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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旧的出租房里,庄鸣听着外面母亲抽泣的声音,无动于衷地继续待在卧室里,大拇指和食指紧紧捏着最便宜的黑色中性笔,神经质地划着桌子上乱七八糟的发黄草稿纸。
突然,旁边在对抗父亲家暴时,裂成蜘蛛网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条陌生短信。
信息里,“庄鸣,我是谢慈,有事找你”一行字清清楚楚。
单薄陈旧的木门外,母亲哎呦了一声,随后哭天抹泪地喊着:“小鸣,快出来把爸爸扶起来,你这孩子,爸爸都谁在门外了,你也不知道把人扶进屋里!”
庄鸣被叫出去,一边忍受着庄成材身上难闻的酒气烟味,一边麻木地听着母亲零零碎碎的指责,手指摩挲着衣袋里的手机,早已被消磨掉全部情绪的心突然跳的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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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组里,由于今天要拍的戏场景比较特殊,明洋把拍摄场地改到了B市另一家影视基地的一座仿古寺庙里。
这场戏里,六皇子为讨礼佛的太后欢心,特地到京城外一家以佛法著称的寺庙中祈福,作为赤乌卫的万玉鸦随行左右,和其他众人一样,保护六皇子安全。
古旧青石板上,斑斑点点的树影摇晃,在地上泼上浅浅淡淡的阴影,几缕袅袅升起的青烟飘出大殿内的方鼎铜制香炉,檐角垂挂的风铃随风轻轻晃动着,发出一阵阵清凌凌的脆响。
明洋检查了一下周围的布景,确保没有穿帮的地方后,举着喇叭清晰下达了开拍的指令,摄影指导站在监视器旁边,专注地指挥着摄像机的轨道变化。
殿内,宝相庄严的佛像塑着金身,双眼半闭怜悯世人,阳光从门口倾洒到使用多年的旧蒲团上,牵出半缕幽幽的檀香。
严丰扮演的六皇子玉冠束发,跪在中间,举香闭眼,往日桀骜的面容也在此处显得平和了几分,虔诚祈祷的表象下,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
谢慈扮演的万玉鸦就跪在六皇子身后的蒲团上,眉眼低垂,鼻尖一颗红痣随着光线转移忽亮忽暗,洁白如玉的手里拿着三根点燃后的线香,一举一动都格外真心实意。
随着前面六皇子起身的动作,万玉鸦也跟着站了起来,将三根线香插入积了一层厚厚的香灰的香炉之中。
淡淡的青烟盘旋在空中,悉悉索索的脚步与剧组的嘈杂混合在一起,谢慈听着隐隐约约的檐角风铃响动,抬眸看向了殿中央高大的慈悲佛像。
“cut!这条过了,大家收拾一下,准备换场地拍下一场!”副导演指挥着旁边的工作人员,迅速进行这场戏的首尾任务,导演监视器里,画面定格在谢慈抬眼朝殿外梧桐树看去的那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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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完今天晚上的戏,谢慈找到明洋,简单说了自己明天下午有事,希望能调整一下拍摄。
“行,本来下午要拍的戏份也不多,有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听了谢慈的请求,明洋略一思索后就答应了下来,看着面上带上几分憔悴的谢慈,心想是不是自己把人压榨的太过了,连最劳模的谢慈都开始请假了。
想到这儿,明洋叫来助理,嘱咐她再去订一批补品,又交代把之后剧组的盒饭提一提档次。
谢慈见明洋点头,对身边的莫利和小雅使了个眼色,三人一起回到了车里。
车窗外的夜色里,影视基地里依旧灯火通明。
谢慈看了眼昨天的短信,对方只回复了“电话聊”三个字,看着身边两张担忧的脸,谢慈面无表情地拨通了电话。
“庄鸣。”电话接通后,谢慈率先开口。
“哥。”电话那段的少年还处于变声期,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
庄鸣压下砰砰直跳的心脏,面前陈旧的,碎了几道缝的的电视屏幕上,正在重播谢慈演的《寒江渡》。
剧中,谢慈扮演的万玉鸦简直漂亮锐利的不像话,和从前家里的透明人完全不一样。
不过一年时间,他这个胆小鬼哥哥倒是过得很好,再也不是从前那副阴沉到惹人讨厌的模样。
电话那头的声音传到庄鸣耳朵里,“最近有没有什么人联系过庄成材,你知道吗?”
