴了。”
吃完晚饭,柳晴晴让赵安安留宿,赵安安说厨房里还有食材没准备好,得回去,又被柳晴晴念叨了好久,终于松口让她回去。
坐上最后一班公交车,赵安安靠在车窗上看外面灯红酒绿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夜世界,喧嚣中的繁华掩盖了属于黑夜的寂静。公交上稀稀疏疏的几个人都在途中下车,赵安安一个人坐到了终点站。
桐花巷里有个糖水铺子,她转悠到那里喝了一大碗绿豆沙才慢悠悠地走到店里。店门前赫然坐着一个人。
中年人听见了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了赵安安,有些尴尬地跟她打招呼。
赵安安却不奇怪,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找自己。她打开店门,请中年人进来。
“坐吧。要喝点什么吗?”
“不……不用。”他显然有点局促,年长了赵安安二十几岁的他此刻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
“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赵安安冲了一杯茶水放在他面前。滚烫的茶水冒着热气,氤氲了他的眼神。
“对不起,我用了你的菜当店里的招牌。但是我不明白,我按照你的方法做出来的菜,用足了料,但味道始终不一样。第一天的时候人还很多,但第二天的回头客却很少,我不明白,同样的菜,同样的做法,差别到底在哪里?”
赵安安指了指他面前的这杯茶水,说:“你看看这杯滚烫的茶水,你能想到什么?”
中年人看了好一会儿,疑惑地摇摇头。他不懂。
“这杯茶现在还是一杯水,虽然里面有茶叶,但是茶叶的味道还没有渗透出来。所以它还是一杯寡淡的白开水。”
三分钟过后,水里慢慢有了颜色,茶叶也开始舒展身躯,变得柔软。
四分钟过后,茶水变成褐色,茶叶沉在水底,此时的茶水在舌尖辗转出清苦的味道。
“其实,做菜跟泡茶一样。一开始什么都不懂,慢慢开始累积经验,形成自己的风格和味道体系。但是不能忘记自己料理的原点,也不能忘记料理的初衷,始终保持合适的度,否则就会像这杯茶水一样,滚烫之时淡而无味,等到凉透之后却苦涩得难以入口。”赵安安说。
“你最大的问题不在于你的厨艺,而在于你的内心。你问问你自己,做菜的这些年,你都在想什么,期待什么。”
☆、Chapter17
中年人有些似懂非懂。对于他来说,厨艺就是谋生的手段,他十几岁辍学担起全家的经济重担在酒店的厨房里当杂工,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到今天开了这间回笙馆,他当然想把店面做大,赚更多的钱。
“我想靠着自己的厨艺,把店面做大,把品牌的名声打出去。”他说。
“然后呢?”赵安安问。
“然后……然后当然是进一步发展成连锁店,代代传承……”
赵安安摇了摇头。她问:“你可曾收过徒弟?”
中年人说没有。
“为什么不收徒弟呢?”
“每个厨师做菜都有独家的秘方,要是我收了徒弟,全都教给他,回头他出去自立门户开店跟我抢生意怎么办?”
“不收徒,如何代代传承?”
“当然是交给我儿子打理,我辛苦半生经营的基业,怎么可能拱手让给外姓之人。”
赵安安说:“如果每个厨师都有跟你一样的想法,我想厨艺可能就无法流传至今了。如果当初收你做徒弟的那个师傅也这样想,那便不会有今天的你吧。”
“料理是要用心去创作的,如果你自己想不明白这一点,过不了这关的话,你做出来的菜永远都不会好吃的。”
赵安安这番话着实让中年人疑惑。他做错了吗?古人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没错啊,只是多为自己考虑了一些而已,难道不应该这么做吗?
“我从十几岁开始就独自承担家里的经济问题,父亲早亡,母亲卧病在床,这个社会教会我的就是自私,我做错了什么?”中年人问。
他受够了生活所给予的苦难与折磨,如今只是想更心疼自己一些,这样错了吗?
“你没做错。你只是忽略了这个世界美好的一面,放大了自己的阴暗面,给了自己一个全世界都对不起你的暗示。”
“呵,你一个小丫头,能懂什么?你知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吗?你知道食不果腹吗?你什么都不知道,空口在这里说什么白话,不要以为自己有几分手艺就信口开河!”
“我完全没有信口开河的意思,我以为你来找我是想要一个答案,但原来不是的。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中年人瞪了赵安安一眼,愤然离开,与来时的样子截然不同。
赵安安站在厅里,望了望天空那轮满月,曾经的她也认为全世界都对不起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然而,并不是这样。
***
店里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红红火火的,赵安安忙里忙外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无暇分心其他的事情。
一天阿奇来上班的时候说,回笙馆的老板关掉了店门,挂出了出售的牌子。
赵安安稍微愣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继续忙着自己手上的事情。
晚市做到九点半,营业结束之后是赵安安的进修时间,她总是在厨房里研究新的菜色,店里灯火通明。
陆沥川来的时候,赵安安正在做甜点,晶莹剔透的模样看起来格外清爽,适合夏天食用。倒模成型的时候在里面放上泡开的糖渍鲜花,栩栩如生。
“天天做菜,你不累吗?”冷淡的声音蓦地在赵安安的头顶响起,吓了她一跳。
看清来人之后,她笑着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怎么会累。”
陆沥川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子,外表很简单,内心却是一个谜团,他看不懂猜不透的谜团。那晚她喝醉时说的那些话,他回去调查过,一点头绪都找不到。
“你今天怎么会来?”她做好最后一个造型之后,仰起头问陆沥川。
两人的视线就这样相对,彼此清澈的双眸里倒映着各自的模样。
“咳。”陆沥川轻咳一声,挪开了视线。
“你并没有采纳我的管理制度,店里只有你一个厨师,两个小帮工,忙得过来吗?”陆沥川问。
“嗯,还好。”
“不能再请个师傅吗?”
“唔…也不是不能,只是我想收个徒弟。”
“哦,有人选了?”
“算是吧,八字还没一撇了,他有点想不开。”
“嗯。”
对话结束之后,是一阵尴尬的沉默。连空气都有些不正常,充满了暧昧的气息。
“上次在你这里喝的酒很不错,还有吗?”
“那桃花酒我只酿了一坛,你要是等得,槐花也该开了,我酿一坛槐花酒给你。”
”嗯。你这酿酒的手艺是哪里学来的?不要说刘老头教你的,他可没这好手艺。”
赵安安笑了,眨眨眼睛,说:“从千年前的人那里学回来的。”
陆沥川:“……”
“你今晚来就是来找我说这个的?”赵安安停下手里的动作,侧着脸问他,微黄的灯光勾勒出她侧脸的曲线,温柔安静。
“恩,刚下班,回家时路过这里,就顺便来看看。”他眼神飘忽,有些不自在。
路过?老大你家在东面,我店开在西面,这路过可真够顺便的。
“既然这样,那我请你吃夜宵吧。我猜你还没吃晚饭。”赵安安说。
陆沥川被说中心事,脸色有点不自然。赵安安也不管他,径自走到厨房里,陆沥川也跟了进去。
小炉上煨了一口高筒锅,里面飘来醇香的味道。赵安安煮了一锅水,等水开后洒上一把细面,盖上锅盖,第一次沸腾以后点了两碗冷水进去,待第二次沸腾便将面捞在碗里。一掀高筒锅盖,香气扑鼻而来,锅里每个猪脚都透着酱红色的光泽,从里面舀出两大勺卤猪脚汤,洒上葱花,一碗令人食指大动的猪脚面线就出锅了。
“吃吧。”赵安安递了双筷子给陆沥川。
汤底不清亮,而是有着大酱棕红色一样的粘稠液体,经过长时间的熬煮,猪脚里富含的明胶被煮出来,喝上一口,便沾到了嘴唇上。面线非常细,搭配小葱花,口感饱满,回味悠长。
陆沥川一言不发,安静地吃,直到一大碗面线见底。
赵安安做的菜总是有种温暖的味道,让吃的人感觉很舒服。那些暖洋洋的幸福感从四肢百骸蔓延出来,像缠枝花一样攀遍了身、体的每一寸。一旦尝过就再也忘记不了这个味道,会记住一辈子。
“谢谢你的招待。”陆沥川说。
“不客气,谢谢惠顾,15元。”赵安安向他伸出手去。
陆沥川愣了一会儿,然后笑着给了她五十块,看她从收银机里找回35块给自己。
“就算是大老板,吃饭也是要算钱的。”赵安安说。
陆沥川这会儿有点哭笑不得。这人认真起来还真是一分一厘都要计较。
“已经很晚了,我回家了,你也早点休息吧。”他说。
“恩,等你走了我就休息。”
陆沥川:“……”你这意思是我打扰到你的休息咯。
陆老板表示今天很疲倦,智商有点跟不上,想得有点多。
“恩,那我走了。”
赵安安朝他挥挥手。她目送陆沥川的车子离开之后,关好了店门,上了阁楼。阁楼上有一扇向外翻的天窗,她打开天窗,趴在窗框上,看着钴蓝色的天幕发呆。
她回来也很久了,开了店,名气也渐渐出去了,但是钟永得再也没出现过。还有,陆沥川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吗?凭着他的能力不可能什么都查不到吧?但也许是陈小龙和刘一刀刻意隐瞒,销毁了资料也未可知。这一切像一个巨大的线团,找不到能理清的头绪。赵安安晃了一下脑袋,躺回床上,用被子捂着脑袋,心想:快睡吧,明天又要忙一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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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几日便是小满,赵安安得到新的灵感。既然清明节的时候要吃青团,端午的时候要吃粽子,腊八有腊八粥,那么为何不针对这些节气做出一个二十四节气的系列呢?
