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我一定带你去。”
很爱漂亮的沈嘉木现在却哭得一点也不漂亮,眼睛哭肿以后连双眼皮都要找不见,呼吸变得越来越艰难,他控制不住地张开嘴透气,每次深呼吸的时候就从喉咙里发出如小兽落入绝望时般崩溃的嚎叫。
他的眼泪流不停地流,鼻涕跟眼泪一起流出来了有洁癖沈嘉木夜就随手擦掉。
沈嘉木自己平时悄悄很在乎的漂亮脸蛋现在哭得一片冰红,冻得红肿,连红血丝都已经渗出来。
沈嘉木的大脑已经哭得完全缺氧,眼泪完全模糊掉他眼前的视线,他只能模糊地看到一个高瘦的身影,他还是看起来那么普通,一点也跟清俊搭不上边,有些凶相的一张脸,看起来好像还是和平时一样沉默寡言又毫无波澜。
——是陈存。
沈嘉木最讨厌的就是陈存小小年纪还每天故作高深的模样了!
“陈存……”
可是沈嘉木突然朝着陈存的方向跑过去,一把紧紧地抱住了也朝着他的方向快走了几步的陈存,像还没有学会能力就被迫独自出来流浪的小凤凰幼崽,他淋过暴雨,捡过地上的果子,活得可怜兮兮的之后终于看见了梧桐树,努力扇动着骨头断掉的是翅膀,终于飞到了梧桐树上。
他可以栖息的地方。
沈嘉木从来没有这么用力地抱过这么一个人,像是生怕他离开,他浑身都在发抖,因为哭,因为害怕,因为崩溃。
也因为拥抱陈存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沈嘉木还在哭,在流不尽的眼泪里夹杂着他断断续续地的讲话:
“陈存……我没有家了……我没有、我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我没有家……陈存…我想他们……我想他们……”
沈嘉木长大后就讨厌哭,更已经数不清多少年没哭成现在这个孩子气的模样。他爱面子,每次憋得鼻子发酸了也要倔强地把眼泪流下来。
可是沈嘉木小时候是不用讲面子的,他想哭的时候就放肆的哭,所以其实娇气又很爱哭的沈嘉木睡前故事听到重复的要哭,被开玩笑半般地说了一句笨蛋也要哭,被拿了手里的玩具也要哭。
可每一次哭的时候,都会有人把他温柔地抱起来,他的脸会趴在爸爸妈妈的脖颈上,他妈妈给他买各种喜欢的玩具,爸爸故意做滑稽的鬼脸逗他开心。
一哭就会有拥抱。
所以沈嘉木认为人类哭了就需要有拥抱安慰。
“陈存……陈存……我想去看他们!!我想去看他们……!你带我去……”
沈嘉木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对陈存放下的戒心,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相信他完全不会伤害自己,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把他当成自己唯一的信赖与依赖,只是在他的身边,就有一种可以继续肆无忌惮生活的安全感。
他也不想让自己的不开心牵连陈存,沈嘉木在很努力地学习听话懂事了,可是他觉得自己还是没法改掉自我任性的小毛病。
他就是要任性地回上城去祭拜他们。
他想被抱在怀里,想被温柔地擦掉眼泪,想要被一遍遍地哄到不再眼泪,想听陈寻的保证。
陈存完全怔愣在原地,身体永远比大脑快,他早就下意识地手臂环住了沈嘉木的腰,只是一点也没有沈嘉木抱他一样的用力。
他从来没有见过哭得这么伤心的沈嘉木,就像是……沈嘉木已经被全世界抛弃了。
胸口的眼泪越来越滚烫,滚烫地就像是天际坠落的陨石碎片,砸进他的心脏,陈存的心脏传来尖锐的绞痛感。
他在这一瞬间冒出了很多想法,却也在一瞬间忘掉很多东西。
想起又忘掉对沈嘉木父母的仇恨,想起又忘掉了对沈嘉木父母在他生命之中永远占据最重要分量的嫉恨,想起又忘掉沈嘉木明明已经是他的所有物却还要挂念别人的怨恨。
陈存大脑里的所有念头全都抛空,连要带沈嘉木现在回上城有多大的风险度也完全忘记。
他只记得,沈嘉木需要拥抱,他要给沈嘉木拥抱。
陈存的手臂终于开始用力,比沈嘉木还要更用力地抱在一起,拥抱弥补了人类右胸腔没有的心跳。
你听见了我的心跳,我听见了你的心跳,即使我们总是在说谎,节奏混乱的心跳声让我们听见了真言。
“笨蛋。”陈存在心里冷冰冰地想,“你没有失去全世界,因为我还没有抛弃你。”
有八十亿的人类生活在这个世界,但是我们还是被抛弃、被丢下、被仇视、被踩踏,我们都失去了一切。
但是没有关系,我们只需要两个人,你和我。
“别哭了。”
陈存声音听起来还有些冷淡,手指却摸着沈嘉木的脸颊,可是他穿得比沈嘉木还少,手臂很腿都已经被冻得完全没有知觉,冰凉的手只是抹掉了沈嘉木的眼泪。
他还是讨厌在别人面前说话,尤其是在沈嘉木的跟前,但现在没有别的方法。陈存一点也不擅长安慰,他只是开口说道:
“我、我一定、定会带、带你去。”
他没有用“尽量”“应该”,而是用了“一定。”
沈嘉木那一瞬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但在确认没有错之后,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陈存,还挂着眼泪的眼睛里只有希冀:“真的?”
