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便开始当场点将:“敕令长平侯谢闵为征西大将军,总领西北军务,调拨京营及附近卫所精兵五万,即日整军,开赴边关!”
“臣,领旨!”谢闵大步出列,虽鬓边已有些发白,但仍声如洪钟,甲胄虽未在身,却自有一股沙场悍气勃发,让柳云不由侧目看了他一眼。
既然已经决定应战,点将议兵,调配粮草,整个朝廷高速运转起来。
很快派遣边关的随行名单便从兵部分发下来——
谢霁川的名字,毫无意外地出现在名单中,以京营守备之职,隶属前锋。
柳云早已料到此节。从谢霁川选择从武那一刻起,这便是必经之路。听到战报之时,他的心中也已隐隐有了预感。
可真当在名单上看到谢霁川的名字后,他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了一沉。
刀剑无眼,战场哪是什么好相与的地方,谢霁川过了年,不过也才十九岁……
军情紧急,家中很快也听说了消息。
当柳云回到家中时,家里乱糟糟的。
柳三石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的,一见到柳云就凑上前来问:“云宝,咱鸡串非得去边疆吗?能不能花钱赎一下?”
如今家里境况不一样,家里人的眼界也不一样了,都敢想孩子们的未来。
可无论什么时候,他们都不可能对送谢霁川去战场这事泰然处之。
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柳三石下意识就把谢霁川上随行名单的事,和村里的征兵联系在一起。
以往村里征兵役,常常可以花钱免役,柳三石便也下意识想花钱拦下谢霁川上战场。
一边说,柳三石一边后悔道:“我还以为考上武状元,也就是在京城当当官、享享福,怎么还真要去打蛮子?”
柳三石万分焦虑,屋子里头的林彩蝶也在拉着谢霁川絮絮叨叨,满眼通红、几乎要哭出来。
不怪他们二人有如此表现。
他们其实从未想过让谢霁川去战场,当初送谢霁川习武,他们也不过是想让他去当个镖师之类的。
后来进了国子监学习,谢霁川说要去考武举,他们也只以为,武举考出来就是在皇城里当个侍卫,虽不如柳云有地位,但好歹也是个官老爷。
林彩蝶直言:“早知道如此,当初绝对不会送你去习武!咱现在辞官还来得及吗?”
面对林彩蝶的眼泪,谢霁川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在此时温书瑶也在。
在听说谢霁川上了随行名单后,温书瑶根本没管领兵的谢闵,立刻来了柳家。
她也是有些担心谢霁川的,但是比起柳三石和林彩蝶,她看得更多,也更关心谢霁川的前程。
“姐姐可莫要这么说。”温书瑶道,“霁川终归是流着侯府的血脉,就算没有考武举,他也是武勋之后,面对蛮夷入侵,总要挺身而出的。像是成国公虽然老了,这次出征,他的大儿大孙也都要随行。”
听着温书瑶的话,林彩蝶不语,只一味落泪。
温书瑶便又说:“姐姐不要过于担心,我生霁川之前也随侯爷常住边疆,沙场固然无眼,但也没有姐姐想象中那么可怕。侯爷到底是霁川的亲父,是不会让霁川去轻易送死的。”
说到这,林彩蝶和跟进来的柳三石面上都松动不少,温书瑶再接再厉说着:“孩子大了,也有自己的想法,总不能一辈子活在你们……云儿的庇佑下。好男儿当建功立业,保卫家国。若不是为此,霁川何必非得靠武举进军营?直接恩荫岂不更好?”
温书瑶虽然与谢霁川相处不多,但许是母子连心,又或是更加了解朝堂之事,很早便发现了自己这儿子并不甘愿做池中之物。
听着她的分析,林彩蝶也是终于反应过来,看向谢霁川问道:“鸡串啊,你母亲说得可是真的?”
谢霁川听言,直接走到堂前朝几个长辈跪下道:“爹、娘,孩儿不孝……”
看着谢霁川挺直的脊背,柳三石和林彩蝶虽然依然担忧,却到底没有再说些什么。
事实上,他们或许也早已经知道留不住谢霁川。
即便因为柳云太过耀眼,让家中大部分人都不由更关注他,但谢霁川的与众不同,也被柳三石、林彩蝶夫妻看在眼里。
哪个小孩自小便力大无穷,哪个小孩又能在玩泥巴的年纪骗过家里所有人跟着他哥出去游历呢?
