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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从四德好难 第二章

作者:苗亦有秀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374 KB · 上传时间:2015-03-11

第二章

二公主驸马已经选定,宫里便开始准备亲事。

钦天监合了姓名八字,自然大吉大利,又算了日子,将亲事定在了来年春天,虽然还有小半年,可公主出嫁一应琐事很多,时间其实并不宽裕,内务府接到旨意,已经开始赶制大婚吉服了。

赵贵人非常舍不得女儿,可想到这桩婚事还是自己向皇后求来的,驸马也是好人家,二公主嫁过去,便是平淡安宁的日子,再不用于后宫中小心求生,想了想便也满心欢喜着。

二公主府早已经选址建立,一应修缮事宜和屋内摆设器具,虽有内务府按例操办,可私底下,庄皇后额外赏赐颇丰,私底下都算进了二公主的陪嫁里。

更兼有太后千秋在即,年关将至,宫里很是忙碌了起来。

好在二皇子盛舒煜不过是迎娶侧妃,一顶轿子抬进府,摆几桌酒席请兄弟们一起热闹番,并不大办。

不过毕竟是盛舒煜头一桩喜事,庄皇后很是关切了几句。

“虽是侧妃,可好歹是你府上第一个有名分的女人,以后身边有个服侍你的人,我也能稍稍放心。”

盛舒煜兴致却不高,点点头笑道:“儿子晓得,就算看在冯大人的面上,我也会好好待她。”

傅清扬眨巴着眼,笑嘻嘻道:“那天我没法儿出宫去给表哥道喜,不过礼是一定会送到的!”

盛舒煜揉了揉她的脑袋,笑容真了些:“什么礼不利的,不过是纳妾,你一个小孩子家家,能有什么好东西,攒着当私房吧,别破费了。”

傅清扬摇了摇头,认真地开口:“那可不成!虽是纳妾,可太寒酸了,难免别人小看,就是冯大人家面上也无光!”

庄皇后点点头赞道:“清扬说的很是。到底是皇子府的喜事,身份摆在那里,太简陋,倒显得小家子气,冯家也难免心生不快。”

盛舒煜无奈地看着她,笑容微淡,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轻声道:“那我就等着妹妹的大礼了!”

侧妃进府那天,庄皇后和傅清扬自然不会到场,去送礼的小太监回来禀报,摆了几桌酒席,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都去了,五皇子年幼,没有到场,傅家大公子二公子都在,其他还有帝都有名望家的公子们,很是热闹。不过来的都是些帝都公子哥儿,并无朝中大臣前往。

庄皇后心下了然,这是在避皇上的忌讳,对儿子行事愈发满意,笑着道:“年轻人难得找个由头热闹热闹,不用拘着他们,再嘱御膳房送些好酒好菜过去……莲蕊,打赏!”

小太监磕了头,捧着赏赐欢欢喜喜地退下了。

次日一早,二皇子府上的嬷嬷进宫,隐晦地禀告皇后,昨夜盛舒煜的确歇在了冯氏房里,庄皇后方真正放了心。

莲蕊为庄皇后选了一支鎏金凤凰纹银钗,凤嘴衔着一颗指节大的东珠,斜斜插在高耸的发髻上,笑着道:“奴婢早说了,二殿下心里自有成算,娘娘不必太过挂心!”

庄皇后对着镜子看了看,叹气道:“煜儿十七,婚事上拖不了太久,只可惜最得我心的媳妇儿,差的实在太多……”

莲蕊扶着庄皇后起身:“依着奴婢浅见,这帝都未尝没有好女孩儿,就拿坤仪长公主的女儿来说,品貌是一等一的,过上一年及笄了,还不晓得多少家媒人求娶小郡君呢!”

庄皇后往外走去,微微笑道:“左右也不着急,如今煜儿纳了侧妃,倒是能清净一段时日,且看以后吧。”

庄皇后的确很关心儿子第一门亲事,还心血来潮地特意嘱咐盛舒煜早上过来请安,将侧妃也一并带进宫来。

早上来请安的妃嫔们少不得对二皇子侧妃一通好赞。

冯氏面上一抹初为人妇的羞红,跟在二皇子身边给庄皇后磕了头,好在婚前就有嬷嬷教导过,虽然紧张,冯氏倒也没犯什么错,恭恭敬敬地奉了茶,庄皇后接过来喝了口,赏了不少好东西。

“行了,时候不早,煜儿去忙你的吧,冯氏头一遭进宫,留下来说说话,下了朝你再过来。”

盛舒煜温和笑道:“那儿臣先行告退了。”

庄皇后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虽然话不多,却一直引导着冯氏,没多久,冯氏的紧张就慢慢淡去了。

不管怎么说,好歹是侍郎府上的千金,日常名流之间的交际往来也时常参与,皇宫虽是头一遭进,倒也应付得来。

二皇子府中并无正妃,庄皇后少不得要叮嘱几句:“煜儿身边服侍的,都是用老了的,等闲琐事也不必你费心。现在煜儿要在户部当差,夜里经常苦读,少不得要辛苦你侍候些汤水。”

冯氏连忙柔声应下。

性子柔顺,还算聪慧。

庄皇后笑着道:“行了,你们年轻人,你又是头一遭进宫,让清扬丫头带你到园子里头转转!”

傅清扬拉着冯氏笑道:“姨母放心!”

傅清扬大名,帝都王孙贵族中不知道的少,冯氏以往虽没见过她,倒也听过。如今看她长得玉雪可爱,正是天真无邪的年纪,又常挂着笑,也很是喜欢,褪下腕上一对羊脂白玉的镯子,塞给她道:“妹妹拿着玩儿吧,昨个儿你打发人送来的礼,我很喜欢,还没跟妹妹道谢!”

傅清扬并不推辞,笑着收下:“姐姐不是外人!”

傅清扬带着冯氏在外头转了转,并不走远,拉着她在湖心亭坐下,吩咐春莲道:“走了这许久,倒有些口渴了,上些茶点过来。”

傅清扬和冯氏说说笑笑,吃吃喝喝,到了快晌午才准备回去,半道上正遇见盛舒煜。

盛舒煜愣了愣,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随即上前,摸了摸清扬的脑袋,温和笑道:“今个儿风大,怎么还在水边疯玩?也不知道多穿件衣裳,回头受了凉又吵嚷头疼。”

傅清扬头上两个花苞都快被揉散了,皱着脸打开他的手,故意叹了口气,对冯氏道:“这下你知道了吧,表哥什么都好,就是忒啰嗦!”

盛舒煜一扬眉,笑骂道:“反了你,还敢嫌我!再有好吃的新鲜玩意儿,可别哭着来求我要!”

冯氏抿唇一笑,娇羞无限地抬起眼,一双美眸柔柔看向盛舒煜,却忽然愣住了。

不知为何,冯氏只觉得说不出的别扭,盛舒煜自然是翩翩公子,风度极佳,对谁都是温和客气,哪怕他们有了最亲密的接触,也依然是彬彬有礼……

冯氏以为,夫妻之间就该如此,哪怕她只是侧妃,算不上妻,盛舒煜对自己相敬如宾也是正常的。更何况,她的夫君不是一般人,是天潢贵胄,皇室嫡出,自然高人一等,尊贵无限。可此刻,看着他毫不掩饰的宠溺微笑,冯氏忽然觉得,也许她的夫君,并不是对谁都这般客气疏离的。

冯氏昨夜初次承欢,丈夫又是英俊温和的皇子,便刻意忽略了自己侧妃的身份,可这一刻,她又忽然想了起来,然后就觉得身为一个妾室,也许在盛舒煜的眼中,还不如一个姨家表妹更像亲人。

冯氏一恍惚,便稍稍落后了两步,那两人却毫无所觉,盛舒煜侧低着头,静静听傅清扬说话,拉着她的手,忽然就有了让人珍视的错觉……

庄皇后留了他们用膳,饭后略坐了坐,盛舒煜便带着冯氏告辞出宫了。

马车上,冯氏偷偷打量着他,盛舒煜仿佛毫无所觉,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盛舒煜面容上还带着一点少年人的稚气,或许是锦绣华服装裹的原因,又或许是自小养出来的矜贵气度,很容易便让人忽视他的年纪,不会因为他年少就小觑。

“清扬妹妹真可爱……”冯氏踟蹰片刻,若无其事地笑着开口,“妾身没准备什么像样的好礼,便将一对玉镯给了她玩,要不要回去再补上一份?”

盛舒煜睁开眼,淡淡地道:“心意到了就成,表妹不是计较的人。”

冯氏点了点头:“清扬妹妹伶俐活泼,品貌也很好,又有这样了不得的出身,将来还不知会有怎样好的姻缘……”

盛舒煜皱了皱眉,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倏然消失,一双眼锐利地看向她,仿佛能看穿人心般,惊得冯氏心中一跳。

“表妹年纪还小,说这些太早了!”盛舒煜面上表情淡淡,却让人止不住的心惊肉跳。

冯氏却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脱口道:“殿下和妹妹真是感情深厚,倒比妾身家里的弟妹间更亲密呢……”

“停车!”

冯氏吓了一跳,紧紧攥着手里的锦帕,惶惶不安地开口:“殿下……”

盛舒煜面无表情地推开车门,头也没回,冷冷地道:“你先回去,我还有事,晚上不必等我!”

说着,不顾冯氏的挽留,利落地跳下车,牵了匹马,扬长而去。

冯氏呆呆地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身影,半晌大脑都是一片空白。

“夫人?夫人?”

冯氏回过神来,恍恍惚惚地开口:“什么事?”

外头侍从恭敬问道:“夫人是否现在直接回府?”

