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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从四德好难 第三章

作者:苗亦有秀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374 KB · 上传时间:2015-03-11

第三章

临近过年,傅清扬也回了家团圆,侯府上下忙个不停,最忙的要数傅怀淑,今年家事一应交给了她来打理,开宗祀、打扫、摆放贡品器具、请神主、光是出席祭祀宗祠就够她忙碌了,这年头,祭祀是重中之重的大事,每一个细节都不容马虎。

还有各个院子里的年赏、上到老太太老爷,下到丫鬟婆子们过年的新衣,全都要她提前备好,更别说亲戚朋友往来的礼单,更是繁琐至极。

以至于傅清扬回家两三天了,她也没能抽出空闲和她好好聊聊,甚至到了夜里,还得挑灯翻查田庄铺面的账簿,计算一年的开支进项。

除夕这天,各样食物一应备全,侯府焕然一新,不仅门神、联对、挂牌等是新的,从大门、仪门一直到内厅、正室,一路挂着两排朱红色大灯笼,分列在两边阶下,别提有多喜庆。

全府上下一早就起了,换上新衣,开始热热闹闹地过新年。

华老太太和老安定侯在前,引着一宗子孙宗亲进入祠堂,白玉石甬道直通门前,里面灯烛辉煌,帷幔锦绣,案上早设了祭品器具,香烟缭绕,衬得林立牌位愈发庄严肃穆。

侯府众人按照等级排班站立,执事、捧爵者、捧帛者、读祝、乐生,舞生等早已准备好,便开始奏乐,按照流程奠帛、献礼、饮福受胙、辞神……全程不闻杂音,只有环佩轻微声响,肃穆郑重到了极点。

不多时礼毕,华老太太去了暖阁歇着,宗室里的女眷子孙忙前来与老太太行礼,早前备好的年礼便趁着现在发给小辈们了。

到了下午,华老太太便换了诰命朝服,梳了隆重妆容,带着傅怀淑、傅清扬进宫,傅怀远傅怀安则跟随着祖父二人乘另一辆马车,去参加宫里除夕夜宴。

嫔妃诰命等女眷自然在内宫由庄皇后安排,因着一年到头团聚的机会并不多,皇帝很看重除夕,文武百官安排在殿外,殿内的是皇室宗亲,女眷们隔着屏障坐在男人后面,象征着举国同庆,天下贺喜。

宫门燃放了礼炮,太监捧着一卷祝词唱和完毕,才真正开始宴会。

皇上一张老脸挂着不失威仪的笑,难得比平时亲近许多,端着酒杯说了几句,然后小抿一口,再递给身边皇后,皇后喝了,才开始是下面人齐声祝酒。

一张金龙宴桌上摆满美酒佳肴,帝后皆穿正式朝服,高高坐在上面欣赏歌舞,并不怎么动筷子,偶尔尝一口菜,便将饭食赐予他人,以示恩荣。

傅清扬自然和安定侯府的人坐在一起,前头有承恩公府和荥阳侯等人,后头还有定远侯家……傅家和荥阳侯是姻亲,傅清扬傅怀淑和荥阳侯的几位表姐妹很相熟,两家位置临近,几个女孩儿便挨在一起小声说笑。

其实要傅清扬说,古代年味虽然比现代足太多,但是这皇室宗亲的除夕宴实在无聊,繁文缛节让人颇不耐烦,更别说还充斥着浓浓的政治意味,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有太多讲究,一顿饭哪里有胃口吃多少,觥筹交错间,到处是刀光剑影的厮杀。

宴会临近高.潮,忽听前头传来一声尖叫,接着宫中侍卫护军立马出动,守在殿门口严阵以待。

皇帝面色一沉,重重放下酒杯,冷声怒问:“怎么回事?”

庄皇后眼神一闪,面色不动地开口:“皇上先别急,喊人过来问问,许是宫中火烛灯笼太多,哪里失了火,小太监没见识冲撞了也未可知。”

皇上脸色缓了缓,招了招手,路公公立马小跑着从后面过来,还没应是,就见殿外匆匆进来禁军统领,一身铠甲,跪地沉声道:“臣拜见陛下圣安,恭贺娘娘凤体康泰!”

皇上皱着眉:“说,外头出了什么事?”

连禁军统领都惊动了,底下人心思立马活动起来。

“回圣上,翠竹在两仪门前自尽了。”

皇上半晌才反应过来翠竹是何人,安贵妃却已经按捺不住,猛拍桌子站起来,怒声骂道:“怎么可能!翠竹一直被好生看管,怎么会忽然就跑出来自尽?”

禁军统领一板一眼地回道:“因着除夕,各宫都在庆贺,当值的宫女太监很少,许是看管一时松懈,所以翠竹跑了出来……”

“胡说!”安贵妃绕过案几上前,跪拜在地,“皇上,翠竹是重要人证,她若死了,必和某些人脱不开干系!还望皇上严查!”

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瞥了眼皇后。

禁军统领面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显然不知道该不该在这种时候说些扫兴晦气的事。

庄皇后淡淡劝道:“皇上,不如等宴会结束再审?大过年的出了这种事,拿到席面上来说,没的晦气……”

“不能等!”安贵妃厉声道,“皇上,皇上请立即下旨!焉知不会错过最佳时机?说不得过了片刻一应证据就被人消除了!”

皇上脸色难看到极点,这怎么说也是皇家内宫丑闻,在这种时候被扒拉出来,文武百官、皇室宗亲全都在场,还能如何瞒得住?

简直丢尽了皇室颜面!

皇上锐利的眼神扫向安贵妃,双目饱含警告,安贵妃正暗自和庄皇后较劲儿,哪里看见。

皇上心里怒极,冷声命令道:“即刻查办!”

禁军统领一听,立马从袖里掏出一块白绢,开口道:“臣在翠竹身上发现此血书,恐与案情有关。”

安贵妃惊诧地看向白绢,心里忽然没来由地涌现不好预感。

路公公连忙上前接过血书,恭敬地双手展开放在皇上面前。

血书写得乱七八糟,字也歪歪扭扭,可见当时情况危急,但并不妨碍看出其中内容。

很简单,也很震惊。

翠竹字字血泪,写明了当初安贵妃如何利诱不成反以她家人威胁,逼迫她出来“指证”皇后。她和万灵的确是同乡没错,可之前并无交集,甚至连万灵是谁都不知道,含元殿上下都不曾见过万灵来找她过,瑶华宫她更是半步不曾接近过,怎么可能时常关照于她?来往太监宫女众多,自有人可以证实。但皇后娘娘宽宥待人,母仪天下,她违心陷害实在良心难安,望一死以求解脱,她自知欺君罔上罪孽深重,恳求皇上念在她最后醒悟说出实情,保她家人一条生路……

皇上沉默看完许久,一字一字地道:“念!大声念给安氏听听!”

叫的是安氏,而不是安贵妃或者爱妃……

安贵妃的心倏然沉了下去。

路公公跟在圣上身边日久,正因为识得几个字便被一直留着服侍,闻言立马遵旨,满殿静谧,更显得他声音高亢。

宫廷震惊,皇上龙颜震怒。

傅怀淑忐忑不安地握着妹妹的手,眼神询问地看向她。

傅清扬也挺震惊的,她早就知道庄皇后要出手,却没想到她居然不做则已,一出手就是把人往死里逼。今天是什么日子?在这种时候,文武百官面前,平阳侯府就是想伸手,也得先掂量掂量。

安贵妃孤立无援,惶然之下立马口不择言道:“皇上,皇上明察!那个贱婢……自幼被卖入宫闱,哪里有什么家人?更别说这血书条理分明,翠竹小小贱婢大字不识,如何写下血书?分明是有人故意陷害!皇上,皇上莫要被人蒙蔽了……”

赵嫔忽然站了出来,不紧不慢地行了一礼,淡淡回禀道:“安贵妃想必是急糊涂了。翠竹之前被严刑拷问,出身、来历、家中还剩何人,都曾一一说过,只看她当众画押的执笔姿势,便知她习字多年,怎么可能大字不识?”

因为之前在安贵妃的强烈要求下,翠竹的审理全部是公开的,因此这事儿很多人知晓。

安贵妃立马知道自己失言,恨恨地瞪视着赵嫔,气怒攻心之下,抬手给了她一个响亮耳光,想也不想怒骂道:“大胆贱人!竟敢以下犯上!小小御史的女儿,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傅清扬差点瞪脱了眼,心里简直要为安贵妃的智商点蜡了!

看来安贵妃以前在宫里真的是横行霸道惯了,还真当自己是根葱呢,居然连当众掌掴妃嫔的事都敢做!这智商、这情商……真不晓得她这些年在宫里是怎么过的!

二公主起身,一言不发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个头,泪水连连地泣道:“父皇,母后,儿臣自知自己不该妄言是非,可母嫔毕竟是儿臣生母。父皇以仁孝治天下,儿臣深受父皇母后教诲,如今眼见母嫔受辱,儿臣生不如死!自古皆有‘主辱臣死’之说,儿臣待母嫔之心一如此言。儿臣不孝,望来生结草衔环以报父皇母后之恩!”

说完不待众人反应过来,猛地撞向旁边金龙缠绕的石柱。

底下喧声一片,赵嫔凄惶喊道:“嘉祥……”立马奔上前搂过女儿,二公主紧闭双眼,额头鲜血直流,惨烈不已。

赵嫔顿时放声大哭,一副恨不能跟着她去了的凄惨模样:“嘉祥!我可怜的孩子,这是要了我的命啊……”


  ☆、第21章 新年□□


谁也没想到,向来柔顺温和到甚至有些胆小怯懦的嘉祥公主,竟然会做下如此刚烈之事,一时皆心下戚戚,对安贵妃霸道的行事作风愈发厌恶。

更何况,安贵妃刚刚是如何说的?

一个小小御史……

御史台是干什么吃的?

那是让帝王也头疼的所在!一旦犯起倔来,皇上也拿他们没辙,更别说文武百官,生怕有什么不当之处落在御史们眼中,御史闻风奏事,直言上书,有时候连帝王的面子都不给,得罪御史台,那就等着被一群专职骂人嘴皮子利落的文官们喷死吧!

后宫嫔妃辱骂当朝官员……

赵大人虽然只是五品小御史,可骂了他,这记耳光无疑抽在了整个御史台脸上,左都御史大人的老脸已经黑得能媲美锅底了!

宣太医的宣太医,哭求的哭求,直言进谏的官员对着安贵妃和平阳侯骂个不停……好好一场除夕宫宴变成血案,宫里已然乱作一团。

傅怀淑凑在清扬耳边悄声问道:“咱们要不要跟过去瞧瞧?”

傅清扬看了眼指挥调度的庄皇后,见她面色虽有哀切,但眼神清明冷静,便知道一切尽在她的掌握中,想了想开口道:“大姐姐,你在这儿陪着祖母,我一个人去瞧瞧!我年纪小,万一落入有心人眼中,顶多说我不懂事!”

傅怀淑原本不放心,这会儿子人多眼杂,怕妹妹被冲撞了,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和二公主并无来往,倒是清扬自幼宫中长大,尚能说心切二公主安危,便点了点头嘱咐道:“小心点,别贪玩!”

太医早就被传召了过来,嘉祥公主也被抬到内殿诊治了。

傅清扬溜下座位,悄无声息地绕过众人往后厅跑去。

所幸嘉祥公主并无大碍,额头上的伤口很快处理好,纱布层层裹着,已经不流血了,人虽还在昏迷,可太医说了,公主悲愤抑郁过度,待醒转后喝几幅汤药,再好生将养几天,就没事了。

赵嫔哭得我见犹怜,拉着女儿的手不放,庄皇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劝道:“嘉祥是个有福,必能安然无恙,连太医都说了没有大碍,你也放宽心吧!”

傅清扬在人群中轻声一咳,庄皇后的眼睛立马看过来,几不可查地微微点头,便叹了口气,悠悠站起了身。

不一时皇上也来了,外头文武百官吵得厉害,特别是御史台的,死活要处死祸乱宫闱的安贵妃,平阳侯府及其姻亲自然苦苦求情,两方人马吵得不可开交,皇上十分头疼,便借口担忧女儿躲了进来。

敬妃眼神一动,忽然哭出声来,拿帕子拭了拭泪,哽咽道:“可怜二公主亲事已经定了,过了年开春就是大喜的好日子……谁曾想会出了这种事!唉,这傻丫头怎么就这般想不开?安妹妹也是,年轻气盛的,什么都要争一争……”

林嫔嘴巴一张就想附和两句,看到庄皇后不赞同的目光便立即闭了嘴,虽然面色不忿,可仔细想想,这时候若开口,难免有落井下石之嫌,也会惹得皇上生厌,一时口舌之快带给她的教训足够重了,再不知收敛,怕女儿要在栖霞山陪太后念一辈子佛了!

皇上坐在上首,问过太医二公主身子并无大碍,便松了口气,若真是血溅金殿,那才是无法收拾呢!

庄皇后忧愁地开口:“幸而嘉祥无事,不然……唉,都怨我平日里没有教导好她,女孩子家当以柔顺为美,这样刚烈,可怎么收场啊!”

敬妃立马道:“娘娘可别这么说,嘉祥平日里哪有半分不柔顺的地方?几个公主,就数她最娴静淑良!也是她一片孝心,看不得生母受辱,臣妾倒觉得这孩子情深意重……要怪只能怪安妹妹,再如何气愤,也不该在宫宴上当着皇室宗亲文武百官的面去教训人,更何况打的还是陛下妃嫔!外头不清楚内情的,还当我们宫里都这般骄狂妄为呢!大公主二公主亲事已经说定,后头还有三公主四公主,若名声坏了,将来说亲岂不是艰难许多?”

庄皇后细眉微挑,目含深意地看向她,淡淡询问道:“皇上,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处置安贵妃?”

皇上沉声叹道:“皇后执掌后宫,按宫规处置了就是,不必问过朕!”

敬妃面上难掩喜色一闪,连忙低下了头。

庄皇后却跪了下来,语气温和地道:“按照宫规,安贵妃必要褫夺封号贬为宫侍打入冷宫的,可平阳侯征战沙场多年,若如此处置安贵妃,只恐侯爷心中难安,边关战事胶着,军心不稳,怕战场失利……”

皇上神情微有松动,却沉默不语。

敬妃暗暗绞紧手中锦帕,状似随意地开口:“臣妾倒是忽然想起……前两天炽儿功课刚巧看到唐史,还拿来跟臣妾念叨呢,说是则天女帝为争后位掐死自己的孩子,心肠太狠,不如皇后娘娘心慈宽厚,有这样的嫡母,炽儿直说庆幸!”

皇上面色霎时沉得能滴出水来,一双锐利威仪的眼睛箭般扫向敬妃,敬妃愈发谦恭地垂下了头。

傅清扬大气不敢出,屋子里的气氛凝滞极了,连赵嫔的哭声都顿住了,太医更是跪在地上满头冷汗。

皇上声若寒冰,冷冷开口:“不严惩不足以服众人!不重罚不足以肃宫闱!”

庄皇后面色大惊,连忙伏在地上恳求道:“皇上请三思!五皇子尚且年幼,岂离得了生母?平阳侯父兄儿子皆为国捐躯,如今更是镇守边关数十载!皇上就算不为安贵妃,也想想边关二十万将士!”

赵嫔忽然膝行过来,磕头哭求道:“皇上,臣妾一介妇人,受点委屈并不在乎,皇后娘娘字字肺腑,还望皇上为了天下,饶了安贵妃这一次……”

庄皇后的求情,赵嫔的委曲求全,都如一把火添在了皇帝本就愤怒的心田,她们二人的宽厚大度,明理得体,也愈发衬得安贵妃跋扈猖獗,皇帝对她不由更加厌弃。

敬妃的那番话自然有落井下石的嫌疑,可并不是全无道理,也许安贵妃一直以来就是在骗他呢?

