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到手就觉得这一沓现金有些薄,低头数了一遍坐再次确认,发现这现金数不对。
他一个月底薪两千五,补漆这样的小活只能赚个10块钱,修一辆车能拿五十提成,要是零件换得多就能拿个一百块,没生意的时候就去帮忙去洗车也可以转五块钱,他以前经常加班到九十点仔邹,一个月算下来基本上能赚个四千块。
虽然他这个月确实没怎么干活,但是也有个五百块提成,就算扣上六天全勤费也应该能有个两千四百块。
但他现在手里却只有两千块。
老板见他停着脚步没走,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桌子上的烟抽了起来,一边抽一边嘲讽地笑道:
“怎么?你过年时间请了五天的假期!前段时间又请了一天假,本来以为你是个懂事的,结果你现在竟然比李钱他们几个偷起懒来还要过分!我多扣你五百块钱怎么了?!”
陈存的手垂在腿边,逐渐攥紧了成了一个拳头,把手中的钞票都捏成皱巴巴的一团。
老板见多了他这个模样的工人,哼笑了一声后地道:“你要是不愿意干就滚,你以为你一个人初中学历都没有的哑巴还能找到比这更好的工作?你还有案底,谁敢随便用你?估计在劳改所里面也就学了修车吧?你除了在我这里继续修车还能干什么?我这边工资已经比其他很多地方高很多了,还包午饭,要真不愿意干你明天就给我他妈滚!”
要不是陈存干起活来吃苦耐劳,闷声不吭地就把车修好,不闲聊不休息,他早就一巴掌上去把人给开了。
老板从口袋里又拿出来皱巴巴的两百块,丢到陈存的脚边,像是一个好人一样说道:“看你可怜,我就自掏腰包补两百块给你。最近就像以前一样多自觉地待一会,别天天活都没干完就走了。”
那两张两百掉到了陈存的脚边,陈存弯下腰,平静地捡了起来,没再继续争论不休地说些什么,就走出去了。
陈存知道他没有说错,他连初中都没读完,在杀人后在少年劳改所里只学了修车,还是个有生理缺陷的哑巴,很难找到一份不脏手脚的工作。
他当初选这个工作就是因为这是他能找到最好的工作。
陈存段时间还在看新的房子,没有独立卫浴的出租屋还是太过不方便。
现在住着的这十多平小房间是陈存当初能找到性价比最高的房子,三百一个月,押一付一,签了一年的合同,他现在临时退房押金肯定拿不回来。
下班后陈存挤出很多时间都找着墙面上贴出来的出租广告发短信联系了这一个个房东,陈存已经看了好几套房子,一室一卫,也最起码要七百一个月。
他按着最底的线,今晚又看了一套租房,又没能满足陈存的要求。陈存意识到这最低限度的七百块应该是找不到他想要的房子。
陈存需要一间独立的户型,有最基础的暖气片跟冷空调,不能再是水泥地,最起码要铺木地板,家具老旧没有关系,浴室脏乱也没关系,都可以打扫,最重要的是门得能被锁得很严实,隔音也要好一点,房间要朝南要有一扇稍微大的窗户,要能有明亮的阳光照进来,窗外必须撞上牢固的防盗窗。
他没有先回家,打开手机,确认沈嘉木安分地待在里面,仰面躺着,又抱着猫,双手举着书在看,好像看得聚精会神的样子,偶尔犯困了就打个哈欠翻个身。
其实给沈嘉木买完书他就已经后悔了。
一套书就好几百,浪费这些钱干什么。
陈存靠在墙角,摸出烟来,他抽得很省,只是上次在车站买的一盒现在还剩下小小半包,他咬着烟点燃,眉头拧皱了起来。
他以前会把存着的钱都放到一个小盒子里,然后塞在床底下藏起来。陈存自己的消费很低,省吃俭用,还有一些兼职,出狱到现在半年时间,已经攒了两万块左右。
但那个盒子已经空空如也,全部都拿来给麻烦的沈嘉木治病跟买东西了,他太烧金。
陈存现在的钱全都放在外套内袋里,这里面只有少少的几张,跟他今天新发的工资和在一起也只是薄薄一沓,要是想换新房的话,估计连押一付一的租金都付不起。
陈存拿出来数了一遍,胸腔伏动了一下,呼出来了一口浊气。
第18章 他说他要读书
陈存麻烦地转了两趟车才接近市中心,闪烁的霓虹灯光的牌子上面的“拳”字已经不再发光,只剩下最后两个字通着电一闪一闪。
他跟着排队的人流走进去,门口卖票的保安捡着票,看到陈存两手空空之后先皱着眉头伸手拦了他一下,看清陈存的脸之后就一挥手放了他进去,没收他票钱。
今晚的第一场比赛刚开始。
擂台上的两名拳手光裸着半身,还没开场擂台上仿佛已经暗涌流动,两个人做着热身运动,眼神却时不时挑衅般地看向对方。
哨声吹响之后,就凶神恶煞地扑向对方。
“对!!!就他妈的这样打他!!!”