冯氏轻轻叹出口气,疲惫地闭上眼,淡淡地道:“直接回去吧。”


  ☆、第13章 诬陷


赏花宴上,嘉善大公主遭到训斥的消息霎时便传遍整个帝都,之后便借着生病闭门不出,一病就病了许久。直过了月余,眼看着宫里只有庄皇后还打发人来过问几回,向来宠爱她的父皇连太医都不曾派过,嘉善那颗矫情的公主心,慢慢也就淡了。

皇室宗亲里的女人,真正能靠着自己男人过上好日子的有几个?靠的还不就是父兄?如今眼看着盛宠不在,嘉善立马就急了,顾不上面子,找个由头就进宫来给皇后请安了。

傅清扬最近在学琴,二皇子侧妃冯氏送给她一张古琴,据说价值不菲,弹起来音色绝佳,十分名贵。

傅清扬前世就是个在花鸟市场开古玩店卖假货的,算是半个古董迷,那琴虽然听不出音色好坏,不过一看材质雕花就知道是件好东西,喜滋滋收了,每天爱不释手地摸来摸去,庄皇后以为她想学,便时不时指点她一二。

庄皇后是真正的大家出身,从小作为皇后人选培养出来的,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第一次兴起教琴,没想到就踢到了铁板。

傅清扬兴致很高,技术却实在不怎样,练了好几遍最简单基础的曲子,还是弹得断断续续,听得庄皇后大为皱眉。

嘉善公主来的时候,傅清扬正对着曲谱练习,一脚踏进来就怀疑自己是不是进错了门。

谁这么狗胆包天居然扰皇后娘娘清净?

偏偏傅清扬还不知道羞,抬头看到来人立马兴致勃勃地问:“大公主姐姐,我这段弹得如何?”

嘉善大公主嘴角一抽,违心赞道:“妹妹小小年纪,初学就已然成曲,假以时日必成大家。”

帝都三岁能抚琴五岁会作曲的姑娘不在少数,如果没记错,你马上都七岁了吧?

傅清扬高兴极了,扭过脸傻笑道:“早听说大公主殿下琴艺高绝了,姐姐这样赞我,清扬就借姐姐吉言了!”

庄皇后扶额叹息:“嘉善你可别惯着她!这些天,我真是后悔死了让她学琴。”

嘉善抿嘴一笑:“母后才是真正的琴艺高绝,有母后稍加指点,清扬妹妹早晚成就高山流水。”

庄皇后笑着摇头,瞥了眼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丫头,开口道:“前几日还说身子不适,如今天气愈发冷了,怎么还往外跑。”

嘉善笑道:“哪里就这样娇弱了!不过是偶感风寒,早就好了。儿臣许久都没来给母后请安,便来母后这儿,和母后说说话,母后别烦了儿臣就好。”

庄皇后笑着道:“等闲我在宫里没什么事,就怕你们嫌我闷!”

傅清扬连忙表孝心:“姨母要是觉得闷,清扬可以弹琴给姨母解闷啊!”

庄皇后眼角微抽,不客气地道:“那我还是继续闷着吧!”

此话一出,屋里头的人都忍不住笑出来。

嘉善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就该有清扬妹妹陪着逗趣才好!母后真是好福气,有清扬这样伶俐可爱的妹妹在身边,再不会觉着闷的!唉,就是儿臣常常想,母嫔如今关在宫里出不来,也不知道身边的小丫头贴不贴心。宫里是个什么样,儿臣就是宫里头长大的,再清楚不过,长此下去,若是母嫔郁结于心,只怕身子要熬坏了……”

庄皇后喝了口茶,只当听不懂她的意思,笑着道:“林嫔身边宫女太监的伺候着,若有不适,只管请太医,哪里就能熬坏了身子!”

嘉善实在不是个懂得委婉的,叹气道:“父皇厌了母嫔,也烦了儿臣……儿臣如今十分惶恐不安,都是儿臣不对,惹恼了父皇。父皇日理万机,还要因儿臣心烦……母后,儿臣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你父皇恐怕还真没为你心烦……

庄皇后默默在心里吐槽一句,恐怕你父皇早就把你们娘儿俩忘了个干净!

庄皇后虽然十分看不上嘉善大公主的骄狂愚蠢,却很看中大驸马的家族,面色淡淡地道:“父女哪有隔夜的仇!皇上最是孝顺不过,也喜爱孝顺的孩子,嘉善有此孝心,皇上自然不会怪罪于你。”

嘉善没听懂暗示,眼圈一红,泪巴巴地低声泣道:“母后疼惜儿臣,儿臣也不瞒母后……自赏花宴回来,父皇就再不曾正眼看过儿臣,更别提让母嫔解了禁足……宫里头踩低捧高,如今儿臣和母嫔荣宠皆不在,儿臣在公主府总能自己做主,可母嫔……”

庄皇后耐心等她哭诉暂停,只得点明了说:“太后娘娘千秋将至,虽然太后在栖霞山礼佛,说了不回宫不必大办。可皇上至孝之人,怎能安心?嘉善何不替你父皇分忧一二,若讨得太后娘娘欢心,皇上自然开怀。”

嘉善总算明白了,大喜过望地谢道:“母后恩情,嘉善永记于心!”

庄皇后叹了口气,故作无意地开解道:“你啊,当务之急是孕育子嗣,成亲这些年,怎么一直不见动静?别总是不走心,驸马虽然不说,可你公婆心里难免介怀!你也不小了,合该放些心在正经事儿上,别再听了他人怂恿挑拨两句就冲动行事!做什么,都得沉稳些才好……”

嘉善慢半拍地想到什么,面上陡然一变,随即眼中恨意流出,颇有些咬牙切齿地道:“母后放心,儿臣吃一堑,以后再不会听信小人了!”

第二日,嘉善大公主就精心备了份厚礼,自请随内务府供奉前去栖霞山恭贺太后娘娘寿辰,也顺便小住几日,为国祈福。

年前事忙,又有边关战事不断,皇上自然无暇分.身亲自前往,有大公主打头,也算替他全了孝心,皇上自然龙心大悦,赞大公主谦恭孝顺,给了公主府不少赏赐。

天气转冷,入了腊月,宫里开始筹备新年,各宫都忙着扫洒修缮,门廊全换了新漆,以便新年到来时能够更添喜庆。

这日天气阴沉,零星几点冰雨落下,太监宫女们都是匆匆而过。外头实在寒冷,傅清扬没事都不大乐意出去了。

庄皇后倚在熏笼上翻看账册,吩咐内务府的总管太监道:“今年天气格外冷了些,给各宫份例再添两成炭火。”

正说着话,莲蕊掀开暖帘匆匆进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庄皇后意味不明地一笑,挥挥手打发了太监,淡淡地道:“让他进来。”

不一时,莲蕊引着路公公前来。

“老奴给娘娘请安!”路公公笑眯眯地道,“陛下在瑶华宫,让老奴请娘娘过去。”

莲蕊往路公公怀里塞了沉甸甸一个锦囊,笑着道:“劳公公辛苦这一趟!不知陛下近来是否顺心?”

路公公很有眼力见,也乐得给中宫一个人情,接了锦囊笑道:“如今风调雨顺,陛下自然事事顺遂,只不过,贵妃娘娘恐怕心有不快了。”

莲蕊连忙问:“公公可知因为什么?”

路公公将锦囊塞入袖中,叹道:“失子之痛,岂是轻易化解的……娘娘,时候不早了,还望娘娘起驾。”

莲蕊感激笑道;“劳烦公公稍等片刻,待娘娘换了衣裳,这就过去。”

庄皇后身穿滚边缎面花卉暗纹对襟长袄,外头罩着一件狐裘背心,莲蕊为她披了件银鼠大氅,接过清扬递给她的暖手小铜炉,门口早备了肩舆,便在宫人搀扶下,坐了上去。

傅清扬微微不安地上前,拉着她的手道:“姨母……”

庄皇后微微一笑,摸了摸她冰凉的小脸:“天冷,回屋里去吧。放心,没事的!”

莲蕊使了个眼色,秋葵立马拉走清扬,哄着道:“小姐快进来吧,娘娘去去就回来了……”

安贵妃憋了那么久,一朝爆发,岂是好应付的?

傅清扬急得在屋里团团转,却也清楚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

瑶华宫富丽堂皇,珠宫贝阙,内设处处透着奢靡,尽显安贵妃的骄狂之气。

庄皇后缓步进入,先对皇上行了礼,便自然而然地位于皇上下首坐了。

安贵妃在自己宫里,也只得憋屈在下。

庄皇后解下大氅,笑着道:“妹妹宫里真是暖和,外头天寒地冻的,妹妹身子弱,要格外注意保暖才是。”

安贵妃冷着脸道:“劳娘娘费心了!只怕臣妾无福消受!”

庄皇后只做不知,惊讶地望向皇上:“这是怎么了?”

皇上皱着眉,挥了挥手,示意将人带上来。

“皇后仔细看看,这个宫女认不认得?”

底下跪着个瑟瑟发抖的青衣小宫女,年纪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大冷的天穿得却十分单薄,整个身子伏在森冷的青玉石砖上,脑袋也贴在地面,让人看不见脸。

庄皇后面色淡淡地道:“抬起头来。”

那小宫女抖得更厉害了,半晌方慢慢抬起头来,一张脸平凡无奇,白得纸一般,只是眼睛依然垂着,不敢妄窥天颜。

庄皇后仔仔细细打量了她许久,才摇了摇头平静地开口:“回皇上,不曾见过,可是这个宫婢犯了什么事儿?”

安贵妃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子,尖声叫道:“娘娘当真是贵人事忙!好在老天开眼,娘娘不记得了,这贱婢帮娘娘记着呢!”


  ☆、第14章 诬陷


庄皇后并不动怒,一挑眉毛,笑吟吟地看向身边皇上,皇上顿觉老脸有点挂不住,沉声开口:“事情还没弄清楚,胡说八道什么!”

安贵妃眼中恨意一闪,恭顺地垂下头,柔弱哽咽道:“皇上,娘娘赎罪……臣妾、臣妾只是太过悲恸,臣妾一想起我那可怜的孩儿,心就跟刀子绞了一般……娘娘也是为人母者,定能体会妹妹的心情……”

庄皇后抚着腰间一枚羊脂玉珏,淡淡地道:“贵妃这话本宫倒是不大明白了,天寒地冻的,本宫过来连口热茶都没来得及喝,贵妃就哭着喊着些不明所以的话!贵妃往日里最喜立规矩,林嫔不过犯了点口舌过错,就被禁足到现在……这会儿子贵妃倒是以下犯上了,莫非这就是瑶华宫里的规矩么?”

