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零点,夜莺还在啾啾叫不停,塞缪尔坐在床上,耷拉着眼皮,神色恍惚地抬头看向停在自己的床帐顶上的小小身影,觉得它一点都不可爱。
“吵人的家伙!歇会儿!”塞缪尔抓狂地揉自己的脑袋。
小夜莺充耳不闻。
塞缪尔冷着脸下床,赤脚跑到窗边,打开窗户,又跑回来拉扯床帐长长的帷帘,企图把夜莺从头顶赶走,又用双手在空中挥动,让他朝着窗户的方向飞去。
“小鸟儿,你该走了。”塞缪尔严肃又冷静地驱赶。
夜莺灵活躲开塞缪尔所有的小动作。
塞缪尔气喘吁吁,叉腰站着,脑里的瞌睡虫已经被这只恼人小夜莺全部吃掉了。
发怒没用,塞缪尔对着站在烛台边的夜莺,可怜巴巴的双手合十:“歌声甜美的夜莺阁下,邀请您进来唱歌是我的过错,就让我还您自由,快去呼吸自然的空气,盘旋于广袤的天空吧。”
小夜莺似听到了他的请求,舞动翅膀响着敞开的窗户飞去,塞缪尔一喜。
然而下一秒,塞缪尔就看见这小坏鸟翘着小屁股往外探了探头,又很快调头飞回屋里,继续吟唱,赶都赶不走。
塞缪尔一头柔顺的铂金长发被他揉的乱糟糟。
这么赖皮的小鸟,和某个恶棍的性格一模一样。
塞缪尔妥协了,托腮坐在床前,晒着月光,惆怅对夜莺说:“小鸟儿,你嗓子不累吗?”
“渴不渴呀?喝了水能不能回自己的家?”
塞缪尔刚念叨完,就见小夜莺向他飞来,最后落在塞缪尔桌边插着铃兰的花瓶口,低头啄了口水,润润嗓子,继续大展歌喉。
塞缪尔:“……”
他在小鸟飞到手心时,就已检查过,小夜莺身上没有被下咒,也没有魔力的痕迹,就是一只普通的小坏鸟。
“你是绅士鸟还是女士鸟?”
“如果是女士鸟,可不能一直赖在我的房间里呀,一点都不矜持。”
“你怎么不回答我?不理人是很不礼貌的……”
说话声越来越小,塞缪尔眼皮似灌了铅的沉重,合上后再也无力抬起,只听砰的一声,塞缪尔脑袋栽在桌面,鼻间传来清浅的呼吸声。
夜莺偏了偏脑袋,叫声停了下来。
翌日,金色暖阳透过玻璃花窗照耀在白色铃兰花朵。
尤安来唤圣子起床,正欲问塞缪尔昨夜是否安睡,他好像听到似有若无小鸟的叫声,就见小圣子顶着两只乌青眼圈,脚步发飘地走向洗漱间。
尤安跟了两步,问:“您什么时候收了新宠物?歌声真是甜美。”
塞缪尔:“……”
那小坏鸟今早起来已经消失无踪,一只羽毛都没有留下,他敷衍了句:“只是一只路过教廷,短暂停留的夜莺。”
尤安:“可惜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次见到这只和教廷有缘的小夜莺。”
“……”
塞缪尔洗了脸,在脸上擦了层轻薄的玫瑰精油,重点关注了眼睑下方,心道一点都不可惜。
消失在教廷的夜莺,出现在了小木屋门前的一颗低矮橡树的枝丫上,对着树边站着的绿眸俊美男人叽叽喳喳,似在说着什么。
雷蒙德虽然听不懂,也能猜出它在说圆满完成任务,讨赏呢。
有没有完成他交代的任务,今晚跟着看看就知道了。
雷蒙德摊开手心的小米粒,小夜莺高兴地扑腾翅膀,埋头吃起来。
这是雷蒙德用一个银币,从小乞丐那里买来的小鸟。
准确来说,他只是想窥探小乞丐双手捂住的秘密,这小鸟就自发的黏上了他,似听懂他的话,听从他下达的每一个指令。
于是这只乖巧的小夜莺就成了雷蒙德报复折磨小圣子的得力帮手。
被一只小鸟骚扰了睡眠的第二天,塞缪尔忙的脚不沾地。
他清晨祈祷过后,被贵族邀请赐福,下午赶去净化不小心闯入魔地界,被魔气侵蚀的平民,晚上回到神殿还要翻阅圣典,研究驱魔法咒。
以往也是这般勤勉的塞缪尔,今日却对着厚重的羊皮卷打起了瞌睡。
他对神明告罪,可没一会儿,脑袋一点一点,莹白细长的脖颈支撑不住,砰的一声,脑门磕在硬邦邦桌面上。
圣子大人的额头立即红了,肉眼可见的肿起一个大包。
塞缪尔晕着脑袋,脚步不稳的去找尤安,尤安给他涂了药。
问及此,塞缪尔淡然解释两句:“走在路上对神明祷告时过于专注,不小心撞到柱子。”
尤安大为敬佩。
塞缪尔见状有些羞愧,夜晚时跑到神像面前,小声对神明诉说:
“亲爱的父神,请您原谅塞缪尔这一微不足道的小借口,您也不想您最忠诚的信徒被笑话吧?”