则天女帝争的,可不仅仅是后位!要知道,她当初差一点颠覆了盛世大唐!

更何况,自来手握重兵最忌讳帝王猜疑,这么多人为安贵妃求情,口口声声都是看在平阳侯府的面子,这叫皇帝如何不愤怒?

功高震主,平阳侯这根刺,已然插.进了帝王的心中。

皇上心思迅速转动,面色沉沉地开口:“那依皇后的意思,该如何处置?”

庄皇后似乎认真想了想,片刻才谨慎答道:“回皇上,翠竹之死却有蹊跷,贸然定罪安氏证据尚且不足,不如着宗人府彻查此事。安氏扰乱宫宴,掌掴妃嫔,不罚不能平百官之怒,顾及平阳侯战功卓绝,不如降为嫔,让她闭门思过?”

敬妃的手一抖,面色慢慢变得苍白。

皇上沉默许久,冷声道:“传朕口谕,安氏恃宠而骄,猖獗跋扈,即日起降为贵人,没有命令不得踏出宫门一步!”

庄皇后似有叹息,犹豫片刻还是没有说什么。

皇上起身,亲手扶起她,语气稍缓,叹气道:“皇后心胸,足以令多数男子自愧不如!大盛有皇后如此,朕得妻如此,乃天下之福!”

安贵人虽然还住在瑶华宫,但降级后,只能搬去偏殿住着,按照规矩,里头摆设也不能太过精致奢华,一应按照品级来,这对向来讲究排场奢靡无度的安贵人来说,无异于一场折磨。

除夕夜简直不能更精彩,安贵人此事立马传遍帝都,一时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消遣。

正月初一朝拜,文武百官在金殿恭贺圣上新年,稍后便随着帝王前往西山,告祭上天,拜祭先祖。

完成以后便各回各家,稍晚些时候,就有宫里赏赐送达,一家人才能消停过自己的年。

如老安定侯和华老太太这样的,自然高坐家中等着人来拜年,年纪大了毕竟不方便走动,便打发了子孙代替去各家来往,一场年过下来,最累的莫过于傅怀淑。

相比较之下,傅清扬就轻松很多,穿着大红新衣,扎着红绸髽髻,见到人就喜笑颜开地说好话,长辈们手头都大方,短短几天,小私房便丰厚了许多。

傅清扬把玩着手里一串石榴红宝石串珠,颗颗剔透,品色极佳,她和大姐姐一人一串,是荥阳侯家的舅母送给她们的。

在桌前对着一大堆珠宝珍玩盘点记录的春莲笑道:“舅家太太出手向来阔绰,也是真疼姑娘!”

正说着话,暖帘被人掀起,忍冬呵着手跑进来,笑着道:“二小姐,杜家递了拜帖上门,老太太打发人来问你。”

傅清扬愣了愣:“哪个杜家?”

“就是杜相爷家啊,听说是他家公子要来咱们府上拜访,说是给老爷老太太大爷请安,答谢小姐之前仗义搭救!”

原来是杜玉郎……

傅清扬立马来了兴趣,高声笑道:“见!自然要见!你们回头也都瞧瞧,免得老是找我打听,去看仔细了,闻名帝都的杜玉郎,是否比旁人多长了一只眼!”


  ☆、第22章 梅园


杜玉郎自然没有多长了一只眼,隔天上门的时候,带了一堆礼物,既当答谢,也当拜年。

礼物不算丰厚,但样样精细,既能体现出杜家的清流做派,也能表达出诚挚情意。

杜老相爷脾气耿直,为官持正,在朝廷为清流一派之首,向来很注意和外戚世家保持距离,这次安定侯府的二小姐仗义出手帮助,于情于理也该亲自上门拜谢。

杜赫往华老太太的院子里走去,一路上丫鬟们都若有似无地打量着他,让他颇觉惊奇。

这自然是傅清扬的手笔,半夏是个活泼的,早早就说了杜玉郎的俊俏风采,引得一大群人好奇不已,听闻他要上门,便纷纷跑出来偷看。

果然是翩翩少年郎啊!

许是因为过节,杜赫总算没再一身青衫,而是穿了大红织金云纹长衣,衬得少年面色如玉,倒比以往看上去更添几分稚气,远远望去,竟似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

杜赫进了屋,先是给华老太太见了礼,说了一串吉祥话,再双手奉上礼物,笑着道:“也不知老祖宗喜爱什么,这是家中母亲亲手做的,嘱咐我带来送给老祖宗,望老祖宗不要嫌弃。”

华老太太接过来摸了摸,又对着光线细细欣赏,手下布料上乘,是件盘花四合如意云肩,针脚细密,绣工出众,可见是用了心的。

华老太太笑叹道:“这礼物比什么金银玉器都贴心,难为你母亲了,我很喜欢,替我好生谢过你母亲!”

杜赫笑着点了点头,看向坐在一畔的小姐们,开口道:“家姐做了几个香囊,嘱托我带给几位妹妹,还说待家里事情忙完,她定会亲自来府上拜见!”

哟,这还真是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就成好朋友了!不过见了两面,这次就直接妹妹的喊上了!

傅怀淑微微一笑:“早听闻杜家书香,杜姐姐才貌双全,杜公子文采斐然,如今见了杜家玉郎,便不难想象杜姐姐是何等风姿!”

傅清扬闻了闻香囊,笑着道:“里头是上好的苏合香,杜姐姐有心了!”

傅怀柔一张小脸微微泛红,不敢正眼去看对面的杜赫,羞涩笑道:“杜姐姐做的一手好绣工,这里头的香闻着清雅不俗,真正难得!”

杜赫高兴地笑道:“妹妹们喜欢就好!”

杜赫陪老太太说了会儿话,也不好在内宅久待,笑着提议:“上回清扬妹妹送了我一瓶子红梅,开了好些天还十分鲜艳。今日天气不错,不如请妹妹们一道出去赏梅?”

小孩子还没那么讲究男女大防,更何况傅清扬多住在宫中,和帝都权贵人家的小姐公子来往不多,华老太太没犹豫就点头笑道:“去吧,年下合该好好玩玩,你们小辈儿一块儿也有话聊!打发人问问远哥儿他们去不去。”

不一时,丫鬟过来回道:“二公子和大爷出门访友去了。大公子说要温书,谢过杜公子好意,早闻杜公子文采斐然,才情不俗,待春闱之后必定亲自上门请教公子学问。”

华老太太无奈叹道:“远哥儿就是个书呆子,连过年都捧着书……罢了,你们几个去玩吧,记得多带两个护卫,年下外头人多杂乱,要注意安全!”

傅怀淑拢了拢耳边头发,笑看面色激动一脸跃跃欲试的傅怀柔,客气地道:“年里家中琐事实在太多,一会儿还有几位族亲要来,实在抽不开身,我就不去了……”

说着顿了顿,悠悠补充道:“三妹妹年纪小,身子又娇弱,别出去吹了风,回头姨娘又该心疼。”

傅怀柔面色一僵,勉强笑道:“大姐姐,我不碍事的……”

“三妹妹就陪我一起去见族中婶娘们吧!”

傅怀柔只得咽下满腔愤愤,低眉顺眼地点头道:“我听大姐姐的!”

傅清扬回房去换了衣服,很快带着半夏并两个护卫出了府,登上杜赫的马车,直奔西山梅园而去。

傅清扬还没来过这里,山路崎岖,马车无法通行,便下了车沿着石阶往上走,虽是寒冬,可山上松柏长青,倒丝毫不显萧瑟。

梅园在半山腰,冷香幽幽,很远就让人陶醉其中,待绕过山壁,眼前霍然开朗,一株株老梅经过前几日风雪洗礼,如今全然盛放,傲然挺立枝头。

傅清扬从未见过如此盛景,一时不由惊叹不已,许是在古代熏陶久了,此时此刻胸中陡然翻腾出许多诗情词意,很想学着才子名士吟唱一首,奈何憋了半天,也只能想到“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傅清扬挫败地叹了口气,要真是在杜玉郎面前吟出“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那才是丢脸至极。

正胡思乱想着,忽听身边杜赫开口低吟,少年声音清透,满眼是对自然神奇,景色迷离的赞叹,立马出口成章,完了后还闭目静静回味片刻。

杜赫睁开眼,笑着问道:“刚刚兴之所至,让妹妹见笑了!妹妹觉得这首词如何?”

傅清扬:“……”

不好意思我能说你逼格太高刚刚唱的是啥一句也没记住更没听懂吗?

对上杜赫诚恳却难掩少年意气的双眼,傅清扬真是深深无力。

杜赫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只言片语,不由慢慢皱起了眉,忍不住问道:“妹妹但说无妨!我知道妹妹自幼在宫里,见多识广,必然有独特见解,还望妹妹不吝赐教!”

是你逼我的,别怪我啊……

傅清扬深吸一口气,露出一脸装逼的笑,淡淡地道:“赐教不敢,只是想起古往今来的诗词,无论如何都脱不开一些格局,原以为杜哥哥少年风流能独树一帜,不想也是一样……”

杜赫皱了皱眉,一脸虚心:“还望妹妹详细解说?”

“古往今来,词曲无非就那几种千古传颂,一点新意也无……”傅清扬笑得淡然又带着一丝装逼的傲气,轻飘飘地道,“小资喝花酒,老兵坐床头,知情咏古自助游,美人宫中愁。糟妻终被弃,娇妾嫁王侯,春愁秋恨漫心头,男子也婉柔。”

杜赫顿时被震住了,仔细回味许久,忽然拍着树哈哈大笑起来。

“妙极!妙极!”杜赫赞叹道,“不愧是妹妹,见识果然是我等望尘莫及的!”

傅清扬:“……”

此人多半有病!

傅清扬呵呵笑道:“杜哥哥客气了,不过是随口调侃,杜哥哥的词曲风流,用字细腻,意味深隽,堪为千古咏梅绝唱!”

杜赫笑声一顿,面色古怪地看着她,默然片刻出声道:“可我刚刚的词,明明是说初春料峭,山景巍峨……”

傅清扬笑容微僵,忽然恼羞成怒地瞪向他:“会吟诗作词了不起啊!行了行了,我就是个俗人,你刚刚作的词我根本没听懂!”

杜赫终于忍不住扑哧一笑,笑容和以往的淡然谦和不同,尽显恣意不羁,满眼戏谑地看着她:“妹妹真是率直可爱!”

傅清扬面无表情地开口:“谢了,我就当这话是赞美我了!”

杜赫认真地望着她道:“我说的是真的……我有时虽也喜风雅,却并不推崇林逋‘梅妻鹤子’的生活,更看不上不懂装懂附庸风雅之人。就因着我比别人书念得好些,就得天天被人围拢着看稀罕……这日子早就不耐烦了!难得认识妹妹这样率真有趣的,我是真的很高兴!”

傅清扬鄙视地翻了个白眼,忽然有种学霸对她这个学渣抱怨老师天天让他把自己的作文当范例读给同学们听很累的即视感……

杜赫一看她的表情就不由笑起来:“赏花宴人人面上都是赞美羡慕,惟独妹妹不以为然,那时候我就知道妹妹与常人不同!”

傅清扬无语了许久,终于叹气道:“行了,你就少嘚瑟吧!我呢,俗人一个,今日出来赏梅,咱们就好好看花!”

杜赫点了点头,打趣笑道:“妹妹只要别嫌我沉闷无趣就好!其实说起来,咱们一块儿玩挺合适的,凑一起可不就是‘雅俗共赏’了!”

你才俗!俗不可耐!

傅清扬懒得搭理他,招呼两家下人收些花瓣,准备带回去制作香料。

冬日暖洋洋的,照得人十分舒服,半山腰里风也不大,这天气配合这般美景,实在不能辜负。

傅清扬和杜赫在梅园里转悠了一圈,溪流边借了守园人的红泥小火炉,取山泉水煮了一道茶,就着从家里带出的点心,吃吃喝喝,有说有笑。

杜赫许是因为知道了傅清扬老底,便彻底抛开往日面具,话也随意起来,到让她不必端着架子装淑女,慢慢就将刚刚的事抛之脑后,和杜赫说起些帝都趣闻。

直到下午,他们二人怕天黑后路不好走,才起身往山下去,杜赫将人送到安定侯府,又去回了老太太,便应邀前往傅清扬的院子。


  ☆、第23章 参奏


正月初十年假结束,百官上朝,新年的第一次朝会,殿内殿外站满了官员,待皇帝驾临,便齐齐叩拜,高呼万岁之声响彻宫廷。

先是例行处理几件重要大事。幽州雪灾,冻死饥民无数,近日帝都已有不少从北方迁移过来避难的荒民,说起天灾惨祸,弄得连帝都都人心不安。

御史台一本奏章参幽州当地官员治理不当,不仅没有及时上报灾情,更不曾开仓赈粮一粒一分,造成边关数座城镇白骨遍地,而今幽州动荡,烧杀抢掠乱作一团,皆是当地官员之错!

幽州州府驻军和当地府尹等,全是平阳侯一手提拔上来的人,因为平阳侯驻守边关数十载,对边关比朝中任何官员都了解,所以当初选派去幽州的人,皇帝问了平阳侯,这些人全都是他提议的!

皇帝颇为恼怒,着御史台并户部派出官员立即前往灾区,问罪当地官员,治理灾情,以免边关生变。

皇上一道旨意,命他们若遇妨碍赈灾之人,可以先斩后奏,务必要保证边关情势稳定下来!

毕竟是开年的头一次朝政,如不是严重大事,百官们也不乐意拿鸡毛蒜皮的小事去给圣上添堵,除了一连串好消息,后面便没什么事了。

皇上闲闲问道:“众爱卿还有事吗?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启禀圣上,臣有本上奏!”

“宣!”

左都御史郑端临郑老大人垂着头恭顺道:“臣有本上奏!臣参宗人府办事不利!除夕夜之案事涉皇嗣,祸乱宫闱,而今已过去许久,宗人府非但没能将前情调查清楚,反倒让重要人证逃脱以死扰乱内宫……”

“臣以为……”兵部右侍郎不等他话说完,立即出列驳道,“宗人府乃皇室宗亲管理之所在,自来宗室之人有罪,皆交由宗人府审理,宗人府自有一套规章制度,此案牵涉的是后宫宗室,郑大人无权干涉!”

郑端临毫不退步,冷声哼道:“此言差矣!皇嗣后后裔乃国之根本!戕害皇嗣当以谋逆大罪论,更何况御史台乃监督指正之所在,圣上尚且允其直言上谏,更何况宗人府?臣以为,宗人府办事不利,此案过于重大,应移交三司会审!”

大理寺卿当即出列道:“郑大人所言甚是,臣附议!”

“臣附议!”

……

一时文官中许多都赞同郑大人的提议,武官那边却无人附议,有些还面带不忿。

也难怪,赵嫔父亲赵大人乃是御史,虽然品级不高,可分属文官,又一向清廉,更是科举上来的寒门出身,在翰林院熬了十年才进了御史台,办公持证并无过错。如今安氏当庭辱骂,不仅得罪了御史台、翰林院,甚至是在朝所有文官,更甚者,天下读书人都要对她恼恨异常!

而武官那边,平阳侯府把持军政数十年,朝中武将官员多出自平阳侯嫡系,多多少少受过其恩典,此时虽不好站出来和文官们争执,但绝不会附议他们。

皇上将一切看在眼中,心中对平阳侯府愈发忌惮。

平阳侯世子急得满身冷汗,穿堂风一吹,结结实实打了几个激灵,全身抖个不停,也不知是冷是怕。可这时候万万不能再让人出头,不然吵个没完,更惹圣上动怒,万一连累父亲遭帝王忌惮,平阳侯府灭亡指日可待。

皇帝一张老脸高深莫测,语气平平地问道:“吕相以为如何?”