安贵妃扑通跪在地上,发髻上一根素雅的白玉簪子,最喜鲜艳的人就穿了一件素白长袄,腰肢掐得很细,不盈一握,楚楚动人。此时跪在地上,一张俏脸梨花带雨,更显得凄楚可怜。

“娘娘若是肯还臣妾一个公道,别说一盏热茶,就是要这整个瑶华宫,臣妾也绝不会多说一个字!”

“你的公道,不在本宫这里!”庄皇后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转过脸微垂着头,柔声问道:“安贵妃语焉不详,陛下圣明,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皇上脸色也不大好看,要他说,庄皇后端庄恭顺,贤淑谦良,后宫交给她打理,他再放心不过!位主中宫二十多年,不仅教养出二皇子,对几个公主也是宽厚体恤,当真让他事事顺心。而且庄皇后很懂进退,公平持正,这些年他虽然不甚宠幸中宫,可还是有一分结发之情在的。

现如今,安贵妃一口咬定皇后戕害皇嗣,还口口声声说证据确凿,喊打喊杀不依不挠的……让他颇感头疼。

即便是皇后做的,又能怎么样?总不能逼着他废后吧?立后废后,国之大事!再说煜儿这么大了,皇后以往并无不妥,贸然废了,能让谁接过庄氏位置?

安贵妃么?

就她这品性,这头脑……一个贵妃也就到头了!

皇上将自己手边未动的茶盏推到她面前,握着庄皇后的手叹道:“年关将至,事务繁忙,皇后出来怎么不多穿些,看把手冻得冰凉……你身边是怎么服侍的!”

庄皇后微微羞涩一笑:“无妨,路总管急匆匆找我,我怕出了什么岔子,所以赶得急了……”

皇上随口道:“去库里把朕新得的那件孔雀毛的大氅拿来给皇后……虽说战事吃紧,国库不甚宽裕,也节俭不到皇后身上!”

孔雀毛的大氅,底下新进贡上来的,恐怕天下只此一件,其珍贵华美自不必说。

庄皇后垂下眼,荣宠不惊地微笑:“谢陛下赏赐!”

安贵妃看着上头两人温情流动,恩爱异常,压根没人将她放在眼里,不由气得鼻子都歪了!嫉恨之火愈发熊熊,忍不住出声哀道:“皇上……”

皇上心里已经对她不大痛快了,想了想,沉着脸喝道:“底下何人?”

小宫女抖了抖,声若蚊蝇地道:“奴婢、奴婢翠竹……是含元殿外的洒扫宫女……”

安贵妃冷声道:“翠竹,把你之前的话,好好跟皇上皇后说一遍!”

翠竹跪在地上,颤声道:“是……奴婢和万灵是同乡,万灵姐姐比奴婢早两年入宫,一直很关照奴婢,因而奴婢和万灵姐姐向来交好……”

皇上皱了皱眉:“万灵是谁?”

安贵妃冷冷地看着皇后,眼中得色一闪:“陛下莫非忘了?万灵正是假传消息害得臣妾流产的贱婢!早已经被皇后灭了口!”

庄皇后端起皇上给她的茶盏,姿态优雅地抿了一口,方不紧不慢地道:“贵妃好记性,当日敬妃代理六宫,万灵是被敬妃杖毙的,与本宫何干?”

安贵妃咬牙怒道:“若非当日你下令,敬妃焉敢将人杖毙?”

庄皇后笑了笑:“这话假……就是贵妃妹妹你,每年杖毙惩处的宫女太监还少么?也不见得你来先跟本宫请示啊。当日瑶华宫一派混乱,本宫担心万灵这个证人‘消失’,才交给敬妃,让她好生看管。谁想敬妃担忧妹妹你醒来见到会怒火攻心,便将人杖毙了……可这事儿,委实和本宫无关呐。”

安贵妃不理会她的话,冷笑道:“翠竹,继续说下去!”

翠竹满身冷汗,战战兢兢地道:“因着万灵姐姐在瑶华宫是个二等宫女,比奴婢好太多,便时常关照奴婢,送些东西给奴婢……万灵姐姐死前,忽然给了奴婢大笔金银和上好首饰,说如果她但有意外,就将这些财务悄悄送出宫去,给她家里捎去……”

皇上皱了皱眉:“东西呢?”

安贵妃使了个眼色,门口太监立马将一包东西奉上。

银票、金锭、珠翠、玉石……大多是普通物件,可仔细看去,却有几件不同寻常的东西。

安贵妃上前,拿起其中一支九凤绕珠赤金缠丝珠钗,冷笑连连:“皇后娘娘可还记得此物?”

庄皇后凝眉细看,半晌才开口道:“看上去倒是有点眼熟,不过本宫见过的东西多了去,哪里记得清楚?莲蕊,你过来看看!”

莲蕊行了一礼,上前接过细细打量,许久方恭顺回道:“回娘娘,娘娘宫里也有一支类似的珠钗……”

“好啊!”安贵妃立马出声道,“皇上明鉴!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连皇后都承认了,还望皇上还臣妾一个公道,以慰皇上那可怜的孩子在天之灵!”

皇上脸色非常难看,目光沉沉地望向庄皇后,语气平静地道:“皇后可有话说?”

庄皇后看都没看安贵妃一眼,淡淡地道:“皇上何不让莲蕊把话说完?”

莲蕊还算稳得住,跪在地上不慌不忙地开口:“回皇上,娘娘宫里物件何其多?娘娘每日打理后宫,接见公主贵女、诰命夫人,有时候随手就将一些首饰玩意儿赏了出去,很多东西的流向,娘娘难免记不清楚,都是奴婢等人帮着打理。”

说着,将手里的珠钗奉上,继续道:“奴婢还记得,中秋过后不久,娘娘说战事吃紧,国库不宽裕,可边关的士兵将领每日都要花费巨额军饷……娘娘便下令缩减份例,还从私库拿出许多东西让奴婢捐给军队。奴婢记得,当时就有这支钗,因着以往娘娘很是喜爱,常在节庆里取出来戴,故而奴婢印象深刻!若贵妃娘娘不信,当日物品往来都曾记录在册,贵妃娘娘派人一查便知!”

安贵妃脸色骤变,怒声骂道:“狡辩!若是捐了出去,怎会落在万灵手中?”

莲蕊恭恭敬敬地给她行了一礼:“这奴婢就不清楚了……不过皇后娘娘捐出来的,都是些好东西,价值连城,不管后宫还是帝都,有心喜的,都可以自行买回去。所以依奴婢拙见,单凭这支珠钗就指责娘娘戕害皇嗣,委实牵强了些!”

安贵妃自不肯善罢甘休,指着地上的翠竹问:“那这个证人如何说?”

莲蕊语气不变:“奴婢斗胆,翠竹也只是说这些东西是万灵的遗物,且不说私自传递宫中物品是忌讳,单是翠竹早不说晚不说,万灵都死了快俩月才上报此事,其心实在可疑。更何况万灵是贵妃娘娘宫里的,皇后娘娘如何识得?”

“够了!”安贵妃还要再说什么,被一道怒喝打断了。

皇上冷着脸吩咐:“去查查这支珠钗的流向!”

殿内霎时间一派静谧,庄皇后淡定品茶,皇上半眯着眼望向袅袅燃着的熏炉不知在想什么,安贵妃皱着眉跪在地上。

皇上皇后不发话,安贵妃是不能自行起来的,此时不由心生悔意,何苦为了博得皇上怜爱疼惜,就穿得如此单薄……天那么冷,虽然屋子里烧着炭十分暖和,可冷硬的青玉石砖跪久了,还是会让人扛不住。

安贵妃不由纳闷,我他娘的明明是原告啊,按理说应该被告人庄延青跪在地上为自己申辩喊冤的……怎么到头来是她一直跪着磕头哭诉,庄皇后那个贱人却老神在在地端坐上位?

……话说,她是怎么跪下的?

皇上龙颜不悦,吩咐下来的事儿自然不敢怠慢,没多久侍卫就一身风雨的回来,跪在殿外回禀。

“臣查了皇后娘娘宫里的书册,东西的确是在捐赠物品里。臣又去了一趟内务府,内务府的记录显示这支钗流向户部,总管太监说娘娘捐赠,大多有皇室印记,所以统一交给了户部,由户部变现充作军饷。臣恐皇上和娘娘们久等,就先回来禀报。”

安贵妃立马嚷道:“二皇子不就是在户部当值?如今还有何话好说!皇上明察,恳请皇上为臣妾做主!”


  ☆、第15章 诬陷


庄皇后轻笑:“户部上有吕相,下有主事,煜儿去户部不过三两月,哪里就能扯到他身上?”

“都闭嘴吧!”皇上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狠狠一拍桌子,站起身冷冷道,“证据不足,待彻查户部之后再行定夺!来人,将翠竹押下去,好生看管,若有差池,朕要你们脑袋!”

说完,再不耐烦管这宫闱破事,大步往外走去。

安贵妃恭送完圣驾,可算能从地上爬起了,在宫女的搀扶下站起身,强忍着揉膝的*,斜睨着皇后挑衅道:“皇上说了,彻查户部,还望到时二皇子能够安然无恙。”

庄皇后极有风度地微笑:“承妹妹吉言了!煜儿中宫嫡出,乃真正的天潢贵胄,自然深受上天庇佑,比不得其他人,福泽浅薄。”

安贵妃猛然变色:“你……”

“妹妹还是注意规矩为好。”庄皇后起身,在莲蕊服侍下披上华美的孔雀毛大氅,不疾不徐往外走去,“否则,以下犯上的林嫔,恐怕是妹妹最好的榜样。”

安贵妃脸色难看到极点,只觉得那件大氅上金线点绣的光芒刺眼之极,推开扶着她的宫女,僵硬着跪下,语气冷硬无比:“臣妾……恭!送!娘!娘!”

傅清扬打发了好几拨人前去探听消息,虽然知道庄皇后的本事,可平阳侯府支持下的安贵妃会做出什么事,她的心里还真没谱,急得不顾风雨坐在门口等候,好容易才将人盼了回来。

傅清扬猛地跳起来,急吼吼跑上前去,一连声地急道:“姨母!姨母没事吧?刚刚皇上派了人前来,可把我担心死了,皇上怎么说?没出什么事吧?”