古书《月令七十二候集解》:“四月中,小满者,物致于此小得盈满。而古人在小满的这一天会有抢水,祭车神的习俗。谚语说:“小满不满,麦有一险。”在这一天,人们也会有一些特别的食物要食用。小满过后雨水特别多,容易有“湿邪”,所以大多数人会吃一些清淡解暑,清热利湿的食物。
赵安安拟定的小满菜单,包括九种有苦味的菜,七款祛湿的汤水和一些甜品,家常菜。
苦味菜里尤以凉拌蒲公英最受欢迎。新鲜采摘的蒲公英,洗净,为了减少苦味,在开水或盐水中煮5~8分钟,然后泡在水中数小时,将苦味浸出冲洗干净,再拌入酱汁。日常也可用来煮汤或者熬粥。冬瓜草鱼煲也很受追捧,冬瓜去皮,洗净切三角块,草鱼剖净,留尾洗净待用。先用油将草鱼煎至金黄色,取沙锅一个,其内放入清水适量,把鱼、冬瓜一同放入沙锅内,先武火烧开后,改用文火炖至2小时左右,汤见白色,加入食盐调味即可。
这些菜做法很简单,丁姨也学了去,虽说没有赵安安做的好吃,但是味道也不错。她还带来了朋友圈子里的一些人,这些师奶平时闲着也是闲着,如今到赵安安这里学了一些菜,回家做给老公和孩子吃,得到了称赞,便有了做这件事的热情。
“安安,你要不要考虑开一个料理班,可以多教教像我们这样不会做菜的人。”丁姨提议说。
“是啊,你手艺这么好。我在你这里学的菜回去做给我老公和儿子吃,都说味道很好。”
“你要是开班授课,我第一个报名。”
“我也报名……”
她们七嘴八舌地讨论,仿佛赵安安要开料理辅导班这件事已经尘埃落定了。丁姨更是起劲儿讨论课堂要开在哪里,教一节课要多少钱之类的。
赵安安完全插不上话。她从来没有动过要开料理班的心思,因为店里就已经够她忙的了。那个人也不知道能不能想得通,如果他能来帮自己,那开个料理班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Chapter18
这头丁姨和她的师奶团热火朝天地在为赵安安打算开个料理辅导班,可事情的当事人气定神闲地仿佛没这回事。小满之后雨水特别多,地上湿漉漉的,景区的一些泥地根本没办法下脚,客人少了很多。赵安安一点都不担心,她在专心致志地研究粽子。
端午节还没来,各个店里已经打出了粽子的招牌,各种咸甜口,老少皆宜。阿奇也问过多次端午节用什么当招牌,赵安安一直没给出明确的答复。
历来端午节都是要吃粽子的,最原始的粽子是用竹筒装糯米蒸熟便可,后来兴起了用艾叶或者竹叶包成锥形或者菱形用五彩的丝线捆扎好。经过不断的改良和发展,粽子的种类越来越多,但归根究底,原材料里的糯米是不好消化的。糯米性粘稠、不易消化,对于一些胃不太好的人来说是个负担。
赵安安独辟蹊径,西米代替糯米,制成一款红豆水晶粽,西米被蒸煮之后变得晶莹剔透,好似水晶一般,里面的豆沙色朦朦胧胧地透出来,看起来格外诱人。西米口感软糯,与粘稠的糯米不一样,它的口感相对来说比较清爽。
除此之外,传统的绿豆瘦肉粽,鱼香荷叶粽,八宝粽,蜜枣粽等咸甜适口的粽子也被推出来。赵安安在配方上有所改良,使粽子的味道更好。当然,节日里的礼盒装也是畅销的,赵安安新增了一款九子粽,寓意良好。
九子粽即为九只粽连成一串,有大有小,大的在上,小的在下,形状各异,用九种颜色的丝线扎成,五彩缤纷,煞是好看。
临近端午的前一周,天气开始热了起来,景区的客流量有所回升,赵安安在这个时候推出端午粽子的系列,一炮而响。当天,红豆水晶粽就卖到脱销,而九子粽的销量也非常好,大多数人买回去都是用来送礼的。
红豆水晶粽的热度一直在持续,一传十,十传百,因为太过于火爆,导致店门前排起了长队,连电视台的记者都过来采访,拍摄了一些画面。红豆水晶粽和九子粽的异军突起让各大超市精装的礼盒粽遇冷,在热度持续第三天的时候,已经陆续有工厂和超市表示想跟赵安安合作,将这些东西变成流水线上的产物。
但是赵安安拒绝了。C市最大的润佳超市总经理梁文声也被拒绝,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要拒绝我呢?”
“生产线上的料理没有灵魂。”赵安安说。
梁文声怔了怔。他从未听说过这样的话,以往他也曾游说过好多厨师把自己创作的料理变成流水线上的东西,没有人拒绝过他。乍一下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嘴里听到这样的话,他竟无言以对。
生产线上的东西本来就是没有灵魂的,它只是由机械化流水线生产出来的速成品,不带有一个厨师在料理里注入的任何感情。
“但是,这样不是会让更多的人吃到你做的粽子吗?”梁文声说。
赵安安笑着摇了摇头,说:“我从来不觉得我做的菜是什么秘方,只要大家想学,我就愿意公开所有的配方。”
“你公开配方,那势必会有厂商将它做成流水线上的产品,这样对你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损失。”
“像你说的那样,这样会有更多的人吃到我所发明的料理,有什么不好吗?大家都有权利选择自己要吃的东西。”
梁文声再一次震惊了,他该说些什么。这个女孩的双眸,干净澄澈没有一丝一毫欲望沾染,竟单纯只是为了做好吃的料理。活了四十几年,他第一次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
在新闻播出以后,慕名而来买粽子的人更多了。在人们询问到做法的时候,赵安安大方公开,甚至写在告示板上放在店门口。没过几天,附近的餐厅纷纷推出不同口味的水晶粽。人们总是喜欢新奇的事物,他们被不同口味的水晶粽吸引之后,来赵安安店里买水晶粽的人就少了。
店里的生意差了一些,阿奇是最气愤的那个,他问赵安安:“你为什么要公开配方啊?别的餐厅都来抢我们的生意了。”
他赌着气,脸颊鼓鼓的,像一只生气的河豚。
赵安安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干什么那么生气,他们还会回来的。”她那么自信地笃定,眼睛里闪着光芒,让阿奇和方同越发看不懂。
果然,第二天客人就都回来了。阿奇和方同忙得不亦乐乎,从客人们的言谈之间,阿奇和方同知道了客人回流的原因。
所有的客人都表示,虽然新的口味很有吸引力,但是吃两个就会腻,全然没有在赵安安这里买的粽子口感清爽,一口气可以吃好几个。
晚上,顺利的收市之后,阿奇和方同并没有走。他们齐刷刷地站在赵安安面前,看着赵安安。
唔……赵安安觉得这个状态,好像要发生点什么事。
“你们……还不回家吗?”赵安安问。
两个人一致地摇头。
“那你们找我有事?”
“师父。”两个人齐刷刷地喊,向赵安安鞠了个标准九十度的躬。“请收我们做徒弟吧。”
赵安安被吓了一跳,不过看着两个人诚恳坚毅的眼神,她微微一笑,一言不发地进了厨房。阿奇和方同对视一眼也跟了进去。
“你们来我这里打工的时日也不算短了,我平日在厨房里是如何做的,相信你们一清二楚吧。我今天还没吃晚饭,你们给我炒两个菜吧。”赵安安说得轻飘飘。
阿奇和方同诚惶诚恐地看着赵安安,两双眼睛里有些焦虑。
“放心,又不是让你们上刀山下油锅。”赵安安指了指案几上一块白布蒙的着方形容器。“阿奇你就做个清炒豆芽吧。方同你用剩下的两根山药。房间里有的材料你们都可以随便用。”
本以为赵安安会考他们一些硬菜,他们已经开始回想赵安安做过的一些硬菜,冷不丁听到这样的题目,不知该如何是好。
清炒豆芽太过家常,反而不好发挥,赵安安想要的肯定不是家常的炒豆芽。而山药说难料理也不是,说简单也不是。两个人站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如何是好。
“不用想得太复杂。你们就想,什么样的菜才能让你觉得好吃,把你觉得好吃的那个味道做出来,这样就可以了。”赵安安见他们站着不动,便点了点他们。
这一点,两个人似乎有点开窍,阿奇将绿豆芽从容器里拿出来,搬了个凳子细细地一根根掐头去尾。方同则是拿起了两根山药判断是粉的还是脆的。
赵安安安静地退出去,不打扰他们。她坐在堂中想,原是打算再多等几日,若那人不来,便收了阿奇和方同做徒弟,但既然今日他们提起,那就收下。阿奇和方同是两个踏实的孩子,文化不高,但胜在勤勉踏实,虚心谦卑,这正是一个厨师所需要的特质。
过了一个多小时吧,两个人各自端着一个盘子放在了赵安安的面前。
“我的菜不用趁热吃,先尝阿奇的吧。”方同说。
赵安安点了点头,看向阿奇。阿奇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打开盘子上的盖子,一盘晶莹的炝炒绿豆芽,飘来的香味勾起了赵安安的食欲。
“我做的菜叫如意菜。”阿奇说。
菜没有特意装饰,但是一根根大小差不多,晶莹透亮的绿豆芽放在一起还真的像水晶一样。赵安安尝了一口,口感非常爽脆,火候掌握得还不错,在调味上也只是简单地用了盐,生抽,蚝油,滋味鲜美。但是,里面还有用豆蔻煮过的肉末味道。
赵安安用筷子扒拉了一下盘子里的豆芽,发现每一根里面都有细细的丝线——是肉末,被一根根塞进了豆芽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阿奇,后者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老实说,豆芽里面塞肉末的菜她不是第一次吃到,小时候赵承君也做过给她吃。她只是佩服眼前这个孩子,竟然能想到这一点。
“你怎么想到这个的?”赵安安问阿奇。
“我清洗好豆芽之后,把它放到案几上想着怎么炒才好。正好看见了方同拿来的芹菜,芹菜里有很多纤维,细如发丝。我一下子就有了灵感,要在豆芽里都塞进肉末。”
“很不错,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能想出这样的菜,真的很不错。”赵安安说。
阿奇问:“这样就代表我考核过关了吗?”
赵安安点点头。她转向方同,拿掉他手里盘子上的盖子,洁白的梅花型糕饼呈现在眼前。
“我做的枣泥山药糕。灵感也是从阿奇那里来的,我本来拿了芹菜,想做香芹炒山药,但是看到阿奇磨肉糜的时候我突然想到,性质粉的山药也可以用来做糕点。”
赵安安尝了一个山药枣泥糕,味道清甜,口感清爽不腻。枣泥用猪油炒过以后,味道香醇。这道菜下来,所费的功夫从这些细节里就可见一斑。
这两个徒弟,没收错。在短短的时间里,他们各自运用自己的智慧做出了有创新意识的菜,非常难得。
“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准备一下拜师仪式。”赵安安说。
“还有,你们今晚做的菜都很不错,我决定把它们加进菜谱里。从今以后,你们就要以一名厨师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对自己的料理负责,对吃料理的客人负责。”
“是。保证完成任务。”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还向赵安安方方正正地敬了个军礼。
“好了,时间不早了。你们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准备一下拜师宴。”赵安安说。
☆、Chapter19
翌日清晨,刚刚开过的槐花在风里摇曳着翠绿的枝桠,雪白的花散发出幽微清香的味道,赵安安挎着篮子在餐厅的后面摘槐花。
阿奇和方同倒是来得早,她这花还没摘得怎样,他们两个就来了,还带了双方的父母。两个老实人手里拿着几大块烟熏猪里脊肉,是猪身上最嫩的部位。
“师父,早上好。”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俩简直就像打了鸡血一样,一身用不完的能量。
赵安安向他们父母微微点头,并带他们去店内落座。两对父母还未坐下,便将手里的肉给了赵安安,还连连说着感谢的话。赵安安并未推辞,收下了烟熏肉。按照古代的拜师仪式来说,是要收礼的,而且收完了还得回。她转身上了阁楼,拿出两个锦盒,里面装的是绣了他们两个人名字的高筒厨师帽。尽管赵安安不认为这有什么重要,可是在现代人的眼里,拥有这么一顶高筒帽才是厨师的起点。
“授徒之道,首重在德,其次在忠,其次在勤”这是我厨门祖训。自拜入我师门之后,为师希望你们勤勉刻苦,忠诚踏实,认认真真创作好的料理,让吃的人感受到幸福。“业精于勤而荒于嘻”,望能长以此话为戒,终身进取。”
阿奇和方同齐齐跪下,说:“我愿拜在师傅门下,聆听师傅教诲,望师傅教之、督之、鞭之。生我者父母,教我者师傅,一日为师,终身若父。”
拜师仪式简单,很快就结束了。赵安安留了两对父母吃早饭,由阿奇和方同亲自下厨烹饪。两对老人吃得热泪盈眶,说平生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菜。
为人父母者,总是以自己的子女为荣。赵安安想起自己似乎很久没有回过家了。
收了阿奇和方同做徒弟之后,厨房里的人手似乎又不太够了。赵安安在想着是不是还要请两个杂工。他们起步慢,但胜在聪颖好学,领悟能力强,但凡赵安安教过的东西都铭记于心。现在,赵安安不是最晚离开店里的人,变成了阿奇和方同,有的时候实在太晚干脆就在店里凑合一夜。赵安安叹了口气,将阁楼上另外两间房辟了出来给他们两个住。
这一天赵安安定了不少绍兴老酒,还是旧式用稀泥封的坛口,大约都有五六年的光景。阿奇和方同正忙着把酒搬到店里的时候,一辆卡车从他们面前经过,似乎是装修的工程队。
“是哪间饭店又要整修了吧?”阿奇说。
“这个方向是去回笙馆的,难道那老板又回来开店了?”方同也表示疑惑。
赵安安低着头,看着酒坛口的泥巴,一言不发。
粽子节过去之后,店里的名气更大,更火,来就餐的人也越来越多。其中还有一位熟人。
“怀青姐。”赵安安叫道。
“你还知道叫我怀青姐啊,我以为赵大厨把我忘记了呢?”苏怀青打趣道。她今天没有穿套装,宽松衬衫搭配牛仔裙,脚下踩了双白色板鞋,减龄又清新。
“呀,怀青姐,才个把月没见,你怎么年轻得像十八岁的姑娘。”赵安安故作惊诧地说道。
苏怀青嗔了她一眼,笑道:“你本事见长了,竟拿我打趣了。”
“哈哈,哪里敢,哪里敢。你要吃点什么吗?”
