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不似凡间寻常客,而是谪落人间仙!
看着意气风发、缓步向他走来的清越身影,即便是九五之尊,也不由有些动容。
不知为何,这一刻,他好像从柳云的身上看到了年轻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如此的年轻,怀揣着扫除积弊、中兴王朝的壮志,一步步踏上这丹陛,最终走向这至高无上的龙椅。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
在帝王陷入他的回忆之时,鸿胪寺的官员还在唱名。
很快,榜眼和探花也都走到了丹陛之下,并同柳云一起行了叩拜大礼。
直到此时,皇上才收敛心神,重新朝下方看去。
往左一看,今科榜眼,是个留着山羊胡的小眼睛男人,啧,有点难看。
往右一看,今科探花,陈家子弟陈毓文,啧……
皇上不发一言,直到转过头重新看到柳云后,他才缓和了神色,甚至从眼尾的皱纹里流露出一丝慈爱地唤道:“平身。”
眼瞧着柳云站直身子,如一株挺拔的小白杨,皇上越看越是满意,不由开口问道:“朕的状元郎,年方几何?可曾取字?”
听到这话,不少人心中一动,隐隐猜到了圣上的意思,原本的肃静气氛中不免泛起了一点骚动。
柳云却未受这些动静影响,闻言只躬身,答道:“回陛下,臣年方十七,尚未及冠,故未曾取字。”
按照古礼,男子二十而冠,冠而字。柳云年仅十七,没有取字实属正常。
皇帝明知如此,在听到柳云的回答后,还是十分高兴,抚掌道:“好!你既未曾取字,不如由朕取之?”
即便已经猜到了皇上的想法,但真的听到他要给云宝赐字后,众人的反应仍旧不小。
先是两侧百官微微侧目,交头接耳的私语在各个角落响起;再是阶下新科贡士们齐齐屏住呼吸,投向柳云的目光里满是艳羡与震惊。
古往今来,“字”都是士人立身之本,需由师长或德高望重者所取,象征着对其品行、志向的认可。
而天子亲赐字,绝非寻常恩宠!
还未进入朝堂,便能得天子赐字,这简直比柳云中了状元,还叫旁人欣羡不已。
在场之人唯一不受这种情绪影响的或许就是柳云本人了。
猛然被天降大饼砸中,他的心中却只是有些茫然……
他还小呢!前几天还只想过别号,从未想过行冠礼后的字,怎么圣上忽然就要为他赐字了?
还好自小教养的礼仪,让他在茫然之余,也不忘先行礼谢恩。
皇上看着宠辱不惊的柳云,目光愈发欣赏。
而后他便微微侧首,沉吟了起来。
既是赐字,总需想个配得状元郎的名字不是?
“云……”皇帝低声念着这个字,而后不由望向承天殿外广阔的天空。
此时正值天高云淡,只有几缕洁白的流云正悠然舒卷于湛蓝的天幕之上,无拘无束,自在飞扬。
皇帝凝视这些流云许久,才用指尖缓缓叩了叩龙椅扶手,而后朗声道:“你单名一字为‘云’,既如此,朕就赐你‘飞白’二字,你可喜欢?”
飞白?
云宝下意识在心里琢磨着这两个字。
飞者,志存高远,不困于俗;白者,心净品正,不染尘埃。
看似描绘流云飞动、洒脱不羁之态,却又似指书法中的“飞白”笔法,虚实相济、意境独特。
虽是突兀赐名,但别说,皇上这字取得确实颇合柳云心意。
他细细品味过后,越品越欢喜,方才乐吟吟地磕头谢恩:“谢陛下隆恩!飞白喜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赐字”这一行为暗含长辈的慈爱。
柳云谢恩的时候,不禁流露出了一些对待长辈的语气。
叫皇上听着怪亲近稀罕的,不知不觉间就笑弯了眉眼,当即又开始给柳云额外赐了一些东西。
按照往届惯例,皇上都会另外再赐一甲三人些许恩典,以示皇恩。
可今年,皇上不仅为柳云赐字,还又在惯例的赏赐之外,额外赏了柳云白银百两、宫廷徽墨十锭、澄心堂纸二十刀、“状元坊”一座。
对于这些额外的赏赐,为了避免旁人的异议,皇帝还振振有词地说柳云不仅是新科状元,更是六元及第,实乃当朝祥瑞,该赏!
大家伙听着圣上话里话外对柳云不掩饰的喜欢,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
这柳飞白,还未入朝,便已简在帝心啊!
*
在皇宫内的传胪大典顺利进行的时候,皇城之外,自承天门延伸而出的承天大街,以及京城所有繁华街区的两侧,都被翘首以盼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小贩们穿梭在人群中叫卖着零食玩意,孩童们兴奋地骑在父亲的肩头,茶楼酒肆临街的窗口也早已被富家子弟或女眷们花重金订满——
他们都是等着看一会儿的新科状元打马游街的!