庄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没事,进来说话。”

春莲担心她在门口吹风受寒,给她裹成了个球,傅清扬艰难地滚进屋里,扒拉下外头的毛边衣服,猛喘了口气道:“秋葵,将炭火烧旺一点,还有娘娘的手炉已经凉了,换个热的来!”

莲蕊端了两碗姜汤上来,笑着道:“娘娘喝点驱驱寒,二姑娘在门口守了这么久,也喝一碗。”

傅清扬看庄皇后和莲蕊主仆二人的神色都算尚好,不由也放了心,乖乖地捧起碗喝了下去。

热热的姜汤下肚,顿时升起一股热流,庄皇后舒服地叹了口气,笑着道:“天气愈发冷了,再冷下去,恐怕就要下雪了。”

傅清扬点点头:“这都腊月里了,今年的雪还没下呢。”

傅清扬到底还是担忧,忍不住问道:“安贵妃没有为难姨母吧?”

庄皇后哑然失笑:“她?一个贵妃,哪里能为难到我?”

傅清扬皱了皱眉:“想来也知道,安贵妃痛失胎儿不可能不恨,急了,就开始疯咬别人!说不得还要制造些所谓的证据,姨母万万小心!”

庄皇后微挑眉毛:“猜得到准!”

不是傅清扬猜得准,而是她前世看过太多宫斗小说电视,这种普通伎俩,烂大街了好么!

“人证物证不齐全,就算她想把这事儿污到我头上,恐怕也没那么容易!”庄皇后接过手炉抱在怀里,淡淡地道,“更何况,平阳侯府这回,恐怕也是被人当枪使了!”

傅清扬讶异地问:“安贵妃没脑子,平阳侯征战沙场多年,可不像冲动行事的人?”

“这事儿恐怕平阳侯不知情,不过平阳侯世子向来是不甘寂寞的。”

傅清扬想了想,笑着摇头:“真不知安贵妃为什么要做这些损人不利己的事来……我猜她应该心里清楚,她肚子里的孩子没了,跟姨母您并无干系。”

“损到我了,她不正好借机上位?”庄皇后冷笑:“她这是想一石二鸟呢!既能借此事打压我一头,又能逼着我出手帮她铲除仇敌为子报仇!”

傅清扬不由皱起了眉,安贵妃此举,恰恰是为了将中宫拉下水。若庄皇后不作为,即便证据不足,后宫前朝谣言四起,对中宫声望也会有损。若庄皇后接了安贵妃这一招,那也正好遂了安贵妃的意。

庄皇后瞧她小脸皱成了个包子,不由失笑道:“瞧把你愁的,哪里就这么艰难了?既然她摆出这局逼我不得不入,我自然要推波助澜让她们狗咬狗一嘴毛!”

傅清扬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脸:“清扬自是不如姨母智深如海,当然忧心了!”

庄皇后悠悠笑道:“得了,你啊还是少操心多学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憋着那么多心眼,仔细将来长不高!”

傅清扬顿时苦了脸:“姨母您可别咒我!”

庄皇后哈哈大笑。

第二天早朝,皇上就寻了个由头发作户部,将两个员外郎革职查办,还大发雷霆当众斥责二皇子,骂他狂妄悖逆、奸邪冷血,勒令他回去闭门思过。

前朝的事情第一时间传到中宫,傅清扬心里一惊,差点打翻了茶盏,再看上头,庄皇后依然镇定自若,甚至握笔的手都不曾有半分抖动。

傅清扬很为盛舒煜担忧,忍不住唉声叹气:“表哥如今连门都出不得,他一个人在外,只怕行事更加艰难!”

“无妨。”庄皇后收笔,莲蕊忙小心拎起宣纸拿到一边晾干。

“年轻人,受点挫折未尝不是好事。”

您可真淡定……

傅清扬可没她那份修为,想到朝堂风向转变,不知有多少人要受到牵连,而作为中宫一系的安定侯府,恐怕也难以避免。

庄皇后淡定一笑,意有所指地开口:“偶尔犯犯错,示弱一下未尝不是好事。煜儿在众皇子中已经出类拔萃,又担着嫡出大义,朝堂上支持他的声音太多,难免遭到猜忌。若是事事都那么周全,让皇上和文武百官找不到一点错处,恐怕才会招惹祸患!”

傅清扬愣了愣:“可若是有心人揪住这点把柄不放,岂不是对表哥很不利?”

庄皇后瞄了她一眼,运筹帷幄地自信道:“大方向掌控在我们手里,那些人小打小闹,翻不出什么浪花。”

庄皇后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傅清扬也跟着不再担心。如今年关将至,帝都有来往的王孙贵女之间都要走动,光是准备年礼,就够让她头疼。

权贵之间的人情往来一向复杂,更何况这个年代十分看重礼仪。就拿年礼来说,不仅要参考往年的份额,还要顾及到对方家世、在家中排行、亲疏远近等等……不然细微差错,可能都会得罪别人。

傅清扬在宫里,庄皇后是个大方的,给了她不少好东西,还有其他妃嫔为了讨好皇后连带着给她的小玩意儿……傅清扬私房颇丰,因而手面还算大方。

本以为安贵妃这事儿牵扯到中宫也就那样了,没想到稍后就传出皇上命大皇子腊月二十三代为祭祀迎春。

此事一传出来,帝都一些还在持观望态度的中立党有不少立马投入大皇子一派。

自古储位相争,最激烈的莫过于嫡长之争,现如今,立嫡还是立长,朝堂上又开始翻来覆去地吵起来了。

大皇子盛舒爃倒是低调,接到旨意立马闭门谢客,只推说要筹备祭典,事务繁忙,无暇见客。

中宫一系在庄皇后的刻意之下,愈发低调行事,甚至连盛舒煊,都借着课业繁重,推掉了帝都许多应酬,变得谨言慎行起来。

恰逢休沐,安定侯府打发了人来接清扬回家,傅清扬得了皇后旨意,上午早早出宫,坐着马车直奔二皇子府去。

天上飘起了小雪,今年的第一场雪下得并不大,却绵绵下个不停,路上已经被覆了厚厚一层积雪,马车驶过,咯吱作响。

外头挺冷,好在马车里放了小熏炉,车壁四周还有柔软的一层厚厚皮毛包裹,地铺着上好毛毡,暖暖和和,傅清扬一进来就热得脱了外头斗篷。

因为快要过年了,路上行人并没有因为天气而减少,许多人家出来采买年货,倒显得比往常热闹许多。

没多久,马车就停了下来,车夫跑去敲门,门房通报过后立马跑回来,在车窗下笑着道:“让姑娘久等了!殿下说外头天冷,恐姑娘受了寒,让姑娘不用下车,马车直接进府就行。”

春莲隔着车窗道:“有劳小哥!”

说着递出去一挂钱:“天冷,我家小姐赏你吃酒的!”

门房欢欢喜喜地谢过,便帮着车夫拉着马,直接进了府中。

傅清扬是个闲不住的,不由偷偷掀起帘子往外看,迎面一股冷风夹带着雪粒扑面而来,让人结结实实一个激灵,清醒又通透,十分舒爽。

盛舒煜的府邸傅清扬之前也曾来过,这里一花一木,一桌一椅都透着精细格调,正如其间主人,矜贵闲适,雍容却不失雅致。

如今下了雪,园子里百花凋零,红梅却开得正好,几株老梅肆意绽放,迎着皑皑白雪,说不出的傲然热烈。

马车径直到前厅才停下,春莲推开车门,盛舒煜早已等着了。

傅清扬灿烂一笑:“表哥!”

盛舒煜一身明净素雅的天青色长袍,笑着伸出手将她从马车上直接抱下来,拉着她往屋里走去。

“这两天梅花开得好,还想着剪两枝送给你赏玩,正巧你就来了。”


  ☆、第16章 意气风发


傅清扬笑着道:“表哥别忘了让人收些雪,埋两坛子在梅树下,来年春天再给我。”

庄皇后爱茶,是真正的风雅人士,傅清扬就没那么高的格调了,被熏陶了那么多年依然是俗人一个,压根喝不出水好水坏。她要这梅花上的雪水,纯粹是为了拿来送做人情的。

盛舒煜笑着应了,吩咐人上些茶点,方开口道:“好容易来一趟,待吃了午饭,下晌午再回去。”

傅清扬伸出白胖小手放在炉上烤火,笑着道:“就怕扰了表哥清净!”

两人说笑一会儿,傅清扬忽然想起来,连忙问道:“怎么不见冯姐姐?”

盛舒煜笑容不变,淡淡答道:“今个儿她回娘家探亲去了,不在府里。”

傅清扬有点小失望,冯氏年方十六,温柔体贴,她还挺喜欢的,不由叹道:“可惜了,我还特意带了两匣子糕,天冷,不能久搁,不然硬了就不好吃了。”

盛舒煜笑着打趣:“我也许久没吃母后宫里的点心了,怎不见你给我送点来?”

傅清扬撅了撅嘴:“少来,表哥哪里会少吃的!再说给冯姐姐,不就是给表哥的,这有什么好争!行了行了,咱别在屋里闷着,怪没意思的,来的路上看见有个水榭,正对着园子里的梅花,我们去那里坐坐,也能赏梅,岂不有趣。”

盛舒煜点点头,吩咐道:“去将听香水榭烧上碳,多搁两个熏笼,换上暖和的椅披和坐垫,再剪两瓶子梅花搁里头。”

刚说完,就听门口一道熟悉男声酸溜溜地说:“哎哟喂,真不知二哥还有这般体贴入微的时候,以往怎不见如此关照过弟弟!”

帘子被掀开,一个少年夹风带雪地匆匆进来。

盛舒煊脱下宝蓝色厚皮斗篷,里面穿着黑色滚红边斜襟长袄,腰间束着白色云纹玉带,脚踩黑灰狼皮长靴,非但没有冬天的臃肿,反倒显得长身玉立,利落之极。

盛舒煊抖了抖身上的落雪,大喇喇往椅子上一坐,端起傅清扬面前茶盏就喝了起来。

盛舒煜笑骂道:“总是这么风风火火的,仔细言官们看到,又参你一本!”