谢慈心里清楚,庄成材这种人,已经彻底沦为赌桌的奴隶,平时过得浑浑噩噩,眼里除了赌就没别的事能在意,在那个娱乐业并不发达的小县城,他一个中年男人根本不会关注任何娱乐新闻。
更何况,原主在家的时候,从来都是一副低头缩肩,胆小懦弱的形象,厚重的刘海加上沉默的黑框眼镜,是他保护自己的盔甲,同时也隔绝了绝大多数窥探的目光。
庄成材能认出打工后判若两人的谢慈,并得知他解约后就更换了的新号码,背后绝对有其他人在推波助澜。
果然,对面的庄鸣开口,“妈说,最近有个姓汪的男的,给爸打过好几次电话,还加了联系方式要你以前东西的照片。”他把昨晚从母亲嘴里试探出来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谢慈。
似乎想到了什么,庄鸣又补充道:“最近这段时间,爸经常让我查你现在做的事,还会问我和妈跟你有没有联系。”
“我知道了,你想办法拿到庄成材和姓汪的人的聊天记录,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就打这个号码。”谢慈又问了几句话。
得到了关键信息,谢慈也不墨迹,告诉庄鸣自己要的东西之后,就干脆利落地打过去一万块钱,对于庄鸣来说,足够他以后上大学两年的学费。
“如果庄成材再和那个人联系,记得录音给我。”谢慈一边挂断电话,一边从车上下来,到了现在住的房子里,就开始翻找从老出租屋带过来的铁皮盒。
当时他出于对原主的尊重,就把他留下来的一些东西都收拾到了这个铁皮盒里,想着以后有机会,送原主的物品和他早逝的父母团聚。
“咔哒。”
生锈的铁锁被打开,铁皮盒里面,几本发黄的笔记本映入眼帘,与之同时出现的,还有一份发黄的收养协议,以及各种零零碎碎的“欠条”。
谢慈眸色沉郁,拿起一张欠条,卧室内明亮的白炽灯下,欠条上面几行字写的清清楚楚,“欠债人谢慈借庄成材学费五百元,每年叠加20%,需成年后还清。”
一字一句,冰冷到极点,比高利贷还狠。
难以想象,这是父亲能对一个孩子提出的要求,即使这个孩子是收养的。
竭力压下心里的怒火,谢慈勉强才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随后他拿起手机,给小雅发了条消息,专门要了几个人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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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暗潮湿的出租房里,长相清秀的女孩眼神有些麻木呆滞,由于经济十分拮据,只能干巴巴吃着最便宜的临期袋装泡面。
电话响起的时候,阿乐下意识颤抖了一下,不小心打翻了泡面碗里的筷子,红油溅到脸上,引起一片刺痛。
自从不肯接受汪明德的拉皮条操作后,阿乐赔了一大笔钱,几乎脱了层皮才勉强解约成功,负债累累的她这几个月一直靠着到处打零工赚钱,勉强维持着生活。
她不太想接电话,在汪明德手下做艺人的时候,因为不服从命令,她的手机号被恶意卖给给一些猥琐男的糟心记忆还历历在目,但眼下她经济拮据,每一个电话都有可能是认识的老板在派活。
犹豫再三,阿乐还是点了接通键。
电话那边,和她猜测中的下流话语截然相反,而是一道干净温和的男声。
“你好,我是谢慈,通过黎雅君问到了你的联系方式,这才冒昧打扰。”从小雅那里了解到小悦的情况,谢慈说话的语气很柔和,生怕吓到对方。
饶是阿乐这段时间里疲于生计,几乎完全没有时间用来追剧娱乐,也从顾客话里听到过对《寒江渡》男二谢慈的讨论。
谢慈,阿乐印象中,是个苍白的漂亮帅哥,在公司里一向少言寡语,阴沉不讨喜的气质让十分的容貌折损不少,但汪明德依旧用那种待价而沽的恶心眼神打量着谢慈。
谢慈刚进公司几天,早他半年签约的阿乐就受不了无穷无尽的酒局和防不胜防的咸猪手,宁愿借钱贷款也要解约,临走时,她看着谢慈这一批眼神里满是期待的新人,想要劝告两句,却迫于生活,不敢再得罪汪明德,只能眼睁睁看着新的自己跳到火坑。
阿乐沉默了好几分钟,才磕磕巴巴地回应着谢慈的问候,“你,你好,谢慈,我,我是阿乐。”
谢慈听出来她语气里的惊慌,声音更加柔和,“你明天下午有时间吗?我有事需想请你帮忙,地点你定就好。”
阿乐几乎没有犹豫,她隐隐觉得,这是个可以改变自己现状的机会,点头答应了下来,“我有时间,地点和时间我稍后发给你可以吗?”
谢慈应声答应,挂断电话后坐在沙发上,一点点梳理着原主对于养父母家的记忆。
莫利坐在他身边,皱着眉开口,“汪明德是想干什么?怎么突然联系你养父?”