“不用了,我这次来找你,是想你去一趟我们杂志社。”
“恩?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记不得记得你是我们没事专栏的作者,你都几个月没来做专栏了?”
唔……,赵安安表示她把这件事情忘记了。她走到后厨跟阿奇和方同交代了一声,跟苏怀青合力把一坛子绍兴老黄酒搬到了车上。
“为什么要带上这么一坛子酒?”苏怀青问。
“到了你就知道啦。”赵安安故作神秘。
今日的杂志社似乎挺清净,除了苏怀青,赵安安没有看见别的活物,正想问怎么没人的时候,江唯森突然从背后跳出来,吓了赵安安一大跳。
“啊,你吓死我了。”赵安安捂着胸口说。
江唯森双手抱胸,痞痞地说:“这是对你的惩罚,说好的一期一会,你都几个月不露面了,若不是怀青姐去请你,你说,你是不是就不来了?”
赵安安笑着说:“是,我错了,你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咯。”
“这就错了?没点诚意。”
“唔……那要怎样才有诚意?”
“江唯森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厨房,赵安安马上心领神会。这一回,江大摄影师可没有袖手旁观,他拎着相机,将赵安安做菜的过程全程拍下。
赵安安取了一只三黄母鸡,先将鸡去脚爪肋下取脏,将腿、翅、颈骨入坛,加酱油、绍兴酒、精盐腌渍。将丁香、八角碾末,加□□遍抹鸡身,炒锅入熟猪油,炸葱、姜起香后捞去,再将虾仁,鸡肫丁、香菇丁、猪肉、火腿丁、虾米入炒锅颠炒几下,加绍酒、酱油、白糖炒至断生,待凉后塞入鸡腹,放丁香并用猪网油包紧鸡身,外用鲜荷叶包裹数层用细麻绳扎紧。重头戏是就把酒坛子封口的泥烤干,碾成粉加清水拌和起粘平摊湿布上,把鸡置泥中间用湿布兜起,使泥紧粘揭去湿布,用包装纸包裹,再戳一小孔,入烤箱烤制后取出再用湿的酒坛泥封孔再烤。
还未及吃,整个房间里都是叫花鸡的香味。敲泥这种体力活,江唯森二话不说就想代劳,赵安安却不让他来,因为不熟悉的人掌握不了力度,容易敲坏骨架结构。
打开泥壳之后,满屋飘香,鸡肉色泽棕红,油润光亮,鲜香扑鼻,鸡香浓郁。江唯森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鸡肉入口酥烂肥嫩,风味独特。这时候赵安安端出了一叠薄饼,厚度接近纸,还有一叠酱料,一叠葱花。她用薄饼包裹鸡肉,加上蘸了酱料的山东大葱圈,再递给江唯森。
江唯森接过,尝了一口,是与刚才截然不同的风味,薄饼的韧性,大葱的清甜,鸡肉的肥嫩以及酱料的醇香依次在唇舌上渲染开来,滋味令人陶醉。
“这滋味真是妙不可言,有点像北京烤鸭的吃法,但是鸡肉肉质却肥嫩鲜美,更胜于烤鸭。”江唯森说。
苏怀青一尝,也觉得好吃得说不出话来。“安安,我从未吃过这样好的吃料理。这个酱料,简直就是这道菜的灵魂。用尽言词也不能形容它万分之一的美味。”
一只整鸡很快被消灭得只剩骨架,江唯森满足地靠在沙发上摸摸自己的肚子,说:“你的味道还真让人上瘾,上次吃过之后记了好久,你也不来,我只好让怀青姐过去请你过来。”
赵安安正想说点什么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显示的是大boss。
“喂。你好。”
“……是我。”许是被赵安安客气的声音迷惑了,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恩,我知道,怎么了?”
“你在哪儿?”
“我在小食光杂志社。”
“……你怎么到那里去了。”
“过来办点事情。”
“我去接你。”
赵安安刚想说不用,对方就匆匆挂断了电话,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怎么了?男朋友打来查岗的?”江唯森说。
“不是,是一个同事。”赵安安转头看向苏怀青说:“怀青姐,我还有点事,一会儿可能要先走。”
“没事,你去吧,我和Sam要留在这里整理一下刚才拍摄的照片,再把稿子写出来。明天就好发给厂商刊印。”
“不好意思怀青姐,你们都放假了,我……”
赵安安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咱们之间不需要说这些客气的话。”苏怀青说。
赵安安点点头。她走到杂志社外面等陆沥川,约莫五分钟的光景,那辆熟悉的凯迪拉克就出现在赵安安的面前。
BOSS大人你是超速了吗?我记得从你家到这边,至少也得二十分钟啊,现在不过十分钟而已!!!
算算时间也不是很久没有见到陆沥川,可是赵安安觉得他好像又沧桑了几分,身形更显得消瘦了,原先合体的西装,现在大了一个码出来。
他天天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怎么不长肉?
“上车吧。”陆沥川说。
“等一下,安安,我……”苏怀青从里面出来,手上拿着一些东西。她的眼神在看到陆沥川的那一刻,停顿了。
天底下竟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十几年前,她朝思暮想的那个人明明已经死了……
陆沥川也觉得察觉到苏怀青在盯着他看,两个人眼神对上的那一刻,苏怀青眼里的悲痛,遗憾和欣喜过望全部落在陆沥川眼里。
这个女人……认识他?或者是……对他的容颜很熟悉……
“怀青姐,怎么了?”赵安安打断了他们的对视,问道。
“喔……没什么,前两天我奶奶从上海来了,做了一些桂花拉糕,我吃不完,就给你带一些。手艺上比不得你,你不要嫌弃才好。”她把手上的盒子递出去。
赵安安双手接过,说:“谢谢怀青姐,我怎么会嫌弃呢,我一定会吃个精光的。”
“一张油嘴,竟说好听的话。好了,你有事,姐就不耽误你了,快去吧。”
赵安安与苏怀青挥手道别,坐上了陆沥川的车离开了。
直到他们的车消失在视线里,苏怀青才慢慢地走回去。——成俊,是你吗?
陆沥川一言不发,他在想着刚才苏怀青的神情,见到自己,她好像很惊讶,眼神里那种掩藏不住的惋惜让陆沥川觉得这个女人跟他好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Chapter20
一路上,赵安安很安静,她侧靠着座椅,把头偏到一边,手指搭在车窗边,一下一下地敲着,漫不经心。
在一个红绿灯等待的时间,陆沥川开口说:“那个女人是谁?”
恩?女人……
赵安安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苏怀青,便坐正了身子回道:“一个认识的朋友。”
“很熟?”
赵安安想了一下,说:“有过几面之缘。”
陆沥川没再接话,赵安安也沉默着。车子慢慢在道路上行驶,还未到达目的地,天色就暗了下来,豆大的雨说下就下,砸得车窗噼里啪啦地响。车库离陆沥川家大约有百米左右的距离,他们跑着回去,衣衫尽湿。
进门之后,陆沥川便去浴室拿毛巾,赵安安正弯着腰换鞋,突然一块毛巾就从天而降,将她的脑袋包了起来。
“擦擦。”陆沥川说。
赵安安撇撇嘴,把毛巾扒拉下来细细地擦着头发,对陆公子恶劣的态度是敢怒不敢言,只能在心里诽腹几句。
陆沥川从卧室换了一声干爽的衣服出来就进了厨房,他记得冰箱底层还有一些红糖片,便煮了红糖姜水。出来的时候赵安安正好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陆公子这才注意到赵安安还穿着湿透的衣服。
恩……他想了一下,从卧室里找出他高中时候穿的衣服拿给赵安安。赵安安也不矫情,拿起就走到浴室去换了。可是……她果然驾驭不了陆公子的衣服,T恤的下摆已经长到了大腿,还有裤子,要挽好多才能露出脚脖子。
她出来的时候,陆沥川正在厨房倒姜水,从她的方向,正好可以看见他挺拔的身影,修长的脖颈。
好吧,她得承认陆公子生了一副好皮囊。待看到腿的时候,她忍不住说了一句:“一双破腿,长那么老长。”
“你在说什么?”倒好姜水的陆沥川转过身来便看见穿着他一衣服的赵安安在碎碎念,听不清说的什么。
“没什么。”
“过来喝姜水。”
“恩。”
赵安安低声应了,坐到吧台上,捧起暖暖的姜水喝了一口,顿时四肢百骸都觉得温暖。虽然是盛夏,但是被大雨浇一场,还是有些受不住凉。
陆沥川才发现,她竟然那么小。他高中时候的衣服穿在她身上简直就是裙子,胳膊细细的,也不知道怎么能掂得动那么重的锅子。
“你找我来,有什么事情吗?”喝过姜水之后,赵安安感觉舒服多了。
“我还以为你不打算问我的。”陆沥川淡淡地说。
唔……就像我问了,你就会说似的。
“之前有事,现在没事了。”
看吧。我就知道。赵安安一副心下了然的样子,低着头在碗里,耸了耸肩。细碎的长发柔顺地垂下来,光泽甚好,看起来就像一匹溜光水滑的缎子一样。陆沥川忽然很想伸手去触碰这柔顺的长发。
手不由自主地伸出去,却在即将碰到的那一刻,像触了电一般,猛地缩回来。
“怎么了?”赵安安抬头,见陆沥川神色有点不自然,额头上有细密的虚汗。
“你不会这么虚弱吧,又感冒了?”她伸手就要去摸陆沥川的额头,却一下子被避过了。
“我没事。”
唔……都说女人心海底针,陆公子的心才是女人心,矫情!!!
陆沥川扎进了书房不出来,赵安安闲着没事做,就拆了放在客厅茶几的曲奇饼干,随手拿起一本财经杂志。内容讲的什么,她看不懂,可是插页里面的帅哥,是真帅啊!!
外面那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的,她一边吃着饼干,一边看着杂志上的美男,好不惬意。得意忘形之下,哼起了小调。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书房里的陆沥川没想到赵安安竟哼起了小调,而且是这样忧伤的曲调。歌曲里生命落空的悲哀从她嘴里吟唱出来有几分惋惜还有几分怜惜故人的情怀。
她怜惜的故人是谁?是上次她喝醉之后口中念到的“他”吗?