盛舒煊大概是从小喜爱舞枪弄棒的缘由,颇有些莽撞直率,临渊阁讲学的师傅们都不太喜欢他。

有一次宫宴上,盛舒煊坐在角落里以为没人注意,就坐姿随意了点,吃喝也不太顾及礼仪,结果被一个小御史当场劝谏。盛舒煊很不耐烦,当时多吃了点酒,颇觉丢脸,语气就不大好,结果第二天早朝,小御史一本奏折参他身为皇子却行止放诞、粗鲁无礼,实在给皇室抹黑等等……

洋洋洒洒一大篇,骈散结合地臭骂了他一通,最后的结果是盛舒煊被罚,皇上勒令他好好学些规矩。

盛舒煊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哼道:“御史台那帮子老酸儒就是整天吃饱了没事干!”

傅清扬刁钻笑道:“话不能这么说,不过四哥确实也挺不容易的!”

盛舒煊直觉她嘴里没啥好话,立马警觉地瞪着她。

盛舒煜很给面子地笑眯眯问:“妹妹此话怎讲?”

傅清扬笑嘻嘻地继续道:“御史者,纠劾百司、辨明冤枉、提督各道,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也,若无四哥这样时不时提供些参奏素材,那些御史岂不是没了饭碗?”

盛舒煜哈哈大笑。

盛舒煊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亏得女子不得入朝为官,孔夫子都说女人难搞,要文武百官里头多几个清妹妹这般嘴巴利索的,那可真不是不给人留活路啊!”

傅清扬听这话就有点不大高兴:“女人怎么啦?合着你们男人就了不起了?有本事把这话对皇后姨母说去!”

盛舒煜忙出声打圆场:“好了好了,你俩怎么一凑上就要吵嘴!妹妹不是要去园子里赏花?咱们走吧!”

傅清扬从椅子上跳下来,姿态优雅地抚平衣裙上的皱褶,淡淡哼道:“四哥还是听妹妹一声劝好,任何时候,都别小瞧了女人!”

盛舒煊鼻孔朝天重重哼了一声,心里十分不以为然。

当然,多年后吃的大亏,让他每每想到今日所言,心情都十分纠结。

皇子府的规模自然不能和皇宫想比,不过盛舒煜最喜爱的园子,假山林立,花木精致,回廊直通湖上水榭,虽比不上皇宫奢华磅礴,却另有一番清雅别致。

青砖上的积雪扫过又落下些许,走起来便有点路滑,盛舒煜全程走得很慢,拉着傅清扬小心上了回廊。

“听香水榭?”

水榭的名字并不是刻在牌匾挂于门上的,而是一块伫立在水中的光滑青石,上面篆刻了听香水榭四个大字。

傅清扬还是第一次来这里,深吸了一口冷冽梅香,顿觉皇子府最美妙所在必然是这里无疑,不由快步走上前去。

水榭并无金漆辉煌,倒显得有些古朴,进入其中,迎面一副九州苍茫图,两边是盛舒煜亲笔挥就的诗联。

“倚天万里仗长剑,誓将天补舞中宵。”

笔走游龙,带着说不出的豪气。

傅清扬默默念了两遍,心有所动,面上却半分不显。

水榭内里的格局布置十分简单,稍一打量,就知道这里必然是盛舒煜的书房所在,里面案几上堆满公文,四周书册画卷林立,屋子里幽幽飘着梅香,仔细嗅去,又能闻到一缕书墨清香,当真是风雅之极。

盛舒煊愁眉苦脸地叹气:“好好的前厅坐着不就行了,非来这水榭……我一看到满屋子林林总总的书册就头疼!”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变了,傅清扬嗤笑一声:“可见你就不如表哥雅趣!”

傅清扬随手翻了翻架子里的书,发现国策论断、经史传记、诸子百家、天文地理应有尽有,不由咋舌叹道:“表哥当真博学!”

盛舒煜笑了笑道:“要论博学,尚不及令兄一二,这里藏书大半都是阿远抄录的,他才是真正的爱书人士!”

傅清扬叹了口气:“同样是博览群书,怎么我大哥就越读越呆呢!”

要是傅怀远能有二皇子一半灵通,安定侯府何以是现在的局面。

盛舒煜笑着摇头:“阿远才学非凡,如今正在埋头准备来年春闱,必然无暇顾及其他……待他高中后入官场历练两年,定然前途无量!”

就怕他在官场里待不了俩月就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说话间,下人送来了两壶烫好的果酒,并着几碟小菜,放在了窗边红木方几上。

盛舒煜笑道:“天冷,喝两盏热酒暖暖!果酒清甜,后劲儿也不大,妹妹也可以尝尝。”

盛舒煊早就不耐烦地拎起酒壶斟了一盏,吱溜一口闷了,咂摸着嘴道:“好没意思,酸酸甜甜的没味道!”

“有的喝不错了!”

三人坐在桌边,喝喝小酒,赏花赏雪,屋子里暖意融融,连带着人也熏熏然。

傅清扬年纪小,身体不胜酒力,喝了两杯就意犹未尽地放下了,饶是如此,酒意上头也觉得双颊发热。

两位皇子却没这么多顾及,果酒而已,对他们来说跟水差不多,不一时就喝得酒酣耳热。

盛舒煊没什么形象地倚靠在榻上,懒羊羊的,眯着眼睛叹道:“这般和二哥喝酒畅谈的日子……恐怕不多了。”

盛舒煜默默抿了口酒,半晌才开口:“真的决定了?”

盛舒煊洒然一笑:“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

傅清扬心里一惊,脱口问道:“四哥要去军中了?”

盛舒煊忽然伸出手,在她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笑着道:“还早,怎么着也得等来年开春以后!”

盛舒煊不过十几岁,少年的面容因为喝了酒略带晕红,浓眉如墨,眼神坚毅清亮。嘴角肆意勾起的笑,明明是少年风发意气,却看得傅清扬心里陡然一酸。

“噗——”盛舒煊看她一脸伤感,忍不住嗤笑出声,揉着她的脑袋笑叹,“傻丫头,凭四哥的身份本事,要不了多久,必然建功凯旋!”

傅清扬不客气地打掉他的手,嘴巴不饶人地吐槽道:“得了吧,凭你撑死了当个斗食小吏!”

盛舒煜凝眉思量:“看来,母后应该早就知道了,不然这次也不会这么急着下手。也好,平阳侯军中独大,若不早作准备,恐怕你在他手下要艰难许多!”

盛舒煊表情一缓,点着头微微笑道:“母后恩情,重逾泰山。”

傅清扬总算明白,为什么庄皇后一早知道会后患无穷却还故意留出把柄,原来她的目的根本不是安贵妃,而是平阳侯!

盛舒煜不欲多说,端起酒笑道:“罢了,既然你一意前往,做哥哥的少不得要支持你!”

傅清扬也举起酒杯,笑着开口:“听说边关风景壮丽不同中原,还有无数奇珍异宝,我就等着四哥凯旋带回的战利品了!”

盛舒煊朗声大笑,一口干了杯中酒,豪迈笑道:“好!待我靖平边宇,必携你千里云山逍遥!”


  ☆、第17章 意气风发


下午,雪越下越大了,外头茫茫一片,却愈发衬得红梅傲然,尽显风骨。

“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家了,不然雪下太大,车马愈发不好走,倒教家里老祖宗担心。”

盛舒煜看了眼外头天色,笑着点头:“我送妹妹。”

“不用了!”傅清扬笑着道,“表哥在屋里头穿的薄,出去又要重新换身行头,没得麻烦!马车就在前厅,我自己走就行了。”

盛舒煊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道:“行了,二哥你别担心,正巧我也该回去了,就顺路送一送清妹妹。”

盛舒煜只得点头:“四弟吃了不少酒,出去要多穿件厚衣,皮帽也要记得戴上!”

盛舒煜将二人送到前厅,仔细叮嘱了几句,便目送他们上了马车离开。

傅清扬靠在灰鼠皮小靠枕上,舒服得叹了口气,从座位底下的夹层里刨出个小铜手炉,塞给盛舒煊道:“外头还怪冷的,四哥拿着暖暖手!”

盛舒煊眨了眨眼,摸着暖烘烘的手炉嗤笑道:“哥哥是习武之人,怎么可能怕冷呢!”

傅清扬对这个年代的武功不甚了解,想着该不是和以前看过的武侠小说一样,可以飞檐走壁,拈花摘叶皆为武器吧?不由好奇地瞅着他,看了半晌也没看出太阳穴鼓鼓跳动,双眼幽深明亮仿佛饱含深厚内功啥啥的。

盛舒煊皱了皱眉:“你看什么呢?”

傅清扬谄媚一笑,凑近了神神秘秘地问:“四哥,你的武功很厉害么?”

盛舒煊傲然地瞥她一眼,鼻孔里哼出一声,自得满满地道:“那当然!”

傅清扬继续打听:“有多厉害?能不能凌波微步、踏雪无痕?拈花摘叶都可以化作武器杀人无形?或者嗖地一下腾云驾雾,再咻地一道真气甩出,千军万马尽皆倒地?”

盛舒煊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半晌才憋出话来:“你说的那是神仙精怪吧!”

傅清扬有点小失望:“啊,不能啊?”

“废话!”盛舒煊哼了声,“要真有这么厉害的人,边关几十万兵马还有何用?直接找二三个这样的人就行了,多省军饷!”

傅清扬撇了撇嘴:“那你武功能多厉害?”

盛舒煊叹了口气:“武功一道,不过是气力大点,动作灵活些,加上些招式套路,打架更厉害点罢了……真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那些!”

傅清扬点了点头:“哦,我知道了……不就是四肢发达嘛!”

盛舒煊:“……”

盛舒煊没好气地敲了记她的脑袋,将手炉丢还给她,往马车里一躺,舒服地半眯起眼,哼着不着调的小曲。

傅清扬揉了揉脑袋,不解问道:“既然没有真气护体什么的,那你怎么会不怕冷呢?”

