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薄薄的短袖,掌心热烫的温度让他的身体渐渐回温,也终于抖得没有那么厉害。
那点安抚好像给了沈嘉木质问的底气。
“还把蜡烛藏这么严实?!”沈嘉木更凶了,他瞪着陈存道,“我都找不到!你身上还那么臭!全都是烟味!”
陈存沉默不语地任由他把那些错全都归结于自己的身上,只打开手电筒,第一眼看到的是沈嘉木冒汗苍白的脸,还有泛红的眼眶。
他身上穿着短袖短裤的睡衣,陈存的眼神落在他脸上几秒,马上又移到他的身上,像是在确认属于自己的东西是否安好无损一样。
沈嘉木的手臂跟腿上都在桌角磕了好几下,他泛青泛肿地比普通人要快很多,过于白嫩的皮肤上青一块紫一块,摔的最严重的地方就是右腿膝盖,比左腿明显地红肿起来了一大块,估计过两天走路都会是个问题。
陈存快十年没有好好说话,又过于孤僻,他不习惯解释,更习惯于直接用冷用的行动,立马拽住他的手腕拉着他的手往楼下走。
沈嘉木被他忽然一拽,马上就不配合地挣扎起来:“疼!”
其实也没被拽痛,就是今天觉得委屈,别人觉得委屈就是哭,沈嘉木觉得委屈就是想蛮不讲理地发脾气。
陈存听见他喊疼下意识地松开手,脚步也停了下来。他又看了一眼沈嘉木的腿,在他面前蹲了下去,又转过头对着沈嘉木磕磕巴巴地说话:
“我带、带你、你去医院。”
沈嘉木觉得这还差不多,才“哼”了一声,屈尊降贵般地走过去趴到了陈存的背上。
陈存背着他,把手机反手递给他,让他照好前面的路:
“给、给祁医生打、打电话。”
沈嘉木熟练地解开陈存的手机,翻出通讯录来找出号码,他无聊地把自己的腿在空气当中一踢一踢,一边给祁医生打电话。
安静的深夜周围一片漆黑的静籁,陈存背着他,手机只照出来一道微弱的亮光,堪堪照亮前面大概一米距离的路。
陈存就借着手机照出来的唯一一束光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着。
沈嘉木突然觉得世界真奇妙,陈存上一次背他也是因为他受伤了没办法走路,但那个时候其实他是装的,那个时候的他很讨厌陈存,甚至是痛恨。
现在他却可以松懈地趴在他的背上,搂着他的脖颈,一路都在嘟嘟囔囔地抱怨:
“你们老板是资本家吧?你为什么全年无休,公假日都不放,连调休都没有,这什么破工作?你有没有那个……那个叫什么险什么金来着的……”
“你们下城讲不讲劳动法?我有学过一点的,你要是求求我我可以帮帮你。”
陈存在想沈嘉木有时候还挺傻白甜的,到现在都还以为他做的是正经工作,当然他也从来没有准备让沈嘉木知道他是做什么的。
而沈嘉木却在心虚,心虚自己以前学校开法律课上劳动法,是为了让他们这一帮资本家如何卡着劳动法的线搞剥削。
*
祁医生帮沈嘉木处理了伤口,又给他开了一些药,回来的时候还是陈存背着他回去,已经凌晨三点,沈嘉木昏昏欲睡地打起瞌睡,脸颊贴着陈存靠得很近,让陈存总是
沈嘉木连打着好几个哈欠,一回家悠米又马上担忧地贴到了他的腿边。他弯腰把猫抱起来往卧室走去,已经困得不行了但是却还不睡,反而是杵在门边。
陈存看见沈嘉木的眼珠子滴流地在转,自己以为自己在很隐晦地动小心思,眼神黏在了卧室里唯一那张床上,忽然说道:
“我受伤了。”
沈嘉木等了半天都没等到陈存吱声,他心里有些急,继续不停暗示着:
“我身体很不舒服。”
沈嘉木又等了半天,终于看见陈存松口般地点了下头,他立马就朝床的方向扑过去。可能是因为终于能睡上床的得意感太强烈,他甚至都没嫌弃床上全都是Alpha的味道。
沈嘉木扑上的去那一刻才发现自己的床垫更舒服,床是最普通的木板床,陈存这个生活质量过低的人,只铺了一层单薄的棉絮,睡上去硬邦邦地被硌得难受。
他摔上去的时候闷哼了一声,甚至感觉自己摔得有些疼。沈嘉木硬撑着继续躺着,牢牢地占住床的所有权,舍不得放弃。
但躺了十分钟,豌豆公主殿下再也无法忍受这张跟睡在地板上一样硬的床。他转过身趴在床边,用手指戳了戳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样的陈存:
“陈存。”
陈存睁开了眼睛,沈嘉木对上他的眼睛,稍微有些心虚:
“床垫是你当初给我的,那就是我的东西了,对不对?”