一把无名火烧上心头,他打开门,对沙发上的赵安安说:“别唱了。”语气生硬,夹着隐忍的怒气,吓到赵安安了。
她赶忙放下手里的曲奇和杂志,站起来向他道歉:“对不起。”
见她向自己弯腰道歉,陆沥川心里陡然升起一丝烦躁。他明明不想要这样的。片刻之后,他沉声说:“我饿了。”
额……
“你想吃点什么?”赵安安问。
“随意,只要是你做的。”说完之后就又关上了书房的门。
冰箱里能找到的东西寥寥无几,但恰好是胡萝卜,土豆,豆角和洋葱。调料区里还有她上次买来的咖喱粉,最底层的冰鲜室里有些鲜肉。只能做鲜肉做咖喱饭了。
把土豆胡萝卜滚刀切成块,再切好洋葱,用洋葱炒过鲜肉块之后加入土豆胡萝卜一起翻炒,放入没过食材的水炖煮,煮开之后捞起浮沫。
赵安安在捞浮沫的时候想,为什么我要给他做饭呢?丫的,他对我那么凶,我干嘛要给他作饭,饿死他算了。她把勺子一撂,打算罢工。转念一想,自己的店还在他的名下,现在她还没赚够钱可以还他。
这样一想,赵安安又乖乖地拿起勺子捞浮沫。算了,就当是煮咖喱饭喂狗好了。
于是乎,外面的雨还在下,不时伴随着电闪雷鸣。赵安安和陆沥川面对面坐在吧台上吃咖喱饭,谁也不说话。
吃过晚饭以后,赵安安自动自觉地捡了碗筷去洗,却被陆沥川半路截住,端起她手里的碗就往厨房去。哗啦啦的水声欢快地流淌,盘子和勺子碰撞发出叮当的声响。赵安安耸了耸肩,坐到了沙发上。不过这回她可不敢边吃曲奇,边看杂志。
忽然,一条强烈的光线划破黑暗,将整片天空点亮,随后而来的一声巨响让整个房间陷入了黑暗。
“啊。”赵安安惊叫。她不怕黑,只不过电闪雷鸣里的黑暗会带起一些往事,令她不安。
“陆沥川,你在哪儿?”她在黑暗中摸索着,想去厨房的位置。
陆沥川听出她声音里的害怕,说:“你别动,我去找你。”凭着对这个房间的了解,他摸索着进了书房,拿了手电筒。还没出房门便听到赵安安的惨叫。
“你怎么了?”他打开手电筒,找到了一脸痛苦的赵安安。
在暗中,赵安安看不见穿鞋,就光着脚走路,结果脚趾踢到了电视柜上,整个大脚趾的指甲盖都裂开了。
“好疼。”赵安安说。
陆沥川忍住了想骂她的冲动,把她扶到沙发上坐着。“不是叫你不要动吗?”
“可是我害怕。”
“你怕黑?”
“不是,我只是害怕这样电闪雷鸣里的黑暗。”
好在停电只是暂时的,很快就恢复了。陆沥川去楼下买了止血药和绷带。十指连心,在上药的时候赵安安疼得发抖,一直不停地往后缩,可是脚却被陆沥川紧紧地攥着。
“知道疼了?就没见过像你这么笨的人。”他嘴上说着狠话,却还是放轻了手上的动作,怕她疼。就算如此,赵安安还是疼得直抽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抬头看,她紧紧地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心一下子就柔软了。一边给她上药,一边轻轻呼着气,说:“呼呼就不疼了。”
赵安安没忍住,笑了一下,眼泪刷刷地往下掉。“都怪你,害我掉眼泪。”她说。
“恩,都怪我。”
……陆公子这话顺得好,赵安安不知该如何接下去,索性又沉默了。
低着头做事的陆公子,侧脸在灯下十分好看。细碎的耳发,长长的睫毛,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温柔的气质,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冷漠疏离。她一看,就出了神。
“我好看吗?”
“好看。”
……唔,被套话了。赵安安脸红了。
陆公子的唇角微微向上翘,也十分愉悦。“看你这样子,今晚是回不去了。”
不待陆沥川说下句,赵安安就接了话说:“那我睡沙发。”
陆沥川“……”
“我家有客房。”
“喔,那我睡客房去。”说完就穿上一只鞋,用一只脚蹦着向前走。
陆公子扶额……她到底有没有智商!!!
大长腿一迈,一步就追上了蹦跶了好几步的赵安安,将她抱起来。在离地的那一刻,赵安安惊叫了一声。
陆沥川示意她噤声,说:“我怕等会儿楼下的人会上来找我。”
赵安安的脸又红了。
把赵安安抱进被窝之后,陆公子便关了灯,退出了房门。他用手捂着左边的心脏,今天它跳动得太频繁了。
在被窝里的赵安安一点都睡不着,想翻身又不敢,因为被子与脚一摩擦,钻心的疼痛就袭来。
陆公子也还没有睡。书房的灯还亮着,桌上摊开的资料却动也没动。他的耳边回响赵安安小声的惊叫,手上还残留着抱着她的感觉,好轻,就像抱了一团棉花一样。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像断也断不了的丝线一样,细细密密地缠绕着这个夜晚所酝酿出来的温柔梦乡。
☆、Chapter21
赵安安现在是伤患人士,厨房什么的,跟她绝缘了。听到她受伤的消息,柳晴晴第一时间赶了过来,首先数落了她一顿,然后又心疼得不了。
“不行,你现在受伤了,不能在厨房里,跟我回家。”柳晴晴态度强硬。
赵安安有点哭笑不得,她说:“妈,我是脚受伤了,不是手受伤了,怎么就不能在厨房里了?而且我只是伤到了一块小小的趾甲盖儿,没什么事的。”
“十指连心,妈能不知道有多疼?你这个孩子越长大越不会照顾自己。你自己说说,自从开了店,你回了几次家,你心里还有没有我和你爸了。”
赵安安有点无力招架了,她抿着嘴唇不说话。
柳晴晴的姿态也软下来。“乖,跟妈妈回家吧,我和你爸都想你了。店里就关几天,等你伤养好了,再开起来好不好?”
“师傅你就跟伯母回去吧,你要是不放心,我和方同可以每天来店里看看。”阿奇说。
柳晴晴也点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怜爱,让赵安安说不出拒绝的话。
“店不能关,我把它交给你们了,你们两个要替我好好地看着。”赵安安一边说一边郑重其事地把店里的钥匙交给了阿奇和方同。
“师傅,你放心吧,我和方同一定把店看好,等你回来。”
**
夏至未至,花园里却奏起了虫鸣绝唱,扰得赵安安整个晚上没有睡好,眼下出了一圈淡淡的乌青。
柳晴晴早就起床做好了早饭,颇为丰盛。灶头上那一大锅药材炖鸡是特意给赵安安开的小灶。
“妈,早上好。”
“哎,早。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看你的黑眼圈都出来了。”柳晴晴把赵安安推进洗手间,让她自己照镜子。镜中人果然苍白憔悴了许多。
“没事,就是昨晚有点没睡好。”赵安安笑着说。
柳晴晴眼神黯了黯,说:“安安,别怪妈说你。自从你开了店,就很少往家里跑,我和你爸两个人很想你,担心你是不是吃得好,睡得好。你爸现在没有工作,全家的经济重担压在你一个人身上,我们觉得很对不起你。”
赵安安叹了口气,握住柳晴晴的手,说:“妈,你说得这是什么话,你和爸养我二十载,如今是到了我报恩的时候。你和爸什么都别多想,安心过日子就成。”
“对了,我爸呢,这一大早的,他上哪儿去了?”
赵安安看一眼客厅的钟,还不到八点呢,赵东霖就不见了身影。
“我打发你爸到菜市场给我买点菜。”柳晴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泪,眼神闪烁地说道。
赵安安半信半疑。他们家的人都没法说谎,一说谎就漏洞百出,赵东霖肯定不是出去买菜了。自从赵东霖受伤康复以后就一直在家,头几年是靠着公司给的补贴和赵安安的一点工资支撑家用。赵安安在英国打工的收入其实不少,只是被刘一刀暗中汇给了赵东霖,到她出师那天,刘一刀才告诉她。这也坚定了赵安安要开店的决心,为了让赵东霖和柳晴晴过上更好的生活。
两母女吃过早饭之后,柳晴晴就开始洒扫屋子。这是她每天必修的功课,只是今天做得有点心不在焉。赵安安想试图帮着做点什么,都被拒绝了。柳晴晴一边做家务,一边看着时钟上的时间,眼神飘忽。赵安安更加笃定了两老有事情瞒着她。
六月里的天除了倾盆大雨就是艳阳高照,此刻的阳光正盛,烤得地板都发烫。外面树上的夏蝉鼓足了劲儿发出尖利的叫鸣。十二点的钟声刚刚敲过,赵东霖便回了家,手上拿着一些青菜和小胡瓜。赵安安只看一眼就知道是匆忙在楼下买的。
“爸。”她喊了一声。
“哎。”赵东霖应下。柳晴晴接过赵东霖手里的菜,把他推到厨房,过了一会儿,赵东霖端着杯茶出来,还说了句:“天气真热。”
赵安安不动声色地看着两老的一举一动,想知道他们葫芦里卖得到底是什么药。
夏天人容易发汗,换药换得勤,伤口愈合也快。三天之后,赵安安的伤口就结痂了。这天早上赵安安特意起早,没等吃早饭的时候便追着赵东霖前后脚出来了。她踩着一双粉红色的漏脚趾拖鞋,穿一身宽松的短衣短裤像个小贼一样跟在赵东霖身后。
大约走了半个多小时,赵东霖来到一个厂房,赵安安听到他跟看门的大爷打招呼,看样子颇为熟稔。这是一间电子加工厂,规模不大,像是新开不久了。赵安安趁着大爷不注意的时候混了进去。在一群女加工员的队伍里,赵东霖显得格外鹤立鸡群,赵安安一眼就锁定了她的位置。
“爸!!”
赵东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见赵安安鼓着腮帮子站在自己面前,他一下子不知道该什么什么才好。一张布满汗水的老脸微微发红。
赵东霖按点回家的时候柳晴晴刚做好中午饭。
“回来啦。洗洗手准备吃中午饭吧。安安这孩子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手机也没带,这脚才刚好一点就到处乱跑。到了吃饭的点儿也不着家。”柳晴晴一边摆碗筷,一边碎碎念。
“你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等她摆完碗筷才发现自己老伴儿还站在门口。“难道还要我去拉你不成。”她三两步走到门口,准备伸手去拉赵东霖,却在看见赵安安的那一瞬间惊得说不出话来。
“安安?!你怎么跟你爸爸一起回来了。”她看看赵安安再看看赵东霖,赵东霖沉默着不说话。
大中午阳光正烈,柳晴晴把家里的窗户都打开来通风,虽然客厅的电扇呼呼地转,但面对面坐着的三个人还是汗流浃背。
“说吧。”赵安安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
赵东霖和柳晴晴互相看了一眼,还是柳晴晴先开口了。
“你爸觉着在家待得没有意思,就和我商量着出去找个工作,正好那间新开的电子装配厂找人,一天工作六小时,也不累,我就让你爸去了。”
“电子厂干得都是三班倒的活儿,小小的电子元件看起来不起眼,装备起来却很费劲,就我爸那样的视力还去折腾这个?不是我说你们,你们两个加起来也是过百的人了,怎么不懂事呢?乖乖待在家里,看看书,翻翻报纸,做做家务,没事儿和老朋友叙叙旧,唠唠嗑,这不是挺好的吗?”