盛舒煊猛地翻身坐起,唰地伸出双手,动作极快,傅清扬根本没反应过来,自己的胖脸就被牢牢捧住了。

盛舒煊发现白嫩嫩的一张小脸捧在手里原来触感真的挺不错的,肉嘟嘟的,滑溜溜的,Q弹Q弹的……双手不由挤了挤,又揉了揉,眼看着傅清扬恼得脸红脖子粗就要炸毛了,才慢吞吞地开口:“感觉到了吗?”

“什么?”傅清扬不由停止了挣扎,纳闷地皱起眉。

“手热不热?可比你脸蛋热多了吧!”

这么一说,傅清扬才发现盛舒煊的双手的确很暖,掌心因为长年练武而微微粗糙,却有种厚重温暖的可靠感觉……

傅清扬眨了眨眼,摸了摸他的手背:“为什么啊?”

盛舒煊笑道:“练武可是很辛苦的,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最考验人的毅力。时间久了,练出来了,不仅身体结实,而且耐热抗寒较一般人强太多!”

傅清扬坏笑着“唔”了声,一本正经地开口:“我明白了,就是磨砺得皮糙肉厚嘛!”

盛舒煊眯了眯眼,眼中光芒一闪,狠狠揪着她的脸蛋揉捏起来,直疼得傅清扬哇哇怪叫。

两人闹作一团,忽然马车猛地晃动,傅清扬重心不稳往前栽去,幸亏盛舒煊眼疾手快将她抱进怀里,才没磕到脑袋。

盛舒煊沉下脸,冷声问道:“怎么回事?”

车夫连忙赔罪:“小的该死,惊扰了殿下和小姐……路上忽然冲出匹马,许是雪天地滑,那马儿没停住,撞在了小贩的摊上。”

傅清扬吁了口气,坐直身子,方掀起车帘探头看去:“可有人受了伤?”

车夫跳下马车跑过去打探,没多会儿便跑回来道:“回小姐,骑马的是位年少公子,受了点轻伤,不过小的看他似乎和小贩纠缠不休……”

傅清扬探出脑袋往人群看去,居然看到了个熟人。

“嘿,还真是巧!”

盛舒煊也好奇望去:“什么巧?”

傅清扬吩咐道:“去看看那位公子可需要帮忙!”

“是!”

车夫连忙跑过去了,过了半晌才返回来,扶着个一瘸一拐的少年。

“哟,杜家玉郎今日可真狼狈!”傅清扬笑着打趣,“怎么,要不要送杜公子去医馆瞧瞧?”

杜赫穿着青翠色锦袍,在这茫茫雪天,万物凋零的荒冷冬日,倒显得十分生机勃勃,闻言强自站直了身子,长长一揖,笑着道:“原来是傅小姐和四殿下,多谢二位帮忙解围。路上太滑,一不小心马儿撞翻了摊贩,在下出门没带银两,若无两位慷慨,在下恐怕难以脱身!”

那小贩自然不依不挠,看杜赫年少又穿得不错,且身边没带一个随从,还当是哪个富贵人家跑出来玩的公子哥儿,便以为他不谙世事好欺负,狮子大开口地讹人。

杜赫好言相说半天,小贩就是不肯罢休,看中了他腰上一块玉珏,非要拿来抵债,这玉珏是杜老相爷送给他的,杜赫自然不肯,两方便争执了起来。

傅清扬忽然觉得这人也挺有意思,明明说出自己名头就能吓得小贩一文钱不敢讨,偏偏还想着以理服人,跟权贵人家的公子相比,真是太有个性了。

盛舒煊打量了他片刻,笑着道:“杜公子不用客气,路见不平么,应该的!这雪越下越大,路面上了冻委实不好走,不如上来,我们送你一程!”

杜赫欣然笑道:“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车夫搀着他上了车,将他的马拴在车旁,便继续开始赶路。

“先去相府,杜公子脚受了伤,别耽误了诊治,先送杜公子回府!”

杜赫笑着道:“多谢傅小姐了!”

杜赫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圈车厢,看到车里两瓶子红梅,顿时眼神一亮,笑着问道:“傅小姐和四殿下也是出来赏梅的吗?”

盛舒煊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正巧清妹妹今个儿回家,我就随她一道出来玩玩了。”

杜赫笑叹道:“西山梅园想必此时也开得妙极,只可惜我今日前去,发现大雪封山,根本无路可走,只得无功而返了,本还本想着采两罐子梅花雪呢!”

又是一个附庸风雅的人……

傅清扬在心里不以为然地撇嘴,随口安慰道:“没事儿,这才是今年第一场雪呢,待雪停了好走些再上山不迟!”

杜赫点了点头,欣赏着那两瓶红梅,出声赞道:“这梅花真好,大多都是含苞待放的,剪下来搁屋里,还能再开几天呢!”

傅清扬瞧他一脸喜爱地赞不绝口,心里微动,笑着道:“杜公子若是喜欢,就搬一瓶子回去赏玩!”

杜赫连连摆手:“那怎么好意思?”

傅清扬笑道:“就当还你上回赠我玉扇了!”

杜赫想了想,觉得有礼,便高兴地点了点头:“如此,就却之不恭了!”

傅清扬忽然觉得,这个杜玉郎还真是不拘小节……

杜赫想起什么来,连忙问道:“对了,上次赏花宴,还没请教姑娘,为什么……嗯,用那种眼神看我?”

盛舒煊立马面色古怪起来,眼珠转来转去,来回瞅着他们俩。

傅清扬莫名其妙:“我用哪种眼神看你了?”

杜赫皱了皱眉,有些不好开口的样子:“就是……陛下赏赐于我,我去谢恩的时候。”

傅清扬忍不住扑哧一笑,摇摇头道:“没什么,我是……嗯,赞你年少有为,进退得当!”

杜赫面无表情:“我看得懂,你分明是在鄙视我。”

傅清扬:“……”

“你也是……”傅清扬忽然猛地喘了口气,激动地瞪着他,久久无法言语,好半晌才憋出一句,“天王盖地虎?”

杜赫一脸茫然:“……啊?”

盛舒煊面色隐隐发黑。

傅清扬皱起眉毛:“你不知道下面一句话?”

杜赫摇了摇头。

傅清扬失望地嘟囔:“那你怎么知道我竖起中指是在鄙视你?”

杜赫咳了一声,叹气道:“我不知道你竖着蟹足是在鄙视,但我能看得懂你的表情……”

原来不是穿的啊……

傅清扬大失所望,还以为能遇见老乡呢,不由有点意兴阑珊起来。

盛舒煊一脸的惨不忍睹,觉得跟傅清扬一辆马车实在是丢脸至极。

杜赫还想说什么,盛舒煊连忙出声道:“听说杜公子有意明年春闱?”

“殿下叫我杜赫就行!”杜赫笑着道,“我就是想着下场试试,也见识下春闱是怎么着一回事。”

盛舒煊笑着赞道:“昔年相爷就是状元出身,如今杜赫又少年英才,必能一举夺魁!”

杜赫谦虚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马车很快到了相府门口,自有相府的下人前来迎接,牵马的牵马,扶人的扶人,搬花的搬花。

门房看马车不似一般人家,连忙陪着笑脸道:“多谢二位送我家公子回来,相爷和老夫人都在家,二位若是不嫌弃,还请进府歇息,也好郑重谢过二位?”

盛舒煊淡淡地道:“不必了,今日有事,转告杜相,就说下次再来拜访!”

杜赫拱了拱手:“既然殿下还有事,我就不多留了,改日必定登门道谢!”

盛舒煊摆摆手,坐进马车。

傅清扬忍不住哼了哼:“真是的……明明是我让车夫去给他解围,这又是我的马车,最后送的花还是我的呢……怎么他只记得谢你?”


  ☆、第18章 意气风发


盛舒煊忍俊不禁地道:“谁让哥哥更有气度引人折服呢!再说若不是我提议送他回去,妹妹怎么有机会和杜玉郎这般品貌的人相识?妹妹可得记下我这个人情啊!”

“真是好大的脸!”傅清扬翻了个白眼,冷笑道,“亏得你敢说出这种话来!四哥当真好算计啊!别以为我不知道,杜家是什么人家,杜玉郎是何等样的人物!四哥跟他交好,好处自不必多说,就算我不求四哥,四哥怕也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傅清扬毫不客气地说出他的心思,盛舒煊非但不以为意,反而哈哈大笑起来,被拆穿了也丝毫不见尴尬。

马车没多久就到了安定侯府,傅清扬客客气气地道:“难为四哥一路相送,四哥不是还有事?清扬就不留四哥进府坐坐了……”

“我的事不就是送妹妹回府么!”盛舒煊不知脑子里在想什么,眼珠一转笑道,“既然来了,断没有不去拜访老太太和老侯爷的理儿,不然就是母后知道,也得说我几句呢!”

盛舒煊干脆利落地跳下车,伸出手笑吟吟地看着她。

马车很高,地上又是结了冰的雪,傅清扬小胳膊小腿的,自然不敢像平常直接往下蹦,冷着脸瞪了他半晌,方不情不愿地将小手伸过去。

盛舒煊手上一紧,傅清扬就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被一把抱进怀里,吓得差点叫出来,还没发怒挠他两下,就觉得耳边热气喷薄,一声轻笑,然后低声叹道:“不知为何,我就是格外爱看妹妹生气……”

傅清扬心头登时火气,挣扎着跳下地,怒气冲冲地瞪视他。

盛舒煊瞧着她气得胖脸通红,假惺惺地关切道:“妹妹怎么了,可是站外头冷着了?快进去暖和暖和吧!”

傅清扬哼了声,拢了拢身上斗篷,径直往老太太房里走去。

华老太太一团和气,见到孙女回来,立马笑眯眯地招手道:“春莲丫头早回来说了,还以为你要等到晚上才能到家。”

傅清扬撒娇地依偎着老太太坐,声音软软地道:“因为清扬想祖母了嘛,所以就迫不及待地赶回来啦!”