“说来我犯困的原因和您也有关,您赋予万物生命,小夜莺是您创造的,却只听命于对您不敬的恶棍先生,这简直太不合常理了。”
“您也不管管吗?”
带着小小怨气的话语一说出,塞缪尔立即捂住了嘴,慌忙道歉:
“神明大人,我不是责怪您的意思,塞缪尔一夜没睡脑子糊涂了,没有证据就胡乱猜测,也许小夜莺和雷蒙德没有半分关系,也许是鸟儿自己发疯了,谁又会责怪一只脑袋不好的小病鸟儿呢?”
对神明告了罪,塞缪尔为了自己的睡眠虔诚祷告:“看在神明的份上,小夜莺今夜就不要再来捣乱了。”
晚上,小圣子没有泡澡,随便冲洗一番,从浴室跑到床前,疲软困倦的身体直直陷入天鹅绒床铺,困的立即就要昏过去。
“叮叮叮。”
“咚咚咚。”
玻璃花窗被敲出不同声调。
塞缪尔瞪大双眼,宝蓝色瞳孔似蒙了层灰色的雾,不再焕发神采。
他气势汹汹下了床,唰的一下拉开窗帘,再次和一双豆豆眼的小夜莺对上。
塞缪尔:“……”
他无声呐喊:我爱戴的神,请您来收了这只鸟吧!
这次的小坏鸟有点异常,叫了两声,屁股对着塞缪尔,尾巴一甩一甩的,塞缪尔气的脸颊发鼓,转身就走,决定今天夜莺如何敲窗都不会给开。
“砰砰砰!”
敲窗的动静又大了。
塞缪尔脚步顿住,他怀疑小坏鸟会把脑袋撞坏掉,那到时候岂不是更讹上自己,连神明都责怪他的残忍?
塞缪尔还是开了窗,盯着屁股对着他的夜莺瞅了又瞅,发现鸟腿上绑了什么东西。
塞缪尔解开细绳,拿到一个小纸条,打开一看,两行张扬缭乱的花体字浮现在眼前:
【好梦啊,小玫瑰。
哦,是流淌香甜汁水的小玫瑰】
落款人明目张胆,赫然是恶棍雷蒙德。
圣子大人撕碎纸条,如果怒火有形,那么塞缪尔此时头顶必定燃烧着熊熊火焰。
瞧,神明大人,他没冤枉错人。
圣子寝殿多了一只纵情吟唱的小夜莺,欢快的在这间充满芬芳香气的房间内展示歌喉。
塞缪尔双眼无神盯着头顶床帐,碧蓝瞳孔泛着红血丝,似宝石从中间碎裂,惹人怜惜。
可惜唯一能怜惜之人只会看笑话。
窗外狭窄的大理石平台上,贴着一个高大黑影,掩在半扇窗帘外。
窗户外用镂空铁窗拦着,闯不进去,雷蒙德今夜也不打算强闯圣子卧房。
他静静看着小圣子被夜莺骚扰的夜不能寐,嘴角扯出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塞缪尔用枕头蒙住脑袋,忽而又扔掉枕头,整个人钻进被子里,一动不动,不让小鸟看见他,假装房间没有人,然而鸟叫声仍然不绝于耳。
塞缪尔双脚疯狂蹬被子,薄薄的绒被表面滚动着巨浪。
雷蒙德!
他内心疯狂呐喊。
雷蒙德雷蒙德雷蒙德!
塞缪尔要杀了他。
无辜的被子被粗暴踢下了床,塞缪尔了无生气地躺在床上,像躺了具尸体。
毫不夸张的说,塞缪尔感觉自己快长出了小鸟脑。
半晌,他坐直身体,面无表情地忏悔,“神明大人我错了。我的恶念统治了我的灵魂,虽然只有一瞬。”
“是人都会犯错,小鸟更会……当然我也不例外。”
“我的恶意未诉诸话语,付出行动,便可原谅,不是吗?”
雷蒙德第一次当面听小圣子叽叽喳喳的祷告声,聒噪程度不比夜莺唱歌,他险些笑出声,极其困难地忍了下来。
塞缪尔本想招来威猛的骑士团们为他驱赶小坏鸟,可想到小鸟会受到惊吓,这个念头便很快消下去。
塞缪尔在房间来回走动,挥动双臂驱赶小鸟,宽大的丝绸睡袍袖口滑落肩头,白嫩的手臂软肉在烛光下晃人眼球,干净的腋窝和暖白皮肤包裹的侧胸若隐若现。
雷蒙德目光不禁流连。
塞缪尔感到手臂下露出皮肉一阵滚烫,似被什么隔空灼烧了般,他疑惑回头。
夜风撩过,窗帘轻轻飘动。
雷蒙德派遣小夜莺连续折磨聒噪的小圣子三日,在第四天见到成效,小圣子对教廷以及神明告假,称身体不舒服,藏在卧房里补眠。
于是这天深夜,雷蒙德没有再听见圣子大人喋喋不休对神明的祈祷。
时隔多日,他得以在夜幕降临时进入深眠。
可就在绑架小圣子后的第八日凌晨,当时钟的走向零点,更难以解释的事情发生了——
雷蒙德被体内的翻涌的热浪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