吕相拱了拱手,灰白的胡须垂到胸前,加上体型消瘦,颇有点仙风道骨的感觉,恭敬回道:“臣以为三司会审未免太过,虽皇嗣一案牵连甚广,但事涉皇家颜面,不如由宗人府和内廷司协同调查,御史台监督审理。”

吕相乃朝中元老,自来为清流一派,他的提议无非是最中肯的。

皇帝眼神扫过百官,语气让人辨不出喜怒,淡淡问道:“众爱卿以为如何?”

刑部尚书沉声道:“吕相此法甚妥,臣无异议!”

皇帝沉声道:“既然如此,就依吕相提议审理此案!”

“陛下圣明——”

平阳侯世子暗暗叹息,如此一来,想在御史台安插人手简直不可能,妹妹刚刚将御史台得罪了个彻底,内廷司向来是皇后把持,唯一能伸进去手的宗人府,经过今日早朝这事儿,恐怕也不敢太过偏帮!

好在、好在没有移交三司会审,不然才是真正的灭族危险!

“可还有奏?”

户部右侍郎赵大人出列请奏:“近日臣闻平阳侯府私地田租过高,剥削太重,农户不堪忍受无法生存,大年夜在侯府门外自尽了,其状惨烈,引得帝都百姓议论不休,若不严惩,臣恐帝都生乱!”

刚刚放下心的平阳侯世子闻言心瞬间揪起,心里大恨这些文官,咬牙切齿地辩驳道:“此事平阳侯府并不知情,皆是臣一位远亲表弟打着平阳侯府的旗号在外猖獗行事……臣已经请了宗族对其严惩,并和他划清了界限!”

御史赵大人立刻道:“若果真如此,平阳侯府当承担治家不严之罪!”

皇帝凌厉的眼神扫了平阳侯世子一眼,冷声道:“此案交由帝都府审理!”

帝都府尹连忙出列接旨:“臣定会秉公办理!”

一场早朝下来,平阳侯世子汗湿朝服,直觉自己折寿十年。

出了宫门上轿,世子才得以缓了口气,重重叹息,为了家族也得保妹妹和五皇子安然……便打点起精神静静盘算。

早朝的消息很快传到后宫,庄皇后静静一笑:“机会来了。”

有文武百官盯着,负责审理此案的各方自然压力颇大,进展也快了许多,宗人府纵是有心包庇,怕御史台那群迂腐不休的也会紧咬着不放。

庄皇后面都不出,内廷司该如何做自然一早就得了消息,如今顺水推舟,将案情导向另一方,不显山不露水,庄皇后已经稳坐赢局。

没几天,案子就有了眉目,那根作为证据的金钗,经户部后,由右侍郎赵大人统一记录变算为银,结果赵大人记录中虽有此钗变现记录,可按照账册插过去,却并无此钗流通,御史台当即回禀圣上,请旨传讯赵侍郎。

敬妃坐不住了,赵大人乃大皇子身边的左膀右臂,不由连连传召三皇子进宫,盛舒炽却只派人回禀近来协助兄长们忙于春闱,无暇给母妃请安,望母妃静养少思,安心保重,待得了闲,一定来看望母妃。

敬妃听出儿子其中含义,知道他定然有所防范,便稍稍放了心,传来人前去皇后宫里告罪,就说春季到来,老毛病犯了,太医嘱要卧床静养,这段时间无法去给皇后请安,万望赎罪。

庄皇后听了,意味不明地一笑,宽容道:“既如此,让太医院好生调理就是,请安不请安的,等身子大好了再说,还望敬妃务必遵照太医所嘱,‘静养少思’,切忌忧思过重反累了身子!”

人打发走了,傅清扬从后头屏风转出来,笑着道:“看样子敬妃坐不住了,三皇子倒是好定力!”

庄皇后轻轻捏起一枝花,握着精巧的银制小剪刀修剪枝桠插.进瓶里,摇头笑道:“三皇子不容小觑……大皇子居长,自小备受关注,他的野心和能力,从来不知收敛,一直和煜儿争锋相对,并不陌生,五皇子年幼尚且不论,老四一心习武,只想去军中历练,他的想法也简单……惟独三皇子,最懂隐忍,心思诡谲深沉,平日看着也是沉默少言,这样的人,要么一辈子忍下去只求自保,要么就是暗藏着天大阴谋,危险之极!”

傅清扬叹道:“我和几位皇子都见过,唯有三殿下最不熟,总觉得他隐于皇子之中,十分不显。”

庄皇后淡淡地笑道:“别忘了,他有个不省心的生母!有这样的母亲,三皇子怎会甘心一辈子受制于人?”

傅清扬眨了眨眼,问道:“想必姨母对三殿下已有了防范?”

庄皇后摇了摇头:“一直都是敬妃在蹦跶,三皇子不出手,他的虚实还不曾知晓!”

傅清扬一笑:“总归姨母心中有数,三皇子不成大碍的!”

赵侍郎传讯后,很快挨不住全部招了,言道是自己鬼迷心窍,暗恨二皇子来了户部后对他处处打压,所以怀恨在心,才会栽赃嫁祸中宫……那根金钗是他偷偷留下送给平阳侯府的,一切都是平阳侯府主谋,他不过是想借此让二皇子离开户部,并没有戕害皇裔之心……

此言一出,顿时所有矛头直指平阳侯府。

这下,平阳侯世子是彻底乱了,老侯爷远在边关,世子到底年轻自高,真遇到这等灭族大事,才发现力有不及……

阖宫震惊,满朝喧哗,一时间上书参奏平阳侯府的折子雪片般涌如朝堂。圣上龙颜大怒,立即下旨削去平阳侯世子一切职务,革除世子爵位,贬为庶人收押宗人府等待进一步调查!


  ☆、第24章 贬斥


有哪个官员经得起盘查?

平阳侯世子落在御史台手中,半分通融包庇的可能都没有,他是武将,平日里最看不上言官们一副没事放嘴炮的德性,仗着家世爵位没少奚落,再加上他妹妹当众辱骂御史……新仇旧恨加一块儿,御史台哪儿能轻易饶过他!

安彭祖倒也没多嘴硬,御史台证据确凿,他百口莫辩,更何况让人收买户部暗中截下一两件庄皇后贴身物品的事,的确是他干的,如今他被削官除爵,贬为庶人,到底没有判他坐牢或者行刑。安彭祖便将所有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言道此事皆是他一人鬼迷心窍所为,与宫中娘娘和平阳侯都毫无干系。查出来的其他事,如私自挪用军饷、纵使家仆在外骄纵欺人、收受贿赂等……

安彭祖咬咬牙,一应全扛在了自己身上。

他心里十分清楚,保全平阳侯府就是保全了自己。只有父亲仍然把持军中,重兵在握,深受帝王倚重,妹妹和他才能安然无恙。

更何况,妹妹如今被贬,但依然是宫里贵人,未尝没有重获盛宠的时候,再说还有皇子傍身,皇上总要顾念一份情意!

待得父亲得胜班师回朝,妹妹再夺恩宠……便是他安彭祖翻身的时候!

官员倾轧,一道道参平阳侯府的折子被皇帝留中不发,然后收拢好命人快马加鞭送往边关,随行的还有御史台,喝问训斥平阳侯罔顾圣恩,居功自傲!

很快,平阳侯亲自上书自辩,言道自己年事已高依然镇守边关,数年无法回家,对家中子女管教疏漏,实在是有罪云云。他内心十分惶恐,深知治家不严之罪,望圣上重罚……字字饱含独守大漠风霜的凄苦,以及子不教亲之过的悔痛。

皇帝冷笑着将折子摔在地上:“他这是拥兵自重!瞧瞧他都写了什么?莫非朕还要感激涕零,因为他替朕守着边关抵御外贼!所以朕对他的家事就得胸怀广大包容过错?只怕有一天这龙椅换上他来坐朕还得对他三跪九拜呢!”

路公公连忙跪下,颤巍巍地劝道:“圣上息怒……”

皇帝沉着脸,沾墨书写:“卿言之有理,戍守边关数十年,近些年更是家都顾不上!然卿既言老矣,思家心切,朕准解甲归田……”

写完,皇帝看着手中奏章凝眉,许久长长叹了口气,将折子丢给路公公道:“烧了吧!”

随后,皇帝脸色阴沉地重写道:“其子早已成家,其心不正,与卿何干?卿乃朝中老将,为百姓守卫国家……”

皇帝写完将笔扔在一边,疲惫至极地捏了捏眉心,哑声道:“发出去吧!”

路公公恭敬说是,收拾着桌案,轻声劝道:“侯爷手握重兵,乃朝中第一大将,必能明白君恩浩荡!陛下批了一晚的奏章,先歇歇吧!”

皇帝若有所思,忽然出声道:“路通,你觉得皇后如何?”

路公公有些摸不着龙心,只得慎重回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宽宥端正,乃天下之母的典范。”

皇帝叹了口气:“这些年她助朕良多,一心为国为民,大盛有此皇后,方能内无忧患!只看她为朕的儿女所做一切,便可看出她的心胸!”

路公公笑道:“四殿下自来一应用度和二殿下一样,公主们也很仰仗娘娘!”

“是啊……”皇帝面色淡淡,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

第二日上朝,便颁布了旨意。平阳侯教子不当,罚俸三年,除一品侯爵,贬为平阳伯,降三级留任!

安氏目无尊卑,恃宠而骄,且为人刻薄,骄狂蛮横,心狠手辣……无才无德,难以行教养之职,自今日起,五皇子盛舒焰交由皇后抚养,无谕不得安氏与五皇子私下相见!

天气依然冷冽,宫里的风似乎都比外头多带了逼人寒气,让人无端冷到了骨子里。所幸今日太阳高挂,总算给这阴冷的天气,增添了一丝温暖。

瑶华宫依然是富丽堂皇,珠宫贝阙,只是少了以往骄奢的面容,竟显得凋零荒凉起来。

瑶华宫偏殿,安贵人自从遭到贬斥,便移出主宫,内设摆件按制由内务府管理,自然不复往日的精致奢华,就连身边服侍的宫人,以往的亲信皆被处死,余者重罚之后发往内廷司,现在的人全是新面孔,安贵人连个得力的亲信都没有,真正被困在高墙之内,孤立无援。

庄皇后缓步进了殿内,姿态端庄地在上首坐了,屋子里哗啦啦跪了一片,只余中间倔强立着的安贵人,突兀站着,双眼满是仇恨。

莲蕊柳眉一竖就要张口训斥,庄皇后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都退下。

“不知皇后娘娘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娘娘向来以慈悲面孔示人,若让外头知道娘娘耀武扬威前来,在臣妾面前以势压人,恐对娘娘声誉有损!”

庄皇后丝毫不理安贵人的冷嘲热讽,端着茶盏却不喝,淡淡笑道:“这话奇了,妹妹尊为贵妃,本宫尚且没将你看在眼里,如今你贬为贵人受困于此,又哪里值得本宫冒着寒风前来?”

安贵人脸色一僵,俏脸含霜,她之所以如此痛恨庄皇后,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一直以来,庄皇后都高高在上,丝毫不将她放在眼里,无论她做什么,有多受宠,庄皇后始终冷淡理智不曾失态,仿佛在她眼中,你就是个跳梁小丑……哦,不,不对!应该说庄皇后眼里从不曾看过她,仿佛她不配成为对手,不值得费心思针对!正是这般赤.裸裸的忽视,才让向来骄傲的她无法忍受!

安贵人心气难平,都是侯府嫡出,谁受到的宠爱重视也不小,同样位居后宫,庄氏尊为皇后自然贵不可攀,可她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妃!同样有儿子,她的孩子还更受宠,她年轻,她更受宠,她知情识趣……她有哪点比不上庄延青!

庄皇后仿似没看到她的怨恨,淡淡道:“本宫前来,无非是问些五皇子的日常,往后焰儿就要在本宫身边,本宫自然要细心照料,你是他的生母,应该最清楚不过……”

庄皇后每个字都如一把刀,狠狠剜在安贵人的心上,瞬间鲜血淋漓。

安贵人恶毒地瞪视她:“害子之仇,夺子之恨,我安卉林与你不共戴天!”

庄皇后一双冰雪似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慢悠悠地开口:“事到如今,你还真以为这些都是我做的?你有多少皇子,与我何干?你当真以为就能动摇我的地位?”

安贵人恨恨看着她,恨不能扑上来将她咬死。

庄皇后叹了口气:“想必你心里有数,只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你问问自己,自你入宫以来,本宫何曾苛待过你?”

是,是不曾苛待!可你那赤.裸裸的无视,就是对她最大的讽刺!

庄皇后淡淡继续道:“害你流产的真凶,你自个儿清楚,甚至引导你拿了我的东西陷害我的人,你也明白是谁,翠竹也是你平阳侯府安排的……至于我,我只不过是明哲保身,翠竹不得不死。”

户部赵侍郎被革去官身,全家流放千里永不回朝……赵侍郎是大皇子的人,三皇子和大皇子近日来往频繁,共同筹备春闱,难保不是敬妃一早拉拢了母家不显的大皇子!

安贵妃愤恨哼道:“即便如此又如何?最终受益良多的,还是你!”

庄皇后微微一笑:“有人想让我俩斗个两败俱伤,她好从中渔翁得利,我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安贵人忽然开口:“那现在呢?你告诉我这些,无非也是想让我和她争个你死我活,你好坐山观虎斗罢了!你的用心,和她一样险恶!”

庄皇后不以为然地笑起来:“你这样想也行!但是你得问问你自己,是否咽得下害子之仇,夺子之恨!就算没有我这番话,真相如何你也心知肚明,我不过是让你更清楚罢了,免得你被蒙蔽,白费一腔心血,得不偿失!”

安贵人眯了眯眼:“你若想帮我,就把孩子还给我!”

庄皇后摇了摇头:“你怎么会认为我是想帮你?五皇子是皇上亲自下旨交由我抚养的,就算我想还给你也没办法!不过你可以放心,只看阿煊如此出息,就该知道我绝不会亏待焰儿!”

安贵人颓然叹气,寄人篱下岂能和在自己生母身边一样?饶是面上庄皇后一视同仁关照有加,可背地里呢?

孩子在她手里,就等于将自己的王牌交给了她,以后便要受制于人……

安贵人想起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心中是一波又一波滔天的怒焰。

“现如今我被禁足,根本没办法再和她斗。”

庄皇后看着她,慢慢笑起来:“那你要尽快重获圣恩了,不然过几个月宫里进了新人,你的机会就更小了!”

安贵人把持后宫和庄皇后针锋相对多年,自然不是轻易可以打倒的,闻言冷冷一笑:“这点,不劳娘娘费心!”


  ☆、第25章 上元节


正月十五上元节,一大早傅怀淑就命人点亮家庙灯烛,吩咐下人挂了大红灯笼,才往老太太处匆匆敢去,与姐妹们一起陪老太太用饭。

上元节这天难得青年男女可以肆意出游玩乐,傅怀淑傅清扬早就接到了盛舒煜的帖子,邀她们一道去护城河边看杂戏。

傅怀淑和盛舒煜在后头慢慢走,傅清扬却是闲不住的,早扯着盛舒煊一路蹿进了人群,战车、舞狮子、跑旱船……伴随着人们大声喝彩,热闹非凡。

路边自有小贩早早摆起了摊,精致的花灯让人目不暇接,才子佳人以灯相约,于河畔并肩缓行,小孩子追逐打闹,吵嚷笑骂,一派安乐盛世。

傅清扬人实在太小,一不留神就失去了踪影,盛舒煊无奈,怕她跑丢,只得一路紧紧相随,盛舒煜端着皇子身份,傅怀淑自恃闺秀矜贵,都不愿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便只能着急地远远看着。

傅清扬很想去看杂耍,奈何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厚厚人墙,她只能在外头干巴巴听着一声又一声的喝彩,正着急地蹦来跳去,猛地腰上一紧,整个人腾空而起。

傅清扬短促惊叫一声,只听底下传来颇为恼怒无奈地叱骂:“闭嘴!扶稳了!”

