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样,累不累?”
“我还行,马车宽敞也暖和,坐累了就躺会儿不累的。”
郑北秋挨着他坐下,看着他怀里的小鱼,握了握儿子的手。小家伙困得睁不开眼睛了,看见爹爹过来还哼哈的打着招呼。
“睡吧,今晚能睡个安生觉了。”
罗秀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咱们村怎么样了,光听说镇子被大军围了,那村子里的人能不能跑出来?”
“逃不掉,大军一到,各个村子都会派兵把守,一个村最多三四个人,拿着兵器看守上百人绰绰有余。”
以前他在平州当兵的时候,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金人到边关想要掠夺村子,十个人就能杀上百人。
因为平民百姓老实的就像羊一样,根本不懂的什么是反抗,但凡一两个有骨气稍微反抗一下,被砍了脑袋杀鸡儆猴也就没人敢再闹了。
一想到小姑和几个交好的邻居遭受劫难,罗秀就止不住眼泪,“他们要是能跟咱们一起逃出来多好……”
郑北秋拿袖子帮他擦掉眼泪,“别想那些了,兴许他们没事呢,倒是你这一路颠簸,肚子有没有不舒服?”
罗秀摇头,“这孩子也是心疼人的,前阵子闹的我什么都吃不下,这阵子不闹了,不然我还真捱不住。”
“那就好,明天过黄河,听说越往南走天气越暖和,到时就没这么难受了。”
时辰不早了,郑北秋起身叫二人把门插好,自己回到房间休息。
这一夜休息的并不安定,到后半夜的时候驿站传来吵嚷声。
罗秀心里装着事睡不实,听见声音就醒了,把怀里的小鱼盖好被子,披上衣裳出去上茅厕,顺便瞧瞧发生什么事了。
结果刚出门就见郑北秋也在门口,“相公?”
“你怎么出来了?”
“我想上茅厕,听外头好像吵起来了。”
郑北秋陪着他去了茅房,“刚刚有一队人要进来住宿,掌柜的说没空房了,对方不依不饶说多加钱,让掌柜的撵走其它的客人。”
罗秀有些担忧道:“不会把咱们撵走吧?”
“放心,我听掌柜的说自己不缺这点银子,让他们赶紧走。”
“幸好咱们来的够早,不然恐怕也得露宿在街边了。”
郑北秋点点头,看来从北边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了,打仗这样的大事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整个大周,届时南下的人还会更多。
“回去再睡一会吧,明早还得继续赶路。”罗秀小声道。
“嗯。”
*
远在千里外的常胜镇,平州军正在挨家挨户的征收粮草。
行军打仗不是小事,首先必须粮草充足,二十多万人加上马匹每日的消耗都不是小数目。从平州来的这一路,他们把凡是路过的村庄和城镇几乎都搜刮了一遍。
靖王自持身份,虽然打着清君侧的名头南下,可干的事除了没有烧杀跟金人也没多大区别。
老百姓忙了一年,就指着秋天收到这点粮食过冬,他们挨家挨户的收了粮,留下那一点根本不够吃的。加上家里的劳力也被抓到军营里做壮丁,各家各户只剩下老弱病残,日子还咋过下去?
大河村的郑安家里,柳花搂着最小的儿子泪如雨下,昨日相公和二儿子被拉走了。老二今年才十四岁,身子骨都还没长成,拉过去当壮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早知道就跟大秋他们走了……好歹,好歹能都能活命,也好过这般骨肉分离……呜呜呜呜……”
柳花后悔不迭,可惜后悔也没用,村里派来一队士兵天天来巡逻,谁家少人都不行,偷跑的一旦抓住就会抽鞭子,把人打的死去活来。
村子里几十户人家的男丁基本都被抓走了,如今剩下的人哪敢跑啊?
家里的粮食也被拿走了大半,剩下的都不够糊口,来年春天怎么种地啊……
跟他们家情况差不多了还有刘家,刘家的三兄弟因为年轻力壮全都被抓了壮丁。
刘家老太太一股急火攻心当天晚上就病倒了,老爷子也是急的满嘴燎泡,眼看着老伴越来越虚弱,只怕熬不过这个冬。
三房的媳妇们天天哭,都后悔那日没听四弟的话跟着一起离开。
奈何都有年幼的孩子要照顾,只能强打起精神,也不知道这一仗要打到什么时候,打完自家的汉子还能不能回来……
第45章
天刚蒙蒙亮,郑北秋一行人就已经继续启程了。
从驿站到黄河边还有七十多里路,紧赶慢赶也得两天才能到。
必须赶在正月里过了黄河,听说二月中旬黄河就开化了,到时想过河可就困难了。
半路上休息的时候又遇上那几个同乡,这些人似乎有意无意的跟在他们后面。
对方汉子少,老人妇人和孩子多,郑北秋也不怕他们打什么坏主意,多半是怕路上遇上强盗匪徒想跟他们做个伴。
后半程的路便稍稍放慢速度,等着他们一起走,正好也给骡子和马歇歇脚。这一路奔波加上吃的不好,几头骡子和马都瘦了不少。等过了黄河看看能不能找处落脚的地方休息几日,养养牲口再继续赶路。
行至傍晚的时候,终于抵达了下一个客栈。
郑北秋进去打听房间,结果不出所料都住满了,连柴房和仓库都住出去了。
“今晚怕是得在路边休息了,待会儿去附近捡点柴火,咱们生火做饭吧。”
“行。”几个汉子都没异议,这样的日子他们已经过了快一个月,虽然又苦又累但谁都没抱怨过,因为他们知道不逃远了等大军攻打过来,他们还得被抓丁。
后面同乡的车马也停了下来,为首的汉子进去打听了一下,一样垂头丧气的走出来。
他见郑北秋正在饮马喂食便主动走上前去攀谈,“我姓李叫李桥,敢问兄台贵姓?”