“我和你妈是觉得你太累了,想帮你分担点儿。”赵东霖说。
赵安安叹了口气。“我挺好的。一点都不累。因为店里是新开张,我脱不开身才会少回家,再过些日子等它上了轨道,我会经常回来陪陪你们的。”
“不不不,我和你爸不是这个意思。”柳晴晴摆摆手说:“我和你爸是希望你们好好照顾自己,不要那么累。你看你还没有刚回来那会儿气色好,整个人都小了一圈,脸色也不好看,我和你爸是担心你太拼了,伤了身子。”
“我没事。再说了,我赚钱养你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只是这些天有些累,才会这样子。爸的身体本来就没多好,当年的伤病后遗症也没有痊愈,你这样出去工作只能让我更担心,让我更累。”
两个老人沉默着不说话。
“我答应你们,以后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但是你们也要答应我,不要再自己出去找工作了。”
过了一会儿,赵东霖说:“好。爸答应你。”
柳晴晴还想说点什么,却被赵东霖截了话头:“丫头,我们可是约好,要一起好好照顾自己。”
“恩。”赵安安郑重地点头。
夜晚的街道褪去了白天的热闹,空气里的热度也退了下去,偶尔吹来一丝风,还能感觉到凉爽。赵安安和赵东霖夫妇吃过晚饭便出来公园里散步。
“人们都说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以后我们要多出来散步。”柳晴晴说。
赵东霖附和着点点头。
公园里的人还是很多的,一些隐秘处的长凳被小情侣占了去。几个孩子你追我赶,围着公园里的娱乐设施打打闹闹,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太摇着蒲扇,碎碎地念着往事,几个带孩子的妇女聚在一起,家常里短,老公孩子的聊个没完没了。
路边有个小摊,像是在卖些小宠物,几个孩子围在那里。赵安安也扯着赵东霖和柳晴晴过去了。
“哇,是小狗。好可爱啊。”赵安安历来就对毛绒绒的小动物没有免疫力。
“喜欢就买一个吧,小姑娘。这都是自己家的狗生的狗崽。”
“妈,我们买一只来养吧。”
“行啊。正好你不在家,我和你爸还能逗逗小狗。”柳晴晴笑着说。
于是乎,赵安安家里就多了一个新成员——一只三个月的小金毛,名字叫糖葫芦。
明眼人都能看出赵安安取的这名字充满了私心,她不就是因为一颗糖葫芦才穿越到这个世界的嘛。
☆、Chapter22
赵安安脚伤好了之后又回到了店里,阿奇和方同把店里打理得很好,虽然客人没有赵安安在的时候那么多,但是也不清冷。
早上她起了个大早去了一趟市场。晨光熹微,卖菜的小贩们早就开始做准备了。新鲜摘下的蔬菜被清洗好,整齐摆放着等待被选购。这个菜市场赵安安都混得熟熟的,有很多店家都是定时定量给赵安安的店里供应肉菜的。不过这回赵安安径直来到了卖鱼小贩的摊前。
“黎叔。”
正在忙碌的中年男子听到声音之后回头看见了赵安安。她手上拎着一碗咸豆花和油条。
“是在梧桐巷里买的喔。”赵安安说。
黎叔笑着接过赵安安手里的早餐,问她:“今儿个怎么有时间光临我的小摊儿啊?”
“您看,这不是想您了嘛。”
“少来,说吧。想要点什么。”
赵安安嘿嘿地笑了。从他这里带走了上好的两条草鱼。“下回可能要麻烦黎叔给我店里多送些淡水鱼了。”
“没问题,都给你留着。”
“喔,对了,上次从你那儿带回去的酒蒸蛤蜊,我媳妇儿喜欢得不得了,你啥时候有空多给我做点,我带回去给她。”
“行,没问题,晚上你收市之前我给你送过来。”
“不用了,我自己过你那儿去取。”
“那行,我就先走了啊。”
黎叔的媳妇儿是个残疾人,但是也是有骨气的手艺人,早年得了家传的手法以绣品闻名。这两年没大动手,年纪大了,刺绣又伤眼睛,黎叔就不再让她绣了。赵安安挂在店里的两幅绣品皆是出自她手,尤其是那联屏风上的双面绣,技艺精湛,精妙绝伦,当世无双。她又时常来光顾黎叔的鱼摊儿,有时候带些自己做的菜过来,一来而去,情分上就更亲近了。
也多得在家里修养的那段日子,赵安安闲得发慌,捡了几本书来看,她在古代的时候竟没有发现古代贵族们原来非常喜欢吃鱼脍,也就是今天说的鱼生。苏轼曾有诗云“春盘擘紫虾,冰鲤斫银鲙。荷梗白玉香,荇菜青丝脆。腊酒击泥封,罗列总新味。”
赵安安也仿照书上的做法,用新鲜的草鱼制了鱼生。首先将鱼的头和尾各扎一个洞放在水池里养几天。这样做可以减少鱼体内的水分,使鱼的肉质更加鲜嫩,有弹性。
赵安安一回去就告诉方同把剩下的蛤蜊都留起来。这些花蛤也是每日清晨打捞上来送到赵安安店里的。今天方同和阿奇都回家吃饭,晚市结束以后,她便开始打理这道菜。
酒蒸蛤蜊其实是适合冬天吃的一道下酒菜,一盘下肚,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赵安安也是开店之初尝试做过,打算放在冬季菜谱里的,没想到收获了黎叔老婆这样一个铁杆粉丝。
热锅,把黄油融化之后倒入姜和蒜,煸香后捞出,下蛤蜊,倒入一大勺日本清酒,盖上锅盖大火焖煮。等到蛤蜊打开之后加酱油,关火,洒上小葱花。酒蒸蛤蜊便可以吃了。
赵安安算着点儿做好,黎叔也掐着时间过来,从赵安安手里接过热乎乎的酒蒸蛤蜊。
“替我向嫂子问好。”赵安安说。
“好咧。多少钱?”
“我们之间还用算钱吗?”
“那可不行,都是开着门做生意的,黎叔还能占你一个丫头的便宜啊。”说着从钱夹里拿出一张一百块塞进赵安安手里,引擎一开,一脚油门就踩走了。
厨房里还剩了一小盘酒蒸蛤蜊和半瓶日本清酒。赵安安炒了几颗花生米,又端着杯子坐在店门前喝酒。
“原来你是个酒鬼。”
赵安安的点子是有多背,每次喝酒都被陆沥川撞了个正着。
“我从未见过不能喝酒的人还这么喜欢喝酒。”
额……只是刚好被你撞见了。
赵安安忙再拿来一个杯子递给陆沥川说:“见面分一半,今天爷请你喝酒。”
陆沥川“……”
“坐吧。放心,今天不会喝醉的。”本来喝日本酒是要一杯一饮而尽的,赵安安却小口的酌,显然今日不想多喝。
“尝尝这个吧。”她把酒蒸蛤蜊推到陆沥川面前。
陆沥川尝了一口,暖暖的黄油和浓烈的酒香混合,粘稠的汤汁随着蛤蜊肉在嘴里滑动。不得不说,赵安安的手艺,值得称赞。
“唔……你的脚好些了吗?”几杯酒下肚之后陆公子才问起了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好了啊。”赵安安把自己的脚伸出来晃了晃。“你看。”
灯光下赵安安的皮肤特别白,像是刷了釉的上好白瓷,光洁细腻。
“咳。”陆沥川扭过头不去看。“好了就好。”
“恩……。”
今晚的夜色很清凉,也许是明天天气预报有雨的缘故,有一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味。
“你还有事吗?”赵安安转着手里的杯子问道。
“没什么,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你。”
陆公子你每次都说顺路,就不能换个好点的借口?
“哦……。”
酒空菜光,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赵安安眼神迷离,趴在桌上,手里把玩着青瓷酒杯。外面的大风吹得树叶哗哗地响,连楼上的玻璃窗都吹动了。
“看起来要下大雨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赵安安说。
……“恩,那我走了。”
送走陆沥川之后,赵安安将盘子和酒瓶捡进了厨房。出来的时候正好下了大雨。六月的雨,缠缠绵绵从月头下到月尾,把整个月都洗得潮乎乎的,连心情都不爽快。
这大风夹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赵安安没开店门。因为气象台发出了台风预警。早上她起来的时候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的小树都被吹断好几根。
好吧,不能开店,无所事事的赵安安进厨房做起了鱼生。昨天放过水的鱼捞起来,去鳞,然后悬挂十多分钟,目的是让鱼肉变得白嫩。
起肉是最重要的部分,力运腕部,静心屏气,照着鱼尾狠落一刀,斜上贴着鱼脊往上滑,将两块鱼肉完整地起下来。
起下来的鱼肉细心清洗,用厨房纸包裹吸干水分。从鱼肉尾处轻轻切一个口子,一手抓住鱼皮,一手抓住鱼肉,将皮肉完整地分离。再用厨房纸包裹鱼肉吸去水分。
鱼生的制作考究刀工,一般用□□的刀法将鱼生切成状如蝴蝶,薄如蝉翼的片,装盘。
吃鱼生之前要先把鱼生放在蒜蓉醋里过一遍,然后放进大碗里,添加花生油,白芝麻,薄荷叶一起搅拌。在吃的时候夹一块鱼生起来,然后加入炒好磨碎的花生,薄荷草,姜丝,胡椒粒,白芝麻等等就可以入口啦。
鱼肉在蒜蓉醋里裹了一圈之后鲜甜弹牙,配合着这些作料,各种滋味汇集在舌尖味蕾,从牙齿蔓延到整个口腔,咽下的时候薄荷的清香窜上鼻梁,酣爽畅快。
台风天里,赵安安独自一人享受着鱼生。吃完以后再来一碗热乎乎的砂锅鱼汤,汤底用刚才做鱼生剩的鱼头和鱼骨熬制,然后加入豆腐,海鲜菇,香菇,白萝卜等食材一起熬煮,出锅时洒上葱花,一碗热汤灌下去,格外满足。
赵安安以为这样安静的天时,她可以独自一人度过,没想过昨晚才光临过的陆公子又驱车前来,而且是顶着风冒着雨。
“下着这么大的雨,你怎么来了。”赵安安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虽说是夏季,但台风天的气温有些低,她都穿上了长袖开衫。
“想吃你做的菜。”陆公子诚实地回答。
赵安安“……”她该为此而感到光荣吗?
好吧,可是,厨房里似乎没有食材了。因为今天没开店,就没让送食材。她到处翻了翻,找到了几个土豆和圆葱。这回小宇宙又要爆发了。
少量软化的黄油放进烤盘里。把切好的土豆片铺在抹了黄油的烤盘里放在一旁待用。热锅融化黄油,倒入洋葱,炒软,转小火,倒入面粉,迅速翻炒不让面粉糊底,然后加入牛奶,转中火,加盐调味,加热时要不断搅拌,直到牛奶和面粉混合变成粘稠的糊状。
熬好的糊状体盛入铺了土豆的烤盘里,将表面刮平整之后洒上芝士碎。最后用锡纸包好烤盘,用牙签在周围戳几个洞,放进烤箱里烤十五分钟后取出,除去锡纸,洒上香草碎,再烤十五分钟,直到表面金黄。
在这样的天气里吃到这样松软,奶香浓郁的焗土豆,配上水果沙拉和解腻的乌龙茶,顿时感觉人生都圆满了。
陆沥川吃得一点都不剩,不枉他顶风冒雨地来走这么一趟了。
收拾好碗筷之后两人对坐着,又是一阵沉默。
“上次你答应给我酿的酒,酿好了吗?”陆沥川问。
“还没有,再等上半个月就好了。今年槐花开得好,花很香呢。”赵安安说。
“恩。”
“对了,上次那个在杂志社遇见的那个女人还找过你吗?”
“没有啊。怎么了?”
“喔……没什么。”陆沥川转过头,将视线定在外面的风雨飘摇。
其实他这次来的目的,不止想吃一顿饭。
☆、Chapter23
陆沥川似乎对苏怀青的事情格外上心。打台风那天,他没多说什么,赵安安也没多问,但是隐隐约约感觉他很在意苏怀青,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
小食光是陆沥川旗下的一间杂志社,当初赵安安出国的时候,刘一刀授意他开的。这件事情交给秘书以后,他就没有管过,所以杂志社里有什么人,他是不知道的。
苏怀青的资料他看过了,资深的媒体记者。但以她的资历应该有更广阔的平台,怎么会甘心蜗居在一间小小的美食杂志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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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安安店里推出了鱼生,切得薄如蝉翼的鱼生附在冰上,寒气抵消了暑热,冰凉的鱼生蘸过酱料,混合着其他炒香的花生,芝麻粒,薄荷叶等辅料,鱼肉入口弹牙鲜甜,薄荷叶的后劲直冲脑门,与这个炎炎之夏是绝配。
黎叔每天要往赵安安店里送五十条新鲜的淡水鱼,有的时候还供不应求。阿奇劝说赵安安让黎叔多送点,赵安安却说这样就刚刚好。
丁姨许久没有来光临,听说是在外的儿子出了事。平时一起来的师奶团倒还是来赵安安这里吃东西,但是全无之前那般气氛,显得有点寥落。她们正在计划要给赵安安开料理辅导班的那件事情也暂时搁置了下来。
赵安安有些担心丁姨,但平日里都是丁姨来她店里,也没留下什么可以联系的方式,她又不好问师奶团那些人要,只能默默地担心了好几天。
两三天之后,午市快休的时候,丁姨来到了赵安安的店里。她精心装扮过一番,到底还是掩不住眉眼间憔悴的神色。尤其大热天,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雪纺长袖,有点不合常理。
“丁姨。好久不见你来。”赵安安说。
“恩,家里出了点事情。”她的脸色不是很好。“听她们说你店里上了新菜,我特意过来尝尝。”
“好好,这就给你上菜。”
天生的直觉告诉赵安安,丁姨来的这趟不简单,怕是有所求吧。
丁姨吃过鱼生之后,赞不绝口,眼里多了些神彩,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了。
“怎么了?”