傅清扬眨巴眨巴眼,眉开眼笑地揪着盛舒煊的发髻,站在少年单薄的肩膀上,摇摇欲坠往人群里望去。

盛舒煊憋得脸色通红,双手紧紧握着傅清扬胖藕似的小短腿,驮着个人本就辛苦,偏偏傅清扬还不老实,看到高兴处不是狠揪他的发髻扯得他龇牙咧嘴,就是扭来扭曲大声喝彩没个消停,气得他恨不能将人给扔出去!

所幸傅清扬还算有点良心,看了没多会儿便察觉到脚下肉肩摇摇欲坠,当机立断地下来,一本正经地开口:“煊哥哥身份尊贵,清扬刚刚冒犯了!多谢哥哥体贴妹妹!”

盛舒煊似笑非笑地瞪着她:“踩着我的时候也没见你客气!妹妹不必介怀,谁让妹妹个头实在矮小呢!”

傅清扬撇撇嘴:“玩了这么久也饿了,我请四哥吃东西怎么样?”

盛舒煊挑了挑眉:“哟,可了不得了,妹妹居然请我吃饭,那我必须赏脸多吃点才不辜负妹妹情意!”

真是油嘴滑舌没个正经!

傅清扬默默腹诽,带着他七拐八拐来到个小店门口,挥挥手大度地道:“四哥爱吃什么馅儿的,随便点,别客气!”

盛舒煊嘴角抽搐:“合着找了半天,你就请我吃汤圆?”

“汤圆怎么了?”傅清扬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今个儿是上元节,自然要吃汤圆的,而且别看这家店不起眼,他家的汤圆皮薄馅足,软糯可口,别提多好吃了!”

盛舒煊实在不爱吃甜甜腻腻的东西,兴趣缺缺地支着下巴道:“那随便吧,和妹妹一样的来一碗好了!”

等两人吃饱喝足了,才觉得跑了大半天实在是累,晚上还要打起精神参加宫里的上元节活动,便找到另外两人,一起打道回府了。

盛舒煜脸色有点不大好看,打量着小脸红扑扑的傅清扬,劈头盖脸地训道:“真是八辈子没见过热闹的!一撒手就蹿没了影儿!人多又杂,身边连个护卫都没有,跑丢了怎么办?”

傅清扬立马装出一副可怜相,眼泪巴巴地瞅着他:“我知道错了……这不还有四哥跟着我嘛!”

不提还好,一提盛舒煊立马躺枪。

“还有四弟!都这么大了还分不清轻重吗!”盛舒煜炮火转移,对着他更加不客气,“不说给妹妹们做好表率,还跟着一起疯!你看看你,哪里有皇子的模样,又哪里像个哥哥!”

傅怀淑忍不住扑哧一笑:“表哥别气了,他们俩活泼了点,好容易出来玩一回儿,难免有些忘形!”

盛舒煜叹了口气,摸了摸傅清扬的脑袋,温声问道:“晚上要进宫,花灯可备好了?”

傅清扬松了口气,乖巧地笑着点头:“表哥放心,一早就准备妥当了,还是我亲手做的呢!”

盛舒煊看得一阵牙酸,凑上来一脸求摸头的表情:“二哥怎不问问我?就知道关心那丫头!”

傅清扬连忙伸出小手摸摸他的狗头,安抚道:“不吃醋,不吃醋,二哥最关心你了!”

盛舒煊脸色一黑,捏着她的爪子重重揍了两巴掌解恨。

姐妹俩回去梳洗一番,用了些点心,便随着华老太太一起乘了马车进宫。

宫里每年上元节都非常隆重,不仅有皇家特制的烟花炮竹在城楼上燃放,以示普天同庆与民同乐,还搭建奢华灯塔,上头每盏花灯都写着灯谜,更有连对作诗、放河灯等等一系列活动。

来参加的人都带着一盏花灯,精致无双,更镶珠嵌玉,华贵奢靡。

天色已暗,众人便点亮花灯互相攀比赏玩,一时夜如白昼,热闹非常。

华如玉拎着一盏小巧的玉兔灯盏,笑着打量她们一眼,问道:“两位妹妹的灯呢,莫不是没有准备?”

傅清扬嘻嘻一笑:“在丫头手里拿着呢!玉姐姐的灯好生精美,玉兔的两只眼红得可真好看!”

可不是,那两只眼用上好的红玉镶嵌,里头烛光一照,红彤彤剔透无比,煞是精致。

华如玉笑了笑:“我刚刚可看到寿阳长公主家的表妹了,她手里提着的那盏莲花灯才真正精美!薄瓷烧制,底下的绿叶可是上好翡翠磨出来的,难为她费了这般功夫。”

寿阳长公主年前才刚刚随驸马回到帝都,华如玉说的这位表妹,如今才十岁,自小被宠得跟眼珠子似的,很有几分娇蛮任性,才回帝都几天,便到处都是她活跃的身影。

寿阳长公主生了三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宝贝得不行,又有父兄娇宠,便有点不知天高地厚。

傅怀淑抿嘴一笑,拉着妹妹道:“表姐快去坤仪表婶跟前吧,皇上一会儿就来了,咱们也得入座了!”

没多久皇上携着庄皇后而来,身后跟着几个妃嫔公主。

庄皇后凤冠华服,手里提着一盏怒放的牡丹花灯,更衬得人如牡丹,雍容华贵。

一时众人行礼,皇帝说了两句开场话,便纷纷落座。

庄皇后扫了底下一眼,抿着嘴笑道:“淑儿和清儿怎么手上空空?”

傅清扬笑着道:“回皇后姨母,清扬和大姐姐一起亲手做了两盏灯,正想着送给姨母和皇上赏玩!”

这下子连皇上都来了兴致,笑着问道:“哦?清扬丫头惯是个伶俐的,做出来的花灯必然与众不同,快快拿出来瞧瞧!”

姐妹俩对视一眼,拍了拍手,不一时便有丫头捧来两盏花灯,清扬年纪小,身量不高,那两盏灯十分大,放在地上几乎与她同高。

满座沉静,忽然皇上大声喝道:“好!好!好!”便龙颜大悦地笑出声来。

这些天因为平阳侯府之事,加上边关战事、北方雪灾……朝堂上每日争吵不休,皇帝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开怀了,握着庄皇后的手笑赞:“清扬姐妹俩真是有心了!”

一条昂扬欲飞的金龙,一只展翅翱翔的火凤,龙凤呈祥,又因着傅清扬别出心裁,将两盏灯制成了Q版,颇有些憨头憨脑的可爱至极。

傅清扬姐妹俩跪下磕头,齐声开口:“金龙飞天,凤翔云端,恭祝皇上皇后龙凤呈祥,大盛福祚绵长!”

“好一个龙凤呈祥,福祚绵长!”皇上龙颜大悦,“来人,重重有赏!”

一时间底下纷纷说起了贺喜的好话,笑声不停,热闹开怀。

敬妃眼神一黯,拿帕子掩着嘴笑了起来:“怎么这金龙这般憨态可掬?臣妾瞅着,怕不及皇上威仪一分呢!”

寿阳立刻跟着奚落道:“皇兄威仪天成,皇嫂凤仪绰约,岂是这些俗物可比的?更何况……说到底还是年纪小不懂事,有点冒失了,也该避讳一二才是!”

傅清扬挠了挠头,装作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皇上赎罪,实在是清扬能力有限,体现不了帝王万分之一的风采,所以才另辟蹊径做了这样的……也正因为和如今常见的龙凤呈祥不同,才能避皇上姨母忌讳!”

傅怀淑端庄地笑道:“皇上,姨母,这两盏灯还有机巧没呈现,是妹妹特别想出来的惊喜呢!”

皇上淡淡瞥了敬妃和寿阳一眼,目光中隐含警告,看得她们不自觉低下了头。

庄皇后笑着道:“也是,都是孩子们一片心意,又饱含了祝福,哪里能怪她们呢!不知这里面还能有什么特别不成?快快呈现出来!”

傅清扬傅怀淑立即着人送来烛火,点燃里头一早放置好的松脂,随着燃烧,渐渐的两盏灯竟然离开地面,摇摇晃晃地飘了起来。

满场惊呼之下,龙凤花灯越飞越高,半空中忽然爆出一簇火花,接着龙口凤嘴忽然吐出一道横幅,红底金字,用了特殊发光颜料,写着“国运昌隆,盛世清平”。

随着两盏灯越飘越远,傅清扬笑道:“听说灯盏上写了愿景放飞于天,便能被神仙看到,将其实现。皇上是天子,这灯飞得又高,想来清扬的愿望必能很快实现!”

皇帝哈哈大笑:“说得好!”

人们都爱听好话,更何况是帝王,皇上看了身边的人一眼,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难怪皇后要留这丫头在身边,有清扬如此聪慧伶俐,陪伴在侧,必能日日开怀!”

大家赞赏一番,得了赏赐无数,傅清扬和傅怀淑便退下了。

傅清扬绷了一晚的神经总算慢慢放松,长长出了口气,摸了摸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水,只觉得若天天都是这般步步为营的生活,非得短命不可。

“清妹妹真是好手艺,更是好手段!”


  ☆、第26章 上元节


薛凝云穿着大红镂金百蝶穿花裙子,碎辫子垂在肩头,两只白玉铃铛挂在腰间,随着走动叮当作响,虽然只有十来岁,可小小年纪已然被锦衣华服衬托得贵不可攀,巴掌大的小脸微扬,看人永远是斜视,高高在上的,像只傲慢华丽的孔雀。

薛凝云手里拎着的那盏莲花灯,的确如华如玉所说,薄瓷烧制,每一瓣花都是磨成片的玉石,底下两片大大的绿叶正是上好翡翠打磨出来的,光是这般大的翡翠就不常见,更何况材质还是上佳。

难为薛凝云小小身量还拎得动它……

饶是傅清扬见多了贵族的奢靡,如此大手笔还是让她忍不住咋舌。

要不说,有钱,就是这么任性呢!

薛凝云看到她的眼神落在自己的灯上,嗤笑一声随手将灯丢进路边草丛,傲慢地道:“我从来不要次等货,这灯虽也尚好,终比不上妹妹的龙凤呈祥更添机智!”

寿阳长公主教养女儿的时候,一定没教她如何低调谦虚!

傅清扬心里暗叹,嘴角却勾起一抹天真笑意:“姐姐眼界向来高!只不过姐姐这般随意就扔了灯,待会儿过去猜灯谜,别人手里都有灯,姐姐没有岂不是不妥?”

薛凝云哼笑一声,骄傲地抬起头:“你以为我和别人一般穷酸?来宫里怎么可能就备下一盏灯!”

傅清扬露出个羡慕的笑容:“姐姐是寿阳长公主的女儿,永康公府又是一等一的人家,自然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瞧我,和大姐姐想了好久都想不出该用什么灯,宫里来往都是富贵人家,也不好露出小家子气,只得投机取巧……倒叫姐姐看笑话了!”

薛凝云生平最要强,一向吃穿用度都要最好的,但凡比别人差一点就要迁怒,如今见傅清扬主动露出这种穷酸嘴脸,心里总算稍稍平衡了些,对安定侯府抢走自己风头的事儿,也没那么生气了。

薛凝云自得一笑:“算了,下次要是有什么需要,看在皇后娘娘面上,我自会帮你一把!妹妹不是外人,不用客气!”

傅清扬连忙讨好笑道:“姐姐这样心善,必能得到果报!唉,早就想和大姐姐去永康公府拜访姐姐的,只是家里老太太说了,寿阳长公主不是一般人家,刚回帝都必然有许多应酬要忙,我们去了只怕要添乱……姐姐学识风采我们早就仰慕已久了,等姐姐什么时候得闲,打发人说一声,我们必要上门找姐姐说话的!”

一番话捧得薛凝云愈发飘飘,笑着睨她一眼:“妹妹放心,咱们不是外人,等有了空,我一定打发人去接你们!”

薛凝云说了会儿子话便走开了,傅清扬叹了口气,捡起那盏莲花灯看了看,因为是薄瓷烧制,所以并没有烧毁,就是被摔碎了几片花瓣。

“清扬妹妹何必做低伏小?”

傅清扬抬起头无奈一笑:“刚刚就看你躲在树后,正想找你说话,偏巧小郡君就来了!”

杜赫打量她手中花灯一眼,摇头叹道:“小小年纪这般攀比奢靡,可见永康公府平日里的做派了!”

傅清扬笑了笑:“好歹有个当公主的母亲,又是家中独女,难免娇惯了些!这种人,你越搭理她,她就越来劲儿,你低个头服点软,她反倒觉得没意思……何必和她计较这些!”

杜赫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手里损坏的灯,忽然将自己的灯给她,换过那盏莲花灯笑道:“上元节没得闲请妹妹出去游玩,这灯不值钱,我自己绘制的,也是我亲手糊出来的,便送给妹妹把玩,妹妹别嫌弃!”

傅清扬笑着看了看,这是盏双鱼灯,画得惟妙惟肖,十分逼着,材料虽普通,做工却上佳,点上蜡烛后热气会让双鱼摆尾,仿若水中嬉戏,非常有趣。

傅清扬笑道:“这可比那些子用来攀比的花灯要有含意的多!”

杜赫笑着道:“你喜欢就好!这盏莲花灯不如送给我怎样?”

傅清扬惊讶地看着他,忍不住打趣道:“才子佳人以灯相会,莫不是杜玉郎被小郡君的风姿折服?”

杜赫嗤笑一声,摇了摇头道:“我是看这上头玉石翡翠皆为上乘,如今不是北方雪灾么,逃到帝都的饥民很多,我想着拿这些玉石能换不少银子,也能给饥民添些衣食。”

傅清扬赞叹道:“杜哥哥真是心忧天下,倒教妹妹心生惭愧了!这样吧,回去我收拢些府上不要的旧衣物,一起捐给那些饥民吧!”

杜赫立马长长一揖:“那我就代帝都百姓谢妹妹好意了!”

两人不好离席太久,说笑会儿便回去坐了。

众人正陪着皇上皇后看龙灯队表演,时不时响起热闹叫好声,待结束了,又是一番大加赏赐。

忽然,寿阳长公主大声问道:“云儿,你的花灯呢?”

薛凝云一脸委屈,双眼含泪,要哭不哭的表情十分惹人怜爱。

寿阳长公主立马放柔了声音:“好孩子,怎么了?”

傅清扬心里一咯噔,忽然涌上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薛凝云目光若有似无地扫向她,泪水滚了下来,委屈泣道:“母亲,对不起,花灯被摔坏了……”

那盏花灯可是请了帝都最好的能工巧匠,用了最上乘的玉石翡翠雕琢出来的!说是价值连城一点都不夸张,是她用来给女儿第一次出场准备大出风头的东西,饶是寿阳都止不住心疼,却又不好苛责女儿,便大怒骂道:“该死的狗奴才!你们是怎么跟着郡君的!这么贵的花灯也不仔细看着,光是上头一片花瓣,就是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跟在薛凝云身边的两个小丫头吓得立马跪下磕头,声音惶恐地哀求:“公主赎罪,郡君赎罪……奴婢、奴婢知错了……”

这番热闹,引得所有人目光都聚集了过来。

薛凝云眼中露出得意的光芒,捂着脸小声哭道:“母亲别怪她们,都是女儿的错,是女儿不小心,刚刚和清扬妹妹说笑,清扬妹妹许是年纪小……”

“可是这盏莲花灯?”

