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存拖着沉重的身体,扶着护栏走下台,缓慢地在一个人面前停下了。
他看起来很和善,头发已经花白满是银丝,戴着一副金丝框眼镜。
陈存却知道他肯定跟这面上的慈祥搭不上什么关系,他在下城的地位非同一般,发家的时候什么都干,灰色产地的东西他都沾上一些,并且做得浩浩大大,手上不知沾了多少血。
“真的不要跟着我一起做事情?”
这不是黄全第一次问陈存这个问题,他第一次注意到陈存是偶然看到他在擂台上打拳。跟一群壮硕、纹着刺身看起来凶神恶煞的拳手们相比,他喜欢站在最角落的位置,站在里面就稍显瘦削,并不出众。
但是一上擂台就不一样,挨打的时候闷声不吭,一找到还手的机会就只下死手。
黄全混迹江湖这么多年,看人的眼神毒辣得狠。
他了解陈存过往之后,想到的第一句话就是“会咬人的狗不叫”,他就需要这样的野狗,所以让人叫来了陈存,
陈存却拒绝了他,拒绝的理由荒唐得让他发笑——他说他要读书。
一个初中肄业的少年杀人犯说他要好好读书。
第19章 他就是要让沈嘉木害怕他
陈存这一次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他答应了黄老板。
黄全调侃般地问他:“不读书了?”
陈存想到自己过去说过的话,摇了摇头。
黄全理所当然地觉得陈存当初拒绝他说自己要读书只是个怕事的借口,毕竟跟着他混,肯定要沾点不干净的东西。
下城区连义务教育都还没普及,像他们这些底层小孩没几个对读书有什么兴趣,就算有兴趣很多也都读不起书,都想着早点出去打工赚钱。
更何况像陈存这种孤儿,初中就已经肄业,十二岁的时候就敢把人捅死,屁大点年纪就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怎么可能真想要去读书?
但现在陈存想通了,准备跟着他混闯一番天地出来,黄全也懒得跟他计较这个事情,毕竟陈存一看就是条很好用的狗。
他把经理叫过来,大方地在陈存该得到的分成之外,又自掏腰包的给了他好几千。
陈存把拿好不容易赚来的一万块紧紧地塞在外套内袋之中,孤身一个人拖着浑身都疼的身体从拳击场出来。
他却没再深夜回家,在拳击场的附近找了一个小小的宾馆,用几十块钱开了一个房间。
这一次的伤跟陈存在监狱里经常被人打成死狗一样好上了许多,他尽量在倒下跟挨打的时候缓解避让掉点伤害,只是拳头殴打,也没什么致命的武器会造成让他连动都动不了的麻烦。
这点伤跟陈存的过去相比,真的并不算是太严重。
最起码他很幸运,一根骨头都没有断掉,最要让陈存烦躁得不行的是他刚刚好不容易养了一针结成了一道浅痂的刀伤又一次崩裂,不停从裂口当中涌出血来。
陈存自己对自己进行起来了简易的处理,把原先的纱布剪掉,用嘴咬住另一头纱布,一圈圈地重新用纱布成功包扎了一下。
陈存把衣服脱下来,对着浴室里那面低得连他脸都照不清楚的镜子往伤口处涂药膏和碘伏,背上的伤口他不方便上药。
他背着身对着镜子,转头确认自己伤口的位置,十分不便地自己背着手给自己上药膏,这个举动还是过分吃力,几次三番都碰不到,反而很容易撕扯到身上的伤。
陈存屏着痛意,像是一条习惯自己给自己舔舐伤口的伤痕累累的流浪狗。
做完这件最后的事情,他身上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耗尽。陈存单膝先落在床上,然后整个人就躺了下来,根据他的经历肯定会因为身上的伤睡不着觉。但根据经验,陈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尽量维持着一个姿势,把每一次呼吸频率都尽量保持在抑制,把眼睛聚焦地放在一个点上,出神地发呆。
这就是能让自己做不疼痛的方式。
陈存盯着眼前的黑点,出神之后却马上不可避免得想到了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的沈嘉木——他虽然最近看起来很安分,但陈存还是觉得沈嘉木的坏脑筋太多。
他忍着疼痛就为了起身拿个手机,然后就马上熟练地把监控掉了出来。
陈存看见沈嘉木这个点竟然还没有睡,他抱着猫,又在陪猫玩弱智的谁咬谁能咬赢的游戏,他的洁癖总是时灵时不灵,以前那些Alpha要是感假装熟搭一下他的肩膀,他能直接把衣服丢了晦气地踩上几脚,现在陪着这又凶又丑的猫咬一口猫毛都没关系了。
