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德嗤笑一声,粗鲁地扯了一把,花瓣从指间纷纷扬扬落下。
花环被人遗弃在门前小路,被混着泥土的露水打湿,变得脏兮兮,又不知被谁一脚踢到篱笆旁,再也分辨不出原来模样。
夜幕再度降临,沐浴夜色的神殿庄严而又神圣。
塞缪尔泡完了花瓣澡,浑身倦懒,湿漉漉的睫毛张开一下,又很快黏住,似猫儿扒拉两下天鹅绒被子,揉进自己怀里。
门外传来几声闷响,似打斗声,却没有兵器碰撞的声音。
尤安冲进房间,转身锁了门,一脸急色,“圣子大人,寝殿走廊出现了贼人,凯伦正和他缠斗。”
骑士长虽然不被允许守在圣子房前,却仍然每夜徘徊在房外走廊。
塞缪尔心里一慌,连忙下了床,先问:“什么贼,有没有看清脸?”
“是恶棍雷蒙德。”尤安跑到窗边,拉开窗帘看向楼下空地:“您别担忧,大批量士兵正在赶来,只要我们锁好房门,骑士长大人一定能拖上……”
砰的一声,大门被一股巨力撞开。
塞缪尔和尤安转头看去。
只见门口出现的两人,一人站着,一人趴着,糟糕的是,趴着的那位正是圣子的骑士长。
凯伦背上踩着一只结实的脚,生生无力挣扎。
塞缪尔瞠目结舌,不由后退靠近尤安。
眼前场景令他大失所望,甚至和想象中英勇骑士长制服坏蛋的画面完全相反。
当看到骑士长凯伦一脸屈辱地被人踩在脚下,塞缪尔又一次清醒地意识到,那次被绑架,根本不是骑士长的失误。
雷蒙德得意一笑,绿眸在灯光下闪着幽光。
“小圣子,想抓我,你的骑士还不够格。”
塞缪尔只觉雷蒙德是踩在了他的脸上。
他从前引以为傲的骑士长都不敌雷蒙德,那他这个圣子,还不是被人为所欲为?
塞缪尔咬了下唇,“够不够格不是你说了算,你若不放开凯伦,今夜别想离开教廷。”
许是夜间要入睡的缘故,他威胁人的嗓音是软乎的。
雷蒙德恍若未闻,踩着骑士长大人的背又用力了一分,骑士长闷哼出声,竭力忍耐痛楚。
“我和你心爱的骑士长比起来,谁更勇猛?”雷蒙德挑着眉。
塞缪尔:“……”
莫名的,塞缪尔没有想象中生气,反而觉得眼前的恶棍十分幼稚,像那些比剑争夺女士欢心的男人,更似一只炫耀的孔雀。
门外传来连续不断的脚步声,集结的士兵越来越近,塞缪尔决定稳住恶棍。
塞缪尔深吸一口气,虚伪夸赞:“先生,您胜过骑士长,自然是勇猛强健,阁下无须这般比较。”
雷蒙德:“也更英俊帅气?”
塞缪尔:“……是的。”
他没注意到,骑士长的脸色五彩纷呈,额角青筋暴起,险些昏厥过去。
雷蒙德饶有趣味道:“假如从我和凯伦中间挑选,你选谁作为你的骑士长?”
士兵举着火把,逐渐靠近塞缪尔的寝殿,脚步声刻意放轻。
塞缪尔看见了墙壁晃动的火光,而雷蒙德全然不知,还在等着他的回答。
只等瓮中捉鳖。
塞缪尔温软无害的表情忽然变淡,下巴微扬,故意说:“你怎么可能与我善良勇敢的骑士长比较,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无论多少次,我都会毫不动摇的选择骑士长。”
凯伦仿佛忘记了眼下的屈辱,愣愣看着塞缪尔。
雷蒙德面色冷沉,嘴角忽而勾起一抹笑。
身后聚拢的士兵猛然围攻过来,雷蒙德瞬间撂倒几人,看似被逼得不得不后退,实际不着痕迹移向窗边。
破窗的前一秒,他蓦地看向缩在床角的塞缪尔。
塞缪尔脸上微不可察的得意已经消失,惊诧地唇瓣微张,眸子瞪圆了,慌乱似一头无路可走的小鹿。
雷蒙德无声做了个口型——
“我还会回来。”
第80章 小夜莺
雷蒙德在众目睽睽之下跳窗而逃, 随后,圣子寝殿门前聚集的大批士兵如潮水般退去。
凯伦脸上印着被揍的青紫痕迹,赶忙从地上爬起来, 就要追出去,被塞缪尔叫住。
“凯伦, 你先回去休息。”塞缪尔说。
凯伦:“可……”
塞缪尔:“你打不过他。”
凯伦僵在原地, 脸色难看至极,除了羞愧,又觉颜面扫地, 或许有那么一瞬,他甚至在心底抱怨圣子的直言不讳。
“我会加派更多人手。”凯伦信誓旦旦道:“也会勤于磨炼自己的体魄和剑术, 一定不会再让您失望。”
塞缪尔未置可否。
凯伦咬紧牙关, 正要再说点什么, 只见圣子已转过了身, 面对窗外浓黑的夜色。
“殿下!”