沈嘉木还没说服陈存,就已经成功说服了自己,觉得自己讲得很有道理,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说道:
“你的床那么硬跟地板一样,我睡不惯,那你肯定也睡不惯我的床垫,那我们还是换一下吧。”
陈存不仅把床垫给了他,还把床上的三件套也一起换了回来。碍手碍脚的沈嘉木被陈存赶到了一边,高高瘦瘦的Alpha做起这些家务事来很熟练,把被子张开来抖动了一下就放平地铺在了床上,又弯下腰细致地把褶皱捋平,再把被角。
沈嘉木看着这画面,突然说道:“陈存,你要是别那么凶应该还挺好娶老婆的。毕竟你看起来还挺贤夫良父的,而且还不会说话,不会说话挺好的,你们Alpha每次说话都很欠揍。”
陈存只停顿了一下动作,明明听见了,但是又不搭理他。沈嘉木早就习惯了陈存的故作高冷,也习惯了自说自话,又些不爽地“哼哼”了两声:
“我夸过的Alpha可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你还不领情。”
沈嘉木再次躺回去的时候看起来更得意了,他好像连身上的疼都忘记了,如果有尾巴或许早就翘起来了。
夏天实在是太闷热了,卧室没装纱窗,沈嘉木又太招蚊虫咬,窗户连一点缝都不能开,紧紧闭着的窗让房间更加不透风。
沈嘉木实在是热得不行,身上一点被子也没盖,就静静地躺着也止不住地出汗,这热得他根本受不了,也根本睡不着,只觉得心口都被烦躁地烧出来了一股火,气得他不知道第几次把床噔得邦邦响。
面上忽然一凉,一阵凉风忽然迎面吹了过来。沈嘉木最开始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但很快又吹来一阵凉风。
他睁开眼睛,才看见陈存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了一把扇子,正面无表情地在帮他扇风。
沈嘉木终于觉得身上的热意散了一点,他舒服地眯了一下眼睛,重新躺了下来,还是觉得热,但实在是太困了,脑袋一歪还是贴着枕头睡着了。
他还是热,额前冒着汗把头发丝黏得一缕一缕,被子被他一脚踢开再最边上的位置,曾经对他十分警惕的Omega现在一点警觉性都没有,或许甚至都不再把当成一个Alpha看。
跟他睡一间房一点也不害怕,现在更是热得把衣服都卷了起来,最开始只是卷得露出来了肚子,但沈嘉木睡觉太老实,衣服都快卷到了最上处,已经走光了,睡着之后的手无意识地放在自己的胸前,半遮半掩。
陈存盯了一会儿之后,伸手把他的衣摆扯下去,再给他把被子拉过来一个角盖住他的肚子,然后等他看起来睡熟了之后才起身。
家里只有一把扇子,陈存找出来硬板大日历撕下来一张折起来当扇子用,又从冰箱里找了一些冰块,用毛巾包住。
他消失地短暂几分钟时间,沈嘉木就又皱起了眉,真是娇气得不行,一点不舒服都受不了,直到重新感受到那些人工制造的凉风眉头才又慢慢地舒缓起来。
陈存就这样给沈嘉木扇了一晚上的风,有时候空出一只手把冰块拿起来,帮沈嘉木冷敷在红肿的膝盖上,隔一个小时冰敷十五分钟。
他的眼神落在沈嘉木的伤处,眉头拧得很紧,满脑子都是祁医生刚才把他单独叫出去时候跟他说的话。
——他说这些仿制药给沈嘉木用效果还是太差劲了,沈嘉木必须要用上城那些名贵药。
钱是一个问题,怎么拿到那些药更是一个问题。
第37章 “你是陈存的谁?”