他倒是过得很不错,安好无损地待在出租屋里,有吃有喝,还有只猫陪着他,无聊了还可以翻翻书看。
沈嘉木的手还在摸着悠米的脑袋,却忽然抬起头,盯着那扇好几个小时过去了,却还没有人进来的门。
他的问题陈存从来不回答,他根本不知道陈存每天到底在做些什么,也不知道陈存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沈嘉木背对着镜头,陈存看不见他的表情,于是陈存只可以猜,猜沈嘉木是不是在许愿他可以顺顺利利地死在外面。
但沈嘉木低头,他这一次微侧过了脸,监控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脸,却意外地是一个担忧的表情。
陈存认为,沈嘉木是在担忧他要是真不小心死在外面了,出租屋里只剩下几个面包和水,他跟猫是不是会一起死在这里。
又或者沈嘉木是在担心他在外面不能死透。
陈存在宾馆里待到了第二天,等到第二天非要去给沈嘉木送饭的时候才回家。
快要到中午的时候,沈嘉木饿了一上午肚子,才看到那扇铁门打开,看到鼻青脸肿的陈存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他没少看见陈存身上挂伤,但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的脸被人揍成这个模样的狼狈丑样子。陈存的脸上全都是青青红红的痕迹,右眼更是被揍得连一只眼镜都快要看不见,像是只熊猫,脸颊更是高高肿起来。
“喂……”沈嘉木好像被吓住了,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陈存对沈嘉木的问题选择了一如既往的忽视,给沈嘉木丢下食物,这次又是面包和水,说明他好几天之内都不准备回来。
“喂……!”
沈嘉木却急匆匆地站起身来追他,一下子就抓住了陈存的手,抓停了陈存脚步一小刹那的时间,他抬起脸问着陈存,好像关心的模样:
“你真的没事吗?”
陈存却用力地甩开沈嘉木沈嘉木的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像早就看清楚了沈嘉木心中的那些小伎俩。
“我不需要你假惺惺地对我好。”
“别再这样虚情假意地讨好我,也别假装亲近我,这些全部对我没用,我原本怎么样对你,我现在也还是会怎么样对你。”
沈嘉木被他这样一凶,嘴唇紧紧地绷着,被甩掉的手紧张地背在身后,像是受了惊的小鸟一样,看着陈存的瞳仁都在微微颤抖。
又是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跟陈存预想之中被戳穿之后的恼羞成怒完全不一样,让陈存觉得沈嘉木现在是真的害怕了。
他就是要让沈嘉木害怕他。
第20章 你真的会把我卖到黑市去吗?
陈存的新工作昼夜两班,白天当追高利贷债的打手,晚上在赌场里当马仔,教训那些不长眼睛敢在赌场内惹事。
这两份游离在法律边缘的工作比他在修车厂的工作要赚得多,陈存没有通知原来的老板自己要辞职。直接丢下那辆被他修了一半的破车,把老板的电话拉黑在名单里一声不吭地玩失踪。
在一个深夜里,陈存戴着兜帽,又穿着一身黑站在一家商K门口幽黑的巷道里,他抽着口袋里最后一根烟,像捕猎时守着猎物一样地耐心等着。
靠在墙边一等就是好几个小时,凌晨两点的时候,陈存才终于看见那个喝得酩酊大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刚喝饱酒出来,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模样,边哼着跑调的歌,边步伐晃晃悠悠,拿着车钥匙往自己路边停着的车走起。
然后步伐突然一转,往一个弄堂走去,拉下裤子把鸟放出来对着墙角撒尿,嘴里依旧继续断断续续地哼着跑调的歌。
这给了陈存很好的机会,他没怎么掩饰自己的脚步声,但浑身松懈的修车厂老板完全没听到后边危险的动静,爽快地抖着身体,刚准备拉上裤链,眼前笼罩住一片黑暗,猝不及防地被麻袋套住了麻袋。
“啊!!!”
他才惊慌失措地发出叫声,还没做出任何反应,膝弯就被猛踹了一脚,都往前一栽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之后,下意识地开始求饶:
“谁??!!有什么事情好商量!!你跟我好好说话别动手!!!要钱的话我都可以给你!!”