薛凝云话还没说完,忽然一道清亮的男声将其打断,让她心里一阵恼恨,愤愤抬起脸来看去,灯火阑珊处,一名青衣玉带的俊秀少年郎,正捧着自己的玉石花灯,笑容疏朗,眼神明澈,远远望着自己……

薛凝云心里的尖酸刻薄登时灰飞烟灭,只觉得那一盏又一盏的花灯仿似全都开在了心田,烛火袅袅,烧得她双颊绯红。

寿阳长公主沉着脸,冷冷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拿着郡君的花灯?”

杜赫不急不缓地走出来,淡淡瞟了薛凝云一眼,恭敬地对寿阳拱了拱手,朗声道:“小生杜赫,方才喝了酒有些头疼,便离座四处走走消散酒气,正巧遇见郡君,因为避嫌,方没上前和郡君相见。小生见到郡君将这灯狠狠扔在路边,便好奇捡了起来,想着这花灯价值不菲,纵是修不好,也可以换取不少银钱!长公主殿下皇室出身,又是国公府夫人,自来见多识广,想必不会将这些看在眼中,小生却是个不富裕的,眼见帝都四散饥民无数,便想尽一份绵薄之力……若殿下不在意,可否将这花灯变现,捐助百姓?”

寿阳长公主心里暗恼,大庭广众之下那么多双眼看着,她怎么可能说不?

薛凝云不等母亲开口,立即羞涩笑道:“原来那花灯被杜公子捡去了?杜公子心系百姓,乐善好施,这灯自然交由杜公子处理,也算全了我和母亲一番想为百姓出力的心!”

寿阳长公主转过头,看了女儿一眼,心里忽然明白了些什么,矜傲地点了点头:“不错,既然杜公子有此善心,便代永康公府捐给帝都饥民吧!”

杜赫长长一揖:“长公主和郡君果然善良悲悯,小生替百姓感激不尽!”

皇上终于笑了起来:“寿阳果然教女有方,郡君小小年纪如此识大体,将来还不知道多少人家才俊倾慕于她呢!”

完全忘了刚刚薛凝云还一脸委屈想坑害别人,也忘了寿阳一幅气焰滔天大骂奴婢的行为。

寿阳本来还在心疼怨愤,听到这话立马高兴起来,面上得意地谦逊道:“皇兄可别这般赞她!小丫头懂个什么,就是心软善良了点,不比公主们尊贵绝色!”

薛凝云双颊羞红,蝶翅般的睫毛忽闪,娇羞无限地看向杜赫,少年青衫风流,俊美无双,举止从容,周身气度潇洒不羁,正是最吸引小女孩儿的样子。

可惜杜赫看也没看她,行了一礼便转身退下了,临走前趁人不注意,偷偷向傅清扬眨了眨眼,逗得她差点笑出声来。

庄皇后漫不经心地捏起小块糕点,将场下一切看在眼中,微微一笑开口道:“云丫头这般好心,将自个儿的花灯赠予百姓……本宫这盏牡丹就赐给你吧,也免得独你手上没东西!”

薛凝云立马欣喜上前跪拜:“多谢皇后舅母!”

牡丹雍容华贵,让薛凝云大出了一把风头,心喜之余,对促成此事的翩翩少年郎愈发有好感。

寿阳长公主面上也跟着有光,笑着假客气:“皇嫂可别这样惯着她!”

庄皇后意味不明地笑起来,别有深意地开口道:“都是自家人,不必客气!许是本宫身边常有清扬丫头陪伴,对小女孩儿们就格外心软些,让本宫一见云丫头,就心生喜欢!”

寿阳面色一僵,干笑着道:“清扬那般伶俐,哪是云儿可比的……”

方坐下不再说话。

寿阳恼怒地瞪了女儿一眼,见她喜不自胜地把玩着牡丹花灯只顾着跟人得瑟,丝毫没听出庄皇后的警告意味,心里不由恨铁不成钢地将她骂了一番。


  ☆、第27章 上元节


夜色已深,傅怀淑并清扬一左一右陪伴着华老太太坐在马车里,许是一场宴会下来,老人家身体扛不住,华老太太面色颇多疲态,靠在软垫上不发一言。

傅怀淑轻轻捶着老太太的肩膀,冲清扬使了个眼色,清扬摇了摇头,示意回去再说。

谁想华老太太已然睁开了眼,苍老通彻的双目仿佛看透世事红尘,睿智而包容,淡淡地问:“二丫头,今晚是怎么回事,如何同寿阳长公主家的郡君有了龃龉?”

傅清扬微微一笑:“没什么,不过是小郡君心高气傲,一时意难平自个儿摔了花灯而已,偏巧当时我在……”

“所以就想一盆脏水泼到你头上?”华老太太一声冷笑,“寿阳是个跋扈不懂事的,教出来的女儿真跟她一个样!当我们安定侯府是死的不成?”

傅怀淑连忙替老太太顺了顺背,笑着安抚道:“祖母可别气着了,和小女孩儿计较个什么劲儿,总归妹妹这回也没吃亏,大不了以后避着她点就是!”

傅清扬忙点头道:“是啊是啊,祖母还不知道我,从来就不是掐尖好强的,我不去争那个风头,自然惹不到小郡君。”

华老太太瞪她一眼:“你们懂什么!永康公府这次回来是打算在帝都长住了,小郡君和你们年岁相差不大,特别是大姐儿,如今也十三了,待过两年及笄就该说亲事!总不能到了跟前再相看吧?女孩儿的名声,都是在闺阁中就慢慢积攒出来的,这两年大姐儿要多出去走动才是,帝都就这些人家,总要和郡君遇上,莫不是次次都要低人一头?没的还只当你好欺负呢!”

傅怀淑连忙陪笑道:“还是老祖宗高瞻远署!老祖宗说的是,永康公府虽然不好惹,可我们也不怕他,祖母放心,我心里有数!”

华老太太叹了口气:“二丫头,我只问你,今个儿杜公子出手相帮可是你们事先商量好的?”

傅清扬摇了摇头,淡声道:“我哪里防备着郡君呢,郡君找来了说些气话,我只当顺着她点就没事了,见她摔了花灯还只以为是小孩脾性呢,谁想得到她小小年纪就如此多的心眼儿?险些我就着了道!杜公子把自己的双鱼灯送给了我,说要拿莲花灯去变现捐款,也许只是巧合罢了,倒帮了我一大忙!”

傅清扬不是不小心的,她在宫里危机四伏的情况下都不曾给过人抓她把柄的机会,可她实在想不到,以前未曾来往过,甚至今天算第一次正式认识的小姑娘居然二话不说就陷害于她!

傅怀淑闻言冷冷一笑:“咱们安定侯府这回大出风头,妹妹是没见底下那些人的表情,有几个不嫉妒的?便是宫里娘娘都要挑些刺儿出来,更何况其他人?”

华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拉她坐好,疲惫地叹道:“若不是你们父亲太过自私凉薄,只顾着自己快活,不管你们生死……今天又哪里需要你们这般辛苦筹划?没了母亲,到底是要你们活得艰难。”

傅清扬见老太太伤感,连忙笑着道:“没有母亲教养、父亲帮忙筹划,可我们从来不缺关怀疼爱啊!有祖母一人,顶的上别家父母无数!清扬和大姐姐有祖母自小疼护,便从不觉得艰难!”

“妹妹说的是!”傅怀淑笑了起来,“祖母祖父对我们关怀备至,疼爱有加,我们兄弟姐妹,从不觉得比别人差,怎么会辛苦?”

华老太太被逗笑了,一左一右搂着两个人叹道:“你们姐妹这样心宽,可得一直快快活活下去!放心,祖母在一日,便会护着你们一日,就算祖母将来不在了,也会把你们安排妥妥的……”

“呸呸呸!”傅清扬连忙道,“祖母康泰长寿,可别说这些晦气话!我还指着将来有了孩子,让祖母指点着教养他呢!只看如今我们被教得多好,就知道祖母有多睿智呢!”

华老太太哈哈大笑,戳着清扬的脑门笑骂道:“真是个不知羞的,小小年纪就这般脸厚,怎么,这么想嫁人啊?”

傅怀淑也跟着啐了一口,笑着打趣:“牙还没长好,就说孩子的事儿……祖母快别理她,她这是想着传出去能笑掉别人的大牙,好让别人不敢笑她没牙呢!”

傅清扬鼓了鼓嘴,装出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大姐姐嘴巴这么刁钻,看以后有了大姐夫怎么治你!”

一时间马车里笑闹一团,欢欢喜喜地进了侯府大门。

第二日傅清扬就亲自写了帖子打发人送到相府,随着一道去的,还有春莲,拎着两匹上好锦缎并两匣子点心。

杜老相爷清流之首,想必内宅之间走动也不会高兴送礼太过贵重,更何况傅清扬年纪尚小,一些合乎心意的小礼物更能保持两家长久的来往。

春莲很快就回来了,笑着道:“正巧门口碰见永康公府上的丫鬟,瞧着像昨晚跟在小郡君身边服侍的,为了避免麻烦,我没敢上前,绕了偏门去送的东西。”

傅清扬若有所思地一笑:“做得好,杜公子怎么说?”

“杜公子应了约!”

到了晚饭时候,阖家聚在一块儿,傅清扬方将提议说了。

“昨个儿杜公子说要捐助饥民,我想着咱们府上许多穿过的衣裳都不要了,大多是簇新的,还有些被褥之类,也是上好的,扔了都是浪费,不如整理出来一并交给杜公子,让他捐给饥民,也能博个善名!”

傅怀远笑着附和道:“这是好事!每回新做的四季衣裳我都穿不完,有些送给学里家境贫困的同窗,有些给了小厮们,还有许多都堆在箱子里,妹妹什么时候要,打发人说一声,我让人整理出来给你送去!”

傅怀安也笑着开口:“我手上还有些私房银子,不多,交给妹妹买些粮米……”

“你那几个钱能干嘛?留着买纸墨书本还不够!”孙姨娘忍不住插了句话,“这些事,交给我们女人家就好,你们读好书比什么都强!”

傅怀淑冷冷看了她一眼:“姨娘此言差矣!这种行善积德的事,力所能及的就要多做几件,不说别的,很快就到了春闱,大哥要下场一试,积累些好名声总没有错,这可比拜佛烧香要好!还有弟弟,也快要参加秋闱了,姨母不为大哥着想,也该替弟弟积点福报!”

一番话,不仅暗指孙姨娘自私自利不懂行善积德,还说她不顾及大哥前程……

孙姨娘涨红了脸,到底是被整得有点怕,嗫嚅着道:“大姐儿这样说,我可承受不起!我是觉得安哥儿手里银子毕竟不多,拿出来也不好看,安哥儿那份儿,我替他出,也能多买些米粮,多救助几个饥民!”

傅清扬立马笑着恭维:“姨娘这样心善,真是再好不过!二哥有姨娘这样的生母,必能考个解元回来!那清扬就等着姨娘的银两了?”

孙姨娘只觉得心在滴血,如今这话放出去,还不晓得趁机被扒掉几层皮,心里恼恨骂了一番,面上挤出个笑来,干干道:“放心,我吃了饭回去就给二姑娘送去!”

傅清扬在家里募捐,得到全家上下一致支持,不仅得到大批衣物被褥,还有从孙姨娘那里搜刮来的不少银子,第二天将物品清单交给杜赫的时候,连杜赫都吃了一惊。

杜赫啧啧叹道:“以往只听人说公侯府邸,草丛里翻些泥块都能找到金子,我还只当百姓夸张,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傅清扬笑起来:“你可别打趣我!衣物什么的,大多是旧的,银子瞧着不少,可如此多的饥民,买来的粮米估计支撑不了几日,更何况如今帝都物价怎能不涨?这点银子,杯水车薪啊!”

杜赫笑着点头:“那盏花灯毕竟损坏了,我让工匠尽量修好……若是修整好了,卖出的价钱自然翻倍!总归只是尽一尽心意,再说现在天气会一日比一日暖和,只要缓过这段寒冷,那些百姓自然会有生路。”

两人就募捐之事聊了大半天,以前傅清扬认为杜赫一介书生,只知道读书,现在越来越发现他很不一般,连商贾之事都说得头头是道,更别说其他见闻,更是连傅清扬都要叹服。

傅清扬忽然想起什么,瞅着他嘿嘿直乐,笑得杜赫浑身不自在。

杜赫敲了她大头一记,笑着问:“怎么了?”

傅清扬挤眉弄眼地坏笑道:“小郡君可是佳人有约?”

杜赫无奈地叹了口气:“早知道会惹上那么大一个麻烦,我就不帮你了!”

傅清扬挑了挑眉:“你早知道薛凝云会陷害我,才故意和我换了灯?”

杜赫摇了摇头,不屑嗤笑:“我哪有如此未卜先知的本事,不过想着小郡君说话张狂跋扈,实在不像个安分的,才起了防范之心!小小年纪如此阴毒,我才不屑与这种人来往!”

傅清扬笑了笑:“你推了小郡君的帖子,恐怕寿阳长公主不会善罢甘休!”

“那又如何?”杜赫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她还能逼着我见她女儿不成?只要她不怕毁了自己女儿的声誉,我自然乐得帮她一把!”

傅清扬心里暗笑,杜赫这样高傲清正的少年才子,看来小郡君这回注定要踢到铁板了。

杜赫瞧她一脸鬼祟的笑,忍不住气愤瞪她:“本想着英雄救美一回,哪晓得救的美人不知感恩倒罢了,竟还幸灾乐祸!”

“呀!”傅清扬高兴地咧嘴笑开,“原来才冠帝都的杜玉郎眼中,小女子竟是美人不成!”

杜赫目光鄙视地扫过她漏风的门牙,冷笑道:“等你牙口长齐了再自称美人吧!”

傅清扬大怒。


  ☆、第28章 教诲


杜赫直到傍晚时分,送了傅清扬到安定侯府,才回自己家。

杜老相爷从宫里刚回来,正在丫头们的服侍下换掉朝服,杜老夫人捧过一盏药茶递给他,笑着道:“老爷辛苦了,过会儿才用晚饭,先喝盏药茶润润肺。”

杜老夫人抬眼看到孙儿进来,笑着招呼道:“思源回来了?”

一般情况下,男子二十而冠,冠而字之。杜赫却因为小时候生了场大病,算命的先生说他五行缺水,杜老相爷就提前给他取了字,并吩咐家里人平时多喊他的字,也是消灾避祸的意思。

于是“思源”不但提前成为了杜赫的字,简直就相当于他的乳名了。

杜赫笑了笑:“祖父也在?”

杜老相爷喝了口茶,打量他一番,皱眉问道:“你这是打哪儿回来的?眼看着春闱临近,你不在家好生温书,乱跑什么!”

杜赫不慌不忙地掏出单子道:“做戏要做全,既然在圣上面前开了口,就得做到完善!”

杜老相爷想起那晚的事,老脸拉得更长:“你和小郡君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打那晚开始,永康公府已经上门下了多少回帖子,我们杜家向来不和宗室外戚来往,你也要注意着点!”

杜赫露出个无奈的笑容:“祖父有所不知,下帖子的全是小郡君,和永康公府其实并无干系!不过我都以备考春闱为由回绝了,祖父不用担心。”

杜老相爷摸了摸胡子,沉吟着道:“筹资赈灾之事,安定侯府也插了一手?”

杜赫点点头:“安定侯府出手颇为大方,这些御寒衣物能缓解一大难题。”

杜老相爷冷笑道:“公侯府邸,哪个没点家底子?看来安定侯府是注定要分你一杯羹了!”