“这么好吃的东西我以后怕是吃不到了。”
“为什么?”
“我儿子经商失败,我卖掉了房子替他还债,但杯水车薪。我打算跟着他过去他那里,找一份简单的工作,和他生活在一起。”
“这样挺好的。”
“恩。我挺喜欢你的,你做的菜也很好吃。希望你好好过日子,遇见一个好人,然后幸福下去。”她说到动情处,顺势伸手握住赵安安的手,露出了一小节手腕,布满淤青。
“你的手怎么了?”赵安安问。
“没什么,做家务的时候不小心磕到的。”丁姨忙把手往回收,却不小心打翻了调味碟,酱汁全部洒在她的身上。
“哎呀,你看我,笨手笨脚的。”她扯了纸巾来擦,衣袖被高高地拉起来,半截手臂上全是青紫的痕迹。
“丁姨,你的手。”
她像是被吓到了一般,垂下了手。从她闪烁的言辞和目光中,赵安安已经基本能猜到一些。
“是他吗?”
她这话一问,丁姨再也忍不住情绪,几十岁的人就这样哭了起来。赵安安安慰了她半日,临了的时候,她真诚地对赵安安说了句谢谢。
往后隔三差五她就会过来一次,身上带着新伤旧痕,每每语言又止,眉宇间的愁绪从来没有断过。
这一天,丁姨前脚才入店,后脚就跟来一个二十几岁的男人。大白天,他一身酒气冲进赵安安的店里,也不顾周围还有没有其他人,抬起手就打了丁姨。
“死老婆子,你不是说没钱吗?还隔三差五下馆子吃香的喝辣的。”
丁姨像是被他打怕了,缩在一角不颤抖着不敢说话。阿奇和方同听见店前的动静都出来了,想要制止男人闹事。但喝了酒的男人似乎天不怕地不怕,一把就推开了方同和阿奇,对缩在墙角的丁姨拳打脚踢,嘴里一直说着:“死老太婆,那么多人死,你怎么不死。啊……你怎么不死。老子生意这么惨淡,你还一天天下馆子吃好的喝好的。”
……“你就会哭,哭哭哭,老子的财神爷都叫你哭走了……”
“够了。”赵安安冷声喝道。
男人一愣,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赵安安。目露凶色。“怎么了,小丫头片子想管爷的家事?我告诉你,没门。她是我妈,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说着还抬脚踹了一下丁姨。
丁姨瑟瑟地缩在墙角,一句话也不说,就只能哭。
“走,跟老子回家做饭去。”男人扯着丁姨就要离开。丁姨回头看着赵安安,用唇形向她求救:“救救我……”
赵安安终究没开口制止他,让他带走了丁姨。但事情显然没有就这样结束。
第二天,男人纠结了一伙地痞冲进了赵安安的店里。
“给我砸,这间破店。昨儿个我妈就吃了这店里的食物,今天就卧病在床了。”
正在吃东西的食客听见他这样说,纷纷放下筷子,不敢再吃。
“这位先生,如果你再闹事,我就要报警了。”
“好呀,你报呀,警察来了才还,让他们把你的店封了,省得做出来的东西不干净,吃了害人。”
男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坐镇在店里,外面的食客不敢进来,就围在外面指指点点。
“那好,你说我店里的东西把你妈妈吃坏了,那医院出具的诊断证明呢?我想知道到底是吃了什么而卧病在床。”
听赵安安说要医院的诊断书,男人的神色有点不正常。他理亏声大,嚷嚷着:“你聋了吗?我都说我妈卧病在床了,怎么去医院?”
“没有诊断书就不能证明你妈妈是吃了我店里不干净的东西而生病了。请你离开我的店。”赵安安义正言辞。
围观的人听到这里,心里都有了分晓,这个男人分明是来闹事的。大家都对他指指点点的。
“我不管,我妈就是吃了你这里不干净的东西生病了,你要是不赔偿,我就砸了你的店。”男人一脸无赖的说。
“哎,我听说有人要砸店。”赵安安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从人群里走出一个高挑的女子。
“我是慕名来尝这家店新推出的鱼生的,怎么一来就撞了这么一场好戏。吃不上鱼生,我可是会不高兴的。”女子说。
“哪里来的野丫头?”男人说。
“啧,我最讨厌别人叫我野丫头了。你要是拿不出证据证明你妈妈是吃了这里的东西而生病了,就趁早滚蛋,本姑娘还想吃鱼生呢。”
女子桀骜的态度惹怒了男子,他气冲冲地冲着女子去了,上去就扬起了手,还没等巴掌落下,就被女子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腹部。
“你……”他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指着女子。
“你什么你,半斤八两都没有还学人打架。带上你的人快滚,不然本姑娘可就要开荤了。”
男子彻底被激怒了。“你们几个都是死人啊,快把这个丫头片子给老子收拾了。”
那群人听到号令都冲着女子去了,结果……一一被打趴在地。围观的群众还好拍手叫好的。
“快滚。”
“你等着,你给我等着,我还会回来的。”男子从地上爬起来,带着一班人落荒而逃。
赵安安走到女子面前,微笑着说:“谢谢你。”
“没事,我就想来吃这天下第一好吃的鱼生,谁让他们在你店里闹事的。举手之劳不足言谢。”
赵安安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姑娘。长发被高高束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标准的瓜子脸配上一双灵动的剪水瞳,鼻梁高挺,樱桃小嘴,活脱脱一个美人胚子。穿着很随意,短袖加牛仔裤,气质清新。
“美女,你好,我叫赵安安,是这家店的老板。”赵安安朝她伸出手去。
美女挑唇一下大大方方伸出手回握住赵安安的手,说:“我叫安雅。很高兴认识你。好巧啊,我们的名字都有一个安。”
“唔……请问我可以进去吃鱼生了吗?”
“当然可以,请进。”
安雅是个吃货。她一个人横扫了三盘鱼生,而且肚子不见鼓。饶是赵安安也有点惊讶,她的肚子是无底洞吗?
“请问可以再来一盘吗?”她问。
额……“安雅,你吃得太多了。鱼生虽然好吃,但是不能多吃,吃多了要坏肚子的。”
“没事,我身强体健。这真是我吃过天下第一好吃的鱼生,这样薄的鱼生,若不是刀工炉火纯青,是切不出来的。还有这些酱料,混合在一起的滋味,一试难忘。”
“你过奖了。”赵安安说。
“当然没有。你别看我年纪不大,但却吃不过不少好东西。这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没有我没吃过的。”安雅夸耀着自己的美食经历,一脸自豪。
江唯森亲自上门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米黄色的大信封。
“安雅,你怎么会在这里?”他进门就惊呼。
☆、Chapter24(补完)
安雅竟然是江唯森的妹妹,这是赵安安意料之外的。
“你出来这么久都没有消息,父亲让我出来找你啊。”安雅眨着眼睛说。
“父亲,他怎么样?”
“还好啊,老头能吃能睡。”
江唯森没接话,他捏着信封的手指关节泛白。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赵安安问他。
“喔,之前在公交车上给你拍的照片洗出来了,前两次都忘了给你,这次正好要在附近办点事情,就拿来给你了。”
他把手里的信封递给赵安安,赵安安跟他说了声谢谢。
“你要吃点什么吗?”赵安安问。
“不用了。我也很久没见过安雅了,想跟她好好聊聊。”江唯森捞起安雅就往外走。
安雅不满地大叫:“你干什么,我还没吃完。”
直到他们走远,赵安安才收回目光。最近出场的人物有点多,故事有点复杂,剧情好像进入了扑朔迷离的阶段。
六月底的荷花开得旺盛,远远地望去,一片荷塘,莲叶田田,粉色的荷花像穿着纱裙的小姑娘迎风而立,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赵安安从荷塘主那里收购了不少荷花和荷叶要做绝世无双的面。龙须面是一种细如发丝的面条,因宛如龙须而得名。
在制作龙须面的时候,有三个要点:一是和面,面软适度,搋揉光滑、柔韧;二是溜条、抻条。抓面两头,均匀用力,上下抖动。交叉换位,反复交叉,把面溜“熟”、溜顺,对折两根、撒上醭面,条不粘连,以此方式,对折打扣拉坤成丝;三是油炸,将抻好的面丝轻放油锅,用筷子轻拨面丝,炸至硬挺,呈浅乳黄色,轻捞出锅,面丝均匀,不并条,不断条,香甜脆爽。
赵安安在揉面的时候添加了一点南瓜,增加了面的鲜甜,又用荷花和荷叶将和好的面条层层包裹起来,放置数小时,使荷花和荷叶的清香完全渗透到面粉团里。抻面的姿势,如气壮山河一般,抻出的面细如发丝,如瀑布般“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把阿奇和方同两个人看得目瞪口呆的。
炸好的龙须面要配上酱料一起吃,赵安安制作了咸甜两种口味的酱料,甜的酱料是用荷花瓣与砂糖一起研磨的,口感清新无敌。而咸的酱料则沿用了葱油拌面的做法,气味醇香。
那日丁姨的儿子来闹事,并没有影响到店的生意,食客还是一如既往光顾这里。这次赵安安推出的龙须面好评如潮。尤其是甜味的龙须面,应和了时节,与大自然的节气相统一,风味不俗。
江唯森和安雅自那日后仿佛消失了一样。关闭了好久了回笙馆倒是重新开了起来,听说开张的那天,吸引了不少食客。那个大厨做的菜与赵安安做的味道很相似,但要是硬说不同,赵安安做的菜更加温和,是一种暖暖的幸福,而回笙馆新大厨做的菜味道比较浓厚,而且中西方结合的手法很明显。比如日式料理中的山药细面,经过改良之后,口味更加好,受众也更多。
食客也常和赵安安说起回笙馆里的菜肴,有的听起来真的很不错。看来那个人是找到一位高人。赵安安觉得,故人也该回来见面了。
时间就像从指缝漏过的阳光一样,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了无痕迹。池塘里的荷花盛极而衰,赵安安没等来故人。七月初的桂花已经飘香,四季桂的第二个花期开始了,但还不能用来做菜。
桂花糖藕要选用上个季度开得最好的桂花晒干存贮。将粉藕洗净之后削掉外皮,在离藕节一厘米的地方切开。将泡软的糯米填入藕洞中,几根牙签在藕的切口处,然后将刚才切下的藕节盖在牙签的另一端使之缝合,封口的莲藕放入一个可容纳的大锅内,放入冰糖,倒入适量清水没过莲藕盖上锅盖,大火煮开后转中火煮约1个小时,最后将煮好的莲藕捞出放凉切片之后,洒上干桂花,浇上蜂蜜。
在一个午市休憩的时候,赵安安和阿奇方同一起吃着这道桂花糖藕。
周逸北就在这个时候来了。他身边跟着一个秘书,一个保镖。在赵安安的桂花糖藕还没下肚的时候笑着问她:“可以给我来一份桂花糖藕吗?”
