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冀州的常胜镇,原本繁华宁静的小镇如今已经变得人烟稀少,即便是大集的日子也没多少人,放眼望去街上全都是老弱妇孺,一个青壮的汉子都没有。
临近年关,家家户户的日子都不好过,因为开春的时候家中没有劳力,不少人家田地都没种完,即便种上的收成也不太好,勉强能够糊口。
清早柳花扛着半袋豆子去了镇上,她打算把这点粮卖了买块粗布给孩子做件衣裳,现在粮食贵布料反而便宜下来,刚好今年收的豆子多,留下没准还得被收去,不如少留一些多换几块布过冬。
拿到城里蹲在街边叫卖,镇上的粮铺早就关了门,大军南下的时候铺子里的粮就被搜剿一空,掌柜气的吊了脖子,几个儿子还没来得及葬送父亲就被拉了壮丁。
从哪之后镇上的百姓再卖粮食就是顿街边叫卖,价格合适就赶紧卖了,省的夜长梦多。
柳花喊了一会儿,一个老妪过来打听价格。
“二百文一斗,一共三斗,在家称过了高高的。”
老妇伸手拎了拎最后只要了两斗。
余下的一斗柳花没继续卖,四百文足够买一匹粗布了,兴许还能再买些棉花。
去了布坊见掌柜的正在收拾东西,“店家这是做什么去?”
“关张了。”上了年纪的老掌柜佝偻着腰道。
“不卖了啊?”
“不卖了,我和老婆子年纪都大了,唯一的孩子也不知生死,赚多少钱有啥用啊?你要买什么,趁着铺子里还有便宜卖给你。”
“粗布有吗?给我来一匹!”
掌柜的从地上的箱笼里翻了翻,“还有两匹,两百文都给了你吧。”
柳花赶紧数出两吊钱递给他,“还有棉花吗?”
老头子翻了翻只找到半袋子之前卖不出去的旧棉花,“还有点,你若是要一百文全都给你了。”
“谢谢!”这些棉花搁在过去得卖三四百文钱呢,今个算是捡着个大便宜!
交完钱柳花扛着东西兴高采烈的往回走,结果刚到村口就看见一队士兵,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又来收粮了?
秋天的时候已经征过一次粮了,家里的粟米被收走了十之七八,不过种的豆子因为她和儿子两人收不过来,爆裂在了地里躲过一劫。
等征粮的军爷离开,他们跪在地垄沟里一粒一粒的捡回来,足足捡了三石多呢,要不然柳花也不能拿去卖。
她赶紧把卖剩下的那一斗豆子系紧了口埋进雪堆里,想等人走后再刨出来。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见几个士兵拉着最小的儿子出来,柳花耳朵嗡的一声好悬昏倒,扔下手里的东西跑过去,“军爷,我们老三才十岁,你瞧瞧他还是个孩子呢,手才这么大握不住刀,求您放过他吧!”
征兵的士兵根本不听,拉扯着郑喜田朝村口走去。
“军爷,求求你们了放了我儿子吧,我就剩这么一个儿子了!”柳花涕泪横流,拉扯儿子不松手。
郑喜田也吓的哇哇大哭,“阿娘,我害怕,阿娘……”
柳花跪在地上砰砰的磕头,磕的头破血流也没能留下儿子,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被带走。
这一天同样被带走了还有村里十多个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才九岁,这一场战役已经打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靖王迟迟攻不下京都,多耗一日就多用上千石粮草,比消耗他哪里拼的过都城?
干脆再次征丁,一鼓作气打过长江拿下金陵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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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花姑姑这么好的人,不会给她坏结局的,郑家堂哥和两个孩子以后会跟罗秀和大秋他们相遇的!
第55章
自打儿子走后,柳花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一连好几日以泪洗面。
郑喜妮得到消息连忙回来照顾起她,短短一年时间,娘亲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多岁,从前那个热情爱笑的妇人被战争折磨的没了笑容,头发枯败脸色蜡黄。
“娘,您吃一口吧,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身子哪撑得住啊?”
