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员立马人精一样地开始围着沈嘉木转,不停地给他拿衣服出来推销。
沈嘉木却没怎么搭理他,自己挑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帽檐带着一圈绒毛,在外面的时候戴上会很暖和舒服,又选了一条加厚的裤子。
“就这两……”
陈存却忽然伸手指了一下他的毛衣,打断了他的话。沈嘉木明白他的意思,皱了下鼻子说道:“没什么好看的,不想买。”
陈存却走到挂毛衣的衣架旁,伸手摸了几件的面料,最后随手选了一件摸起来最柔软的,一起递给了柜员,言简意赅地道:
“结帐。”
“哎?”
沈嘉木却一下子拉住了陈存,他到现在还不知道陈存到底几岁,但似乎他还在长高,身上那件羽绒服应该是去年买的,陈存一个冬天都没换过,袖口明显地往上缩短了一小截,露着店腕骨。
“不是说过年要买新衣服?你自己不买吗?”
陈存皱着眉刚想说不要,沈嘉木却已经自顾自地开始替他挑起来了外套,男款还是深色偏多,沈嘉木早看不惯陈存天天穿一身黑,一眼就看中一件红色的羽绒服,马上拿出来递给陈存:
“快点啊!你去试一下!”
陈存看到衣服的颜色,已经皱起了眉。
“你试试啊。”沈嘉木哄骗着撺掇,“我觉得你穿这件肯定很好看!”
陈存在跟他僵持片刻之后,当真去换了。他从来没有穿过这么鲜艳的颜色,红色这么喜庆的颜色跟他的气质搭起来格外滑稽,最搞笑的是这亮红瑟格外显黑。
沈嘉木看到陈存冷着一张脸出来的时候,一下子就“噗”地笑了出来,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嘲笑,都快要把眼泪笑出来。
直到他看见陈存的表情变得恼怒起来,脱下外套丢给柜员,转身马上就是一副要走的样子,沈嘉木这时候才又一次拉住他,重新把他选了一件深灰色:
“你再试试这件!别每天都穿一身黑是想要当刺客吗?我都看腻了,你试试这个,这件肯定是真的好看!”
陈存最后还是买下了深灰色的那件羽绒服,他又带着沈嘉木去买年货,因为沈嘉木一本正经地说要教他怎么过年,说过年大家都会买很多零食放在家里。
只是沈嘉木没说这都是为了招待客人,他们没有客人,这些零食只会进沈嘉木的肚子里。
下城过年前会有很多集市摆出来,但陈存也是第一次来,监狱里的新年只会有一顿比平时多加了一顿肉的饭,进监狱之前的新年也跟陈存没有任何关系。
哪怕是新年,他也依旧吃不饱穿不暖,只不过每到新年他可以捡来吃的垃圾也多了一点。
沈嘉木也是第一次参加赶集,一进集市就完全脱离了陈存的控制,他看什么都觉得稀奇,那个想买,这个也想买,买了一堆散装的零食,路过一个烟花摊的时候彻底移不开了眼。
他喜欢漂亮东西,所以理所当然地也喜欢绚烂的烟花,但沈嘉木没有见过这么多稀奇古怪的烟花,各种奇形怪状的玩具模样,什么母鸡下蛋,什么火箭筒、什么水母烟花……
“这些都是烟花吗?”
沈嘉木问出来之后才发现自己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白痴,老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这都是卖鞭炮的,不卖烟花卖什么。”
他像是老鼠掉进了米缸一样,不停地往塑料袋里装,装了一袋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这个百亿富翁现在身上连一百块钱都没有。
沈嘉木立马转过脸看陈存,冲他呲牙咧嘴地露出一个威胁的表情,意思是陈存不给他买的话他就要咬死他。
等陈存点头之后,沈嘉木才继续一顿狂买,连着装了两大袋,重得他提了几步路的时间手就被勒得疼得不行,丢给了陈存来拿。
“我再教你过年要干什么,过年要吃团圆饭,要大家一起在家里做饭吃!!”