“打!!!!”
“草!!!!!!躲会不会!!??废物! !!”
哄闹的座椅气氛一下子被点燃,很少有人安稳地坐在位置上安静看着,全场的观众几乎都面红耳赤地站起来,横着脖子拼命嘶吼着。
因为赌了钱,下了注。
拳击场像一个破旧的斗兽场,又或者是桌面上供人玩弄的两只蟋蟀,不管谁被揍得倒下了,动静一直沸沸腾腾,赢钱的欢呼大喊,输了的就破口大骂“晦气”。
擂台周围没有围栏,地板上上全是干涸凝固的血迹,有裁判在旁边盯着尽量不搞出人命来,倒不是因为人命有多宝贵,只是因为愿意打拳的人少,只有些些心狠手辣又急缺钱用的亡命之徒。
都签了生死状,要是真扛不住倒霉催地在擂台上,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擂台上两个拳手都已经打出来了血气,一个拳手被压倒在地,无法回避地面中重重地挨上了一拳,几颗牙齿直接被打落在地,人声更加沸腾了些。
陈存没被这些声音吸引,径直地往擂台下方走起,最中央的位置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身上穿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也给着台下的观众举起拳头一样兴奋地叫好着。
他是这个拳击场的管理人,姓徐,大家都叫他陈经理。
陈存出狱之后找到了这里,打拳多多少少都会受点伤,加上养伤的时间,陈存过去基本上一个礼拜只来两趟,一次能赚五百块钱。
他这段时间来得很频繁,沈嘉木住院的那段时间几乎天天出现在拳击场,他赢得越多,被安排的对手也让他觉得一天比一天吃力。
陈存来之前已经提前发过短信,徐经理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便说道:“你下下场上。”
陈存点了一下头。
徐经理低头看着手中的名册,又说道:“今天跟你打的是一个新人,你输一下比赛。”
陈存在拳击场的这半年常来的观众已经对他眼熟,因为他打拳厉害,押宝在他身上经常能赚点小钱,虽不能讲有百分百的胜率,但输的场次也是少之又少。
这里又不是正规的拳击赛场,说是拳击其实不过就是打死架,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只要把对方打倒在地,把他打伤、把他打怕,只要用尽手段把他打得起不来,你就赢了。
陈存那些打架的技巧大部分都是在监狱里练出来的,监狱里进来的新人被霸凌是不成为的规矩,这不像是在孤儿院里一个房间全是高矮胖瘦的同龄人。
他进去的时候年纪在少管所里也算很小,比这些人都矮一个头,更是瘦骨嶙峋,就是最好欺负的模样。
这里不会有人听你讲话,拳头就是最好的话语权,陈存是个哑巴,那么他的拳头便要更厉害一下。
根据赔率操控胜率也是拳击场里常见的事情了,只是陈存以前没怎么答应过。
因为输掉比赛是件很麻烦的事情——
擂台上的比赛已经结束,输掉的拳手躺倒在地面上,痛苦地蜷缩着身体,像是只马上要死去的老黄牛一样重重地喘着气,嘴里不停吐出来鲜血。意识模糊地倒在上面不知道是昏迷了还是死掉了,反正已经是完全站不起来,到最后是被保安拖着在下台,在擂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迹。
徐经理见陈存一直没什么回应,又说道:“可以分你百分之五。”
陈存盯着擂台上已经不能动弹的拳手,模样好像是在思考,最后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他低下头打着字,问徐经理:“我要见黄老板。”
“黄老板?”
黄老板是这拳击场的真正老板,徐经理皮笑肉不地说道:
“黄老板都很少来这里,我平时都见不到他,你还想随便见他?”
