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啊……说来话长。”解说员解释着,“这尊雕像自雕塑以来便令旁人讳莫如深,不仅没有面部,其名字也无人敢提及,更没有丝毫文字记载。是以随着时间流逝,这尊雕像的真实身份无人可知。不过,经考古学家多年研究,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这尊雕像便是景熙帝。”
“景熙帝?”听到这个名字有人意外,但是也有人露出“合该如此”的表情。
“没错。云圣人的状元,乃是景熙帝亲点。他是真真正正的天子门生。自他入朝以后,景熙帝就一直把他带在身边,悉心教导多年。
要说云圣人这一生中,能有一位与其他三人并肩的师长,景熙帝当仁不让。
这也能解释得清,为什么这一座雕像为人所避讳。那自然是因为景熙帝乃天子,不能随便塑像,但这云圣庙中又确实该有他一个位置,于是就成了这样。也算是君臣、师生相得的一段佳话了。”
穿过师长堂,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巍峨的大殿矗立在最深处,飞檐斗拱,气势恢宏。
香烟袅袅从里面飘出,隐隐可见一尊高大的雕像伫立其中。
“诸位,这就是云圣人的正殿了。”解说员说。
众人鱼贯而入,一抬头,齐齐愣住了。
那雕像……和寻常庙宇里见到的完全不同。
寻常庙宇,供奉的雕像总是庄严有余,大多是威严富态的中年形象。
可云圣庙的主奉圣人像却是一位美青年。一身素白衣衫,衣袂飘飘,面容清俊至极,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风华。
比起圣人像,不如说这是一座美人像、一座应该放进长廊里面的艺术品。
“这……”有人喃喃,“这也太好看了吧……”
解说员显然早已习惯众人的反应,微微一笑:“诸位有所不知。云圣人在世时,相貌就是一等一的好。当年他初入朝堂,据说满朝文武都看呆了。后来立庙的时候,其实最初雕了一尊比较庄严的老者像,结果被当时的皇帝——永昌帝给拦下了。”
“永昌帝?那不是云圣人的徒弟吗?”
“对。”解说员点头,“永昌帝说,云圣人相貌卓绝,要立像,就要立他最好看时候的像。于是永昌帝找遍了天下最好的匠人,照着云圣人年轻时的画像,精心雕琢了好几年,才成了您现在看到的这一尊。”
有人听了这话忍不住感慨:“都说永昌帝好美人,喜欢重用好看的官员,没想到对自家太傅竟也如此‘不敬’,不过……干得好呀!若不是他坚持,我是真想不到云圣人能这般好看。”
这般说着,众人不由又细细欣赏起这座圣人像,殿中一时安静极了,只听得见香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人轻轻“嘶”了一声。
那是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青年,本来是仰着头看那云圣雕像的,不知怎的,目光往旁边一扫,整个人顿时一个激灵,后背都僵了。
就在云圣雕像的右侧,立着一尊盔甲鲜明的武将像,面目俊美但竟透着一股子煞气,眉眼之间凝着战场上厮杀过的戾气,让人看了就心里发毛。
而云圣雕像的左侧,则立着另一尊一个文士模样的人,手执书卷,面容清秀,神态温和,与那武将形成鲜明对比。
解说员顺着那青年的目光看去,笑了:“诸位别怕。这位凶神恶煞的,是谢大将军、长平侯谢霁川。旁边这位温文尔雅的,是云圣人的亲弟弟,史学家柳泽。”
“谢霁川?”那青年愣了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脱口而出,“那不是云圣人的……”
“丈夫。”解说员笑着接过话头,“对,谢霁川谢大将军,就是云圣人的丈夫。”
这话说出来,队伍里竟然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有几个年轻女孩眼睛亮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抿着嘴笑了。
这大抵是因为柳云和谢霁川的关系天下皆知。而因为他两的存在,在这片土地上,男男女女相恋,早就是寻常事了,并不值得大家伙为此惊讶。
事实上,现在人群中就有一些同性恋人。他们今日专门来云圣庙,就是为了求柳云和谢霁川保佑,希望他们也能白头偕老。
解说员指了指谢霁川的雕像,语气里带了点调侃:“您别看谢大将军在这儿板着脸,好像凶得很。可传说中,他对云圣人可温柔了。这些雕像嘛,毕竟是大将军,总要有点威严。不过您要是仔细看,能看出来他眼睛是望着云圣人的方向的。”
众人细看,果然。那武将虽然面目威严,目光却是微微侧向中间那尊青年雕像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煞气里,竟似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
解说员详细讲解了一番柳云的生平,最后领着众人在云圣像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烧了香,这才带着大家出庙,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接下来咱们去看看云圣人的故居和私塾。”他说,“不远,就在边上,走几步就到。”
柳家祖祠就在云圣庙隔壁。而云圣故居,则是在云圣庙东侧不远处。
众人跟着解说员一同绕了一圈,多少有些失望——只因柳家故居实在是太普通了。
几间屋子里摆着些旧家具,除了稍微大一些,和寻常老宅没什么区别。
唯一值得一提的,只有柳家院子里那棵老桃树,树干粗壮,虬枝盘错,虽然已经过了花季,枝头却系满了红色的布条,在风里飘飘扬扬,像一片红霞。
“这就是那棵姻缘树了。”解说员指着桃树说,“传说云圣人和谢大将军年少时便是在这棵树下定情,而后得了桃花仙的庇佑。
不少人为寻得正缘,都会在这棵桃树上系上红布条祈祷。您看这些红布条,都是来求姻缘的人系的,一年四季都不断。
刚好,我这里有上好的红绸,九块九钱一根!”