小沈老师的教导总是充满了私心:“因为是一年当中最重要的饭,所以想吃就要吃吃什么,浪费了也没关系,比如清蒸东星斑、葱油小青龙……大家还会买一个蛋糕,一般都是草莓馅的,一起吹蜡烛庆祝一下。”
沈嘉木掰着手指点了一堆菜:“然后吃完饭大家必须一起去放烟花,谁不去放,谁明年就会倒霉!”
陈存还是满足了撒谎精沈嘉木的心愿,他想吃的东西陈存全给他做了,连海鲜都是查着教程处理,一个人在厨房里沉默地待了快两个小时,做完了一桌菜。
除了蛋糕,还是只给沈嘉木买了一个小切块。
这么大的世界,此刻只有这么小小的一张餐桌,这一顿饭只有他跟沈嘉木,还有一只沈嘉木的猫,他们都没有别人了,陈存不知道这算不算团圆饭。
吃完晚饭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零下十多度的温度完全不是开玩笑。
沈嘉木还是无法适应下城的低温,穿上了新买的羽绒服,把帽子套上又系了厚厚的围巾,尽量不让自己的脸吹到一点风。
但也就下去一会儿的时间,沈嘉木都觉得自己的睫毛快要冻得结冰了。
沈嘉木对放烟花是没有什么兴趣的,手插在口袋里一点也不肯伸出来,生怕冻到自己一点,理所当然地站在一边看着陈存把烟花一点点点燃起来。
他看得认真,却不知道陈存的眼神落在了他的脸上。
陈存第二次为沈嘉木放烟花,只是以前他要掏空钱包才可以凑够为沈嘉木放一次烟花的钱,这一次却只是九牛一毛。
可是太凑巧了。
沈嘉木今年也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帽檐上的绒毛蹭在他的脸颊上,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陈存在沈嘉木意识到之间移开了视线,还剩下最后的水母烟花没点,他把打火机递给他,想要让沈嘉木自己尝试一下。
过去徐静对沈嘉木的身体状况管控到近乎偏执的地步,只要是一点危险的东西,她都绝对不会让沈嘉木去碰。
放烟花也是沈嘉木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事情。
沈嘉木其实有点发怵,他还记得老板跟他说水母烟花要一次性点一板放才很漂亮,但让他说自己害怕要退缩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硬着头皮上去,然后蹲下身一次性把那些引线都点燃,等他店完一板,最开头点的那个引线短得马上就要见底。
沈嘉木立马站起身朝着陈存的方向跑掉,没注意到地上的石头,脚上一绊踉跄地直往前摔,他以为自己要摔的时候,陈存及时赶到,反应迅速地抱住了他。
他几乎是撞进了陈存的怀里,两人一起往后栽去,沈嘉木听到一声闷哼,陈存没发用手撑一下地,背部瞬间传来一阵刺痛。
可沈嘉木被陈存的手臂牢牢地圈着腰禁锢在怀里,一点伤也没有受。
两个人的动作却因为这个意外过分亲密,没有一丝缝隙的拥抱让他们亲密到连心脏都仿佛贴在了一块。
“滋——”
烟花正好被点燃,一瞬间就像是从地底飞起来了无数道流星,剧烈的声响盖过了他们两个因为这猝不及防的拥抱一起惊慌得有些加速的心跳。
那一瞬间烟花绽放燃烧的热度,让他们有一瞬严寒的冬天终于过去,春天来临的错觉。
沈嘉木先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从他身上爬了起来,或许是因为觉得这样摔一跤很丢脸,他的耳朵红透了:
“我可是很轻的,你可别说骨头断了碰瓷我。”
“喂……”
沈嘉木见陈存没有站起来,他最后还是蹲下了身,朝陈存伸过去了手,别扭地问着:
“你没事吧。”
陈存过了半晌才伸手放在了沈嘉木的手上,牵在了一起,稍微借点力站了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沈嘉木难得安静了一会儿,回到家就躺回了床上。沈嘉木还惦记着压岁钱,抱着最后一点希望,把手往枕头下摸,竟然真的让他摸到了一个红包。
那一瞬间的惊喜感让沈嘉木脸上的笑容立马变得灿烂起来,可是当他摸清楚这薄得跟一张纸一样的厚度的时候,又瞬间变脸变得面无表情。
特别是当沈嘉木拆开红包,发现里面竟然只有一百块钱的时候,沈嘉木怒了——陈存竟然连两百块钱都舍不得放。
这是沈嘉木这辈子收到过最小的红包。
“陈存!”