柳花无力的摇摇头,“妮啊,娘吃不下去……你小弟才十岁,那么小拉过去就是填命呢,活不了的……都活不了……”
郑喜妮低头拿袖子抹眼泪,爹爹和两个弟弟被抓丁她心里也难受,相公和公爹也被抓走了,如今家中只剩她和婆母相依为命,可日子再艰难也得过下去啊。
“您得照顾好自个的身子啊,万一爹爹他们没事,拼死从前线活着回来了,您反病倒了,爹爹心里岂不是更难受?”
“还……还能回来吗?”
“能!一定能回来!”郑喜妮哄着娘亲说道,她身边已经没什么亲人了,一定要把娘亲照顾好。
柳花慢慢振作起来,心里只剩下一个念想,自己不能倒下,无论相公和儿子什么时候回来,家里都有人等着他们吃饭呢!
*
“往左一点,对对对,再高一点,好这样正好!”罗秀抱着小二站在下面指挥,郑北秋踩着梯子正在挂桃符。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又到了年三十,去年过年一家人在路上忙着逃难,今年在千里之外的益州安顿下来,过了一个没有雪花的新年。
“太冷了,你快进屋去,守着火盆待着。”郑北秋跳下梯子赶紧搓了搓手。
“没事,”
这益州的冷跟北方的冷还不一样,钻进骨头缝里的湿冷,北方冷好歹有火炕,把炕烧热了屋里暖烘烘的。
这边是屋里比外头还冷,在屋里待一会儿冻得浑身发抖,出来有太阳晒着还好点。
自打生完老二,罗秀的身子始终有些虚,特别是到了冬天手脚冰凉,半宿都暖和不过来。
郑北秋每天晚上,都提前把石头放在灶膛里烧热乎了,套上袋子放在罗秀和孩子们的脚底下暖着,不然这一宿都睡不踏实。
带着罗秀去镇上医馆瞧过一次,老郎中说他这是接连生孩子亏了气血,得慢慢补才行。
前前后后吃了不少滋补的东西,家里红糖都没断过,才将将把人养起来一点,房事上也不敢太过分,每次都避讳着生怕再怀上。
挂完桃符郑北秋开始做饭,在冀州过年都是包扁食吃,这边的百姓不怎么吃扁食,而是吃熏的腊肉,腊肠。
前几日去镇上赶集的时候买了不少回来,这东西特别禁放,听说他们当地人熏一次腊肉放三四年都不会坏,而且年头越久的腊肉价格越贵,真是怪哉。
上午把屋子收拾完,中午开始炖肉,一大块猪后腿被他切成拳头大小的肉块,焯了水放在锅里煮,里面加上花椒、八角和生姜,再扔里两块红糖,不多时肉香味就飘出来了。
小虎和小鱼馋的直流口水,围着锅边转悠。
“马上就好了,去把桌子摆上。”
“哎!”小虎接了命令立马跑去搬桌子,小鱼犹犹豫豫既想去找哥哥又馋锅里的肉,最后想了想还是追哥哥去,把郑北秋逗得直乐。
小火烹煮了大半个时辰,郑北秋拿筷子插了一下,锅里的肉都软烂了,盛出来切成肉片,肥瘦相间十分解馋。
切完一盘子肉再拿腊肉炒一盘竹笋,炒一盘葵菜,蒸了两碗鸡蛋羹,炖了一条鲜活的大鱼,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个丰盛的年夜饭。
小鱼刚开始还拿勺子吃,后来实在不方便直接拿手抓,小手和小脸吃的黏黏糊糊。
小虎夹着肉片小口小口的吃,郑北秋拍了他后背一下,“男子汉大丈夫莫要做小家子姿态,吃东西大大方方的!”