他不太清楚谢慈具体的家庭情况,刚进公司的时候聊到家庭时,谢慈闭口不答,莫利也不是没眼色的人,就没有再提过这个话题。
自从昨天车上那个电话,谢慈整个人就心事重重的样子,先是找明洋请了半天的假,又是找小雅要了曾在汪明德手下待过一段时间后,又解约的几个艺人的联系方式。
谢慈沉默了一会,想到之后要做的事,还是把这两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莫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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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高智商小谢正在上线,对付这种奇葩需要一击致命,拿出最直接的证据。
小谢现在并不是代入原主在处理这个烂摊子,而是作为旁观者,以朋友的姿态在帮助不能发声的原主,给这群吸血鬼最直接最彻底的打击。
(这段剧情不会拉很久,主要故事还是看小谢在娱乐圈星光闪耀)
pa:谢谢小天使们的支持和鼓励,第一次集中捉虫已结束,之后我会再处理大家的捉虫的!
(爱你们)
第48章 果决报复
从四岁时的父母早逝,到被收养在养父母家之后的一段极其短暂的温馨生活,再到养父母有了自己亲生孩子后的尴尬处境,再到养父染上赌瘾后天翻地覆的家庭情况,再到被迫失去上大学的机会,直至最后孤身一人奔向南方。
一次一次,命运似乎对原主充满了恶意,每当他以为希望在眼前的时候,生活就会把他的头按进冰冷的水下,一遍遍,直到原主的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一声呜咽,也无人在在意他所遭遇的这些痛苦。
直到另一个世界的谢慈来到这副躯体,原主这些被深藏在记忆中的,不成片段的痛苦,才真的被另一个人看到。
哪怕这种方式是死亡,原主也终于获得了第一份不掺杂利益的同情,以及最用心谋划的一场报复。
谢慈在和莫利讲述的时候,说话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讲述任何详细难堪的细节,只是原原本本地,简洁道出原主短暂一生的所有坎坷。
“谢慈,我......”,听完好友的话,莫利只觉得嗓子眼酸胀无比,一口气吊在胸口里面上不来下不去,半晌都没能说出来一句连贯的话。
过了很久,他才重重抱住面前的谢慈,艰难开口:“这些人会付出代价的。”
他说这句话时鼻音很重,谢慈抬起胳膊,轻轻拍了拍好友的背。
“嗯,我会让这些人付出代价的。”谢慈语气很坚定。
对于原主的这些遭遇,他要的绝不仅仅是一场道歉。
在这种程度的伤害面前,道歉显得太过苍白无力,谢慈要做的是谋定而后动,一击致命地报复到这些人最脆弱的地方,这才是他一贯的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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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乐坐在茶桌一侧,有些拘谨地握紧了手里的茶杯。
她约的这个地方是离租的小区不算很远的一间茶室,环境还算是干净,平时来的客人很少,保密性也不错。
这家店的店主是位上了年纪的老婆婆,很爱干净,不大的店面被她打理的井井有条,低垂的布幔和木头格栅,把几张木头茶桌划分成独立的区域,整体装潢都很简朴。
下午的这个时间,整间茶室里只有谢慈和阿乐两个人,坐在一处角落的位置,面前茶桌上摆放着老式的几样点心,以及一壶煮好的茶水。
阿乐低着头,有些不敢看面前的谢慈,自从和汪明德闹得十分难堪后,她就解约离开了公司,从此就再也没见过谢慈,只是在《寒江渡》这部剧火了之后,偶尔能从手机上刷到有关对方的剪辑视频。
想到视频里眉目如画,骑在马上姿态潇洒、、动作轻快敏捷的万玉鸦,她快速抬了下眼皮,只觉得眼前真人的美貌远远超过了屏幕里所能看见的。
谢慈摘下头上的帽子,把口罩放在身边的包里,开口的时候尽量把自己的语气放得更加柔和,“你好,阿乐,谢谢你愿意出来见我一次。”
对面的阿乐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你演的角色,演技很好。”她语气滞涩,但听得出是对谢慈真心实意的夸奖。
谢慈闻言,浅浅笑了笑,“谢谢你喜欢我演的角色,今天下午约你见面是有很重要的事想讲,在我讲之前,还是先请你看看这些东西。”
说罢,他就拿出了两份摆放整齐的合同。
“这里是我和汪明德签过的两份合同,一份是签约合同,另一份是解约合同。”谢慈说罢,又拿出手机,调低手机音量后,小声地放了一段录音。
录音里,汪明德在大庭广众之下扣下谢慈的邀请函的猖狂话语顿时响在两人耳畔,阿乐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面色登时白了不少,眼神也带上十足十的厌恶与痛恨,隐隐还夹杂着一丝恐惧。
谢慈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声音清晰地开口:“阿乐,我向你保证,接下来我说的任何计划,都会以保证你的安全为前提。”
他语气坚定,眉眼间流露出的安全感让阿乐下意识放下了几分防备,下意识信任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