陈存没搭理他半句,他的目标明确,抬起腿就踩在修车厂老板的膝盖上,骨头断裂的清脆烈响伴随着杀猪般的叫声在寂静的夜中响起来,到最后更是直接痛得昏厥了过去。
陈存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他用脚尖又踹了修车厂老板几脚,他打断了他一条腿,也没忘记把修车厂老板衣服上所有的口袋翻出来。
只是修车厂老板应该是在商K里刚刚嫖完,口袋空空,身上也没剩下多少现金。
他不仅拿了自己被拖欠的五百块钱,临走之前不忘记把最后的一千块也都拿走,在商K门口的保安冲过来的时候穿进小巷当中,翻着墙跃了出去。
陈存这段时间过得很忙碌,他拿到了那来之不易的钱,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房子的问题解决,在十多套房子里最后终于选中了一套。
他跟房东签了一个礼拜的合同,但上一任租户还有三四天的时间才到期,再加上收拾打扫的时间,要过几天才可以入住。
自从那一晚他不留情面地戳穿沈嘉木那些自以为隐蔽的意图之后,沈嘉木再也没主动试探性地跟他搭过话,却也没再继续重回原样对他显示出攻击性。
沈嘉木总是病怏怏地缩在墙角,好像放弃希望一样,无聊地时候就抱着猫翻陈存给他买来的那一套书,书脊都被他翻出来了明显的折痕印记。
他还是会在陈存开门进来的,眼神是可怜的,好像是在求陈存放他出去一样。
陈存都有点分不清他到底是在演,还是爪子上那些锐利的爪子真的被现实渐渐磨平。
赌场要到天亮才关门,陈存换了工作之后回来的时候沈嘉木一般都还在睡觉,他就把给沈嘉木带的那一份早餐放在桌上留着,现在不用搞什么定时定点定量。
沈嘉木饿了就会自己爬起床来吃。
赌场里鱼龙混杂,空气中流动着让人时时刻刻保持兴奋不会困倦的兴奋剂,赌徒赌上头之后都会露出一副丑陋的嘴脸,要是输疯了更是会失去理智地发疯。
几个马仔处理这些人来轻而易举,只是偶尔会不小心受点小伤,陈存的右肩膀今天挨了一棍,活动起来不是很方便。
他今天回来的时间比往常还要晚一点,右手提着给沈嘉木买的早饭,又是些汤汤水水方便一年的面条。
陈存进门的动作总是不重不轻,不会刻意放轻动作压低声音,但也不会故意摔门闹出动静,但总是还会把沈嘉木迷迷糊糊地惊醒,拉下被子看他一眼。
可他今早回来的时候却发现沈嘉木已经醒了,沈嘉木的头发长了些,再过些时日马上就要刺到眼睛里了,这段时间没晒过太阳,原先就冷白得不太健康的肤色现在一点血气也见不着。
嘴唇上还仅剩下一点薄薄的红,他看起来有气无力,病怏怏得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
“……喂。”
沈嘉木总是这样没礼貌地叫他,但也变了很多,最开始的时候是气势汹汹地对他破口大骂,现在带着点寄人篱下低头的小心翼翼。
陈存抬起头看向他,眉头微皱,好像又在不耐烦地在问他怎么了。
沈嘉木的嘴唇抿得越来越紧,又磨叽了半天,最后在陈存的注视下,弯下腰把裤子卷了起来。冬天还没过去,他身上穿了两条裤子,一条大棉裤一条加绒外裤,卷起来格外吃力,怎么样也拉不到膝盖以上的位置。
他拉不下脸脱下裤子给陈存看自己的膝盖,只能让他看自己的脚踝,踝关节明显地红肿起来了一块,是关节出血的轻微症状。
沈嘉木跟正常人不一样,哪怕就算千万般小心,没有受伤好好地待着,身体却也总像是一摔就碎的脆弱水晶。
他以前长期用预防药,用得还是最好的药,关节出血只是听医生讲过,发生在他身上还是第一次。
最开始是突然感觉到脚踝跟膝盖总是在发热,然后就开始胀痛起来,连活动都开始受到了限制。
“我的膝盖也这样了……”
沈嘉木的手掌无意识地揉搓着自己的膝盖,他好像有些紧张,手指抓住了自己的裤子:
“可能你觉得我在没事找事,但你把我带回来,应该知道我有病。”
他好像是在跟陈存谈判,又好像是在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