“还记得我吧,小姑娘。”周逸北说。
赵安安点点头。她当然还记得这个人。那时候只身在英国被谢家老爷邀请去操办宴席,席间的主菜是八宝鸭子,而有人特意给这个老爷爷吃含有栗子粉的糕点,导致他食物中毒。能在谢老爷地盘上生事的自然是他自己。赵安安永远不会忘记,她的厨艺曾经被当成一把杀、人的刀。
“恩,我还记得您。”赵安安微笑着说。
“好的,您稍等,我马上去做。”
阿奇和方同什么也没问,进了厨房去帮赵安安。其实也没什么可帮忙的,但两人懂得避开。厨房里还有蒸好的藕节,只要切好装盘,洒上桂花淋上蜂蜜就可以了。
切好的藕放在浅色盘子里,浇上枣红色的藕汤,混合着干桂花和蜜糖的芳香,咬一口甜香软糯,甜而不腻。
“好吃,好多年没有吃到这样地道的桂花糖藕了。”周逸北赞叹到。“不过丫头,这糖藕应该是属于秋季的食物,那时候桂花满枝头,浓香四溢,芳香怡人,莲藕也正丰收。你为什么在夏季在这道糖藕呢?”
“不合时宜的菜就像不合时机出现的人一样,有自己独特的风味。”赵安安说。
“你的意思是,我是不合时宜的人?”周逸北反问。
“您自己觉得呢?您出现的时机正确吗?”
“哈哈哈”周逸北开怀大笑。“你这个丫头有意思。我很确定我出现的时机很适宜。老爷子我觉得,你这道桂花糖藕并不是在等我。等到秋季,金桂飘香,菱红藕肥的时候,你可还愿意再给我做一道桂花糖藕?”
赵安安微笑着并不接话。
鼓噪了一个夏天的蝉鸣减弱了许多,微微燥热的风吹得树叶哗哗地响。这个夏天注定不平静。
除了刚回国那次,赵安安几乎没有单独找过陆沥川,所以这次她来,陆沥川很惊讶。
“怎么过来了?”
“有点事情想请你帮忙。”赵安安把装在袋子里的一小坛槐花酒摆出来。“这个是酬劳。”
陆沥川“……”
“你我之间用得着这么客套?”
赵安安耸耸肩说:“毕竟你是商人,无利不起早,我也不能叫你做了亏本买卖。”
陆沥川扶扶额,一定是昨天晚上没睡好,否则他怎么会觉得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说吧,有什么事。”
“我想你帮我查一个人……”
从陆沥川的办公楼里出来之后,赵安安一脚踩进阳光里,顿时有了大片阴影。其实我们一直活在有光线的地方,只是我们自己制造了阴影。
赵安安晃晃悠悠地没回店里,她对阿奇和方同越发放心,把店里的事务都交给他们打理。她想回家看看,糖葫芦那个小家伙应该长大了吧。
“爸,妈,我回来了。”赵安安站在门口一边拖鞋一边喊。但是空荡荡的屋子里没有人回应她。
“大热天的,这是跑哪儿去了?”她嘟囔了一句,去厨房的冰箱想喝点凉水,却发现了冰镇的酸梅汤。哇,炎炎夏日喝一碗冰镇酸梅汤,酸爽过瘾,心中的烦躁被压下大半。
客厅的米色窗帘削弱了阳光的热度,使得透过来的光线不那么耀眼强烈,有种舒服的温暖。赵安安突然觉得很困,就拿了薄毯盖在身上在沙发上睡下了。电风扇呼呼地吹,暖暖的阳光落在脸上,柔柔的,很舒服。
赵东霖和柳晴晴快到晚饭时间才回来。赵安安被他们进门的声音吵醒。
“唔……你们回来啦。”
“安安?你什么时候来的?”柳晴晴问。
“下午过来的。你们去哪里啦?”
“糖葫芦在家闷的慌,我们带它出去溜溜。”赵东霖说。
被点到名的糖葫芦玩得尽兴,此刻心情好得不得了,不停地摇着尾巴。
“糖葫芦。”赵安安叫了一声。
糖葫芦闻声而去。才不过十几天的光景,它的体型就长大了一倍,看起来更加健硕。
“好久没来了,想我没有?恩?”
“它能吃能睡还能折腾,一天天就爱往外头跑。”柳晴晴从厨房出来,端了三碗酸梅汤。
“来,尝尝妈做的酸梅汤。”
赵安安接过来喝了一口,装作很惊讶的样子,说:“呀,怎么会有这么好喝的酸梅汤。太好喝了。”
柳晴晴被她夸张的表情逗乐了。“你这丫头,嘴巴里藏了蜜糖吧,说出来的话这么甜。”
“女儿这是逗你开心,她肯定早就喝过了。”赵东霖说。
“爸,别揭穿我啊。”赵安安说。
晚饭是柳晴晴做的。本来赵安安要做,可柳晴晴说既然回到了家里,就好好尝尝妈妈的手艺,然后赵安安就喝糖葫芦一起坐着等吃。一人一狗,一高一矮排着坐,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看着柳晴晴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不过糖葫芦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倒是比赵安安更惹人怜爱。
赵东霖洗完澡出来看见这场面,便说:“老婆你看他俩,像不像两姐弟。”
柳晴晴回头看了一眼,被逗乐了。这一人一狗这么和谐地坐着,温馨指数爆表有木有。
☆、Chapter25
赵安安在家里住了一晚,踏着第二天早上的阳光出了家门。在古代的那种懒散性子似乎一夜之间从她的身体里疯长,在心脏处开出了娇艳的花。她还是坐上公交车,把头偏靠在玻璃窗上,晃晃悠悠转了大半个城市。
在以纯的店门外,她恍惚看见了江唯森和安雅,两个人拉拉扯扯,不知在讲些什么。她在下一站下车往回走,一路上却不见二人的踪影。倒是陆沥川,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把她捡上了车。
“这是你要的。”他递给她一个文件袋。
“恩。谢谢。”赵安安接过,似乎没有要看的意思。
“不看看吗?”
赵安安抿着唇微微一笑。“槐花酒好喝吗?”
额……“清新润畅,但是不及那日喝过的桃花酿滋味香醇。”
“你倒是挺会喝的。酿酒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改天我再酿一坛好酒给你。”
“好。今天还回店里吗?”
“不,我想去一趟小食光。”
陆沥川脸色变了变。“去找苏怀青?”
“你倒是记住了她的名字。”赵安安笑。
陆沥川没接话,车子一转弯便去了小食光杂志社。
“什么时候走,我来接你。”
“不用了,我一会儿直接去店里。”
“那好,我先走了。”
赵安安走进小食光,编辑部的人正在忙着校稿,苏怀青在办公室门口跟赵安安撞了个正着。
“安安,你怎么有时间过来了。”
“青姐这话说的,像是不欢迎我来。”
“啧,我哪里敢。你不是大忙人吗?驾临我这儿,倒是陋室蓬荜生辉了。”
“哎,最不爱跟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咬文嚼字。”
苏怀青掩嘴一笑说:“你这张嘴怕是比我要厉害得多。你先进我办公室等我一会儿,我去办点事马上回来。”
“恩,好的。”
苏怀青刚要走,赵安安又叫住她。“青姐。”
“恩?怎么了?”
“江唯森,他在吗?”
“他这两天去张家界跑外景了,不在的。怎么?找他有事儿?”
“没有,就是随口问问。他什么时候走的啊?”
“就昨天的事儿。”
“恩,我没事儿了,你先去忙吧。”
赵安安坐在苏怀青办公室的沙发上,想着早上从车窗外一闪而过的那两个人影,分明就是江唯森和安雅。但是,苏怀青说江唯森昨天就去张家界出外景了。
她忽然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她扶住额头,揉了揉太阳穴。苏怀青正好进来。
“怎么了?头疼?”
“恩,昨天有点没睡好。”
“你呀,也别太拼,毕竟还年轻,身体最重要。”
“青姐,你这话听着像是老年人说的。”
“你青姐可不就是活了半辈子的老人了。”
“哪儿能啊,我青姐可是青春无敌,年年十八。”
“你呀。说不过你,我不说了。对了,你今天过来有什么事情吗?”
“合着我非要有事才能过来?不许我想你了啊。”
“许许许,但是我觉得我家安安不是这么矫情的人,说吧,有什么事情?”
赵安安沉默了一会儿,在心里盘算着是否要问个明白。
“我记得在英国的时候,青姐说我做菜的味道像一个人,能告诉我这个人是谁吗?”
苏怀青脸色有点不好,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惋惜和悲痛还是被赵安安捕捉到了。
“很久之前认识的一个故人了,仅有过一面之缘,有幸吃过一次他做的菜而已。时间太久,我记不太清楚了。”苏怀青说。
“既然这样,那我就不打扰了。我先回店里了。”
赵安安起身要走。苏怀青却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上次来接你的那个男生是你的男朋友吗?”
“额……不是,他是我老板。”
“这样。”
“没别的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恩,路上小心。”
赵安安从小食光走出来,脑子就像一团乱麻。苏怀青分明记得那个人的事情,却不愿意提起。而陆沥川,显然对苏怀青别有一番注意。再者是江唯森和安雅,他们两个……
回店里之前,赵安安特地绕道去了一趟回笙馆,却发现那里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她在外面停了一会儿,发现装潢风格跟几年前她去过的鸣凤居很相似。
一个早上的时间过去,赵安安回到店里的时候,阿奇和方同正打算着着开午市。
“师傅。”见赵安安回来,阿奇和方同停下手里的活儿向她打招呼。
“恩,今天早上怎么样。”
“还好,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那就好。”
赵安安径直走进了厨房,心烦的时候,她喜欢做菜来消遣。步入盛夏以后,暑热难挡,她在想是不是应该推出夏季一系列的饮品。
临走前一天泡的大米已经一捏就要碎了,赵安安将它们连同泡米水一起倒进了高筒锅,再加十倍水的熬成稀稀的粥汤,加入酒曲搅拌。然后放置一夜,静静等待时间的魔法,化腐朽为神奇。
夜里她趴在窗边,微醺的风吹来日头里剩余的燥热,钴蓝色的天幕上几颗稀疏的星子挂着,显得清冷。
床上散落着密封袋里的资料,陆沥川拿给她的。不知为何,她总感觉有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将她卷进去。
第二天,在放置一夜的米汤变成甜米酒,然后再往里头加入酵母,搅拌均匀静置半天,等它像小鱼一样吐泡泡。最后,用纱布将米渣过滤,制好的酸米酒放入冰箱中冰镇保存。
这两天赵安安全无开店的心思,所幸就给阿奇和方同放了大假,店门上也挂起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蝉声聒噪,一日比一日尖锐,也许它知自己寿命将近,正用全部的力量在这个世界上留下最后一点痕迹。电风扇呼呼地吹着,赵安安趴在桌子上将一碗酸米酒一饮而尽。冰镇的酸米酒度数不高,喝下去一路畅爽,整个人就像飘在云朵之上一样的安逸。
店门外传来“砰砰砰”的声音,与其说是敲门,不如说是砸门更恰当一点。赵安安站起来,脚步有点虚浮地去开门。
站在门外的陆沥川闻到她身上的酒气,眉头就皱了起来。
“赵安安,你是酒鬼吗?”
“哎,是你啊。来来来,一起喝。”赵安安拉着陆沥川坐下递给他一杯酒。
陆沥川没接。“你最近总是喝酒。”
“我告诉你喔。酒可是个好东西。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陆沥川不喝酒,坐在一边看赵安安一杯又一杯灌醉了自己,最后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他叹了口气,把她抱起来。
似乎……比上次更轻了一些。
怀里的人双颊发红,眉头紧锁。
到底有什么事情值得你这样买醉。
赵安安这一觉从天亮睡到天黑。晚上十点的时候她揉揉发疼的头,往楼下走。厨房里飘来的香味勾起了她肚子里的馋虫。除了喝酒,她已经一天没进食了。
陆沥川听到她下楼的声响,转过头去。
“睡醒了?”