“姓郑,叫郑北秋,叫我大秋就行。”
“大秋兄弟,不知你们此行要去往何处?”
郑北秋放下手里的草料道:“我们也没个具体的地方要去,毕竟南地这边没亲戚,想着往益州方向走一走,若是遇上合适的地方就停下来。”
李桥一听连连点头道:“我们也是这般想的!我爹早些年跟商队跑过商,他去过益州也是想往那边方向走,若是不嫌弃,咱们结个伴同行如何?”
“那自然好啊!”有免费的引路他高兴还来不及呢,而且人多也安全,路上遇上土匪看见这么多人也不敢轻易下手。
李桥高兴道:“这一路担忧怕路上遇见强盗,没想到先遇上同伴了,有什么事尽管说话,能帮忙的一定不推辞!”
郑北秋笑着点点头,这李桥倒是挺会做人的。
张林子和刘彦从附近捡了一大捆柴,够今晚用的了,二柱子也从附近的河挑了两桶水回来,小凤把火点燃开始做饭,罗秀则带着三个孩子在旁边等着
晚上吃饭的时候,郑北秋把李桥的话跟大伙说了一声,“我想着人多也安全就同意下来了。”
张林子点头道:“他们家老爷子认得路,咱们跟着一起走就不会走错路了。”
想起上次走岔路,幸好及时掉头出来了,要不然耽搁的时间久了,搞不好还会被大军追上。
吃完饭大家伙围着火堆坐了一会儿,成日的坐马车两条腿都软了,好不容易着了地就想着走几步溜达溜达。
趁着天色还不太晚,罗秀背着小鱼在旁边走走看看,揪了几根狗尾巴草递给孩子玩。
郑北秋跟在两人身后逗孩子,小鱼便趴在阿父的肩膀上咯咯的笑。
这一路匆匆忙忙的赶路,少有这般闲暇的时候,连带着小鱼儿都好久没这么开心的笑过。
玩了一会儿罗秀便带着孩子赶紧回到马车上了,天气冷一直在外头待着不行。
汉子们依旧两两一组,两人守前半夜两人守后半夜。
李家人跟他们一样,也是宿在路边,老人和孩子们挤在骡车上盖着厚厚的被褥,年轻的汉子轮流守夜,好歹算是熬过了这一晚。
第二天继续启程,前头就是黄河岸边了,这段路是商道,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能看见不少商队赶路。
数九寒冬,黄河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马车行驶在上头犹如平地十分安全。
郑北秋叫罗秀拿出几块布出来,把马蹄子和骡蹄子都包裹住,冰面湿滑马和骡子脚上打的都是铁掌,走在上头容易摔跤。这要是把腿摔坏了后头的路可就不好走了。
横渡黄河统共花了不到一个时辰,过了这道河大家都知道他们离家越来越远了,想要再回来不知是什么时候。
黄河以南就属于宋州地界,车上的粮吃的差不多了,郑北秋打算带着大伙进城补给,顺便给孩子们买点吃食。
县城是进不去的,他们外乡人入城时会被守城门的吏官严格盘问,没有路引和文书肯定要被扣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找个小镇子安顿下来休息两日。
郑北秋找到李桥跟他说了一声,刚巧他们也打算停留两日休息一下,家里的孩子都冻伤寒了,看看镇上有没有医馆抓几幅汤药。
李桥的父亲道:“若我没记得再往前走十多里就有个小镇子叫青阳镇,咱们不如在这落脚。”
“成,就听李叔了。”
有个认识路的前辈能省不少事,至少不用再沿途打听路了。因为他们外乡口音,遇见当地人都不爱搭理,问的急了还会骂人。
骡车行驶了一个多时辰就到了李家老爷子口中说的青阳镇,这镇子还不小,大概因为来往客商多在此处落脚,城内客栈和食肆也多,瞧着比普通的县城还要繁华几分。
找了一家门头不大的小客栈,郑北秋进去打听了一下价格,一间屋子八十文,这个价格还可以接受,郑北秋直接要了三间屋子。
李家也在这住下了,同样要了三间屋,俩家都各自收拾起来。
罗秀抱着小鱼进了客房,这里照比路上的驿站干净不少,屋里也没有恼人的臭脚丫子味了。
屋里烧了火炕倒是挺暖和,罗秀给小鱼解开襁褓,换了块尿布让孩子自己爬着玩。
小家伙一眨眼都快八个月了,已经能蹬着席子往前爬几下,要不是这阵子天天在车上施展不开,兴许这会儿已经爬得挺快了。
把孩子穿脏的衣裳换下来,待会儿打水洗一洗,这一路都没法洗澡,头发都刺痒了,找伙计要几盆热水再擦洗擦洗身上。
吃完晌午饭郑北秋便带着张林子赶着车去镇上采买粮食和用的东西。
半路上张林子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递给郑北秋。
“这是做什么?”
“我跟二柱子这几年胡吃海喝的没攒下多少钱,这里面只有十三两碎银子,大秋哥拿去用着。”
“我这钱够用。”
“拿着吧,这一路吃喝都花的大哥的,我们俩心里也不得劲,以后我和二柱子就跟着大哥,你去哪我们跟到哪!”
郑北秋拍了拍他肩膀,“成,你俩既然认我这个大哥,我自然要管到底的。”
二人赶着骡车先去了粮铺,一打听粮价皆是一惊,原本五六十文一斗的粟米涨到二百文一斗了!豆子也是一百八十文一斗。
“怎么这么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