杜赫笑道:“祖父想多了,这单子上的东西,都是安定侯府的二姑娘筹集的,内宅里捐了点旧物,和安定侯关系不大。”

杜老相爷眯了眯狐狸似的一双眼,微微讥讽笑道:“安定侯府不过外头瞧着光鲜罢了!除了老安定侯那个老来成精的,安定侯府还有哪个男丁能拿得出手?倒是他们家的娘儿们,个个不简单!从华老太太到皇后身边的小丫头……也难怪你常往人家府上跑!”

只说别人,您老怎么不说自个家呢?咱相府人丁单薄,也没啥拿得出手的人啊!

杜赫连忙陪了笑脸:“祖父说的哪里话?安定侯家的大公子学识渊博,孙儿这是常向他请教。”

“行了行了!”杜老相爷挥了挥手,端着茶盏却并不喝,淡淡地警告道,“你自小就是心里有成算的,想什么我大约也能猜到一二!你做事,虽出格,却并无大碍,我也懒得管你!但你是杜家嫡孙,你父亲忠厚有余,灵变不足,仕途上的前程也就到了头。我还能再干几年?杜家将来如何,就看你能走多远了!”

杜赫心中叹息,面上恭敬低头道:“祖父教训的是,孙儿谨记。”

杜老相爷瞅他一眼,嗤笑道:“行了行了!我也没不让你和傅家来往,只是要提醒你一句,傅家和庄皇后亲近,将来势必要搀和到储位之争,杜家属清流一派,皇室里的争夺,绝不能插手!”

杜赫沉默地点了点头。

杜老相爷摆摆手:“行了,下去收拾收拾,一会儿该吃晚饭了。”

傅清扬一直在家,直到出了正月才回到宫里。

刚进皇后大殿,迎面冲过来个小孩,傅清扬连忙将他扶住,小男孩身量和她差不多,这么肉滚滚的两人相撞,登时齐齐滚在了地上。

“哎呀,祖宗!”莲蕊立马笑着喊道,“快将五殿下和二姑娘扶起来!仔细瞧瞧可摔到哪儿了?”

傅清扬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笑道:“不碍事的姑姑,衣裳穿的厚,并没有摔疼!”

莲蕊指着几个小太监骂道:“你们是怎么照看五殿下的?殿下年纪小,若有个闪失,你们还要不要脑袋了!”

小太监们立马惶恐地跪在地上磕头:“姑姑绕了奴才,奴才知罪……”

自从安贵人被禁足,五皇子就一直在皇后宫里养着。

傅清扬很喜欢小孩子,特别是五皇子长得玉雪可爱,肉嘟嘟的小脸上眨巴着一双骨溜溜的眼睛,黑亮狡黠,像只淘气的不怀好意的小老虎,随时准备使坏作弄别人。

傅清扬捏了捏他的脸,笑着赞叹:“哎呀,五殿下真可爱!”

莲蕊噗哧一笑:“二姑娘合该也掐掐自己的脸,看手感是不是和五殿下一般无二?”

傅清扬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我哪有他这么胖!”

莲蕊笑得直揉肚子:“别说,二姑娘和五殿下站一块儿,还真是怎么瞧怎么像呢!”

傅清扬和盛舒焰对视一眼,两人同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屑地扭开脸。

莲蕊一左一右拉着两人往殿内走去:“娘娘早几天就在念叨你了,还当你在家太逍遥不愿回宫了呢!”

傅清扬笑道:“我也很想姨母,只是没出了正月,到底不好贸然住在宫里头。”

庄皇后正握着书本,斜倚在榻上看得津津有味,瞧见进来的人,立马放下书坐起来,笑着招了招手:“快过来!”

傅清扬上前给皇后行了礼,方上前坐在榻边,笑着恭维:“几天不见姨母,姨母风姿更加雍容了,清扬瞧着姨母又年轻了几岁!”

庄皇后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过年没少吃糖吧!瞧这小嘴,真跟泡了蜜一般!”

庄皇后拉过五皇子在身边坐下,笑着道:“焰儿,来见见这位小姐姐,你们俩年纪差不多,有个伴儿一起玩乐,以后在宫里要好生相处。”

盛舒焰斜斜看了清扬一眼,哼唧道:“母后,我才不要喊她姐姐!她又没我高!”

傅清扬立马站起来和他比了比,发现两人的确差不多个头。

庄皇后被他们逗得直笑:“好了好了,又没说按个头大小!清扬比焰儿大了几个月,以后多让着弟弟,焰儿你是男子汉,要保护姐姐,知道了吗?”

盛舒焰咧开嘴,露出和傅清扬一模一样的无齿笑容,拍着小胸脯道:“母后放心,我会照顾好‘妹妹’的!”

庄皇后无奈地摇了摇头,挥挥手打发人将五皇子带下去做功课了。

傅清扬这才关切问道:“五殿下在姨母这里可还好?”

庄皇后淡淡一笑:“我是他的嫡母,自然不会亏待于他,又怎能不好?”

盛舒焰年幼,可到底是宫里头长大,只要不傻,就该懂得在中宫如何生存。

傅清扬叹道:“安贵人想必没受过这番贬斥,必然怀恨在心。”

庄皇后不以为然地道:“她有恨的人,这把火还烧不到本宫头上!更何况她的底牌在我手里,将来即便翻身,也势必会投鼠忌器。”

傅清扬想到盛舒焰活泼可爱的笑脸,心里一动,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五殿下呢?姨母将殿下收养在宫里,但凡有人想动姨母,必然向五皇子下手,殿下但有闪失,前朝后宫都会说姨母的不是。”

庄皇后把玩着手里一柄玉如意,自信淡笑道:“我能将阿煊平安养到这么大,让人找不到我这个嫡母的一点错处,自然就能养大焰儿。”

傅清扬一想也是,面上若无其事地笑起来,嘴里试探道:“可惜平阳伯府势大,平阳伯又把持边关数十万军马,若将来五殿下倒向母族……”

庄皇后并不在意,淡定笑了笑:“那又如何?五皇子年纪毕竟还小,我既然出手将他弄过来,自然有我的用意。阿煊能征善战,武艺出众,可他会和煜儿争那个位置吗?别说他心胸开阔重情重义,不适合坐那个位置,也正因为他这种个性,是绝不会兄弟相残的!”

庄皇后的声音平而稳,却让清扬忽然生出一股无法言说的冷意。

“清扬,人生如棋,牵一发而动全身,每一步都要有其用意。你的担心并不为过,可你要记住,这些担心应该放在你下棋之前,而不该是落子之后才去考虑的,不然你的人生,将永远处于被动,永远掌控在对弈者手中。”

庄皇后目光深远,面上因为胸有成竹的自信而泛起动人光芒,声音淡淡地继续道:“正如五殿下,年幼好掌控,我是他的嫡母,要行教养之责,那他日后会长成什么样,自然由我决定……这步棋能起到多大的作用,不在于棋子本身,而在于下棋之人!清扬,你要记得,每走一步,都要计算好全盘动向,不要错过时机,也别落错了子。”

傅清扬面色不动,郑重点头道:“姨母教诲,清扬铭记在心。”

其实,若庄皇后仔细打量她面容,就能发现傅清扬心中的惊涛骇浪已然让她背后冒出层层冷汗,此时此刻,她差一点就脱口问出,她是庄皇后手中的哪一步棋?

盛舒煊……原来也不过是一颗棋子,所谓的母子情深、兄友弟恭,原来全是假象吗?

不不,不是假象,而是庄皇后有意引导!

盛舒煊才干惊人,却不适合帝位,在庄皇后的“悉心教养”下,他早已和皇位失之交臂,将来注定成为一名征战四方的将领,为兄长即位扫平障碍!

至于盛舒焰,至于她自己……

傅清扬很想问问,庄皇后这般“悉心教养”她,又是为了什么?


  ☆、第29章 下药一更


傅清扬还在襁褓之中就被抱入中宫抚养,庄皇后对她可谓无微不至,在她的心中,这位尊贵无比的姨母,甚至等同于母亲的存在,让傅清扬对她一直有着深厚的感情。

可如今心里存下了疑惑,纵使庄皇后对她一如既往,可傅清扬总是控制不住去想,这份关切爱护的背后,藏了什么样的目的。

傅清扬不认为自己身上有什么价值值得别人这般费心劳力,可庄皇后又不能以常人推断,以至于这两天她整日胡思乱想,甚至怀疑过自己的身世,后来想想又不可能有问题,便更加疑惑了。

许是因为有点子同病相怜的意味,傅清扬对盛舒焰莫名有了惺惺相惜之感,对于这位五皇子一些无伤大雅的捉弄,也总是包容一笑,并不计较。

盛舒焰年纪尚小,可这个年代皇室贵族子弟,三岁能诗七岁能赋的实在太多,盛舒焰课业繁重的,连傅清扬都叹为观止。

总说现代高考压力大,其实古代一点都不轻松好么!每天卯时就要起床,冒着清晨寒风赶去临渊阁,一上午都得正襟危坐地听枯燥乏味的课业。然后下午还要去校场跟着师父学骑射,常常练得身上青紫,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正该享受美好童年的年纪,盛舒焰却要苦逼地文武全修……这么想想,偶尔被他捉弄一下也没什么。

傅清扬表示自己很大度。

二月初九即是春闱,历来都是由礼部主持,三年得此一个机会,大皇子如今好不容易在礼部建立了威望,这种招贤纳士的最好机会,盛舒爃自然不会错过。

谁想到今年,皇帝亲自下了旨意调盛舒煜从旁协助,务必要保证考场肃清,公正严格。

这份旨意传出来,朝堂上立马风言四起。

有人就要怀疑了,皇上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暗指大皇子会徇私舞弊不成?历来科举乃重中之重的大事,皇上如此谨慎也能理解,可你让二皇子去分一杯羹……支持大皇子的官员就难免心生不满。

盛舒爃自然恼怒异常,可此事,圣上金口玉言已下达旨意,再说什么也晚,他不得不咽下这口气抓紧时间重新部署。

而盛舒煜却也有了动作,他直言上书,言明科举意义重大,为了不负圣恩,特请调刑部协同搜检考生,以免有舞弊的漏网之鱼。

此言一出,大皇子立马站出来反对:“参加会试的,乃天下读书之人,将来也许会成为国之栋梁同朝为官!若调遣刑部,岂不是拿这些书生当犯人?”

郑大人出声道:“臣不这么认为!刑部手段非帝都府衙里一般官差可比的,有刑部介入搜检,必能有助于考场风气端正,同时也可对那些心怀不轨之人震慑一二!”

盛舒煜淡淡地补充道:“若连这点小事都承受不了,便不能算作贤能之士,又怎能成为国之栋梁?”

皇帝点了点头:“就依你之言,派刑部协同维持考场秩序!”

盛舒爃咬了咬牙,咽下一口恶气,垂下眼沉声道:“谨遵圣谕!”

前朝之事与傅清扬并不相干,虽说大哥今年也要下场一试,可他的学识渊博,即便不能高中,名次应该也不会太差。

反正安定侯府并不需要傅怀远能有多好的成绩,若能高中,自然锦上添花,对将来承爵也有帮助,若不能,比起公侯子弟也算得上才学不凡了!

本以为只要在宫里静等结果就好,没想到刚进宫两天,家里就出了大事。

孙姨娘真觉得自己命犯小人,流年不利,好容易趁着年下千求万求让傅怀柔解了禁,没成想又被二姑娘借机扒了层皮,这些年攒下来的私房银子,几乎没被人掏空。

她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又不得老太太老爷喜欢,少不得要她提前为女儿打算,将来成亲,嫁妆上若太薄,难免会遭到夫家慢待。孙姨娘平日里很懂得钻营,偷偷攒了不少,却没能花在儿女身上,全被傅清扬拿出去打了水漂。

孙姨娘暗暗恼怒,偏无可奈何,赶巧正月里家中兄长来看望她,三五句话后便忍不住抱怨起来。

孙万孚眼珠一转,叹了口气道:“家里日子也不宽裕,这些事就别让父母知晓了,免得他们挂念你!老人家如今年岁大了,身上越发不利索,咱们做子女的,还是少让他们操点心吧。”

孙姨娘自然点头:“这话我也就和哥哥抱怨两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不能在父母跟前尽孝就罢了,哪里还能让父母为我担忧!”

孙万孚笑起来:“妹妹这话就见外了!难道我这个大哥是死的不成?怎么能不帮衬着妹妹点?别说是你,就是安哥儿和柔姐儿,那也是我亲外甥,少不得要我为他们挂心!”

孙姨娘喜不自胜,感动地抹了抹眼泪:“妹妹这日子过得苦,也就大哥是真心实意为妹妹着想……侯爷是个没定性的,府里年轻貌美的姨娘又多,我这恩宠还不知能维持几天,到时候这俩可怜孩子,恐怕连喝口汤的份儿都没了!”

孙万孚安慰道:“妹妹怎么说也是两个孩子的生母,我们孙家也不是白给的!若不是这回……出了点意外,哪里还有大公子他们什么事!”

孙姨娘忽然想起什么,忙问道:“大哥和四殿下可有交集?”

孙万孚讶异地看她一眼,皱眉道:“妹妹怎么会这么问?四殿□份高贵,我和他自然没有来往过。”

“这就是了!”孙姨娘冷笑,三言两语将年前自己罚跪一事添油加醋地说了,愤怒哼道,“不知道那个死丫头在殿下面前嚼了什么舌根!我不过一介妇道人家,得罪殿下也无碍,殿下恼就恼了,总不会跟我这个女人计较!就恐四殿下误会了我们孙家,倒连累了大哥前程!”

孙万孚冷冷一笑:“四皇子不过是皇后身边养的一条狗!狗仗人势罢了,他还能有天大本事不成?妹妹也是,一味忍让能得什么好?这么多年了,眼看着爵位要落在大公子头上,妹妹心里就不急?”

孙姨娘凄苦地抹着眼泪:“怎能不急,可我有什么办法?大姐儿和二姑娘都这般厉害,笼络得老太太老爷都向着他们不说,背后还有皇后娘娘撑腰,我可怜的安哥儿哪里斗得过他们!”

孙万孚冷哼道:“皇后又如何?总归这些年也翻不出大风浪!太后虽远在栖霞山礼佛,可承恩公府还在帝都,我就不信她敢挑衅太后娘娘的威严!”

孙姨娘叹了口气:“到底大爷始终不肯松口把我扶正……去年酒酣脑热的提了一回扶我做二房,谁知道第二天去宫里接了二丫头回府,老太太就将我们训斥了一顿,自此再也没提过!”

孙姨娘说不清心里是否后悔过,孙家不是公侯那样的权贵人家,可在帝都也算小有声望,哪怕她不能明媒正娶地嫁入高门,做个普通的官家太太也未尝不可。何至于像如今这般,永远是个地位低下的妾室,而她的子女,也要永远低人一等!

孙姨娘默默流着眼泪,幽幽叹道:“嫡庶尊卑,府中嫡子尚在,又并无不妥,哪里轮的上安哥儿……”

孙万孚摸了摸嘴边一瞥胡子,状似无意地开口:“是啊,一旦大公子高中,那世子之位必然再无转圜之地的!”

孙姨娘心中一跳,沉默许久方艰涩出声:“天下最有才学的读书人汇聚一堂,哪里就能那么容易高中……”

孙万孚忽然一笑:“妹妹这么说也没错,那哥哥就盼着府上大公子名落孙山了!”

孙万孚并不多说,说多了反而不美,正是这种有意无意的话,才恰恰能起到最好的作用。

孙万孚走了很久,孙姨娘还呆呆地坐在原地不动,直到傅怀柔见天色不早寻了过来,才吓得她回过神来。

傅怀柔疑惑地打量着她:“娘亲这是怎么了?可是舅舅家出了什么事?”