众人听了,有些心动,纷纷涌过去,掏出了手机。
而后,不少人十分认真地将买来的红布条系在枝头。
不过也有人不是很信这些东西。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并不看那姻缘树一眼,只有些失望地嘀咕:“这故居也没什么好看的,很普通嘛……”
旁边一个老太太听见了,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就是这样普通的地方,养出了云圣人那样的人,才更叫人佩服呢。”
“老太太说得对。”一个年轻小姑娘接话道,“我听说云圣人小时候家里穷得墙都要倒了,是他出生以后,柳家才开始发达起来的。这房子还是后来翻盖的呢,原来的更破。”
那中年男人听了,讪讪地笑了笑,不说话了。
解说员在一旁听见,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领着大家又去看了不远处的柳家私塾。
私塾更小,只有一间屋子,里面摆着几张旧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讲解说这是云圣人小时候读书的地方。
众人看了,愈发觉得不可思议。这样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地方,怎么就出了那样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呢?
参观完故居和私塾,解说员带着大家往回走,却没有回云圣庙,而是拐进了一座崭新的建筑。
“接下来是咱们行程的最后一站。”他说,“这是一座专门为云圣人建立的博物电影院,里面用了最新的AI技术,还原了云圣人传奇的一生。咱们进去看看?”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一同走进博物馆。
电影不长,却拍得极好。那些只存在于史书里的场景,一幕幕活生生地呈现在眼前——少年柳云在灯下读书,青年柳云在朝堂上对答如流,中年柳云指点江山,带着大靖一步步走向强盛……
最后,画面暗了下去,又渐渐亮起——
是柳云逝世了。
那个曾经惊艳了时光的少年,也终究没能敌过岁月的侵蚀。
消息传出去,天下缟素。百姓们自发地披麻戴孝,家家户户门口点起了灯,为云圣人送行。那灯从京城一直亮到边塞,横跨万里。
送葬的那一天,沿途都是跪着的百姓。老人孩子,男人女人,都伏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着,送这位改变了他们生活的圣人最后一程。
柳云下葬后,谢霁川守了他七天。七天七夜,不吃不喝,就那么跪在他的灵堂前,一句话也不说。
第七天的黄昏,有人发现,谢霁川也闭上了眼睛。他跪在那里,手里还紧紧攥着他的长枪,却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画面定格在这一刻,枪在手中,人在灵前,一跪便是永恒。
看着这一幕,电影院里静悄悄的,有人不由抬手擦拭着眼角。
出了电影院,天已近黄昏。夕阳把柳家村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远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切都是那样安宁祥和。
人群之中,一个男生忽然问身边的男伴:“你说,人死后真的有灵魂吗?云圣人和谢将军,他们还能重逢吗?”
他身边的青年沉默了一会儿,望着远处的云圣庙,望着那棵系满红布条的桃树,望着这平静的山村。
“我不知道。”他说,“但是我愿意相信。”
相信他们一直在一起,在这儿、在天上,守着这片土地,就像是他们活着的时候一样。
*
夕阳渐渐西沉,一辆辆汽车发动起来,从柳家村驶出,汇入通往城市的车流。
城市在暮色中渐渐亮起了灯火。
那是一座奇妙的城市。
古色古香的飞檐斗拱间,矗立着钢铁玻璃的摩天大楼;青石板铺就的老街上,跑着崭新的电动汽车;街边店铺的霓虹灯下,挂着一串串红灯笼。
街上走着的人,有穿T恤牛仔裤的,也有穿汉服的。
穿汉服的姑娘大大方方地从穿T恤的小伙子身边走过,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因为那汉服本就是他们的日常衣服,谁的衣柜里没有一两件呢?
这就是被柳云守护的土地。
在别的文明古国被攻占、被摧毁的时候,这里的古建筑却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
于是便有了这样的奇景——古式建筑与现代建筑交叠,传统与科技并存,竟生出一种奇异的美感。
一辆轿车从城市的马路上驶过,车载音响里飘出一首歌。
那歌声悠扬婉转,是豫州的调子,据说豫州人人都会唱,是老辈人传给小辈人,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月光光,照书窗,
柳树岸边读书郎;
墨香飘过桃花扬,
红布条儿系韶光。
月光光,亮堂堂,
送郎十里稻花香;
今朝乘着青云去,
莫忘门前春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