他们作为父母,能做的也不过是在雄鹰起飞之前多叮咛他两句,为他准备好行囊。
*
将家中老父母安抚下来后,柳云和谢霁川才终于有了独处的时间,柳云特意把谢霁川叫到房内,似是想要对谢霁川说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才发现柳三石和林彩蝶已经为他把所有话都说了。
不过他看着谢霁川,还是忍不住想要念叨两句。
怎料他刚吐出一个“你”字,就看到谢霁川走近了他,伸手牵住了他的手。
这段时间,柳云总是会下意识回避谢霁川的肢体接触,可这一次,他并没有避开。
于是他亲眼看着谢霁川将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间,与他十指相扣。
第120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十九天
柳云和谢霁川从小到大牵过无数次手,可以说谢霁川就是柳云牵着手长大的。
可他们却从未这样牵过手,十指相扣时,柳云分明感受到少年人指节处习武留下的薄茧,同时有一种陌生的滚烫从相接的皮肤蔓延上来。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蜷了一下,却被谢霁川更紧密地扣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退避的坚定。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也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
柳云甚至能感觉到谢霁川指腹下微微搏动的血脉,一下一下,清晰而滚烫,仿佛直接叩在了他自己的心尖上。
他抬眼,对上谢霁川的目光。
少年的眼睛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决绝,有不舍,还有一种柳云以前从未深究、此刻却无法忽视的、近乎灼热的专注。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柳云喉咙有些发干,他想说什么,比如“战场上千万小心”,比如“记得我教过你的那些急救法子”,又或者更啰嗦些,“每晚睡前检查营帐,不可掉以轻心”……
可这些话都被拦在了两人交缠的指尖,融化在那过分亲昵又带着一丝禁忌的触感里。
原来十指相扣,不仅仅是牵手。
是每一根手指都被妥帖地容纳进对方的指缝,严丝合缝,仿佛生来就该如此契合。
是轻微的摩擦都能带起一阵隐秘的战栗,顺着相连的手掌,一路蔓到心口。
谢霁川的拇指轻轻蹭了一下柳云的虎口,那是一个安抚的、甚至带点眷恋的小动作。然后他低声开口,声音比平时沙哑:“哥,别担心。”
只这一句,柳云就忽然觉得鼻腔有些发酸。
那些关于战争残酷的想象,那些潜藏在心底深处担忧,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只紧紧握住他的手,短暂地抚平了。
他没有抽回手,只是轻轻低声说道:“一定要回来。”
听到这句话,谢霁川却没有直接应下,而是低着头沉默良久说:“等我回来了,哥哥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柳云听言,下意识想要缩回手,却被谢霁川牢牢紧扣着。
“……”不得已,他有些慌张地撇过头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撒谎。”谢霁川毫不留情地揭穿了柳云的谎言,“哥哥这么聪明,肯定知道我在说什么。”
那层窗户纸就这样被谢霁川毫不留情地捅破,弄得柳云都少见的有些无措,只能下意识说道:“我是你哥。”
谢霁川张张嘴,最终还是说出了那三个字:“才不是。”
曾经在知道自己真实身世的时候,谢霁川是如何的失落与痛苦。
此时此刻,他便是多么的庆幸——
庆幸自己和柳云,并不算真正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若是当真如此,那他与柳云,便真的没有一丝可能了。
可柳云在听见他这话时,心中半点庆幸也无,反倒只剩怒气。
因为他自始至终,都只把谢霁川当做亲弟弟看待。
听得谢霁川这般言语,他下意识连名带姓地斥道:“柳霁川!”
他是真的动了气,甚至喊得不是“谢”,而是“柳”。
可面对他的怒火,谢霁川却是没有悔改的意愿,只敛了周身锋芒,一语不发地望着他。
谢霁川还没说什么呢,柳云看着他如小狗一般的眼睛,便有些泄气了。
因为他心里清楚,谢霁川说他们不是兄弟,从不是为了否认他们之间的过往,只是为了能得到他另一种身份的垂青。
细说起来,倒是有两分可怜。
于是柳云到了嘴边的呵斥,最后尽数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问谢霁川:“我们就一直这样,不好吗?”
谢霁川的回答无比坚定:“不好。”
他望着柳云,字字清晰:“我无法忍受,哥哥以后会与另一个人相守一生,而我,只能与你做一辈子的兄弟。”
最重要的是,他对柳云的感情,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变了质。
那份自幼的依赖与亲近里,早已掺杂了难以言说的情意,更藏着滚烫的欲望。
那团火日夜烧灼着他的心,让他再也不敢像从前那般,毫无顾忌地与柳云相处。
柳云听着谢霁川这番近乎恳切的话,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回答。
他那般在乎谢霁川,纵是面对这份猝不及防、悖于常理的情意,也实在说不出半分伤人的话,反而还因此多了两分恻隐之心。
光是想想谢霁川真的如他所说的,只能看着心上人与旁人在一起,他就有些心碎了。
即便这个“心上人”就是他自己。
柳云沉默下的退让,反倒让谢霁川越发得寸进尺。
谢霁川瞧出他的心软,不仅抓着他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近乎哀求地说:“哥,你疼疼我。”
柳云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忍住骂道:“你太坏了。”
柳云这一生顺风顺水,甚少受过什么委屈。
可此时此刻,他竟莫名生出一种被人欺负了的滋味。
旁人待他不好,他可以回击可以远离。
可谢霁川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