陈存皱了下眉,把手机收了回去,没再继续追问。
第二场比赛结束得也很快,陈存上台之前,徐经理叫住他,意有所指地提醒他道:
“记得,打得好看一点。”
陈存被放在了最后一个登台的位置,一上场瞧见他的脸,押钱在他身上的人不少,观众席上的欢呼声立马沸腾了起来。
陈存没像其他拳手一样,把身上的衣服脱到只剩下一条裤子,他只把毛衣和外套脱了下来,身上还剩着一件打底的紧身黑色长袖。
不算特别正规的拳击场没什么防护措施,陈存手上戴着的红色拳套都还流着上一个人的汗水。
他保持着一个平静的表情,双手握拳摆出一个拳击比赛开赛前的姿势,看向站在另一边的拳击手。
时间的男人也是个Alpha,个子跟他差不多高,但是看起来要比他壮实许多,光裸的背上刺者一个很大的关公像。
拳手活动着自己的拳脚,歪着脑袋看向陈存,眼神带着一些嘲弄的意思:
“听说你是个没舌头的哑巴,那我下手就不收着点了,反正不带牙套你也咬不断舌头。”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捧腹哈哈地大笑了起来。
陈存没有搭理他,两个人最开始过招的时候两个人打得不相上下,拳风次次惊险地从耳边刮过,跟刚才两场完全不是一个观看度。
拳手又一记拳头带着猛烈抨击的拳锋砸过来,陈存有架起手臂躲闪的时间里,但本能想要抬起手的瞬间,他又放了下来,只是微侧了下脸颊卸势。
“砰!!”
陈存被他这轰然一拳直接揍倒在了地上,脑袋实打实地磕倒在了地上,轰鸣一阵,口鼻处瞬间涌出来了眩晕,眼前都发黑了一刹那。
擂台上瞬间响起一阵嘘声,一些脾气不好的、性子急的人已经开始对着他破口大骂。
“十、九、八……”
裁判蹲在他的身侧,开始倒数,但是却数得很慢,陈存现在陷在剧烈的耳鸣当中,在他耳边响起来的倒数声都听得不太真切。
陈存明白打得好看是什么意思,是要有来有回,是要被打倒还要站起来,不能就这样被一拳头打倒就可以随心所欲地结束比赛。
在倒数到第五秒的时候,陈存的手肘在地上一撑,他抹掉嘴角流出来的血,从地上爬了起来。
陈存又一次感觉到了腹部一阵撕裂的痛感,要不是因为真的缺钱,最近这段时间他本来真的不准备来这里。
他都还没有站稳,拳手就弓着身体朝着他扑了过来,陈存瞬间被抱摔在了地上,他的鼻腔发出一声一声闷哼,腹部还未完全愈合的刀伤彻底裂开,往外渗着血。
陈存反应迅速地抬起手护在脸前,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挨上了重重的几道拳头,全都实实地砸在他的脸上。
他喘息着,找到一个机会半起身,双腿猛然一用力,绞住了拳手的脖颈,另一只手猛扯住他的手臂,瞬间使出来了一个十字固架,完成了反击。
呼吸不过来的窒息感让拳手憋得满脸通红,不停拍打着陈存的手臂奋力挣扎,观众席上立马掀起一阵呼啸般地欢呼声。
陈存又恰当地收了一些力度给拳手反手的机会。
他反击的行为惹怒了拳手,拳手怒吼了一声,陈存整个人被他摔过去摔在了擂台上。
陈存背上传来一阵巨痛,像骨头都断了好几根。他躺在地板上不停喘息着,有一瞬间真的连站都站不起来。
倒数声又在他耳边响起来,陈存却又一次从地上爬了起来。
为了让这场比赛好看,陈存不知道自己打倒了对面几次,又忘记了自己被打倒几次,直到最后真正地像是条死狗一样躺在地板上无法动弹。
“哔——!!”
吹哨声终于响了起来,裁判举起来了拳手的右手。陈存身上已经被汗跟血浸湿,他闭着眼睛捂着腹部的伤口张着口不停喘息着。
他听到了观众席上不少人在冲着他破口大骂,骂得极为难听,甚至还有人朝着他的方向砸下来东西。
陈存把手上的拳套摘下来,吃力地最后一次爬起来,没理背后的骂声,晃晃悠悠地往台下走去。
他给自己留了一口气,留到能让自己站起来,留到能自己一个人吃力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