沈嘉木安稳一觉睡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空调也已经重新开始运作起来,被陈存永远调在二十六度,昨晚被他嫌弃踢掉的被子现在也好好地盖在他身上。
他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发现卧室里现在空空荡荡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还有点惊魂未定,醒来之后下意识地喊了声“陈存”,然后四处张望起来寻找陈存的身影,只看到地铺上被叠得方方正正像豆腐块的一床被子。
床头柜上多出来了一把扇子,不知道昨晚到底停了多长时间的电,蜡烛已经燃到了底,还剩下短短的一更。
沈嘉木这才意识到陈存已经走了。
他用被子卷起自己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睛又继续小眯了一会——好吧,陈存昨晚停电背着他去了诊所,还把床让给了他,他愿意给陈存加上十分。
每天都有很多影响他小情绪的事情发生,沈嘉木已经悄悄地加加减减数不清上千次了,加分很吝啬,扣分一直是一百分地毫不留情地扣,变动太频繁,自己都记不清具体多少,只能模糊地记住一个大概。
陈存的分数越负越多,像背上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债一样,现在已经变成了-5678,有零有整。
沈嘉木昨晚睡得晚,再一次迷迷糊糊睡醒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又抱着猫赖在床上玩了会儿手机,才懒懒散散地踩着拖鞋准备去洗漱,膝盖肿得还很厉害,走起来很疼。
他走出卧室,脚步却顿在了原地。
出租屋发生了点变化,那点变化一点也不翻天覆地,电视机打开的时候还是会“滋滋”地闪出几条话,电视柜跟茶几还是仿红木的贴皮材质,但是——
这些容易不小心磕碰撞到的桌角上都被陈存用单面胶跟海绵包了起来,地板上也铺上了厚厚的一层地毯。
沈嘉木走过去,踩在了地毯上面,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了一块实心被压扁的云朵上,闷闷的、被包裹住的感觉。
他家里也会铺很长很厚的地毯,从他的床边开始铺,铺满整个房间,再铺过长长的走廊,铺遍每一个他可能会不小心摔倒的地方。
明明这一块地毯就是灰扑扑的普通地毯,跟他以前家里纯手工编织的伊朗真丝地毯完全不是一个品质跟价格。
可沈嘉木踩在上面,却觉得像是踩在了家里以前的地毯上。
沈嘉木不是没有良心,他其实一直知道陈存有在好好照顾他,对他的敌意才会被信任渐渐取代,只是他也没想到陈存竟然会为他做这些。
这个总是像闷葫芦一样沉默的Alpha,其实特别细心——就比如今天他就好像已经知道了沈嘉木会睡得很晚,把早饭留在了保温饭盒了。
饭盒上还贴了一张字条,陈存的字迹留在上面,跟他本人很像,每一笔一划笔峰都很重——
“记得每隔一小时冰敷十五分钟。”
沈嘉木又一次感觉到那种胸口堵塞的感觉,闷闷地塞在他胸口,像塞了一块石头在里面一样。
陈存对他坏时,他一点也不惧怕地张牙舞爪扑上去大杀四方;陈存对他好了,沈嘉木就别别扭妞地想要藏起来。
*
沈嘉木这次身上的伤修养了很久才好,他明显感觉到淤青褪去得没以前那么快,膝盖上的血肿更是过了快两个月的时间才好。
久病成医,沈嘉木猜测是这些药太便宜了,对他用惯了贵药的身体很难起作用。
身上的伤好了,沈嘉木却不肯下床,他对床的执着度在于他觉得睡上床了就是比陈存高上一头了,就像陈存总觉得让沈嘉木睡床垫就是没在对他好一样。
沈嘉木继续装傻充愣地睡在了床上,提心吊胆了几天,陈存仿佛也忘记了这张床只是短暂借给他的,没有提这件事情。
沈嘉木伤好全了也意味着终于可以活动好起来,他这次在出租屋里闷了好几个月,期待着陈存能从资本家老板手中抢来一天的时间,能带他出去玩,去吃一块没那么好吃但也让他抓心挠肝的小蛋糕,再带着他逛一逛街,沈嘉木已经很久没有买稀奇古怪的小废物了。
可陈存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忙起来,经常还会连着出差三四天的时间没办法回家,沈嘉木一直期待地出去玩没有发生。
沈嘉木又过完了无聊的一天,好不容易熬到睡醒,却发现陈存竟然没有回家,桌子上他特意给陈存留着的半盒曲奇饼干也没有人动过。
以前陈存每次要出差,都会提前一天告诉他,然后给他订好饭,到饭点的时候饭店的人会把饭送到门口放着。
陈存为此还特意为门撞了一个猫眼。
他叮嘱沈嘉木一定要确认外面的人走掉了才可以出去拿饭,沈嘉木很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因为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十七岁了,陈存还这样叮嘱他,就像是要出远门的大人把家里不靠谱的小孩独自一人留在家里一样不放心,下一句就要说别人敲门你千万不要开门。
这让沈嘉木觉得自己被看成笨蛋了。
沈嘉木醒来看到房间空空如也,桌上没有早饭,也没有陈存回来回来过的痕迹。不知道为什么,就感觉到了些许不安。
他马上拿出手机点开短信,跟陈存的聊天记录却只停留在上一条他在家里发现了一只老鼠窜过去,他惊恐地命令陈存马上回家抓老鼠。
陈存不回家不仅没有提前告诉他,也没有发短信告诉他现在通知他不回家这个事情。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给陈存发了一条消息,问他:“你这几天到底回不回家?”
沈嘉木又等了一个小时,可他发过去的消息也没有什么回应。他又给陈存打了一个电话,连电话都没有打通,只有一阵一阵“嘟嘟”的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