陈存没有说话,他只是举起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并拢伸直,象征着“天”“地”“人”,拇指和小指牢牢地弯曲扣在了一起。
我发誓了。
天地可证。
沈嘉木哭得缺氧,最后是陈存半扶半抱着把他重新带上了楼。他哭得太累了,几乎是一趟到床上就睡着了。
他在外面不知道冻了多久,四肢已经完全冰凉,屋内虽然装有暖气,但陈存还是找出来了一个。
沈嘉木今天哭得真是太伤心了,眼睛还红肿着,脸上跟眼睛上的眼泪还没擦干净,平时没什么血色的脸现在脸颊上却有两块冻伤红。
陈存找来了热毛巾敷在沈嘉木的眼睛上。
他情绪还没缓过来,连睡梦中的眉头也一直紧紧簇着,呼吸没有往日稳定,梦呓的时候总是不停喃喃着“不要、救命”,梦魇时无意识踢掉的被子总是被陈存重新盖回去。
陈存又盯了沈嘉木的脸一晚上没有睡觉。
沈家的人在长达一年的搜索无果已经笃定这柔弱的小公主要么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又或者是成为了谁的禁脔。
沈嘉木的命运到底会悲惨到如何,只要不回上城,他们都不在乎。
他在下城其实已经很安全了,但是上城的关卡一定会变得很严格,原本下城人到上城就是一件麻烦的事情,甚至还需要办签证。
而沈嘉木甚至连一张能用的身份证都没有,他要是想这样直接去上城,必死无疑。
可陈存知道,自己一定能带他去拜他父母的坟,因为他已经答应了沈嘉木。
陈存马上联系了黄全,走私药物是陈存提出来的,陈存当时也很意外,他竟然会直接派给他一堆人让他去组织做这些事情。
但陈存也没有让他失望,他的脑子竟然是惊人的好使。
陈存先问他要了一份地图,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已经是好几天后满脸倦容,他这些天的时间全都用在跑各种线路,最后找出了最近的线路,并且这半年的运输中他依旧在不停优化调整路线。
他还认真地分析了市场,确认了药物在下城的销售量。
走私药物这块蛋糕他们刚插进来,想吃得多就得想方设法把别人挤下去。陈存观察了这些了人足足一个月,最后派人去接近对面当中的一个底层小混混,以此类推,建立起来了情报网。
同时对自己的人也盯得很近,被他抓到的第一个叛徒就被他用很辣的手段杀鸡儆猴。
最后再跟同样分不到蛋糕的几个组织联手,硬是挤了进去,现在他们几乎占了3/10的份额,已经是特别不错的结果了。
他们约在一间茶室,陈存没有穿新衣服,还是穿了一身黑。
陈存提前了约定十分钟时间到达,在听到外面的脚步声之后,陈存提前站起了身微低着头,等黄全坐下出声之后,他才坐下。
黄全看着他,满脸都是满意。
很多人问他为什么对这个三棍子打不出屁的哑巴那么看重,没有别的理由,最开始只是无意间看上了陈存在拳场的狠劲,最重要的是陈存的调查结果。
他知道了陈存进监狱的理由——手刃亲父。
根据案件报告,陈存忍耐家暴很久,最后终于等到了他父亲喝醉喝得完全神智不清的一个夜晚,用刀在他身上捅了数百刀,宣泄着强烈的恨意,身体快被捅成一滩烂泥,但第一刀却冷静地刺向的是心脏一击毙命的位置。
他父亲是个赌鬼,在外欠了不少高利贷,尸体是那几个混混踹门发现的,当时的画面给那些人都留下了不可泯灭的阴影。