“哎。”小虎这才放开了吃,一口气吃了一大碗饭并七八片肉,吃到后来罗秀都怕他撑坏了。孩子胃口小,吃积了食可是要发烧的。
吃完饭郑北秋又领着俩孩子在院子里消化食,把晾干的竹子堆到门前,放上一点茅草点燃,不多时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就响起来了。
益州这边少有卖炮仗的,当地人还秉承着古老的传统,在新年之际烧爆竹。
火光升起,其他几户人家也带着孩子纷纷出来烧爆竹,大家望着橘色的火光思念起远方的亲人,不知他们现在过得好不好,怀念那些早已离世的亲人,希望他们能早日投胎转世……
孩子们想的没那么多,凑到一起又蹦又跳高兴的不得了。
小鱼还拉着妞妞显摆自己的新袄子,“衣衣,阿父做,新衣衣。”
“我也有,我娘给我做的裙子,还绣了花儿呢。”妞妞扯着自己的棉裙转了个圈,把小鱼羡慕的够呛,连忙跑回去也要罗秀给他绣花。
“好好好,明日阿父就给你绣。”
“要大大的。”
“知道,肯定比你妞妞姐的花更大更漂亮。”
小鱼满意的点头,罗秀捏捏儿子冻得通红的小脸,“外头冷,别往出跑了。”
小家伙根本不听,一眨眼的功夫又跑了出去,直到门口的竹子都烧干净了,郑北秋往上浇了水才带着两个孩子进屋。
今晚得守岁,以前罗秀没出嫁的时候,最爱守岁了。
一家人坐在暖融融的火炕上,他和罗珍枕着娘亲的腿,听爹爹给他们精怪故事,把他们吓得拿被子捂着头不敢出来。
娘亲就拿扫把敲爹爹,让他别吓唬孩子,一家人笑闹成一团。
如今罗秀也有样学样的哄睡了小二,搂着小鱼和小虎给他们讲山精野怪的故事。
“话说从前有个山,叫黑瞎子山,山上住着一个吃人的大黑熊,这黑熊在山中修炼得年头久了成了精,经常下山吃人作恶。”
小虎和小鱼一听吓得连忙往他怀里拱,罗秀偷笑着拿被子给他们盖上,“说有一日,一个汉子上山打柴,结果误打误撞走进了这黑瞎子的地盘。起初他并不知晓这里有个成了精的黑熊,砍着砍着突然发现身后站着个老爷子。”
小虎好奇的追问:“这是谁呀?”
“你听伯父讲,这汉子也不认得这个老头,便张口道:老人家,你怎么在这里啊?
那老头说:“我走在山里迷路了,你能带我出去吗?”
汉子说:当然可以,等我把这担柴砍完就带您下山。
这老头就在旁边等着他砍完柴火,往山下走时老头问他:小后生,你家里有几口人啊?
汉子说:我家里六口人,爹娘哥嫂还有一个侄子。
老头一听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继续问:你那侄子多大了?
“六岁了,长得又白又胖。”
小虎吓得缩进被窝,他听出伯父故事里的老头子应该就是大黑熊变的。
“且说这老头跟着汉子下了山却迟迟不走,非要去汉子家喝口水才行,这汉子也是好心,看他这么大年纪困在山里这么久肯定又渴又饿,便带回家留下他吃顿饭。
谁承想吃完饭老头还不走,还要留下住一宿。”
小虎已经吓得抱紧罗秀的胳膊了,“伯父,我害怕,快让大黑熊走吧。”
罗秀笑的哈哈笑,“你听伯父讲完呀,汉子虽然心里不愿意,但还是留下他住一宿,晚上老头睡在柴房里等到夜深人静的时间,突然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壮硕的大黑熊。
它先钻进西屋吃了老头老太太,干巴巴没有一点油水,熊瞎子又去东屋吃小孩,小孩的肉白嫩白嫩的,咬上去肯定好吃,大黑熊一口把小孩吞了下去。”
“啊啊啊……”小虎和小鱼吓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