“恩。”赵安安低低地应,鼻音很是浓厚。
“等一下就可以吃饭了。”
“恩。”
她自己找了张凳子坐着,正对着大开门的厨房。陆沥川在灯下忙碌的身影,厨房里飘出来悠悠的饭菜香味,这一切如此温柔,温柔得让赵安安控制不住地陷落。
“好了,来吃饭吧。”
她进去厨房帮忙端菜。蔬菜粥里加了火腿和蛋花,看起来很有营养。一个热菜是烧豆腐,碧绿的葱花和瓷白的豆腐,颜色清新养眼。冷菜是凉拌胭脂萝卜,细细的萝卜丝搭配酱料,其中老陈醋的酸味尤为突出,让赵安安的唾液腺止不住地分泌口水。
“看起来很好吃。”
“不如你做的,将就吃吧。”
饭桌上安安静静。赵安安觉得有点尴尬,试图找点什么话说,才刚一开口就被打断。
“食不言,寝不语。吃饭吧。”
赵安安只好低头继续吃饭。心里却想着这位陆公子莫非真乃神人也,每次她偷偷喝酒都能被他抓个正着,喝醉了还能被他抱上、床去睡觉。
这缘分,太尴尬了。
晚饭后陆公子很勤劳地去刷了碗,之后又切了盘水果过来,与赵安安面对面坐着。
“说吧。”
啊……“说什么?”赵安安表示跟不上老板的智商。
“刚才吃饭的时候,你想说什么。”
……唔,刚才她是觉着太尴尬了,想缓和一下气氛。现在是真的没话可说了。
“额,没事,没事了。”赵安安摆摆手。
“你没事,我有事。”
哈……
“关于你怎么认识苏怀青的,我希望你能一字不落地告诉我。”陆沥川的眼神很坚定,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他果然很在意苏怀青。
“我和她是在英国认识的。那时候我被师傅安排在一间中餐馆做杂工,夜晚练习的时候她走进我的店里。在吃过我做的料理之后说我做的菜跟她十几年前采访过的一个厨师做的菜味道很相近。后来回国之后,我和她偶然在你办公楼下遇见,得知她是美食杂志社的编辑,后来我为了给新店做广告,曾找过她帮忙,一来二去就有了些情分。”
……
那晚赵安安目送着陆沥川的离开,隐隐约约觉得,似乎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就要发生了。七月的暴风雨似乎还没有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啦。虽然晚了点。抱歉。
☆、Chapter26
梧桐巷子里都是上了年份的美味,岁月沉淀下来的手艺,时代传承。赵安安很喜欢那里的味道,常去吃。张老太家铺子里的美食随着季节的不同而改变。这个时节,美食的味道来自于院子里那一架胖豆角。大雨打落了花蒂,挺着大肚子的豆角一天天成熟。
赵安安去的时候,张老太正好摘下一把豆角。
“老姨,我又来蹭口饭吃。”赵安安笑着说。
“行,今儿个老姨给你做豆角焖面。”张老太转身就进了厨房。两个煤炉上各煨着一口锅,一锅是醇香的老汤头,一锅是热水。
桌上放着今年的春茶,一遇到热水,叶儿都舒展开来,恢复成娇柔美丽的样子,散发着清香的味道。
赵安安把手里的水果放在桌上,冲了两陶瓷缸茶,也转进了厨房。
张老太正在切五花肉。五十几岁的她依然耳聪目明,健步如飞,手下的活儿更是不含糊。豆角焖面用的手擀面前一天晚上就和好了面团,只等着今天擀了切就成。
“老姨,我来帮你切面吧。”
“行。你切吧。”
赵安安无数次在这里吃过张老太做的饭,隔壁铺子卖的豆浆油条还是她和黎叔的最爱。
“切了面之后用菜籽油抓匀咯,那样才不会连在一起。”张老太说。
“哎,我知道了。”
张老太切好了肉和配料,又去撕豆角,这边赵安安也切好了面,用香醇的菜籽油抓匀放在簸箕里。
锅里放少许油,把撕好的豆角炒至软,盛出。葱花,蒜末,八角和花椒下锅炒香,再放入猪肉炒至变色。盛出的豆角放入锅中翻炒,加生抽。锅中放入没过豆角的水,把面条捋顺了放在上面,盖上锅盖开焖。汤烧沸之后,收中火。等到锅中发出滋滋的响声时候,在面条上撒一层盐翻匀,汤汁少了三分之一以后,收掉水分,用筷子将豆角面条和汤汁拌匀,洒上剁好的葱花蒜末和酱油醋一起吃,唇齿留香。
“老姨,您这水平一天比一天好,太好吃了。”赵安安边吃边说。
“好吃你就多吃点。老姨这里也就你还肯来了。”
张老太用锅梢刷着锅,又往里面掺了水,煮了两个农家蛋。赵安安之所以喜爱这里的吃食,是因为这些饭食都是用柴火和铁锅烧出来的,那种独特的味道,难以言喻,就是好吃。时不时她还能在老太这里蹭上烟熏肉和豆腐,做法相当古老,但是风味独特。
“哪里的话。”赵安安一边吃一边还盯着豆角架旁边那藤葡萄,挂满了青粒的果实。
“葡萄也差不多该熟了吧。”
张老太笑了。“你个馋猫,等它熟了我给你剪两筐送过去。”
“不不不。”赵安安连连摆手。
“不要你钱,老姨送给你吃。”
“不是,老姨。我想说,我能自己过来拿的。”
“哈哈哈……”张老太彻底乐了。“丫头,你可真是我的开心果。”
在张老太那里过完嘴瘾之后已经十点多了,赵安安从梧桐巷晃悠着回去,一路上踏了许多败落的羊蹄甲花。
店门口停着一辆凯迪拉克,赵安安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来了。只不过陆公子最近的出镜率有点高了。她走过去敲敲车门。
车窗慢慢摇下来,果然是陆公子。电脑的蓝屏光映着他的脸,不知道为何看起来虚弱又苍白。
“你怎么过来了。”
“顺路。”
赵安安“……”陆公子每次顺路都顺得很远,而且时间也很晚。
“要进去喝杯茶吗?”
店里收拾得相当干净,赵安安给陆沥川端了碗冰镇酸梅汤。那日回家喝过之后,她回来就做好了几大瓶放在冰箱冻着,间日不断。
“晚上喝茶会失眠,喝这个吧。”
陆公子端起喝了几口,眉头轻微皱起来。
原来他不爱吃酸的。赵安安心想。
“咕噜。”陆公子的肚子传来尴尬的声音,饶是他面瘫,也禁不住脸红了起来。
“你还没吃饭?”赵安安问。
“恩,刚刚下班。”
“别这么拼,小心赚了钱没命花。”赵安安边说边走进厨房。店里的食材都是每天清晨送来的,晚上关店的时候也会把剩下的食材处理掉,现在想要做点什么,比较困难。
打开冰箱,还有两块石膏豆腐。
“没有食材了,将就着吃点吧。”赵安安把头探出来说。
“恩。”
大米是现成的,加点水插上电就能煮成饭。豆腐用手捏碎,放在白饭上,上面洒上肉松和葱花,再放一粒黄油放入微波炉叮一分钟后取出,淋上酱油再洒上些许木鱼饭。有点像日本料理中的猫饭,但比那个味道要丰富。豆腐软滑,搭配任何调料都能出彩,口感很好。
一大碗米饭,陆沥川吃得颗粒不剩。
“怎么工作到这么晚?”
“像你说的,挣钱不要命。”
赵安安撇了撇嘴,陆沥川其人,原来很记仇。
“上次给你的资料不齐全,这是后续部分。”陆沥川扔了一个大文件袋给她。
赵安安皱了皱眉。陆沥川说:“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儿。”
“我又没说要做什么,你怎么知道我没有那金刚钻。”
陆沥川看了赵安安一眼,那眼神里满满都是——我就是你肚子那条蛔虫。
“你别乱动。”
啊?“我没动啊。”赵安安说。
陆公子再次给了赵安安一个白眼,证明她没有智商。
“我刚才给你打电话了,你没接。”
“唔……今天月结,手机欠费了,我就关了机。”
陆沥川“……”
在没有智商的人面前,陆公子表示完败。
“我走了。”
“哦。路上小心。”
陆公子每次都来得突然,走得突然。就像那首诗里写的,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赵安安觉得莫名其妙。收拾好碗筷之后,她看见那个米色的信封。要不要拆,怎么拆,她还没有决定。这是一场豪赌,一旦决定要赌,牵连甚广,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走到最后。
湿湿哒哒的雨季又开始了,南方小城里湿润的空气让人觉得气闷。赵安安第七次有意路过回笙馆,依旧不见它开门。倒是江唯森后来来过店里。
“听说你去找我了。”他说。
“没事,就是正好去,没看见你,随口问问。”
“被我迷住了吧,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是不是?”江唯森嘴上从来没个正形。赵安安也不搭理他,径自走进了厨房。
江唯森倚在门口看她忙,就像初见那时一样。
“安安,来的时候我见路边的四季桂开得旺盛,我想吃桂花糖藕了。”
赵安安身躯一怔。蓦地想起那日周逸北说:“丫头,等到金桂满枝,菱红藕肥的时候,你是否愿意为我烹制一碟桂花糖藕。”
“怎么突然想吃桂花糖藕了?”
“以前在家的时候常吃。”
“那你回家不就能吃了。”
江唯森不接话。赵安安轻咳了一声,换了个话题。
“最近没见到安雅,她回去了吗?”
“恩,回去了。”他回答的眼神有点飘。
“这样啊。我还想着什么时候请她尝尝我的新菜呢。”
“你怎么不请我尝。”
“阿胶益母草,你要吃吗?”
江唯森“……”
夏雨稀稀疏疏下了沉沉的半个月,终于放了晴。路边的花树被雨洗刷过,叶子绿得清新。四季桂的花期在雨中结束,金桂却迎来了初秋的天高气爽。
这个时节,正是金桂飘香,菱红藕肥。赵安安正摘了一把新鲜桂花放在院子里晒干,周逸北就上了门。
“丫头。”
“您来了。”赵安安用盖碗冲上一杯碧螺春放到周逸北面前。周逸北眼神亮了亮。
“这一路上我瞧着那桂花开得热闹,也不知道是不是能吃到丫头做的桂花糖藕。”周逸北说。
赵安安却说:“周老喜欢桂花,我这里正好有一坛木樨酒。”
这坛酒是上回赵安安喝剩下的,她一直埋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
“喔,丫头酿的酒,老头子我可是要好好尝一尝。”
赵安安转身进了厨房端出了一个青瓷杯子。杯子里的黄酒清亮,幽幽地飘着桂花的香味。这酒的手艺是赵承君亲自教给她的,他说,遇到一个懂的人,就可以给他喝。
周逸北饮了酒,沉默了半饷才说了句:“木樨衍香,离人心上愁。”
赵安安叹了口气。该来的终究是要来,即便她是几百年前的古人有着天赋的直觉也无法抵挡命运的安排。
厨房一早备下了糯米和藕,就等着客人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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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逸北走后,赵安安封好了那坛酒,继续埋在泥土之中。
没过几天,赵安安看到报纸上登出了新闻,陆沥川大手笔地收购了国外一个餐饮连锁企业。而市内新开了一间名叫“一碗江山”的餐厅,采访中刊登出来的执行经理,便是上次在赵安安店里喝酒打了丁姨的那个男人。
一季丰足的雨水孕育了许多疯狂的根,它们纠缠着,撕扯着,仿佛要在这个初秋的时节结出硕大香醇的果实。
☆、Chapter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