沈嘉木真的受不了陈存这只铁公鸡,决心要对陈存进行一场冷暴力,他发脾气地道:“你一点都不好!!!”
可到时钟不偏不倚指向十二点的时候,小沈老师还是躺在床上冷哼一声,大度地教导道:
“我再教你一个,过年要跟别人说新年快乐”
陈存学习着,却不愿意结结巴巴地说话,只是低头在手机上打下一排字——
“新年快乐,沈嘉木。”
对于陈存而言,这是很特别的一次新年,因为沈嘉木在叽叽喳喳地教他怎么过新年,他终于不是一个人。
*
“新年快乐噢,陈存。”
陈存看见沈嘉木在笑,背后满天的绚烂烟花在盛开,却一点也无法让他从沈嘉木乌浓的笑眼移开视线。
沈嘉木的眼睛里全都是对他的信任、依赖。
他刚想要说话,却看见沈嘉木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最后变成机械般的冰冷,他们之间的距离也在逐渐拉远,他只能看见沈嘉木的背影。
沈嘉木越走越远,从他黑暗的夜色当中渐渐走远,天色越来越明亮,变得刺目,光亮之中出现了一道天梯。
沈嘉木一次都没有回头。
“凭什么……你凭什么……凭什么……为什么……!!!”
陈存想要追过去把他拽回来,想要大声地质问,但什么也做不到,陈存越来越觉得怨恨。
沈嘉木终于回头了,露出的却是完全漠然的表情,不屑地扯了扯嘴角:
“我都回上城了,你这种垃圾,当然有多远滚多远。”
陈存在忽然之间睁开眼睛,他的背上出了一层冷汗,眼神里难掩阴郁。他本能地看向床铺,却发现本该睡着人的床铺现在却是空空如也。
他的心跳瞬间加速,几乎没有思考,身体就先有了动作,起身冲出门都只在短短的一秒时间内。
外面客厅的灯都还亮着,但是陈存找遍了每一个房间,都只是让他明白了一件事情——
沈嘉木真的不见了!
陈存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只穿着短袖跟短裤的睡衣。他完全没有任何思绪,只是被本能操控着身体,穿上拖鞋就直冲下楼。
但走出门的一瞬间,陈存的脚步在刹时间停住。
因为陈存看见了沈嘉木。
他蹲在地上,只在睡衣外面套着厚厚的羽绒服,一个小小的身影。沈嘉木在烧纸钱,火光吞噬着纸张,灰烬在空气中飘远,沈嘉木的手已经冻得冰红。
他听到身后的动静像是只惊弓之鸟般警惕地站起身转过脸,陈存这个时候才能看见沈嘉木满脸的眼泪。
他不知道一个人已经哭了对长时间,眼睛红肿得不行,眼泪在脸上都结成了一层霜,白皙的皮肤被冻得泛红。
沈嘉木没想到竟然会被陈存发现,他下意识地马上用手背擦去脸上的眼泪想要掩饰,开口说道:
“我……”
他想要说自己没事,可是一张嘴,眼泪却又一次失控地流了下来。沈嘉木的情绪彻底崩溃,眼泪像是决堤了一样奔涌而出,他现在的哭完全就是号啕大哭,他一边哭一边不停地喊着陈存的名字:
“陈存……陈存……”
“今天是我爸妈的忌日……我连……我连去看他们都做不到……!!!”
他已经很努力地让自己白天表演得足够开心,可还是没有藏好,他现在却依旧哭得像是一个找不到家的小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