孙姨娘吁了口气,强笑道:“你舅舅一切安好,没什么,娘是忙了一天有点累,再加上今年手头紧巴,送的东西略薄,心里难免过意不去!”

傅怀柔气怒地哼了一声:“还不是二姐姐干的好事!娘就是太好性儿了,才总是这般被人欺负!”

孙姨娘若有所思地轻声问:“柔儿也觉得娘太软弱了?”

傅怀柔并没在意她的语气有些异常,犹自愤愤骂道:“什么东西!仗着皇后娘娘撑腰就骑到娘你头上,拿着我们辛苦攒下的银子在外头给自个儿博贤名,真是丢尽了安定侯府的脸!”

孙姨娘轻轻一笑,理了理女儿的发,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叹道:“好了,一切有娘,柔儿不必担心!娘就算为了你们,也势必要争上一争……”

作者有话要说:入V三更老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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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下药二更


傅清扬刚陪庄皇后用完早饭,正准备去园子里逛逛,一个新年不曾在宫里住过,想必早春的花儿都该开了,正好剪两瓶子放屋里赏玩,还能做些香料。

谁知道还没出门,春莲就引着忍冬进来了。

傅清扬一惊,连忙摆摆手让忍冬免礼,皱眉问道:“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春寒料峭,清晨更是冷意逼人,忍冬却只穿了一件夹棉小袄,发髻也不甚整齐,裤脚鞋子都是半湿,冻得面色青白,嘴唇乌紫,显然昨夜就在宫门外等候了,一直到今早开了宫门才匆匆递了牌子进来。

忍冬打了个哆嗦,接过半夏塞给她的手炉抱在怀里,断断续续地道:“小、小姐,快回家看看吧,府上出了大事,老太太气得病倒了,就是大姑娘身上也有些不好……”

傅清扬二话没问,立马吩咐春莲去收拾东西,让半夏好生照顾忍冬,给她找两件厚实衣服换上,在屋子里等候,暖和暖和,自己则匆匆忙忙往前殿去了。

庄皇后示意她不必多礼,关切问道:“怎么了?一大早就听说你家里来人了,这么急可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傅清扬跪在地上,小脸绷得死紧:“我也不知道,不过老太太和大姐姐都病倒了,眼下家里如何我实在不放心,不过能让老太太都气成这般,想必少不了孙姨娘的事儿!还望姨母准许清扬回家探望。”

庄皇后吩咐道:“传我旨意,让刘太医去安定侯府瞧瞧,一切听从二姑娘的意思!”

傅清扬感激地道:“多谢姨母!”

“好了,快起来吧!”

傅清扬心里颇为着急,行了一礼道:“那清扬就先行告退了?”

庄皇后微微一笑,淡淡地道:“别急,事情已经发生了,急也没用,我这里还有几句话要说……”

傅清扬深深吸了口气,镇定了些许,沉声问道:“姨母有何指示?”

“当年之所以留着孙氏,一是孙家特殊,不得不防。二是怎么说这都算你们安定侯府的家事,即便我贵为皇后,也不好贸然插手,更何况当时情况,内有隐情,我实在不方便做什么……现在想来,孙氏若就这么轻易死了,倒是便宜,如今时机成熟,想怎么做,跟老太太说一声,不用顾忌其他。”

傅清扬听得一头雾水,却知道这个时候不该细究,点了点头道:“清扬明白了。”

庄皇后意味深长地道:“孙家靠山再强,孙姨娘进了侯府的门,也就是侯府的人,一个妾室而已,处置了孙家也闹不起来!这些事外人不好出手,你是安定侯府的嫡出小姐,你有资格过问一二!孙氏最在乎的不过一双儿女,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亲生儿子的背弃更让她生不如死了……”

傅清扬渐渐皱起了眉,心中陡然一沉。

庄皇后言尽于此,笑着挥挥手:“行了,知道你心急回家,快去吧!”

傅清扬收起满心情绪,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方匆匆离开。

宫里人多眼杂,傅清扬出了宫门坐上马车,才冷声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忍冬换了干净暖和的衣服,又喝了热粥,已经缓过来了,立马倒豆子一般飞快说道:“这些天二姑娘不在家,大姑娘应小郡君的约去长公主府上小住,孙姨娘就一直撺掇着往大公子房里塞人……小姐也知道,大公子最正经不过了,又向来刻苦读书,眼看着会试将近,正该专心用功的时候,姨娘不说好生叮嘱饮食,反倒不知从哪儿弄来两个骚狐狸……”

傅清扬面色铁青,气得狠狠捶了一把小几,怒声骂道:“这般下作,孙姨娘真是该死!”

“可不是吗!”忍冬面露不屑,继续道,“就算大公子要侍妾,也该从自己房里挑人,再不济还有老太太呢!哪里轮得到她这个庶母操心!若只是塞俩骚狐狸扫把星倒也罢了,大公子如此正派,必然看不上眼,等大姑娘回来寻个借口打发了就是……可谁曾想,那俩骚蹄子竟然端了下了料的汤,险些没害死大公子!”

傅清扬怒不可遏,恨不能将孙姨娘挠个满脸花,恨声问道:“府里向来严格,这药是从何处弄进来的!”

忍冬摇了摇头:“这就不清楚了,不过总归和孙姨娘脱不开关系……就因着这事儿,大公子昨夜遭了好大的罪!气得老太太也病倒了,连夜去杞国公府上请了大姑娘回来,大姑娘得知后,气得当时就说身上不爽利。”

傅清扬叹气,大姐姐性情刚烈,又自来和大哥亲密,更是把大哥看做此生依靠,骤然出了这等事,大姐姐必然恨毒了敢对大哥出手之人。

“孙姨娘现在怎么样了?”

忍冬鄙夷地哼了一声:“能怎么样?大姑娘将她捆了关进柴房,那俩骚狐狸也一并关了起来!”

傅清扬很快想通,冷笑道:“看来孙姨娘是有心不想大哥参加春闱了!”

马车很快到了侯府,径直从偏门进去,一直到前厅才停了下来。

傅清扬飞快地下了马车,一路急行,先去了老太太的房里,果然大夫在外间候着,丫鬟婆子一堆都守在外头。

傅怀安摇摇欲坠地站在院子里,见到她欲言又止,却在清扬喷火的目光中顿住了脚步。

傅清扬根本懒得理他,直接掀开帘子进入房间。

傅怀淑面色十分憔悴,见了她也只是摇头,清扬不由放轻了脚步,饶是如此,里头老太太仍然声音沉沉地喊道:“可是清丫头回来了?”

傅清扬连忙绕过屏风进去,只见华老太太躺在床上,面色疲惫,一瞬间仿佛老了许多,以往的睿智祥和都不见了,只剩下迟暮老人那种沉入骨髓的疲倦。

犹记得不久前还玩笑说以后要老太太帮忙教养儿女,才短短几天不见,老人家就苍老成这样。

傅清扬鼻子一酸,扑到老太太床前,小心握着她冰凉的手,忍不住掉下泪来。

“祖母,您可千万要快点好起来,清扬和大哥大姐离了您,就再没半点依仗了!”

华老太太叹口气,艰难地抬手抹去她的眼泪,声音疲惫而沧桑:“好孩子,别哭,祖母年纪大了,身子难免多有病痛,好生调理不碍事的……”

傅清扬连忙对外头喊道:“宫里派了太医,一会儿刘太医到了,不必通传,直接请刘太医来老太太这儿。”

华老太太笑了笑:“府上也有大夫,何苦惊动宫里太医。”

傅清扬不赞同地道:“祖母这是哪里话?在我眼里,再没什么比得上祖母康泰更重要的了!祖母别操心,府里有大姐姐和我在,祖母就安安心心养好身体!”

华老太太点点头,欣慰笑起来:“你们姐妹都是孝顺的好孩子,祖母心里有数!放心,祖母没看着你们长大嫁个好郎君,是不会有事的!”

傅清扬愈发心酸,心里对孙姨娘的恼恨也愈发磅礴。

不一时刘太医到了,傅清扬忙让开请他诊治,刘太医得了皇后旨意,自然尽心尽力,把完脉又和外间几个大夫商量了一番,才慎重决定了药方。

傅怀淑忙打发人拿着方子去抓药,叮嘱道:“腿脚利索点,路上别耽搁,药拿来先给大夫瞧瞧,没有问题再送去厨房煎好!”

小厮得了令,立马飞奔着出府了。

傅清扬塞了个沉甸甸的锦囊给刘太医,感激地道:“屡次劳烦刘大人,小女实在感激不尽!还请大人在外间小坐片刻,稍事休息。”

傅怀淑忙道:“刘太医,实不相瞒,家兄昨夜好生折腾,天亮才昏睡过去,大夫看过说没有大碍,只是我到底心里没底,还望刘太医一会儿帮家兄瞧瞧。”

刘太医客气笑道:“两位姑娘放心,在下自当尽力!”

傅怀淑使了个眼色,清扬了然地点了点头,请刘太医在外头坐了,又吩咐上些茶点,才找了个借口离开。

傅怀淑闭着眼睛歪在榻上,身边小丫头帮她按着额头,一脸倦容,完全没了以往风风火火的活力。

傅清扬坐下,喝了口茶,冷声问道:“大哥现在如何了?”

傅怀淑叹了口气:“孙姨娘弄进来的是些什么脏东西,也配服侍大哥?那俩狐媚子纵使下了药,到底也没得逞!只是大哥未经人事,那药下得又猛,偏生大哥是个怪脾气,硬是咬牙扛着不肯随便亲近侍女……天寒又冲了冷水,内热外寒,再加上……大夫说元阳受损,需要好生调理。”

傅怀淑再爽利也是个未出阁的女孩儿,有些话实在难以启齿,便含混带过,饶是如此,傅清扬听了也是气得不行,重重一拍桌子骂道:“孙姨娘呢?这等贱人,还不打杀了出去!”

傅怀淑一张俏脸冷若冰霜:“你以为我不想?父亲和二弟百般拦着,祖父不在,祖母又病倒了,没法儿,只能先把人关起来再说!”

“事到如今,大哥不仅身子大损,恐怕还要误了今科会试!春闱三年一场,这一耽搁,下回还指不定形势如何呢!”傅清扬冷冷开口,“这事,父亲再包庇也无用!若不好生惩处了孙氏,我便豁出脸面不要告到帝都府衙,孙氏毒害侯府嫡长公子,看到时还有谁能保得了她!”

作者有话要说:孙姨娘倒大霉了,这下子永无翻身之地!多行不义必自毙!就算满心都是为儿女考虑,也不该害人,更何况其中多少私心还难说!


  ☆、第31章 下药三更


“二妹妹……”

傅怀安立在门外,十多岁的少年满面沉痛,眼中全是无奈和倦意,声音低哑,颇有几分萧瑟的可怜样子。

傅清扬纵然知道此事与他无干,也难免迁怒,到底傅怀安一向会做人,也从不搀和孙姨娘的阴私,便忍着怒气讽刺道:“二哥不在老太太身边服侍尽孝,找我何事?”

傅怀安沉默地走进来,二话不说长长一揖到底,清扬连忙避开不受他的礼,冷笑道:“二哥这是做什么?若是让外头知晓,还只当我不尊兄长呢!二哥有话直说,倒不必耍这些花头!”

傅怀安沉痛开口:“出了这事儿,我也很难过,大哥至今昏迷在床,祖母又病倒了……我娘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可父母有错,为人子者应当代为受过,还请大姐和妹妹饶过我娘这回,我愿意替她受罚!”

傅怀淑冷冷一笑:“这话说的可笑!孙氏不过是咱府上买来的妾室,你母亲早就过世,又何错之有?二弟,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身为侯府二公子,一言一行都代表着侯府,若不认嫡母、不尊长幼,长姐如母,少不得我要代母亲教你一二!”

傅怀安面色一变:“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傅清扬一拍桌子,冷冷哼道,“我来告诉你何至于此!孙姨娘不守本分,这些年犯下多少错误暂且不提,单是往大公子房里胡乱塞人,下药毒害嫡子这事,就罪不可赦!二哥仁义孝感动天,那你来告诉我,若今日这事发生在你身上,你当如何?”

傅怀安面色苍白,一个字也辩驳不了,哀声求道:“事已至此,只求妹妹饶我娘一命……”

傅清扬忽然想起庄皇后临走前说的话,心思微动,扶着大姐姐站起来,冷淡地道:“二哥好生想想,姨娘性命不在我们手里,端看二哥如何行事了!别怪我不提醒二哥一句,二哥是府上公子,自有远大前程,别为了一个拿不出手的妾室自甘堕落!行了,我还要和大姐姐照顾祖母,失陪了!”

华老太太喝了药,神情安定许多,勉强坐起来靠在床头,傅怀淑亲自捧着一盅汤服侍她喝。

傅清扬打发屋里人出去,免得人多空气不好,反对病情无益,这才将庄皇后的意思透露了出来。

华老太太擦了擦嘴角,微合双目,淡淡地道:“孙氏罪孽深重,这又是我们府上家事,纵是孙家也无法干涉!娘娘既然这样说了,咱们也不必姑息,该严办的,就严办吧!”

傅怀淑拧着眉头,踟蹰问道:“父亲那里……”

华老太太顿时冷哼:“他若是不认我这个母亲了,那就滚去和孙氏过吧!”

傅怀淑松了口气,就怕父亲百般阻拦不好下手,顺了顺老太太气,安抚道:“想必经过这事,父亲也该认清了孙姨娘的品性,以后再不会包庇于她了!”

华老太太不屑撇嘴:“难说!你父亲最凉薄不过,也就孙氏那种毒妇和他相配!不过这次,我是铁了心要惩治,不然今天孙氏敢对远哥儿下药,明个儿她就能毒杀全府上下!”

正说着,春莲匆匆进来,小声通报道:“大公子醒了,刘太医和府上请的几位大夫都过去了。”

华老太太连忙道:“你们俩也过去瞧瞧,不论什么情况,都赶紧地打发人知会我!”

傅怀淑答应了,和清扬匆忙赶去大哥的院子。

刘太医细细诊治了一番,开了几副药,说并无大碍,身子上的亏损日后调理好了对子嗣并无影响,只是有点风寒,好生休养,春闱应该问题不大。

傅清扬终于松了口气,千恩万谢地送走刘太医,立即让人煎药送来。

傅怀远面色烧得有些红,靠在床头叹道:“出了这种事,让妹妹们看笑话了。”

傅怀远是读书人,身上有着读书人的清高傲气,自然非常不齿下药这种阴私手段。

傅怀淑直言开口:“大哥一直只知道死读书,从不过问家里,如今方明白我们姐妹过的是何种生活了吧?这个家,祖父祖母年事已高,母亲去世又早,我们嫡亲的兄妹尚且不能抱做一团守望相助,将来还能依靠谁呢?”

傅怀淑忽然眼圈一红,面上隐忍哀痛的表情让人动容,微微哽咽着继续道:“女孩儿这一生,能依靠的只有父兄!父亲什么样不用我多说,原以为大哥才学非凡,是我们姐妹强有力的靠山,却不想大哥如此自私,只顾及自个儿,长此以往下去,我们姐妹将来嫁了人,也是受尽屈辱的命,倒不如早早去家庙,还能落得一番清净!”

傅怀远面上一抹深切的愧疚,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忽然眉头一皱,猛然咳了起来。

傅清扬连忙端了茶给他,拍着他的后背叹道:“大姐姐是担忧过度,方说话重了些!我们是大哥嫡亲的妹妹,大哥怎么会不爱护我们。”

傅怀远一双清透漂亮的眼睛沉满了伤感,却终究不曾替自己辩解一句,淡淡开口道:“对不起,我知道了,以后我会努力做个好大哥,不会让自己的妹妹平白受人欺辱!”