百姓们即是好奇新科进士们的风采,也是迫切想看那状元头名到底花落谁家的。
有人觉得柳云拿下状元应该十拿九稳。毕竟他已是连中五元,不管他的学识如何,只要点了他,本朝便能出个“连中六元”的吉祥事,没道理圣上会就此错过。
但有的人还是觉得未见分晓,都有可能。毕竟谁也看不到殿试的答卷,而且柳云虽连中五元,但到底没什么背景……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直到日头渐高,他们才停止这些车轱辘般的讨论,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接一阵的嘀咕。
“不对啊,往年传胪大典一结束,状元游街的队伍就该出来了,今儿怎么都巳时中了,还没动静?”
“是啊是啊!我卯时就来占位置了,腿都站麻了,该不会是出了什么岔子吧?”
“莫不是皇上留新科进士说话?可也不该耽搁这么久啊!”
百姓们脸上的期待渐渐变成了疑惑,连街边茶肆里的掌柜都探出头,望着皇宫方向直皱眉。
有性急的汉子干脆踮着脚,朝着承天门的方向张望,嘴里还喊着:“有没有消息啊?状元郎到底啥时候出来?”
那焦躁不安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等着迎接新娘子呢!
在一座茶楼的高处,柳三石、柳霁川也在急不可耐地等着。
就在柳三石快开始在脑中脑补一些自家儿子得罪皇上,最后被下狱的大戏时,忽然听得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锣声——“哐!哐!哐!”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让整条承天大街沸腾起来!
“来了来了!状元游街的队伍来了!”
“快让让!别挡着我看状元郎!”
百姓们立马涌到街边,孩子们更是蹦蹦跳跳地往前凑,原本就拥挤的街道瞬间被挤得越发堵截不通。
还好一队仪仗兵率先走了出来,手里举着“肃静”“回避”的牌子,腰间佩刀寒光闪闪,将围观的百姓稳稳挡在两侧。
紧接着,游街的锣鼓仪队才吹吹打打地逐渐从宫城里走了出来。
而后,在万众瞩目之下,诸位新科进士终于骑马列队出现在了宫门之外。
为首一人,身着绯红罗袍,腰悬银花带,头戴三枝九叶的鎏金状元冠,骑在一匹神骏非凡、披红挂彩的白色骏马之上——
此人不是柳云又是谁?
那一身红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眸若晨星。
叫原本拥挤的百姓看得先是愣了一瞬,才爆发出更加热情地欢呼!
柳云身后,榜眼、探花紧随其后,其余二甲、三甲进士亦骑马列队相随,但大部分人都只看到了他!
“状元真的是云公子!”
“那就是柳云?!”
“天哪!发了发了!我说什么来着!我眼力非凡啊!这云公子身上有财气!”
“天爷!好俊俏的郎君!”
只有少数几个百姓注意到了柳云身后的其他进士。
“今年的探花郎也挺俊秀,可惜比不得云公子。”
“王修德怎得只是传胪?我可是压了他啊!完了完了,我攒了这么多年的私房!”
“榜眼是谁?怎得没见过?”
……
各种声音重重叠叠,差点掀了路旁茶楼酒肆的屋顶。
而其中大部分惊叹声、赞美声、欢呼声,还是都涌向了马上的少年状元。
与此同时,还有许多香囊、手帕、鲜花也如雨点般向他掷去。
柳云坐在马上,只觉得天上正在下一场盛大的花雨,淋得他浑身散发着各种香味。
他也略有些兴奋地不停地朝着带来这场花雨的百姓们挥手致谢。
就在这时,他突然瞥见一扇窗户内,几个熟悉的身影也正拼命朝他挥着手。
仔细一听,还能听见其中有个声音,像是一只小鸭子一样地不停地叫唤着:“哥!哥哥!哥哥哥哥!”
见到柳云看向他们,这只小鸭子叫得更加欢快了,并且还试图奋力为这场花雨多添了一份色彩。
只见他尽力一抛,一簇海棠花便如同绣球一般落在了柳云怀中。
柳云看着手中的海棠花,又看了看柳霁川,竟从这簇海棠花中,挑出一朵后,将其直接插在了鬓角。
这海棠花并没有喧宾夺主,反而叫柳云的姿色更胜了几分,一时之间街上的花雨似乎下得更甚了。
且只为一人。
正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可此时此刻,柳云便是长安城里开的最为艳丽、最叫人离不开视线的一朵花。
叫无数人看得痴了、醉了。
茶楼之上,柳霁川直直看着柳云的样子。
不知是不是为柳云高兴,又或者刚刚喊得太卖力了,他一边喘着粗气,脸上也变得红扑扑的。
而柳云身后,陈毓文也不由呆在了原地,直直地看着柳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