塞缪尔:“神明仁爱,不会降罪于顽劣的恶童, 雷蒙德危险好斗,却没有伤害教廷无辜的生命,也没有让我流出一滴血……”
塞缪尔一顿,想起了凯伦鼻子下糊着的血迹,难以直视的挪开眼, 继续道:“他也只是对你捉弄了一番, 把城中的逮捕令扯掉吧, 不必整日把注意力放在雷蒙德身上了。”
凯伦不敢置信:“难道就这样任由他欺辱您?”
塞缪尔垂着长长的睫毛:“如果这是神明对我的惩罚, 我愿意承受。”
凯伦面部抽动几下,最终隐忍答应,不过教廷内部的防守未被撤掉, 塞缪尔还不至于这么傻,让自己敞开大门,羊入虎口。
雷蒙德制造的混乱归于平静,塞缪尔看向窗外深沉夜幕,双手交叉紧握,指节抵在唇边,低头虔诚闭目。
半晌,塞缪尔没忍住,还是小声开了口。
“神明是否也拥有自己偏爱的人类?否则怎么会赐予雷蒙德力大无穷的矫健身躯,常人无法相比,又让他有本事在严加防守的教廷来去自如?”
“可惜塞缪尔好像不是被您偏爱的那个。”塞缪尔声音里藏着轻微的哀怨。
“当然,即使您没有丝毫的偏爱,我对此也没有半分不满,反而欣然接受……可难免也有疑惑。”
塞缪尔一叹,“神明大人,如果我的四肢比雷蒙德强健有力,肌肉蓬勃而发达,如果我的力量比雷蒙德更强悍难挡,那该是多么令人幸福的事情。”
塞缪尔忽然一顿,想象自己的脸放在比雷蒙德还要雄伟,宛如巨人般的身体上,那画面太诡异,连忙对神收回自己的话。
“塞缪尔是个知足的人,不会妄想不属于我的东西。”
中央教廷的圣子被臭名昭著的恶棍连番骚扰,惊动了主教和教皇,他们前来问候,塞缪尔简单说了这些天发生的事,教皇早就听闻了塞缪尔前几日被绑架的事,又一次安抚了他。
“听闻一些贵族对雷蒙德怨声连连,却拿他没办法。”教皇沉思道:“如果能将他捉住,除去一大祸患,那是神明的福佑。”
塞缪尔对贵族之间的事知之甚少,也听闻过雷蒙德对贵族财宝的觊觎,而这次却没有盗走教廷的一枚金币,他没有接话。
教皇习惯了圣子寡言少语的淡然姿态,安慰了一番塞缪尔,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便离去了。
骑士长离开神殿后,走向放哨的塔楼,一个骑士匆匆来报,地牢关押的三个雷蒙德手下全被救走,贼人打晕了士兵,好在没人受伤。
凯伦手指握拳,狠狠砸在岩壁上。
又是一个深夜,玻璃花窗被轻轻扣响。
塞缪尔心里一跳,还未从床上坐起身就要呼喊尤安,心里想着这次雷蒙德到底要怎样捉弄他,怎样戏耍骑士长,气愤了一秒,唇边的呼喊忽然止住,室内悄然静下来。
窗外已经加了一道镂空铁窗,最是安全不过。
然而这不是塞缪尔停住求救的原因。
“哒哒哒哒哒。”
窗户被敲击的声音太小了,在幽静深夜才显得格外清晰,不是拳头,似伸出一根手指,用手指尖在塞缪尔卧室的玻璃窗不断的轻敲。
塞缪尔抿起唇,秀气的眉头竖了起来。
这个雷蒙德,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塞缪尔已经下床走了两步,可“哒哒”的声响一直没停,一口气不喘地敲着,拧了发条的钟,不需要一秒钟的休息功夫。
这勾起了塞缪尔的好奇心。
他没有再喊尤安,轻手轻脚走向遮挡窗户的厚重丝绒窗帘,心脏跳的很快,微微眯起眼睛,上半身离的远远的,非常小心的掀开一个小缝隙。
今夜月光洒满了教廷的每个角落,窗外一切看的分明,没有那道庞大骇人的阴影笼罩。
塞缪尔疑惑,探出了脑袋,细细搜寻一番,低头一看,发现窗台边站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不停地用鸟喙啄打玻璃,屁股高高翘起,尾尖对准了夜空莹白的月。
原来是只可爱的小夜莺呀。
塞缪尔松了口气儿,拉开窗帘,打开窗户,夜莺立即煽动翅膀,从镂空铁窗钻进来,飞进了屋内。
塞缪尔连忙伸出手掌去接,小夜莺双爪踩在柔嫩的手心,绿豆眼和塞缪尔的眸子对视了下,然后张开嘴,叽叽喳喳歌唱起来。
塞缪尔欢喜极了,小夜莺在他手上待了一会,就飞到房间的高处,继续唱着歌。
“真是可爱的小家伙,你的歌声好动听呢。”
塞缪尔顶着困意欣赏了十来分钟,揉了下眼睛,对小夜莺说:“你可以歇歇嗓子,我也该休息了。”
他慢吞吞走到床边,钻进被窝,忽地一声鸟鸣,把他的瞌睡赶跑了一半。
“唔,有点吵了。”塞缪尔打了个哈欠,蓝眸涌动着水光。
“啾啾!”
“啾啾啾~”
“啾啾啾啾啾啾……”