华老太太顿时搂着她心肝儿宝贝地叫,笑得十分开怀。

“对了,四殿下送我回来的,他去前厅见祖父了,说是一会儿要来给祖母问安呢!”

华老太太吃了一惊:“殿下来了?哎哟,快扶我起来换件衣裳……不知道四殿下可有忌口的东西,厨下新做了几样糕点,赶紧端上来!”

傅清扬连忙劝道:“祖母不用忙活这些,四殿下不是讲究的人,祖母只当他是一般人家就行!”

“那可不成!”华老太太摸了摸孙女的头,“你还小,又在皇后宫里住,喊声哥哥也没人挑你不是……可皇家毕竟是皇家,待你再大些,规矩什么的就该学着遵守了。”

傅清扬没法儿,只得帮着服侍老太太换衣服,又捡了搭配的两件头饰戴上,仪容齐整了,方领着她在外间等候。

盛舒煊没多久就来了,赶在老太太开口前笑着拱了拱手:“姑老太太身体可还硬朗?贸然前来拜访,倒是扰了老太太清净!”

盛舒煊身为皇子,却并不在老人家面前自持身份,反而率先以晚辈礼见,让华老太太对他愈发赞赏。

其实坤仪长公主是盛舒煊嫡亲姑妈,坤仪的驸马杞国公是华老太太的亲侄儿,盛舒煊和华老太太还是拐着弯的姻亲,喊一声姑老太太并不为过。

这年头,最看重的就是姻亲。

华老太太正经的国公府出身,又做了这些年的侯府夫人,一品诰命,自然稳得住,闻言并没有诚惶诚恐,慈爱一笑,招招手道:“哪里的话,你能来,老身高兴还来不及!别站着了,快请四殿下坐!”

傅清扬站旁边给老太太捏着肩膀:“我回来许久了,怎么不见大姐姐?”

华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笑着道:“你大姐姐去接见庄子里来送年礼的人了,货物太多,要看着一一清点……”

“二妹妹可是又跟祖母念叨我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道清脆笑声,傅怀淑掀开帘子进来,先是大大方方地和盛舒煊见了礼,才笑着坐在老太太身旁。

傅怀淑一身大红,衬得小脸愈发白嫩,不仅显得喜庆,还给人一种风风火火的爽利感觉。

大概是因为年纪相若,盛舒煊额外多看了她几眼,笑着道:“总觉得这段时日没见,大姑娘又长高了不少,母后还常念叨你,说你有一段日子没进宫了。”

之前中宫和安贵妃一派争得太厉害,连二皇子都低调起来。傅怀淑未免多生事端,便一直不曾进宫过,闻言笑了笑道:“年前事多,想着皇后姨母定也为宫中琐事费心,别没去打扰。”

到底是内宅,盛舒煊年纪不小,便没好多留,略说了会儿话就告辞了。

华老太太慈笑道:“可惜了远哥儿兄弟俩随他们父亲外出了,不然倒教你们少年人一起玩耍,省得陪着我这老太婆说话,怪无趣的!”

盛舒煊爽朗一笑:“老太太说的哪里话,就是坤仪姑母也常说老太太慈悲睿智呢!时候不早了,我真的该走了,大姐儿扶老太太回去吧,不用送了!”

傅清扬送盛舒煊出府,拐过回廊方小声嘟囔:“四哥在人前和人后,可真是两个样儿啊!精分得好彻底。”

盛舒煊虽然听不懂“精分”是什么意思,不过他直觉没好话,笑着睨了她一眼:“还说我呢,你不也是?在我面前就没大没小,在二哥跟前就一副体贴好妹妹的模样!”

傅清扬“哟”了一声,奇异地瞅着他:“你这话酸的!到底是吃我的醋,还是吃二哥的醋呀?”

盛舒煊捏了捏她的鼻子,没好气地骂道:“个死丫头真是刁钻!看将来找不到婆家,有的你哭去!”

傅清扬白了他一眼,刚要说什么,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想避开已然来不及,只得停下脚步。

孙姨娘经过这段时间太医的方子“调理”,整个人消瘦一圈,身姿愈发婀娜纤细,病娇娇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孙氏现在见到侯府的二姑娘颇有些心里发怵。大姐儿虽然厉害,可雷声大雨点小,最多闹个没脸,不像这位二姑娘,瞧着小丫头一个,整日里还笑眯眯的,哪晓得一出手直接就是要命的狠招!

瞧瞧,柔姐儿不过是让傅怀淑拉了顿肚子,二姑娘就气势汹汹地杀了回来,至今柔姐儿都在禁足,每天在宫里教习嬷嬷的管教下,生不如死,看得她心疼得不行。

孙姨娘陪着笑脸:“二姑娘回来了?”

傅清扬端着架子,淡淡点了点头,略带讥讽地问:“姨娘身子骨好些了?怎么不在屋里歇着,大冷的天倒出来吹风!”

盛舒煊一眼就明白了眼前人的身份,饶有趣味地看傅清扬装模作样。

孙氏扯出个僵硬的笑:“正要跟二姑娘道声谢呢!多亏了二姑娘从宫里请了太医,妾身如今已经大好,倒比以往还硬实几分!”

孙姨娘真是打落牙齿和血吞,可为了女儿能早日解放出来,她也只得忍了。

傅清扬大方一笑:“这有什么,姨娘以后身子有哪里不适,只管和我说,在宫里别的没有,请个把太医的面子还是有的。姨娘可千万别和我客气!”

呸呸呸!

谁以后身子不适!

真是一张吞粪的臭嘴,青天白日的竟咒人!

孙氏脸上的笑愈发挂不住,瞅了瞅旁边杵着的高个少年,看他衣饰华美,气度不凡,眼珠一转,踟蹰着开口:“二姑娘有客?”

傅清扬像是才想起来一般,恍然介绍道:“哦,这位是四皇子殿下,今日来拜访祖父祖母!”

孙氏眼中欣喜一闪,连忙跪在地上:“不知是四殿下到访,妾身冲撞了殿下,还望恕罪!”

盛舒煊淡淡“嗯”了声,也不喊她起来,站在一边假装看风景。

孙氏惊喜得有点忘形,垂着头不敢看他,嗫嚅着开口:“前两日家兄来看望妾身,还提到殿下的表叔,说……”

盛舒煊皱了皱眉打断他:“什么表叔?”

孙氏连忙道:“就是承恩公府上的梁大爷,家兄和梁大爷向来交好……”

承恩公是梁太后的亲弟弟,孙姨娘口中的梁大爷正是承恩公的长子。

盛舒煊当即冷笑:“一个贱妾也敢妄议外头是非!清妹妹,这就是贵府的规矩么!”

孙氏大惊,不知道那句话触犯了这位天潢贵胄,连忙诚惶诚恐地磕头:“妾身知错,望殿下息怒……”

盛舒煊维持着满脸怒意,转过头却冲傅清扬挑了挑眉,眼中顿时流过一丝促狭,哼一声抬脚走了。

孙氏听着脚步远去,才敢战战兢兢地抬头,惶恐地望着傅清扬:“这、这是……二姑娘,我……”

傅清扬心里快笑翻了,知道这是盛舒煊在故意找茬给她机会整治孙姨娘呢,遂绷着小脸恨铁不成钢地怒道:“姨娘好生糊涂!天家贵胄的,最忌讳外人议论,姨娘如此贸贸然冲撞,也难怪殿下生气!”

孙氏简直要冤死了,怎么,一个表叔而已……还提不得了?又不是什么皇家秘辛!她也不过是看四殿下一表人才,所以想拉拉关系,怎么就惹怒了这位活祖宗!

傅清扬故作为难地叹气:“如今四殿下这般生气,若是轻轻放过,只怕殿下知道了又要责我们侯府没规矩,万一再参父亲一个治家无方,阖府都要跟着吃挂落了!”

孙氏被这神展开惊得目瞪口呆,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傅清扬怜悯地看着她:“既然殿下没吩咐,姨娘也不好起身……所幸回廊里也淋不着雪,姨娘就跪在这儿清醒清醒吧!”

说完,傅清扬再不给她求饶机会,利落转身,一溜小跑地躲回了屋里。

晚上吃饭,屋里自不见孙姨娘在旁服侍,安定侯接过丫头递来的帕子净了手,随口问道:“孙氏呢?”

傅怀柔可等着机会了,立马开口道:“还不是二姐姐,罚娘亲在外头廊子里跪着!”

一旁的教习嬷嬷板着老脸冷声提醒:“三姑娘,老奴一早就教过,食不言寝不语!”

傅怀柔一阵瑟缩,吓得小脸苍白,立马闭嘴不言,显然这段时间被嬷嬷调理狠了。

孙姨娘刚刚解禁没多久,一段时日不见,人又愈发纤弱,蛮腰不盈一握的,楚楚动人勾人心肝……安定侯正是爱宠怜惜她的时候,闻言便皱着眉,语气不大好地问:“怎么回事?外头天寒地冻的,说罚跪就罚跪,弄出人命就显着你本事了?怎么你一回家就非得闹得鸡犬不宁!是不是皇宫大内待久了,侯府这小地方格外委屈你了?”

傅怀柔面上得色尽显,挑衅地看向傅清扬。

傅清扬不紧不慢地开口:“父亲何不问问姨娘自己?首先,孙氏不过一个妾室,她不守规矩,我自然可以管教她!其次,姨娘是自己跪下的,她贸然冲撞了四皇子,殿下罚了她,不仅如此,四殿下愤然离开,还说我们侯府不成规矩!”

“殿下生气倒也罢了,大不了备上些礼上门请罪!若是还包庇姨娘,叫殿下知道,就怕他觉得我们不尊重他,万一早朝参父亲一个治家不严,咱侯府颜面何在?”

傅清扬微微一笑,扫过身边的傅怀柔,目光不躲不避地迎上安定侯,恭顺请教:“不知父亲遇到此事,要如何来平息殿下的怒火?”

真是个不安分的……怎么就得罪了四皇子呢!

安定侯被一番话说得讪讪的,老脸颇有些挂不住,不由迁怒地瞪向傅怀柔,怒声骂道:“规矩都学进狗肚子里去了!不是说了,不学好不准出来吗?来人,送三小姐回房,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她踏出院子一步!”