傅怀淑忍不住落下泪来,抽了抽鼻子站起身道:“是妹妹多嘴了,大哥有自己的抱负,放心,我们姐妹必不会成为大哥累赘!大哥安心休养,过几日还要参加会试,妹妹就盼着大哥高中了!”

傅怀淑说完就拉着清扬出来,刚踏出房门,脸上的眼泪就收得干干净净,语气平静,若无其事地吩咐道:“寻两个可靠稳重的小厮好生服侍大公子,待大公子平安度过春闱,必有重赏!”

傅清扬无奈摇头,笑着打趣:“大姐姐可真是刚柔并济!”

傅怀淑忽然阴恻恻一笑:“柔过了,下面就是刚了!”

傅清扬了然,率先往花厅走去,吩咐人将孙姨娘和那两个女人带过来。

经过一夜折腾,三人面色都不好看,衣衫不整发髻凌乱,颇有些狼狈。

不过饶是如此,也能看出孙姨娘的确花了大功夫,那两个姑娘,楚腰款款,弱不禁风,一个赛一个的娇媚柔弱。

只可惜,这种满身风尘之气的女子,送给那不着调的安定侯还行,送给向来刻板清傲的傅怀远,只会被当做一番羞辱。

事情很容易审清,那两个女人早就吓破了胆,无非也是收人钱财妄图麻雀变凤凰而已,一番恐吓,就立马竹筒倒豆子抖了个一干二净。

孙姨娘脸色涨得通红,怒目而视,破口大骂:“骚蹄子,贱货!竟然诬赖于我!我跟你们有何冤仇,让你们这般害我?”

傅清扬冷笑:“姨娘先别喊冤,药是你弄进来的,在你房里也搜来了剩下的,太医验过和大哥所服一般无二!这两位姑娘也指认了你,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姨娘纵是抵死不认,恐怕也由不得你!”

孙姨娘自知推脱不掉,干脆破罐子破摔,耿直了脖子叫道:“是我做的又如何?大公子今年都十七八了,别人这般岁数不说房里早有了侍妾陪房,就是孩子都该有了!我是他的庶母,府上又无正室操持,大爷外头事忙哪里顾得上内宅,我就是替他操心一二又有何错?”

傅怀淑简直不敢置信,这世上还有如此脸皮厚的人,硬是把下毒陷害说成是为了他好,不由冷笑连连:“你操的哪儿门子心?不过一个妾!你也配!家里祖父祖母健在,哪里轮得到一个妾室说话?别说是大哥的亲事,就是二弟和三妹妹,也没你说话的份儿!真不知道你哪来这样大的脸!”

孙姨娘尖声叫道:“我也是一派好心!大公子辛苦功课,身边没个知心人服侍,我给他两个丫头也是关心他!我也是怕大公子年纪大了一直憋着熬坏了身体……”

“闭嘴!”这话越说越不堪入耳,傅清扬铁青着脸,怒声笑道,“别说姨娘你弄来的是什么腌臜货色,就没听过有庶母去百般关心嫡子的!”

看孙姨娘张嘴要嚎,傅清扬一个眼色,春莲立马上前,利落的几巴掌下去,扇得她嘴角流血。

傅清扬慢悠悠地品着茶,淡淡一句话,就让孙姨娘再也找不出反驳的借口。

“嫡子庶母,终不相宜!姨娘自己不安于室,还想拉着大哥下水吗?”

傅清扬看着孙姨娘委顿在地哭求连连,刚要开口,就冲过来一人,扑通跪在地上,抱着孙氏泪流满面,痛哭求道:“大姐姐,二妹妹,我愿替娘亲承担过错,只求饶过娘亲一命!”

孙姨娘见儿子来了,顿时仿若有了主心骨,嚎啕道:“我的儿啊,她们这是要害死我们啊——”

“娘亲罪不可恕,还望看在我和柔儿的面上,将娘亲送到庄上思过,留她一条性命!”

孙姨娘的哭号犹如被人猛然掐断一般,戛然而止,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安儿,你在说什么,你、你不要娘了么……”

傅怀安垂下眼,艰难劝道:“娘,你的确犯了错,这府里是再也容不下你了……庄子上清净,娘去哪里好生思过,儿子也会常去看望你……”

“啊——”亲生儿子的背弃让孙姨娘彻底崩溃了,歇斯底里地扑向他,尖利的指甲抓得傅怀安面上鲜血淋漓,少年不躲不避,面容苍白,眼神阴翳,让人说不出的毛骨悚然。

“闹什么!”

安定侯终于露面了,脸色极为难看,显然刚刚被训斥过了,吩咐下人堵了孙氏的嘴,将人捆好,冷冷命令道:“孙氏毒害公子,心肠阴险,从今日起不再是侯府姨娘,降为低等仆役,打三十板子,送往庄上,永生不得回府!”

说完嫌恶地看了涕泪横流的孙氏一眼,再无往日情意,甩了甩衣袖,仿似怕沾染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忙不迭地走了。

厅里一时无人说话,只余孙氏沉闷的痛呼,和板子打在*上的声音。

许久,傅清扬叹了口气,站起来疲倦地道:“大夫可还在,请过去仔细看看二公子的伤,不拘着什么好药材,只求别留疤就行!另外……请个大夫随孙氏走一趟,好生治理她的伤!”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完成~

孙姨娘自食恶果!下一章就会提到当年孙氏进府的内情了,然后很多疑问也会慢慢解开~

含泪感谢大家支持,萌萌哒大苗会努力继续萌萌哒下去~


  ☆、第32章 往事


三十板子去掉孙姨娘半条命,可真正剜心刻骨之痛的,却是儿子的背叛与厌弃。

到底是顾及府上少爷小姐的面子,行刑过后并没有直接将孙姨娘打发去庄子,也没再关进柴房,而是抬回了她原先的院子。

一路过来,被多少人冷嘲热讽孙氏已然记不清了,也麻木了,从儿子说出送她去庄子开始,从安定侯绝情地转身之时,孙姨娘的美梦已经全然破碎。

三十板子,打碎的不仅是孙氏的尊严骄傲,还有她活着的全部期望,留下的惟剩这苟延残喘的破败身子……

傅怀柔不顾嬷嬷的阻拦,一路哭着跑进房间,看到孙姨娘被胡乱丢在床上,从腰到膝弯全是血迹,满身污垢,头发散乱,身边却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不由大哭出声。

“娘!”傅怀柔想去掀开她的衣服看看伤势,踟蹰许久却实在下不去手,血迹已经干涸,黏在伤处,一撕必然疼痛钻心。

到底还只是几岁的小女孩,自小锦衣玉食的养着,何曾见过这般血腥场面。更何况在这个家里,娘亲一直是她所有的依仗,祖父祖母不喜她,嫡兄嫡姐厌恶她,就连一母同胞的哥哥,也时常对她没有好话。唯有娘亲是真正对她好,一心替她谋算,即便她人微言轻,也在用全部来庇佑她。

若以后这侯府里只剩她一人,她又该如何讨得一条生路?

可如今,向来无所不能的娘亲倒下了,还要被赶出府去,庄子里是什么地方?那是偏僻山野间,专门用来安置犯错了的奴仆的地方,去了那里哪还有命,娘亲又是被革除了名分的,不用说也知道日子会有多难熬!

傅怀柔嘤嘤哭泣:“娘,我们去求父亲,父亲向来怜惜你,必舍不得让你出府!还有二哥,哥哥向来得父亲看重,有他帮着说话,一定会没事的……”

孙姨娘眼珠动了动,嘴角勾起个扭曲的笑容,以往秋波荡漾的勾魂双眼此刻充满了仇恨,嘶哑着嗓音道:“是你哥和父亲……亲自发话处置了我!你觉得……求他们有用吗?”

“不可能!”傅怀柔被她扭曲狰狞的笑容吓得连连后退,“不可能……你是哥哥的生母!是父亲最宠爱的妾室!怎么会,怎么会……”

孙姨娘闭了闭眼,她再也料不到会被自己亲生儿子将了一军,不愧是她和侯爷的儿子,狠毒如母,凉薄随父!

傅怀柔哭着喊道:“那怎么办?现在怎么办……娘,你不能有事,你出了事我怎么办……不然我们偷偷找舅舅,舅舅必然会帮你的……”

孙姨娘缓缓摇了摇头,这会儿子被傅怀安打击得心灰意冷,实在疲于算计,从枕下摸出一枚钥匙,塞进她的手里,轻声叮嘱道:“柔儿,娘自身难保,以后的路就靠你自己走了……这些年攒下的全在这儿了,别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你哥!女孩子……总要有点私房傍身!”

傅怀柔更觉心痛如绞,哭着趴在床头:“不要,娘你别说丧气话……等父亲气消了,再把你接回来……”

外头传来了脚步声,定然是送她去庄子上的奴仆来抬人了。孙姨娘看着女儿稚气哀切的面容,眼角滑过一行泪,忽然抓住她的肩膀,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一字一字厉声道:“答应我!宁做穷人妻!答应我,绝不给人做妾!”

傅怀柔吓得不行,肩膀一阵剧痛,忙不迭点头哭道:“我答应你……”

孙姨娘颓然放开手,屋子里忽然涌进来几名粗使婆子,二话不说将人往被单里一裹,粗暴地抬了出去。

傅怀柔无助地坐在冰冷的地上,哭成了泪人。

孙子身体没事,孙女又守在床边尽孝,华老太太即便身上还有不适,精神却已经大好了。

傅清扬捧着一碗燕窝羹服侍老太太用完,取了帕子给她擦嘴,笑着道:“刘大人的医术果然高明,我看大哥绝对不会误了春闱的。”

华老太太更觉安心,笑叹道:“相信经过此事,远哥儿能有所长进,也不枉他遭这一番罪。”

傅清扬笑着安慰道:“大哥心里是有成算的,祖母不用过于担忧。”

华老太太眯了眯眼,畅快开口道:“可把那个搅家精给撵出去了,如今家里是再清净不过!”

孙姨娘被打板子,可是让全府上下一起来看的,那血腥场面颇是震撼了一些不安分的,这几天宅子里那些姨娘侍妾都消停不少。

傅清扬欲言又止,犹豫片刻还是说道:“孙姨娘虽不安分,可以往并无如此偏激做派,怎么忽然想起来给大哥下药?我琢磨着,说不得有人推波助澜了一把,便细细审问了几个下人。果然前些天孙家大爷来过,就是那两个娘子也是孙大爷帮忙买来的!”

华老太太冷冷一笑:“孙家不过是傍着承恩公府的狗!早些年孙家可是承恩公府的家奴,后来梁太后位主中宫,其中少不了一位孙嬷嬷的帮助,为了扶今上继位,孙家颇是帮着干了些见不得人的事!今上登基后,明面上不好赏赐孙嬷嬷,便寻了个由头将孙家脱离奴籍赐了良人出身。”

后来孙家借着承恩公府的名头,在梁太后帮助下捐了个小官,出身又更加高了一等。以至于现如今,在帝都这种王孙贵族聚集的地方,孙家虽比不上世家阀门,也被老牌贵族家庭不齿,但也勉强算个小小新贵。

傅清扬若有所思:“难怪当初孙氏冲撞了母亲,也没受什么重罚。”

华老太太看她一眼,笑着摇头:“这你就错了!孙氏能保有一命,不仅是因为孙家,她当时生了安哥儿,肚子里还怀了一个,大不了去母留子,也不算什么,就是孙家也无话可说。可问题是,孙氏是梁太后安插进我们侯府的一枚棋子,纵是皇后娘娘,当时也轻易动她不得。”

傅清扬惊讶地问:“跟太后娘娘有关?”

华老太太叹道:“承恩公府势大,可皇后母族也不弱。自来一山难容二虎,早些年后宫里头的争夺,太后和皇后娘娘可是不相上下!”

傅清扬皱眉:“就算太后要安插眼线,也不该选我们侯府啊,虽说和皇后姨母也是姻亲,可到底比不上荥阳侯府……”

华老太太一笑:“你又怎知荥阳侯府里没有太后的眼线?不仅于此,荥阳侯府、杞国公府……明里暗里但凡和皇后娘娘有点关系的,都有梁太后的人手。”

傅清扬十分不解,庄皇后可不是吃素的,若果真如此,这些连华老太太都知晓的事,庄皇后怎么可能任人为知?

华老太太仿佛看透了她的疑惑,笑着解释:“我大概也能揣摩皇后娘娘的一二心思……与其让梁太后另外寻法子暗地里使绊子,倒不如给她机会明着来,总归这些都在掌控之中。”

傅清扬叹了口气:“幸而太后娘娘久不回宫,我也和她没见过几面,不然……”

华老太太笑容转淡:“早晚是要正面对上的!”

傅清扬不解地望向她:“太后娘娘要回宫了?”

华老太太面色微冷,不屑哼道:“她若真是一心向佛之人,就不会为了争权夺利不择手段!后宫妃嫔,前朝官员,死在她手的不知凡几!外人只道我们安定侯府嫡庶不分、宠妾灭妻,让一个外室逼死了夫人!可谁曾想过,若不是你母亲进宫见了太后一面,又岂会难产而亡!”

傅清扬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再想不到其中还有如此隐情,难怪这么些年庄皇后对害死亲姐妹的凶手不闻不问,原来孙姨娘不过是真凶放出来的替罪羊!

原以为母亲不过是内宅斗争中的失败者,不想竟是权势倾轧下的牺牲品。

傅清扬无法相信地喃喃:“怎么会,母亲不过一介女流,又如何跟宫里太后娘娘结仇……”

华老太太淡淡地道:“因为你母亲是庄皇后嫡亲的姐妹,有她在,荥阳侯府和安定侯府的姻亲就牢不可破,更何况安定侯府还牵涉到坤仪长公主?杞国公可不仅仅是个靠公主府庇荫的驸马!若你母亲不在了,梁太后才有机会和我们结亲,可到底被你祖父拒了,以至于这么些年,你父亲都不能娶房继室。”

傅清扬将下巴枕在胳膊上,沉默半晌叹气道:“这帝都什么时候能有个安稳日子……”

华老太太睿智的双目通透世事,沧桑笑道:“有人的地方就免不了争斗,在哪里都一样。只不过你出身侯府,养在深宫,将来的路更加坎坷,可将来的富贵,也是旁人不能比拟的!有得必有失,这世上许多事情,大抵如此。”

傅清扬摇了摇头,洒然一笑道:“总归我年纪还小,慢慢筹谋,将来自能过我想要的生活!既然人生如棋,我便努力去做那执棋之人,断不会将命运交付于别人之手!”

华老太太不太明白为什么她会忽然说出这样一番话,却也没多问,笑着赞道:“通放达观,只这份心性儿就比别人要强!”

傅清扬抛开心中烦闷许久的阴影,人也轻松许多,立马笑着拍马屁道:“我这还不是随了祖母您呐!”

华老太太顿时哈哈大笑。

华老太太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叮嘱:“这些事你要烂在心里!别想着什么报仇,我告诉你这些,只为了你将来能在宫里走得更顺,也让你心里有数……”

因为人生多变,世事难料,说不定什么时候她就不在了,而这世上还有几人会真心庇护他们?

当初为了家族子孙,无奈站队,落棋无悔,再不允许回头,将嗷嗷待哺的孩子送入诡谲莫测的深宫那一刻,便已经入了局。

或许,早在庄家着力培养出一个皇后开始,早在庄延玉成为安定侯夫人的那一天起,他们每个人,就已经身处局中,再不由己。

作者有话要说:啊,终于写到这里了,交代了点大家一直疑惑的地方。

不过孙姨娘并不无辜,毕竟这些年她确实在内宅里做了不少坏事,不过比起梁太后和庄皇后这种……她的小手段又不够看了!

下一章,杜玉郎真正成为“玉郎”了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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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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