一打开门就闻到了浓腥的尸臭味,满地都是黏腻的鲜血。就这样如此血腥恐怖的环境当中,坐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孩,他几乎已经像是一头骨头架子,头发很久没打理过了肩,到处打着结甚至还有虱子在不停地爬。
他的旁边是一具快成为肉泥的尸体,两只眼睛也被刀刺成一团血肉,死不瞑目,嗡嗡的苍蝇不停在空气当中打转盘旋,已经被切割成了很多块,头颅被完整地割下。
他们开门的时候,陈存抬头平静地看了他们一眼,继续抬起瘦得马上要断掉的胳膊,用力地砍向腿骨,像是看不见他们一样,继续完成着自己的动作。
身边放着三把血淋淋砍坏、砍钝的刀。
他那个时候才十二岁。
陈存是个能保守秘密的哑巴、下手心狠手辣从不给人机会报复、性格又寡言沉稳、收高利贷能收回最多的提成就说明没有同情心,还是个孤儿、
还能找到比这还要好用的狗吗?
黄全觉得应该找不到了,但有一点黄全很不满意,这条狗的手上到现在好像都还没沾上什么血。
第48章 沈嘉木不用再哭得像丑八怪一样了
陈存身上穿着一套黑色的军服,裁剪不似上层军官一般华贵繁琐,腰间扣着一根同色皮带,锁扣泛着银光,肩膀处加厚了一层垫肩,像是一座冷肃的雕塑。
军帽帽檐微挡住陈存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盯着前方,唇线微微抿紧,过分锋利的脸庞五官,看起来透着一股独一无二的冷厉凶相。
陈存手上拿着一把步枪,里面装着实弹,守立在国会院门口,在黄全的安排下,顶替成为了一个国会院的普通守卫士兵。
他经过了半个月的训练,没有露出半死破绽,因为面生受到的怀疑,也被那白底黑字盖着官印的调令瓦解。
冬日的风并不留情,陈存的脸颊跟握枪的手指已经被冻成一片冰红,但他还是跟身侧的其他士兵们一样,挺胸收腹,始终站着标准的军姿。
没过半晌,几辆低调的黑色轿车排成一列端正地行驶过来,全部围绕着最中间的一辆形成一个隐晦的保护圈。
先下车的是几个穿着西服面容严肃的保镖,其中一个过去开门,从最中间的车里下来了一个男人——方正昀脚步沉稳,眼神平静却又蕴含着坚定的力量,眼尾已经长出皱纹,面貌看起来差不多有四、五十岁。
陈存跟其余士兵一样,右手提枪至胸前,摆出了一个标准的持枪礼,按照标准角度转头,行驶注目礼。
方正昀的余光扫过他,和他对上了片刻视线。
陈存冷静照常,没有一丝心虚的动摇,直到方正昀的背影离开他的视线范围,他才收回目光。
或许他的年纪已经并不算是年轻,可是在一帮议员候选者当中,在政界,他是最年轻的下一任议会长的有力候选员。
而陈存今天的目标是——杀死他。
下城从建立开始一直都由上城直接管辖,从最开始混乱不堪到现在制度的建立,上城想要压制住下城的独立反抗,总是会采取一些特殊存在,连黄全这些黑色势力的存在也全都是默认。
官商勾结也不是罕见的事情,更是不少上城看起来衣冠楚楚的官员借着黄全的手处理过不少事、杀掉过不少人。
今天的刺杀行动就是另外一位议员交给黄全,想要借着他来下城开会的机会,抹杀掉自己的竞争对手。
这一步棋已布局了快要半年。
陈存的身份并不重要,他的任务是负责盯梢住方正昀,时时刻刻汇报他们的行动,看他们是否有察觉出来异样。
他跟前来换班的士兵互相敬礼,交岗之后往国会院的方向走去。他上了四楼,找了一个正好能看见对楼方正昀休息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