傅怀柔顿时傻了眼,哭哭啼啼地被两个婆子拉走了。

安定侯想着圆回场子,摸了摸胡须,一脸慈父笑容地开口:“绸缎铺子新进了几匹毛料,颜色鲜艳,我瞅着正适合清儿年纪,便给你留下了!天气骤冷,让人好生裁几件新衣,在宫里可节俭不得,需要什么衣裳首饰的,自管开口,也免得人说我们侯府小家子气!”

傅清扬乖顺一笑:“那女儿就谢过父亲了!”

一顿饭吃得,表面上其乐融融,安定侯做足了慈父嘴脸,恶心得傅清扬连最爱吃的菜都觉得难以下咽。


  ☆、第19章 妄想


孙氏跪了半宿,后来实在耐不住饥寒晕倒过去,才终于被抬进房中休息。

刚刚“病好”没几天,这下子又倒了,烧了两天,好容易退了热,整个人又瘦了一圈,本就纤弱的身体更加弱不禁风,秀美的面容早已失了鲜妍,脸色蜡黄,动辄咳个不停。

安定侯不由怀疑:“莫不是真的得了痨病?”

一句话,吓得孙氏再不敢借着病痛博取怜惜,拼命往肚子里灌汤药,生怕因为这个让安定侯真的疏远了她。

许是争宠□□心切,孙氏这回病了没几日就能下床走动了,完全不似以往动不动就躺个十天半月扮娇弱的作风。

孙氏出院子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傅怀柔的院子,侯府下人成群,难免有些踩低捧高的,看见她们母女失势就怠慢,女儿年纪小,又自来娇惯,因此孙氏最是挂心。

正是晌午,一天中最暖和的时候,孙姨娘进了院子率先去看熏笼里烧着的碳,见是上好的瑞炭,火也够旺,绝不会冷到她的女儿,才稍稍放了心。

傅怀柔一看见亲娘,可算是找到组织了,一双杏眼登时泪水汪汪,却瘪着嘴不敢落下来。

孙氏顿时心疼得直抽抽,上前将人搂进怀里,一连声地泣道:“我的儿,可苦了你了……”

教习嬷嬷沉默片刻,一板一眼地开口道:“难得姨娘来看三姑娘,今日的课程就暂且到此吧,明个儿再继续!”

孙氏登时眉毛一竖就要破口骂人,傅怀柔连忙拽了她的衣袖,勉强挤出个僵硬的笑,顺从地轻声道:“多谢嬷嬷了,天冷,嬷嬷回去吃点热酒也暖和暖和!”

待得教习嬷嬷离开,傅怀柔方让眼泪滚滚落下,抽抽搭搭地开口:“娘亲……”

孙氏搂着她,怜惜地为她擦眼泪:“好孩子,委屈你了……有娘在,何必忍那老刁妇!看娘怎么为你做主!”

傅怀柔这段时间经过那么多事儿,到底明白了些,摇了摇头道:“娘不必争这一时之气,好歹是皇后娘娘的恩典,若是娘和她冲突,倒叫娘娘如何看呢?娘娘已经对我们不满至极,再有把柄落下,只怕日子更加艰难了……”

孙氏为她的懂事愈发心疼,摸了摸她的头叹道:“是娘没用……我的儿,快别哭了,天干风冷的,别皴了脸!”

傅怀柔抹了抹眼泪,连忙问道:“娘你的身子可好些了?”

“没事了,不过受了些寒气,几幅药吃下去发发汗就好了!”

傅怀柔这才疑惑问道:“娘你好端端的,那日怎么就冲撞了四殿下?”

不提还好,一次此事,孙姨娘就觉得膝盖针扎似的疼,寒冬腊月里在石板地面上跪了那么久,这腿是铁定要落下病根的。

“唉,天潢贵胄的,脾气说来就来,娘不过提了一句承恩公府,他就勃然大怒……”

傅怀柔凝眉思索片刻,不由冷笑连连:“说不得便是二姐姐使的坏!那日可不正巧是二姐姐带来的四殿下,又是二姐姐送的人?难保不是他们提前串通好陷害娘亲的!”

孙氏这些天在病中,想得也多,早就明白了,微微叹气道:“四殿下高不可攀,贵气逼人,即便知道又能如何?别说无凭无据,就算有,又岂能去说四殿下的不是?那可是皇帝老子的亲儿子!”

傅怀柔只觉得气闷不已,冷声哼道:“怪道父亲都说二姐姐事儿精!娘明明没有招惹她,她还出此毒计陷害娘……这件事,我跟她没完!”

孙氏是真的有点怕了,握着女儿的小手,忧心忡忡地劝道:“清扬那丫头岂是好惹的,你可别跟她硬碰硬,总归她在家的时候也不多,咱们娘儿俩躲着她点就是!”

傅怀柔咬牙暗暗盘算,嘴上随口叮嘱道:“我知道,会注意的!倒是娘,以后离那些龙子凤孙远一点,他们何尝看得起我们庶出子女、看得起娘呢?娘不必上赶着去讨好他们!”

孙氏笑着道:“这会儿怎么傻了!柔儿,你仔细想想,四殿下是何等尊贵的人,你是没见,殿下长得那叫一个气度不凡,威仪俊朗!比你舅家表兄弟们可是云泥之别!若是将来柔儿能嫁入皇子府做皇子妃,说不得以后还能母仪天下呢!”

傅怀柔年幼,还不至于谈到婚事什么的就脸红,皱了皱眉叮嘱道:“这话可千万不能在外头胡说,妄议朝政是要被砍头的!”

饶是傅怀柔这种成日里憋在内宅的小丫头都知道有些话被有心人听到,恐怕立马就能治她们大罪。

傅怀柔靠在孙氏怀中,叹气道:“说到底,四皇子生母早逝,母族不显,哪里比得上中宫嫡出的二皇子正统尊贵呢。”

孙氏想了想,摇头叹道:“先不说二皇子年纪和你就不大般配,皇后娘娘岂能喜欢你?讨不得婆婆欢心,日子哪里能好过!”

傅怀柔冷笑:“娘娘如此喜爱二姐姐,说不得便是想留着她做媳妇儿呢!”

“是啊,你二姐姐自小在宫里,和皇子贵族接触也多,有她挡在你前头,以后你的终生大事儿,少不得也要被她打压。若真让大公子袭了爵,将来怕是连口汤都没我们的份儿了……”孙氏很为儿女未来忧心,长长叹道,“娘既想你快快长大嫁得好人家,又怕你长得太快来不及好生筹划!”

傅怀柔搂着娘,微微一笑:“不用担心,总归我还小,二姐姐虽然厉害,到底不能一女数嫁,帝都这么多好人家,还怕女儿没有好前程么!”

孙氏宽慰笑起来,母女俩说了半晌私房话,晚饭还一起吃了。

转眼就到年下,腊月二十六,大皇子代父祭祀回来,宫中上下一派喜庆,文武百官也都开始做年前最后规整,等着过两天放年假。

就连远去栖霞山给太后贺寿的嘉善大公主,也托内务府送来些风格别致的特产进献给皇上,随之而来的还有太后给各人的赏赐。

皇帝颇觉舒心,再加上近来也不必早朝,就更加夜夜笙歌,那些因为后宫争斗引来的烦恼□□脆利落地暂抛脑后。

庄皇后这日跟皇上商议除夕祭祖和宫中年宴的细节,完事后笑着道:“大公主仁孝之至,堪当表率,大过年的陪着太后娘娘在庙里吃斋念佛,也怪难为她的!我想着,眼看就是新年了,不如解了林嫔的禁足,也让嘉善在外能放心些。”

皇上喝了口茶,想了想道:“罚了这么久,想必林嫔也该反省明白了,就让她出来吧,过年嘛,是该团团圆圆!”

庄皇后掏出帕子递给皇上,温婉笑道:“还有一事要请示皇上!嘉祥年后开春就要下嫁,虽说是公主,封号上也不差,可若生母品级太低,就算驸马不敢怠慢,可驸马家里里外外那么多亲戚下人的,少不得有些没眼色的胆大妄为……说句实话,嘉祥那孩子,自来柔顺谦和,我倒格外疼惜她点,她这就要嫁人,心里也怪不舍的。好歹是皇室公主,不如趁着过年,也连带着晋一晋赵贵人吧!”

皇上叹了口气,握着庄皇后的手,温声开口:“就按你说的办吧!你做事向来公允,皇子公主们没有不赞你这个嫡母的……你放心,朕心里有数,必不叫人委屈了你!”

庄皇后眼圈一红,温顺地垂下头,微微哽咽道:“陛下……”

皇上拍了拍她:“煜儿在府里也清闲够了,让他来昭和殿帮朕处理公文!”

旨意很快传遍后宫,林嫔解禁,赵贵人晋封为赵嫔。

安贵妃气得一把将梳妆桌上一个镶金嵌玉的六角妆盒扫翻在地,珠宝玉石滚落得满地都是,吓得一屋子人战战兢兢跪在地上不敢言语。

安贵妃顺手拔下发髻上一支八宝攥珠飞燕钗,拽过地上回禀的小宫婢,狠狠往她胳膊上刺去,嘴里愤愤骂道:“就没一次传过好消息!大过年的添晦气,要你何用!”

小宫婢被扎得袖子上鲜血点点,眼泪滚滚落下,咬着唇不敢反抗,也不敢出声求饶。

安贵妃喘着气终于收手,气恨骂道:“好一个庄延青!好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后!虚伪做作,善笼人心!不过是个小小御史家的女儿,也能有幸晋封为嫔?本宫且看你能翻出什么风浪!”

后宫的氛围愈发紧张了,庄皇后和安贵妃的斗争进入了胶着不休的局面,在即将到来的新年前,战火一触即发。

夜深人静,深宫后院里,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捏着根金簪,姿态优雅地拨动着台上烛芯,火苗猛地蹿高,跳动的光影下,一张苍白的面容上带着诡异微笑,红唇如血,微微开合,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笑道:“再挑一次火,恐怕就能烧到底了……”


  ☆、第20章 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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